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顧意和陳北然兩人都各自忙碌,都沒見著對方。
前線的救援結束后,陳北然就投入了為期幾天的義診,跟萬霖他們早出晚歸,奔波于不同的活動點,施展跟在后頭幾天,最后忍不住說,甚至聽到的方言都是不一樣的。
而顧意的報道地點一直在變,前線醫院和指揮部她都去過,沒有固定的時候,唯中間回來過一趟,彼時義診隊伍剛出發沒多久,兩人沒能打上照面。
直到第四天,醫療隊的外出活動結束。
約莫是中午時間,除了明天在駐扎地的義診,醫療隊全體原地休息,然而萬霖幾人倒沒閑著。
他們蹲在那塊小高地上,手里都捧著盒果汁兒,齊刷刷望向十點鐘方向的一男一女。
一個長相不錯的女人,正跟陳北然說著什么,女人身著白大褂,應該也是醫生,她說話時笑意盈盈,看向陳北然的眼神里,有什么東西攔都攔不住。
陳北然的表情一如既往,除了禮貌,沒什么波動。
萬霖和褚正揚兩人腦袋湊到一塊嘀咕。
褚正揚:“這醫生應該不是咱們院的吧?”
萬霖:“咱院的還用等到今天?”
對此褚正揚表示贊同,于是他轉頭問齊硯:“你們院的?”
齊硯瞇起眼喝了口果汁,然后仔細看了看,確信是張陌生的臉,很快否認:“沒見過。”
此話一出,萬霖“哦的一聲拉得老長,他露出一抹動機不純的笑:“你們說,老陳能不能答應?”
褚正揚側了半分,看向萬霖的眼神變了變:“明知故問嘛你。”
萬霖當然知道答案,但是連續忙了這么久,好不容易遇上一出,這戲不看白不看,這火上不澆把油,他心里癢癢。
接著萬霖問齊硯:“你覺得呢?”
出于尊重,齊硯又是很認真的思考了幾秒,正要回答時,被身后人搶了去:“差點兒意思。”
說完話,顧意將背包隨手扔到地上,順勢蹲到齊硯身邊,她眼睛還盯著那頭,但看起來不是很在意。
而另一處,看見過來的顧意,朝著陳北然不斷使眼色的施展,急的把自己的臉都塊擠爛了。
萬霖拿了一盒新的果汁,插上吸管遞給顧意,他看熱鬧不嫌事兒大:“怎么說?”
“想追陳北然啊。”顧意捏了捏那吸管,沒喝,她繼續道:“得跟他對著干。”
就比如高中那會兒,想追陳北然的一大把,顧意代收的那些情書都能塞一桌屜,可陳北然不為所動,長年累月的擱實驗教室里待著,別人約他時,他拒絕也是說要忙競賽。
所以有時候,顧意真的恨鐵不成鋼,問什么吶,管他答不答應競不競賽的,直接把人拽了就跑得了。
這個回答屬實讓三人沒想到,齊硯也好奇:“你就是這么追到陳北然的?”
萬霖的身子探過來,差不多整個人都在齊硯懷里,昂著個腦袋想聽顧意的回答。
結果什么的不重要,他主要想知道,這兩人怎么對著干的。
顧意自上而下瞥了他眼,視線移開,想了想說:“我沒追過他。”說完她悠悠喝了口果汁,將眼角的余光分了半寸給三人,又說了句:“我為什么要追他?”
這話聽著是反問,但硬生生從話尾的那點驕矜里,露出了一絲勢在必得,張揚的不像話。
萬霖的嘴半張著,其實他還想繼續問,但是被褚正揚拉了回來,示意他看前頭。
陳北然走過來,很熟練的將顧意身邊的背包拎起,問她:“看多久了?”
有人搶答:“從你把手機號給那女醫生開始。”說這話的人表情端的一本正經,挑不出半點毛病,即便這話女醫生根本就沒說過,只不過是為了拱火杜撰的。
在只有萬霖能看見的地方,褚正揚朝他豎了個大拇指。
手機號這三個字讓顧意眉尾跳了下,她斜了眼陳北然,道:“累了,我要回去睡覺。”
陳北然忽略幾人的惡作劇,只道:“我送你。”
而另外三人則自動閉聲,站在原地看著遠去的背影,等人走遠了,齊硯將果汁喝的滋滋響,言辭肯定:“顧意說的沒錯。”
萬霖沒明白:“什么?”
齊硯:“她確實不用追老陳。”
在兩人充滿疑惑的眼光中,齊硯的語氣變得沉重:“當年小顧記者走的時候,老陳哭的那叫一個慘。”
好半天褚正揚找回自己的聲音:“這么刺激?”
齊硯點點頭,萬霖看他表情不像是假話,鄭重發表意見:“他倆結婚我一定得坐主桌。”
到了帳篷,顧意給手機充上電,順帶檢查手機信息,垃圾短信里多條重復的陌生號碼吸引了她的注意。
看了幾條,顧意把手機屏幕豎向陳北然,問:“你發的?”
消息格式都很統一,今天在哪個區義診,提醒她降溫要添衣,飯點了又說記得吃飯,除了陳北然,顧意找不到別人。
“嗯。”陳北然坦然承認,解釋說:“施展的號碼。”
顧意:“你手機呢?”
陳北然答:“太忙了沒空修。”
這段時間忙得不可開交,無暇去管手機的事兒,借施展的手機,純粹是因為施展不會像外面那三人般刨根問底,能徒個清凈。
聽到這兒顧意笑了下,她側了身子,語氣戲弄:“那人電話還能打進來嗎?”
這話別有意味,陳北然隱隱發覺不對勁。
接著,顧意又說:“這么忙還能抽空跟人打情罵俏?”她聲音清漠,卻擰著幾分脾性,說完,她便別開視線不再看他。
這下陳北然心下徹底明白,他走到顧意身邊,左手撐到桌上,偏了頭對上顧意的視線,那聲音里的輕快是顯而易見的:“我看看,小姑娘吃醋什么樣?”
顧意白了他一眼:“沒那功夫。”
這意思是氣兒還沒消,陳北然直言:“我沒給她號碼。”
顧意面上表情沒變,大方表達態度:“不用跟我解釋。”這話再明確不過,她只是個旁觀者。
陳北然看著她:“我向來誠實。”
顧意終于被氣笑,她反嗤:“意思是我該夸你?”
她說這話時,左邊的眼角淚痣也跟著顫了下,將心底那股不份兒的勁兒展現的淋漓盡致。
陳北然以不變應萬變:“說來聽聽。”
顧意的情緒完全被激起,她舔了下唇,眉眼間凝著濃厚的不可置信,顧意朝陳北然搖搖頭,表示無話可說
一時間,兩人靜默。
隔了半分,陳北然唇角彎了下:“不說也行。”他嘆了聲,又說:“你想怎么樣都行。”
他話鋒變得太快,顧意沒能接住,而最后那句話的力道有些重,顧意聽出太多意思。
到了現在,顧意才抬起眼正視他,剛開始跟她句句不落下風,到現在突然的服軟,在看見陳北然的臉時,顧意大抵猜到,她輕聲:“陳北然,你是不是累了?”
不問還好,被這么一問,陳北然忽然覺得平息了許久的壓抑在翻涌,他緩緩抬起手搭上顧意的肩膀,好似在尋求一個借力。
實際上見不到顧意的那幾天,除了新聞報道,對顧意的信息和去向他都一無所知,在那些石沉大海的短信里,陳北然沒忍住罵了過去的自己,確實是夠混蛋的。
望著顧意,陳北然否認:“不是。”
目光漸漸移開,從顧意的眼角到眼尾的淚痣,陳北然抬手輕觸了下說:“你已讀不回,我等的有點著急。”
所以他有心逗她,不過是滿足自我情緒的私心罷了,這私心里,確有幾分惱意,更多的卻是,隱匿著的惦念。
可她這一問,便就都沒了。
末了,陳北然平聲:“休息吧,有事兒再叫我。”
回了自己的住處,萬霖正躺在床上,還嘬著果汁,他平時就愛拿牛奶當水喝,到了這邊,后勤隊的隊長想給他牛奶卻被拒絕,萬霖說這頭物資緊缺,先緊著女生來,而今天果汁放開,他一喝就沒停。
見人回來,萬霖從床上彈起,三兩步跨到陳北然跟前:“說說,你怎么拒絕那女醫生的?”
他看著最后那女醫生表情不怎么好,應該跟陳北然說的話脫不了干系。
將白大褂脫了扔到床上,陳北然淡然:“都是聰明人,說明白就懂了。”
“嘁~”沒聽到滿意回答,萬霖撇了撇嘴唇。
他指了指桌上的東西:“那是什么?”
陳北然回頭看了眼:“早上張姐給的果茶。”
張姐是這次醫療隊的后勤負責人,早上給大家分了營養餐,其中就包括萬霖說的那東西,用一次性杯子包裝好,茶色沁透,看著誘人。
今天萬霖起的晚,自然沒拿著。
陳北然把東西撈過來放萬霖手里:“正好,我不愛喝。”
萬霖笑開,扔掉手里空了的果汁盒,將吸管往杯子里一插,感嘆道:“在這地方難得張姐還能整個這玩意兒。”
陳北然沒發表意見,顧自看書。
喝下去的第一口,所有的表情褪去,萬霖的五官緊緊皺在一起,那口茶哽在喉腔不上不下,在腦仁子里炸開的苦味五一不是在提醒他,被騙了。
隔了半秒,四周帳篷聞見一聲哀怨:“陳北然!你大爺!”
陳北然挑唇翻了書頁,苦瓜茶,性寒味苦,能明目消毒,說不定也能治治胡說八道的毛病。
幾個小時前,那女醫生確實找陳北然要手機號。
陳北然拒絕,理由不太尋常:“祖宗看著呢。”
這話叫那女醫生摸不著頭腦,她眼神探究:“什么意思?”
陳北然抬了瞬下巴,示意她往小高地那頭看,最邊上那個姑娘長相清冷,眼里卻有亮晶晶的笑意,她咬著吸管跟其他幾人說話時,獨有的氣場平添幾分俏皮,年輕又可愛。
而陳北然看向那姑娘的眼神溺滿柔光。
他氣聲淡淡:“小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