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夏若以為不會再遇見方知有。
那是一場誰也不可能料到的偶然,容市說大不大,在國內六百多個城市面積排行中排第二百一十七,說小也不小,高樓大廈,縱橫街道,常住人口一千六百萬,擁擠而繁華。
可她現在就是遇見了,而且對方再次跟她對上了視線。
他們似乎又無緣無故地對視了……十秒?還是三十秒?
咖啡廳不比沒人的公交站臺,這里全是人,夏若還沒想通方知有這下能不能認出自己,后面有顧客等不及,招手喊她要毛巾。
夏若錯開目光,匆匆笑著過去。
接下來夏若往另一側走,沒再往方知有那邊瞟,心慌,而且沒機會,所以也不知道方知有是不是還在看她。
其實她為什么要慌?認出來也沒什么,他們還是“陌生人”,認不出來就更沒什么了,走出咖啡廳就又是各走各路。
夏若發完毛巾,將托盤放回儲物間,靠在木制貨架上有些自嘲地想,別人一點順手的善意,轉身就忘了,你偏偏當塊寶,還把那包剩了的紙留著不用,念念不忘。
傻得可憐又可笑。
夏若決定回去就把那包紙用完。
方知有跟她不是一路人,他們不會再有交集了。
夏若整理了下貨架,出去和店長道謝,換回崗位上。
好巧不巧,雨停了。
陸續有人還毛巾離開。
估計方知有他們也很快會走。
果然,二十分鐘后,三個人從座位上起身走向了門口。
夏若不可避免地看見他們。
唐西和蔣頤雯走在前面,方知有像故意要顯示出那兩人是一對,落后了半步。
夏若覺得他神色跟剛才不大一樣,不夠清醒,若有所思似的。
然后他拿著三條毛巾走了過來。
夏若手被收銀臺擋住,悄悄摳在一起。
“你好,還毛巾,謝謝。”
方知有話語簡單,表情也簡單,剛剛臉上那點好像很復雜的疑惑和茫然不見了,讓夏若以為自己眼花。
她很想脫口就問,但腰彎下來,開口只道:“不用謝。歡迎下次光臨。”
方知有腳在夏若看不見的地方頓了頓,隨后走向店門。
唐西見方知有走近提前兩步推開門,蔣頤雯先出去,方知有其次,唐西最后邁出去,手順勢松開,蔣頤雯忽然拍唐西肩膀:“彩虹!”
門還沒徹底關上,驚喜的聲音透過縫隙傳進咖啡廳,不少人湊熱鬧一般扭頭看窗外,更有甚者直接站起來想出去看看。
夏若站的位置正對大門,距離不到十米,自然把蔣頤雯說話的內容和語氣聽得清清楚楚,她還清楚地看見方知有在那一瞬間也抬頭找彩虹——
找到就笑了。
側臉好看,側著的笑也好看,嘴角往耳根翹,一厘米就適可而止,卻恰到好處。
夏若覺得方知有大笑起來應該也好看,應該會是很純凈爽朗的感覺,就像溫柔沉醉的春天,讓人的心和花一樣忍不住綻開了漂亮的弧形。
她還想看看正面。
不過方知有和她并沒有多少心有靈犀的聯系,她放肆地讓自己等了幾秒,卻沒有再見他轉過頭,只是一直和另外兩人說話。
夏若視線慢慢落到了眼前的點單屏幕上,屏幕底色是淺色,照不清她的表情。
照不清也好,反正不好看。
門外,唐西和蔣頤雯拍完彩虹,準備走了。
“方知有,你看什么呢?”唐西走了一步回頭發現方知有眼神朝著咖啡店,還有點飄忽不定,“東西忘拿了?”
蔣頤雯看了看三人手上:“地圖和筆記本都在。”
方知有似乎遲緩地眨了下眼,而后轉過頭來一笑:“沒什么,走吧。”
唐西和蔣頤雯覺得奇怪,不過方知有向來有分寸,他說沒事,那就不用他們瞎操心。
三人一起往地鐵站走。
方知有依然落后小半步,走出一段距離,往后看也看不見咖啡店和那位服務生了,他心頭的疑惑卻好像落地扎根,不肯散完。
之前在店里,唐西突然跟他說:“感覺那個服務生小姐姐一直在看你,眼神有點奇怪。”
唐西沒少打趣他這張臉容易被人“一件鐘情”,既然說是奇怪,說明對方表露出的不是露骨的“喜歡”他的意思。
方知有原本不在意,笑唐西想多了,結果無意間朝那邊一瞥,正好撞上了對方的視線。
對方竟然沒有立刻移開視線——他愣了一秒,之后竟然變遲鈍了似的,也沒有。
對視在對方被其他客人叫走時結束。他們對視了漫長的一分鐘。
雙方目光錯開的一剎那,方知有恍然覺得好像在哪里見過那個女生。
他會覺得見過,那就是“見到”的時間離現在不算久,或是見到的時候發生了一些特別的事。但為了高考,這大半年他和其他眾多高三學生一樣,幾乎都是家和學校兩點一線,沒機會去其他地方接觸“陌生人”。
回想一遍,只有兩三個。
再結合性別、體型、聲音判斷,也就那么一個罷了。
方知有心里有猜測,剛才想確認一下,對方卻斂著下巴垂低了眼,又有人進店,身形較高,點單時自然而然發揮作用,沒給他留機會仔細分辨。
“哎你別突然牽我手啊……這、在街上呢……”
“大街上怎么了?你不是我男朋友嗎,還沒適應?”
“我、我那是怕你不好意思……”
前面唐西和蔣頤雯的動靜將方知有思緒拉回來,方知有正好看見唐西害羞的皺眉和蔣頤雯得逞的愉悅。
表情、神態,都是人區別于另一個人的鮮活特征,是由內而發的,誰也模仿不了。即使有人刻意模仿,最多也只是“形似”,難以“神似”。不是那個人,不是那顆心,是不會露出同一個笑的。
非禮勿視,方知有不再關注前面小聲打鬧的小情侶,脖子一轉,耳邊同時傳來沉重刺耳的剎車聲。
旁邊是一個公交站,公交車來了,市中心都這樣,很多人下,很多人上,幾分鐘的時間,站臺上就換了一批面孔。
像一條流動不息的河,來來往往都是水,身在其中的意識不到,身在局外的分辨不出。
方知有不著痕跡地搖了搖頭。
算了,應該不是。
何況如果是,對方沒有認出他,意味著那的確只是一樁小事。
世上人那么多,誰也沒必要去記住每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