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濱城的第三天早上，趙鑫開始聯(lián)系不上徐莫修。
    眼看著再過兩個小時，就是跟恒輝的合作項目的洽談會暨簽約儀式，其中還不乏韓秉承叫來的所謂幾個重要人物，電視臺這邊的代表卻突然不見了蹤影，這叫趙鑫一時沒了主意。
    距離會議還有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趙鑫獨自一人坐在酒店大堂，給徐莫修的電話打了無數(shù)通，又不敢貿(mào)然跟臺里說明情況，只能靜下心來將資料整理清楚，想著實在找不到人，就直接求助顧意。
    好在，離會議還有半小時的功夫，徐莫修出現(xiàn)了。
    看見人的那一瞬間，趙鑫激動的差點哭出來，徐莫修見他那表情有些難看，莫名覺得好笑：“一個儀式，至于這么緊張？”
    趙鑫連忙解釋：“一早上沒見您，還以為出了什么事兒。”
    徐莫修笑：“出去跑了跑步，沒看手機?！?br/>     看徐莫修這一身休閑打扮，確實是剛鍛煉完回來，趙鑫著實松了口氣：“我是怕萬一您再不回來，就趕不上了。”
    相比于趙鑫的焦急，徐莫修倒是顯得氣定神閑：“本來就是板上釘釘?shù)氖聝?，走個過場罷了?！?br/>     趙鑫不是很能理解，脫口而出：“那為什么還要這么大費周章？而且還非得跑這么老遠辦這個洽談會？”
    倘若真如徐莫修所說是木已成舟的買賣，那么趙鑫怎么也想不明白，恒輝何故還要把這樣一場無足輕重的會議定在千里之外的濱城，大老遠跑過來遭這么一趟折騰，不僅勞心費力，還白白浪費財力。
    對于這個問題，趙鑫沒有等到徐莫修的答案，卻聽見一聲稍縱即逝的冷笑，快到他幾乎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再看過去時，徐莫修面色如常，趙鑫則更加斷定方才是自己的誤聽。
    而這頭的徐莫修，深吸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不怪趙鑫的疑問，最開始韓秉聰為了提防徐莫修，根本沒想過讓他沾手這個合作案，而韓秉承不知在背后用了什么辦法，不僅點名要求徐莫修全權(quán)負責(zé)，甚至興師動眾搞了這么一出。
    韓秉承的意思昭然若揭，是要在所有人面前，置徐莫修于絕地，如果合作案成功，則是皆大歡喜，外人看來那本就是徐莫修的份內(nèi)之事，反之行差踏錯，無論什么原因?qū)е潞献靼甘?，抑或是沒有達到韓秉承想要的效果，他都將歸罪于徐莫修，讓其身敗名裂。
    這便是韓秉承的目的，看似是將徐莫修放在合作案的中心，實則嚴防死守。
    至于為什么要選在濱城，到底是無意還是有心，徐莫修并不打算隨意評價韓秉承的動機，對于本就沒有意義的事情，想的太多反而是徒增煩惱。
    眼見著時間差不多，趙鑫催促：“總監(jiān)，咱們該出發(fā)了。”
    “行。”徐莫修干脆應(yīng)下，“你叫個車，我去換身衣服，十分鐘下來?！?br/>     是該換身衣服，從徐莫修一進來，趙鑫便注意到他褲腳上沾著的泥漬，他也尋思了半天，外面天氣晴朗無風(fēng)無云，大街上也是干干靜靜，怎么就蹭了泥呢？
    末了，趙鑫聳聳肩，可能是這位爺不走尋常路。
    合作洽談會進行的很成功，韓秉承一人侃侃而談，基本不需要徐莫修做什么，只是在最后的簽約儀式上，大筆一揮寫上自己的名字就行。
    整個過程，趙鑫分明察覺到一種莫名的邊緣感。
    邊緣到甚至趙鑫都覺得，哪怕徐莫修今天不出現(xiàn)，自己也能走完這個流程。
    而在最后，徐莫修快要離場時，被韓秉承叫住，趙鑫對于韓秉承臉上掛著的那個笑，只能用不懷好意來形容。
    韓秉承如同命令般道：“晚上的酒會，你記得來?！边@語氣完全是將徐莫修當(dāng)作自己的下屬驅(qū)使，毫無對合作方的尊重。
    徐莫修不卑不亢，溫聲表明態(tài)度：“我已經(jīng)代表電視臺跟韓總簽約，后續(xù)還有不少環(huán)節(jié)要推進，就不耽誤您跟其他幾位老總敘舊了。”
    韓秉承不依不饒，眼神示意那邊幾位西裝革履的中年人，都是商界有頭有臉的人物，他抬了抬眼，露出一絲譏諷：“我跟我哥可不一樣，你真當(dāng)我稀罕你們電視臺那三瓜倆棗，這邊才是我真正要的?！?br/>     徐莫修也笑，聲音平定無瀾：“那既然這樣，徐某祝韓總得償所愿。”
    此話一出，趙鑫明顯發(fā)現(xiàn)兩人之間的氣場冷了幾分。
    韓秉承環(huán)顧了一眼四周，腳尖微動，逼近徐莫修半寸，言語里盡是趾高氣揚：“你以為我是跟你商量？這酒會，你不來也得來。”最后幾個字，韓秉承幾乎是從牙關(guān)里擠出來，有種不擇手段的逼迫感。
    徐莫修不為所動：“您就不怕跟上次一樣，攪黃了您的好事兒？”
    韓秉承冷言：“現(xiàn)下若是恒輝名聲不濟，那你這個負責(zé)人怎么跟電視臺交代？”
    合作是徐莫修主動提的，出了問題，他要擔(dān)責(zé)。
    話已至此，趙鑫徹底明白，商場即戰(zhàn)場，一絲一毫都不得不小心。
    韓秉承的想法很簡單，那幾位老總，工作之余都喜愛品酒，韓秉承為了拉攏人心，才有了這么個商務(wù)酒會的由頭，他堅持讓徐莫修去，是因為在場人中，只有徐莫修對酒有所研究，一來是利用他能快速拉近關(guān)系，二來徐莫修作為合作代表，他的出場自然能暗示電視臺對此次項目的重視程度，借力造勢，一舉兩得。
    更深一層的，便是韓秉承骨子里的倨傲，只要讓徐莫修不痛快，他便能痛快，徐莫修的存在也不過是他達成目的的一顆棋子。
    要走時，韓秉承不知是意猶未盡還是別的，突然以一種頗具扭曲的語氣問了句：“徐大總監(jiān)，重回濱城什么感覺？”
    被問的人面上表情沒什么變化，徐莫修轉(zhuǎn)頭，眼色幽靜有如暮靄，他望著韓秉承，隔了有幾秒，徐莫修忽然笑了下，接著，他一字一頓道：“樂不思蜀。”
    濱城華信醫(yī)院，手術(shù)室。
    趁著護士術(shù)前準備的功夫，齊硯主動和顧意搭話，想借此打消她的緊張感，殊不知，完全是自己多慮。
    躺在手術(shù)臺上的人出奇的冷靜淡然，對肩膀上馬上要剌一刀這件事毫無懼意，齊硯想想覺得也是，比起這早有準備的一刀，這槍傷最初大抵是沒有預(yù)料到的，能熬這么長時間，心理素質(zhì)確實得硬。
    性格使然，或是因為別的，齊硯終究是多問了句：“你肩膀上這個蝴蝶，是受傷之后有意紋成這樣的？”
    顧意盯著手術(shù)燈，眸底一片清亮，輕聲說：“本來是好的，被那一槍打碎了?！彼f這話時，眼睛都沒眨。
    “可惜了啊。”齊硯感嘆，“這當(dāng)初要是遇見我，說不定還能給你縫回去。”
    一旁的護士也幫腔：“是啊，我們齊醫(yī)生的縫合技術(shù)是最好的。”
    話落，尖銳的麻醉針刺入身體，縱然忍耐力強于一般人，在那一刻，顧意還是眉心擰緊，而后閉上眼咬了咬牙，沒發(fā)出一點聲音。
    齊硯發(fā)覺她的表情變化，抿了抿唇，沒說什么。
    這姑娘果然如陳北然所說，當(dāng)真是要強。
    兩個小時后，隨著“當(dāng)”一聲金屬撞擊托盤的清脆，第二塊碎彈取出，手術(shù)順利結(jié)束。
    最后準備縫合的時候，齊硯突然輕輕拍了拍顧意的腦袋，這動作輕柔的似是安撫：“現(xiàn)在可以安心休息了?！比缓簖R硯在護士驚訝的目光中，不慌不忙繼續(xù)完成自己的收尾工作。
    后來護士問起齊硯當(dāng)時的舉動，齊硯只說了句：“受人所托。”
    顧意也聽話，緩緩閉上眼，沒多久便就睡過去。
    這一睡，就不知道睡了多久。
    睡夢里的世界混沌難安，跟現(xiàn)實的牽扯不清不楚，偶爾覺得自己快要清醒，卻常常忍不住貪戀夢境中那一碰即碎的圓滿，便背身光明邁向意識的漩渦，沒走多遠就腳步踏空，跌回現(xiàn)實的深淵。
    這時候的人，大多會懷疑眼前事物的真實性。
    比如，現(xiàn)在坐在自己病床前的陸清和。
    顧意再想開口說話時，發(fā)現(xiàn)自己的嗓音變得凄啞，還帶著干裂撕扯的疼，她停了停才問：“你怎么在這？”
    陸清和妝容精致，衣著華麗，不像是來探望病人的，她朝病床上的人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我要不來，我怕你發(fā)燒燒死在這都沒人知道。”
    顧意昏睡間一直低燒，燒了幾乎半宿，期間齊硯來了幾次，說是術(shù)后正?，F(xiàn)象，用了藥第二天上午才壓下來。
    “這里是醫(yī)院，死不了?！闭f著顧意撐起身體要往起坐，陸清和立馬起身扶住她，安頓坐穩(wěn)之后，顧意又問：“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兒的。”
    陸清和：“劇組在這家醫(yī)院拍戲，我助理看見你從手術(shù)室里推出來，我還以為你挨仇家砍了呢。”能有這種猜測的，除了陸清和，別無他人。
    笑著搖了搖頭，顧意反問：“怎么？你們宋大總裁舍得讓你接戲了？”
    陸清和之前不是沒拍過戲，只是某場火戲，因為道具組失誤，差點真?zhèn)螁⒈阕宰髦鲝埥K止了陸清和所有的戲約，陸清和這人沒什么事業(yè)心，也沒放心上，不拍就不拍了，專心做她的模特，常年混跡十八線，快樂的不行。
    撇了撇嘴，陸清和語義戲謔不留情面：“在資本家的眼里，只要是能賺錢，人情都可以不要，別說是情人了?！?br/>     宋啟和陸清和兩人牽牽扯扯的，顧意基本看在眼里，聽這話，估計是鬧了。
    顧意：“又吵架啦？”
    陸清和：“哪能啊。人家日理萬機的。”
    顧意：“那是怎么了？”
    “別操心我了。”這回陸清和沒正面回復(fù)，反過來埋怨：“倒是你，一個人跑這么老遠來做手術(shù)，也不跟家里說一聲，怎么想的你?！?br/>     想了想，顧意說：“老爺子最近身體不太好，一家子焦著心呢，我這點小毛病，沒什么要緊?！?br/>     那天她獨自返回醫(yī)院找到給顧延呈做檢查的醫(yī)生，把該問的都問了個遍，醫(yī)生沒有隱瞞，從那些拗口的專業(yè)詞匯里，顧意能想象到顧延呈身體的嚴重程度，她也知道顧延呈為什么要瞞著她，她面上不說，可心里不能裝不知道。
    要是這個時候再讓顧延呈擔(dān)心，那真是不應(yīng)該，好在顧延呈提出要回故鄉(xiāng)一陣，給了她足夠的時間。
    陸清和打趣道：“那是，您可是槍林彈雨里面面不改色的人物。”
    顧意拿她沒辦法：“行了別貧了，你這中途出來，劇組那邊不就耽誤了？”
    “我跟劇組請了半天假?！闭f著，陸清和從身后的桌上拎過來一個保溫飯盒，打開后遞給顧意：“你把這粥喝完了我就回去?！?br/>     顧意嘗了一口，眸眼順勢低垂，冷不丁地說：“這粥點的不錯?！?br/>     “哦?！标懬搴蛯@稱贊沒什么特別的反應(yīng)，自然而然答道：“說是他們家招牌，隨手點的。”
    顧意轉(zhuǎn)頭看她，帶著淺淺的笑意：“謝謝?！?br/>     兩人平時都直來直去，顧意突然這般，陸清和最是受不了，她擺了擺手，嬌聲催促：“快點兒的吧你?！?br/>     又嘗了一口，顧意確認。
    差了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