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中午,后勤部給各救援隊發午餐盒飯。
樂秋在后勤帳篷的角落里,發現了睡著的萬霖。
萬霖坐在那張不大的折疊椅上,空間有限他連腿都伸不直,周圍都是散落堆放的物資,不注意看發現不了。
他就那么坐著睡著了,來前他剛下手術,連夜的奔波和救援,他從前線回來后,連臉都沒力氣去洗,被陽光照著的那半邊臉上,抹了兩指寬的泥。
樂秋踮起腳尖,呼吸放的很輕,緩步走到他身邊。
萬霖低著頭,睫毛的影子落在灰泥上頭,根根分明,隨著他呼吸的動作,像是在風里搖曳的春草。
見他穿的單薄,樂秋掃了周圍一圈,將外套脫下來,正要給萬霖蓋上時,發現他手里還拿著沒來得及關的手機,還停留在信息界面上。
樂秋瞥了眼,是張志松父親發來的消息,大意問萬霖什么時候能從災區回來,張志松馬上就要出院,他們想為之前做的事情,當面跟他道個歉。
樂秋記得他,是個還算明事理的人,當時張志松表哥們尋釁滋事,是他一直在中間勸解以免事情鬧大,又不停跟萬霖說不好意思添了麻煩。
萬霖沒說具體時間,只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不必放在心上,還交代了許多張志松出院后要注意的事項。
那頭沒再回。
樂秋彎下腰幫他把衣服蓋好,沒急著起身,她雙手撐在膝蓋上,視線落在萬霖臉上的泥巴上,想了想,她幾乎是屏住呼吸,慢慢伸抬手,用食指不輕不重地戳了戳。
睡夢中的萬霖不自覺皺了下眉,樂秋立馬收回手,她直起身,最后又看了眼,確信萬霖沒有醒,逃似的快步走出帳篷。
樂秋走出去沒到半分,萬霖睜開眼。
他抬手,用指節碰了碰方才樂秋戳過的地方,那力道,像是什么調皮的小蟲子輕煽了下,煽到了他的心尖上,又輕又癢。
看著身上的女生外套,萬霖無聲笑出來。
他睡眼惺忪,臉色都還是迷蒙的,但是笑意明朗清澈,怨不得醫院里那幫護士們總說,萬醫生的身上總是陽光滿滿,如沐春風。
陳北然回來時,看見的便是褚正揚和萬霖在帳篷外吵成一團,齊硯抱著手臂擱矮桌旁站著,表情略帶有幾分無奈。
萬霖大喊:“你給我留點兒!”
褚正揚回嗆:“誰讓你來的這么晚,沒了。”
萬霖不滿地嗷嗷叫:“胡說八道,你那還剩倆呢。”
睜眼說瞎話的褚正揚被發現后撇了下嘴角,然后扔了個東西給萬霖,嘴上沒服:“三十歲的人了還吃這么多甜的。”
走過去,陳北然問:“什么東西?”
齊硯聳肩:“別的醫生給的花生糖,說是當地特產,讓大家嘗嘗。”
話落,就聽見萬霖的聲音拔高了兩個度:“我28!28!28!”說完,他又強調了遍:“我下個月才29。”
“哦。”褚正揚無所謂地挑了下眉,淡然激他:“你不說我以為你才18呢。”
這話給別人聽來是夸獎,可對萬霖來說,很明顯,聽著不是那么順心。
被戳中的萬霖,臉皺成一團,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我謝謝你。”
褚正揚坦然接受:“不用客氣。”
鬧劇結束,齊硯分了注意力,發現陳北然身邊沒有顧意的身影,便問:“小顧記者呢?”
她不讓叫顧大記者,他索性改口小顧記者。
他問這話是有道理的,現在齊硯都記得當天他們醫療隊要出發時,顧意在集合地已經等他許久,站得筆直,說話也直接,她說她要跟著醫療隊來災區,那神情,那架勢,果敢里絞著懇摯,讓齊硯說不出個不字。
來了災區之后,不多說,見了人兩句話挑明問題,然后自顧忙去了,一個字都不多耽誤。
就那股勁兒,利落又干凈,別說陳北然,齊硯覺著,要讓他年少時遇上這么個主,自己也難得能忘掉。
那要問顧意,除了陳北然,應該找不到第二個。
陳北然坐到撈了份盒飯,在矮桌邊坐下,邊打開邊說:“回去休息了。”
齊硯跟著坐下:“不吃飯?”
“待會兒我給她送過去。”說著,陳北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齊硯:“她那肩膀是徹底好了?”
齊硯點頭:“沒什么大毛病,陰雨天注意點保暖就行。”說到這,齊硯蹙了下眉,問的卻是陳北然:“倒是你,你這身體這么熬受的了嗎?”
這里不比連臺手術,身體的負荷要高出好幾倍,而從來災區到現在,陳北然只睡了不到三個小時,包括顧意,幾乎是不眠不休,他都懷疑去過戰場的人,是不是都不知累的。
陳北然不甚在乎:“我還行。”
語音剛落,聽見身后一聲帶著喜悅的大喊:“陳老師。”
兩人回頭,是施展。
施展背著包一路小跑過來,湊到陳北然身邊,滿臉喜悅:“我在后臺看背影像你。”
陳北然不解,他這會兒應該是在學校改論文:“你怎么來了?”
施展解釋:“這邊馬上不是有義診嗎,正好跟我論文有點關系,我導師讓我過來看看。”陳北然的手機壞了一直沒修,施展也沒能聯系上他。
災區救援結束后,將在這里舉辦為期幾天的義診活動,來援的幾個醫療隊里或多或少都有各領域的專家,算是為本地民眾做點力所能及的事。
了解情況后,陳北然指了指齊硯:“齊醫生,華信醫院的。”
齊硯頷首,施展禮貌彎了下腰:“齊醫生您好,我叫施展。”
齊硯:“吃了嗎?”
施展放下自己的背包,鼓鼓囊囊的:“路上都吃過啦。”
“小施展!”萬霖見到他立馬熱情呼喚,眼睛都在發亮:“帶好吃的了嗎?”
施展愣了愣。支吾了聲:“還真沒有。”
褚正揚斜眼看著萬霖,話卻對施展說:“有也不給他。”
接著,又是一場沒完沒了的吵鬧。
兩人平時在醫院就這么你一言我一語的,陳北然早已習慣,他低頭吃自己的飯,邊吃邊和齊硯聊最近醫學界的事情。
沒多久,有人來叫陳北然處理病人。
等人走后,齊硯看著陳北然吃的那盒飯,根本就沒動幾口,他沒忍住嘆了聲,就這么個熬法兒,那胃能不壞嗎?
到了下午,顧意休息差不多,收拾好準備去下一個采訪點。
睡醒時,她看見椅子上放著盒飯,上面還有張字條,字跡蒼勁——去前線,有事可聯系齊硯。
顧意嘴里斜咬著塊餅干,也沒管人能不能看見,在紙上寫了幾筆,然后重新放回那份已經涼透的盒飯上。
她走出帳篷,看了眼趙鑫給她發的消息,大概十分鐘后能出發,顧意又胡亂塞了兩口,最后灌了大半瓶水,做足了深夜報道的準備。
余光里,看見一人朝他走過來。
施展訕笑:“顧老師您好。”顧意記得他,陳北然身邊的實習生,那天在醫院著急忙慌飯都忘了拿。
施展接著說:“陳老師去救援了,他讓我跟你說一聲。”
顧意:“我知道。”
施展使命完成:“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顧意叫住他,下一秒,她轉身走進帳篷里,將那張紙條拿出來遞給施展:“等你陳老師回來了,把這個給他。”
施展怔然:“行。”
顧意笑:“謝了。”
說完,顧意朝路口方向走,趙鑫和老王正在那頭等她。
等晚上十點多鐘,前線的醫療隊回來,施展將紙條原封不動地交給陳北然。
就在那人群里,昏暗的燈光給陳北然周身鍍了層靜謐,眼間的疲憊在看見那行字時,化解為唇角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顧意只寫了兩個字:已讀。
陳北然還看著,他分明從那兩個字里頭,看見了當初那個甩著馬尾驕傲的不行的小姑娘。
情緒復蘇,他能放心。
齊硯看他半天沒動,湊過來瞥了眼,看清后打趣道:“喲,小顧記者寫的?”
將紙條折好收起,陳北然低聲:“嗯。”
借著方才的觀感,齊硯真誠評價:“該說不說,她這手字兒寫的比你好。”
對于這點,陳北然沒有否認,順著這話他挑了下眉:“她書法寫的更好。”
齊硯一時沒去細想什么意思,只當他是對顧意的不吝夸獎。當他終于明白過來時,將書法那兩個字又琢磨了一番,斂起眉,稍有幾分后知后覺的笑了出來。
情這回事,常常是想念,偶爾是重逢。
是未能重逢時,在看不見盡頭的歲月里,極盡自我救贖的想念。
這頭,當地醫院借調的十幾名護士整裝待發。
萬霖將白天樂秋蓋在身上的衣服還給了她,遞過去時他叮囑:“晚上冷,自己多穿著點。”
樂秋眉眼彎彎:“好。”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的亂舞,她不好意思的笑笑:“在前線發卡丟了。”
她笑,他也跟著笑,帶著頑意:“沒事也別戳病人臉。”
樂秋的臉蹭的一下脹的通紅,抓了抓頭上的碎發,正要解釋,卻見萬霖擺擺手,溫聲催她:“去吧。”
四周沒有太多燈光,而萬霖的眸子璨如點星。
又深看了眼,樂秋聽話的點點頭。
樂秋上了車后,萬霖盯著車上那道移動的身影直到她落座,便回頭忙去了。
坐穩后,樂秋將外套穿好,然后習慣性地將手伸進口袋,卻覺得衣服左邊口袋有什么東西膈的慌。
拿出來一看,是一塊包裝完整的花生糖。
沒隨手放在外面的口袋,而是衣服的內襯口袋,顯然不是萬霖忘了拿走。
將糖紙一點點撕開,花生糖放進嘴里時,樂秋抿緊唇,瞇了瞇眼,萬醫生還真是怕她低血糖啊。
真是個不錯的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