和兩個月前一樣。
不算莽撞、也不算委婉的一眼,計較起來有一點失禮,稀奇的是,雙方都沒有露出尷尬或不愉快的神情,反而毫無所覺似的放任發(fā)展。
發(fā)生的具體時間比現(xiàn)在稍早,下午三點左右,小雨,淅淅瀝瀝,空氣潮濕,一吸鼻子全是水汽和草混著泥土的味道。
夏若從家里出來時云就已經(jīng)陰陰壓下來了,但她依然沒帶傘,穿上鞋,兩手空空出門。
然后乘公交,坐到終點站,下車是個不認識的地方。
雨已經(jīng)下起來,地方又偏,街上人少,她隨便選了一個方向順著路走,走了一段,頭發(fā)濕了,一臉水,外套和褲子面料變潤,黏黏地貼在皮膚上,不舒服,但她沒管。
直到又看見一個公交站臺,沒人,她才像累了似的,過去借站臺頂上狹窄的綠篷遮一遮。
夏若兜里沒紙,只有一個可有可無的手機。有紙她應(yīng)該也不會用。她不嫌臟,直接實在地靠在了廣告牌上,心里想,下一班來哪輛車,就坐哪輛。
跟稀里糊涂來到這里淋雨差不多。
夏若用腳在地上碾了碾,想到一個詞形容自己,漫無目的。
沒有地方可回,也沒有地方想去。
她看了眼旁邊的公交線路圖,這一站叫“青芙蓉路北”。沒聽過。
等了十分鐘,仍然沒公交車來,夏若走到站臺中間的坐凳上坐下,抬手抹了把臉,又揉眼睛,她不喜歡看東西是霧蒙蒙的感覺,不舒服。
“用這個擦好一點。”
夏若已經(jīng)揉完了,視線清晰,第一眼看見了小包衛(wèi)生紙和指甲蓋有月牙彎的大拇指,第二眼循著聲源抬頭,看見了一身黑白校服的方知有。
公交車沒來,來了一個他。
夏若沒數(shù)方知有手伸了多少秒她才把紙接過來,只是當她把紙拿在手里說“謝謝”的時候,她覺得雨好像變小了。
“不謝。”方知有輕輕回了一句,然后轉(zhuǎn)過頭,結(jié)束這場意外漫長的對視,似乎沒想再要夏若把用剩的還回去,往右一步,離夏若坐的地方大概三步、四步遠,體貼地留足了空間。
夏若盯著紙看了一會兒,抽了一張出來。
干燥柔軟的觸感貼在臉上,有股茶葉香。
夏若慢慢擦干了頭發(fā)、臉、脖子和一小截裸露在外的手臂,雖然衣服還是濕噠噠的,像從小到大那些一個接一個串起來的煩惱沉沉掛在身上,拼命想拉她下墜,但心似乎輕松地往上浮了浮。
夏若扭頭看方知有,又說:“謝謝。”
她坐著朝方知有那邊挪了一點,伸手把紙遞過去。她用了三張,還剩五張。
方知有偏頭,身體也側(cè)一半,看著夏若說:“你用吧。我還有。”
帶兩包紙上學的男學生,第一次見。
夏若又看他,校服整齊干凈,手里拎著傘,不像她,一身狼狽。
她捏著紙的手指緊了緊,片刻后,收回手,垂頭看石板地面,再次道:“謝謝。”
方知有又轉(zhuǎn)回去了,這次沒回答。
夏若沒有朋友,多數(shù)時候是獨處,很少和別人待在同一個地方,不交流,什么都不做,所以這會兒她應(yīng)該感覺緊張不適的。但她沒有。
從昨晚到現(xiàn)在大半天都沒怎么打開過的手機這一刻派上了用場,夏若拿出來解鎖,手指在桌面上劃過去一頁,又劃回來,點開微信,沒人找她,又點開淘寶,沒什么想買的,最后點開了日歷,指甲輕輕點在屏幕上數(shù),前天星期五,昨天星期六,今天星期天。
“明天星期一。”
溫和清晰的男聲突然響起,夏若像被電了一下脖子,腦海里冒出透明的玻璃,又冒出薄脆的瓷片。她扭頭看方知有,方知有目不斜視,沒看她。
夏若慢慢意識到什么,心里一緊,裝作無事發(fā)生地扭回頭,繼續(xù)看地面,頭垂得更低了。
真尷尬。
她沒有看字跟著念的毛病,剛才是怎么了。而且聲音應(yīng)該很小,方知有竟然聽見了,還接話。
雨似乎又小了一點。
夏若覺得自己腳下的地面看起來沒那么暗沉渾濁了,之前那點小插曲引起的冷場和她臉上的熱氣也隨著嘈雜的雨聲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忽然升起的安靜、寂寞——和聊天欲。
夏若抿了抿唇,目光從垂直虛虛上移一點,聚集在石階下的的一灘積水上,細雨點交替震出圈圈波紋,雜亂,又秩序井然。
她手緊緊貼著大腿外側(cè),自言自語一般:“高中生今天也要上課嗎?”
按理說沒人會指望剛見面的陌生人會接話,雖然這個陌生人是個善良的好心人。但夏若有種說不清的信任,方知有不會晾著她一個人尷尬。
方知有沒讓她失望:“嗯,正要返校。”他也沒看夏若。
夏若心里忽然嘟嚕嘟嚕吹起一片泡泡,很想笑,這種沖動對她而言陌生又刺激,于是仗著沒人看見,任由嘴角往上彎:“市一中的學生是不是成績都很好啊?”
方知有身上的校服,她見過。當年初升高的時候,她為了激勵自己,偷偷坐車去市一中門口逛了逛。樣式不好看,但很吸引人。后來也在意料之中,她沒考上。
市一中是容市最好的高中,是家長口中進去了就有希望改變?nèi)松淖兠\的金燦燦的升學階。
夏若也做過靠學習解決一切困境的夢,不過她很清楚,夢只是夢,人和人不一樣,家和家也不一樣,再給她一年時間她也不一定能進市一中,就像再給她一年她也考不進對面的S大,只能進現(xiàn)在這所二本師范。
“好學校也有差生。進好學校,不代表成績始終很好,差一點的學校,也不一定沒有優(yōu)秀的人。”
夏若發(fā)現(xiàn),方知有語速很特別,好像不會著急似的,不論是說短句子還是長句子,都有一種神奇的緩慢感,卻又不會讓人覺得拖沓,讓人不由自主聯(lián)想到山里默默敲擊鵝卵石的一眼泉,涼,清,靜,有聲響,但平和如萬籟俱寂。
他這番發(fā)言非常有理想主義色彩。
夏若不能說方知有思想有誤區(qū),因為社會規(guī)則是一回事,希望和道理是另一回事,她也是這么想的。她笑了笑,問:“那你成績好嗎?”
方知有眼神稍微移動,在夏若臉上停了停,然后點頭:“嗯。”
夏若也點點頭:“你長得這么好看,果然是學霸。”
兩者毫無因果關(guān)系,卻被她自然而然聯(lián)系在一起,把無理的假想說成了童話。
方知有看向夏若,夏若正埋著頭玩腳后跟點地腳尖立起,沒發(fā)現(xiàn)方知有眨眨眼皮,眼神暗了暗,停頓許久,才收回視線道:“嗯。”
夏若聽到聲音,停下動作,雙手撐在坐凳上,將兩邊的黏成一綹一綹的頭發(fā)捋到耳朵后,揚起臉問:“你覺得我好看嗎?”
夏若從來沒主動問過別人自己好不好看,可能一般人會覺得這是個敏感的話題,關(guān)系好或不好都難以回答,一不小心容易得罪人,但夏若不問不是因為敏感,只是單純不想問罷了。問了對她也沒什么好處。
但今天不“一般”。她來到這里不一般,遇見的人也不一般,所以什么事都可以“不一般”一點。
方知有知道夏若在等他回答。
他其實不擅長隱藏情緒,只是托了性格淡的福,心情很少有大起伏,所以許多情緒都自然而然地不顯在面上。有時候他慶幸自己在別人眼里是“波瀾不驚”的,比如現(xiàn)在。
方知有喉頭收緊,沉默幾秒,說:“好看。”
他表情認真而正經(jīng),像在平淡地闡述一個人人可見的事實。
夏若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心跳變快了。
一股溫暖的像液體的東西從胸腔往周身蔓延,燒得指尖都不自在,要放在手心反復用力搓磨才能平靜下來。
夏若聽過很多人說她好看,嫉妒的、羨慕的,或許是為了諷刺她,或許是為了邀請她,總之,各懷心思,各有目的。
而方知有這句“好看”,只是說她好看。
從八歲之后,夏若就很少覺得控制表情是一件很難的事,無論什么情況,她都能盡量克制自己,做出合適的反應(yīng),但這一刻,那些連身體都記得的習慣好像被她忘得一干二凈,只顧著與方知有四目相對,嘴唇自然張合,說:“謝謝。”
她不知道自己是副什么樣的表情,是什么都無所謂。
她想自由一回。
方知有目光微動,慢慢看向后面,說:“我的車來了。”
夏若看著方知有上車,坐下,公交車開遠,在長長一條路上縮小,拐彎,看不見了,但她眼睛忽地一眨,有光從云上露出來,天空亮藍亮藍。
雨停了。
夏若在原地多坐了一些時間,一會兒往后看還有沒有公交來,一會兒又看前面那路公交離開的方向,遲鈍地想到剛才忘了一起上車。
然后她看見彩虹不知道什么時候掛在了城市上空。
夏若站起身,遠遠望了幾分鐘,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
第二班車來了,夏若上車,搜地圖,又轉(zhuǎn)車,兩個小時后在學校大門外的車站下車,回寢室洗澡換衣服。
那天夏若心情不算好,和細密的雨一樣沉郁連綿,好像今后會一直持續(xù)不歇。
那天夏若心情很好,開朗,舒暢,像那道迎著光出現(xiàn)在人間的彩虹。
她不喜歡彩虹,因為彩虹是老天爺對人的嘲笑,只有一半,就像人生最多只有一半甜,剩下空白的另一半是要受的苦和各種無能為力、事已至此的遺憾。
但至少有一半。
一半也好,比沒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