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聊了會兒，顧延呈的檢查結(jié)束，顧成明扶著他出來。
    顧意趕忙站起來迎上去，趁著她沒注意，顧成明和顧慎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很快便移開。
    顧意扶住顧延呈的胳膊，叫了聲：“爺爺。”
    顧延呈笑：“檢查個身體都這么興師動眾，果然是老骨頭了。”
    搖搖頭，顧意跟著說：“怎么會呢，沒有的事。”
    醫(yī)生辦公室門口，顧成明對顧意道：“你先在外面陪著爺爺，我跟你哥進去。”
    兩人進去后，顧意陪著顧延呈坐在門口的候診椅上聊天。
    顧延呈：“最近工作忙嗎？”
    低了低頭，顧意轉(zhuǎn)眼，溫聲說道：“最近還好，就是過段時間要出趟差，可能時間有點長。”
    “是嗎？”顧意的工作本就容易到處跑，顧延呈倒也不驚訝，只是問：“這次去哪兒啊？”
    顧意打了個馬虎眼：“還沒定呢，看到時候單位怎么分配的。”說完，為了讓顧延呈放心，她又補了句：“我會定時跟您打電話的。”
    顧延呈點點頭：“那你自己小心吶。”
    不知為何，顧意覺得今日的顧延呈很不一樣，她看了眼顧延呈的側(cè)臉，攀爬的皺紋從眼尾到鬢角，細小的紋路里，蘊藏著歲月更迭帶來的深沉情緒。
    醫(yī)生辦公室內(nèi)，醫(yī)生將顧延呈的檢查結(jié)果看了又看，遲遲沒有說話。
    終于在顧慎要發(fā)問前，醫(yī)生放下片子道：“老爺子的身體比之前差了許多。”
    “看這里。”他用筆點在超聲影像圖上的一處，“左心壁明顯增厚，但是主動脈瓣和二尖瓣關(guān)閉不全，血流在這里的活動幅度不大，而且越來越少，這個指征說明，老爺子的風濕性心臟病已經(jīng)很危險了。”
    “再者，老爺子心電圖上的心律不是很理想，很可能有心肌缺血的情況發(fā)生，還是盡早入院治療的好。”
    這些專業(yè)的術(shù)語，顧成明聽得不是很明白，但“入院”、“危險”這幾個字眼，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顧成明的視線離開檢查結(jié)果，他問醫(yī)生：“那我們現(xiàn)在應該做些什么？”
    醫(yī)生直言：“手術(shù)的話，成功率只有三成。”此話一出，辦公室內(nèi)的氣氛開始變得微妙，有什么期待的東西在無形中碎裂。
    停了幾秒，顧慎說：“我們回去商量商量，如果可以的話，還希望您這邊能安排手術(shù)。”
    醫(yī)生回應：“好，我會盡快準備。”
    說完，顧慎轉(zhuǎn)頭看向顧成明：“給小叔他們打電話吧。”
    醫(yī)生辦公室外，顧意和顧延呈正聊著最近各自發(fā)生的趣事，大多是顧意在說，顧延呈時不時笑著附和兩句。兩人面前路走過一人，那人正專心打著電話，手里的化驗單掉了一張，走了許遠沒注意。
    顧意將化驗單撿起來，追上去叫住那人：“先生。”
    那人回頭，看見顧意的時候，表情明顯僵了下，緊接著不動聲色地掩飾過去，禮貌問：“怎么了？”
    顧意把檢查單遞給他：：“您的東西。”
    那人接過來，“哦”了聲，連忙說謝謝。
    插曲過后，等顧意轉(zhuǎn)身，顧成明和顧慎已經(jīng)從醫(yī)生辦公室出來，和顧延呈說著什么，顧延呈明白似地點頭。
    顧意走過去，問兩人：“怎么樣？”
    回答的卻是顧延呈：“能有什么，老了嘛，身體有點小毛病正常，養(yǎng)養(yǎng)就好啦。”
    緊接著，顧慎也說：“對，沒什么大問題。”
    說著，顧延呈拄著拐杖只身往外走，身姿健朗，果真如沒事人一般，他邊走邊對后面幾人道：“看誰先到停車場。”
    他聲音有力還帶著幾分頑劣，仿佛是在變相說服幾人。
    顧意微一搖頭，笑了下，抬步跟上。
    而這頭的腫瘤外科，陳北然正打算回寢室補覺，卻在走廊上遇見一熟人。
    那時候，周衍正把那沓檢查單塞到懷里，雙手抱臂側(cè)靠在墻上，好整以暇地看著陳北然。
    陳北然走近了，淡聲問：“你怎么來了？”
    周衍聳聳肩：“到醫(yī)院拿體檢結(jié)果，順道過來看看你。”說著他望向陳北然眼下的烏青，說：“黑眼圈這么重，得注意休息。”
    陳北然點頭，然后望向他手里的那沓單子，問：“這是什么？”
    “哦。”周衍瞥了眼，不經(jīng)易道：“有幾個指數(shù)有點異常，醫(yī)生想讓我做進一步檢查，但是這兩天有點忙，下次再說吧。”
    本著醫(yī)生的職業(yè)嗅覺，也是作為朋友的關(guān)心，陳北然順勢拿了他的化驗單，低下頭，一張一張仔細地看。
    趁著這個間隙，周衍想了想對陳北然說：“我剛好像遇見你讓我要采訪的那姑娘了，是陪著她爺爺做檢查？”
    陳北然低嗯了聲，接著看他的化驗單。
    見他沒什么反應，周衍莫名有種怒其不爭的挫敗感，他擰了擰眉：“我說，上次你讓人家等了一下午，后來沒好好說說？”
    周衍和陳北然是舊識，當年分別是三中兩個理科重點班的尖子生，那會兒只要是考試，全校第一就在兩人中間來回轉(zhuǎn)，根本落不到別人身上。
    那時候，老師們都把三中沖擊全省理科狀元的希望寄托于兩人身上，卻不曾想，高考前半年，一個出了國，一個直接保送，連高考都不參加了。
    認識這么久，即便周衍不認識顧意，也能知道顧意對陳北然的重要性，他到現(xiàn)在都記得，回國沒幾天的陳北然知道自己要投資省臺某個項目時，愣了許久，語氣放的謹慎，眼神里帶著幾分輕怯問自己：“能不能幫我個忙？”
    省臺想要對他做專訪，他想讓她來。
    采訪是點名道姓地要了，眼前這人當天卻失約了。
    見陳北然還是盯著那化驗單看來看去，周衍無奈，不死心地問：“剛才沒去見見？”
    周衍具體說了什么，陳北然全部沒聽進去，他的注意力悉數(shù)放在周衍某項高于常人數(shù)幾倍的數(shù)據(jù)上，他看了幾遍才確信自己沒看錯。
    隔兩秒，陳北然抬頭，聲音嚴肅：“別下次了，就今天，檢查我?guī)湍慵s。”
    周衍詫異：“什么？”
    還未等周衍詢問細節(jié)，陳北然就已經(jīng)打電話給影像科，直截了當?shù)溃骸皡侵魅危疫@邊想做個加急，最好今天就能出結(jié)果，好，我馬上帶人過去。”
    掛了電話，陳北然眼神清定，沒什么變化，只道：“幾個小檢查，不耽誤事兒。”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周衍，迅速撇了下嘴，服從般道：“行。”
    另一邊，顧意陪著顧延呈走到停車場，臨上車時，顧意摸了摸自己的包，突然道：“我的錄音筆可能落在醫(yī)院了，我先回去一趟。”
    顧延呈朝她擺擺手：“去吧去吧，醫(yī)院里人多，慢點走。”
    借故折返，顧意直奔剛才的醫(yī)生辦公室。
    “醫(yī)生您好。”禮貌之后，故意關(guān)好門，她言簡意賅說明來意：“我想知道顧延呈身體的真實情況。”
    中午休息時間，萬霖帶上辦公室的門，準備去食堂吃飯。
    低眼的功夫，門口候診椅上的一團白色讓他一驚，定了神，他才看清，那應該是個人。
    萬霖提了下褲腿，蹲到那人身邊，那人也感覺到萬霖的靠近，暈暈乎乎抬起頭，扯出一個虛弱的笑，然后問：“萬醫(yī)生，怎么是你啊？”
    略帶熟悉的臉露出來，萬霖也跟著笑了下：“是你啊。”
    面前這個氣若游絲，臉色泛白的護士，正是上回那個用自己腦袋保護了他手的小姑娘，看她這滿頭冷汗，大抵是實在走不動了才坐到這兒。
    萬霖掃了眼姑娘的胸牌，姑娘叫樂秋，那一刻，萬霖想的是，這名字挺有意思。
    樂秋眨了眨眼：“好巧啊。”
    “巧什么？”萬霖用下巴示意了下她身后：“這我辦公室。”說完，他抿了抿唇，問：“早上沒吃飯？”
    樂秋輕輕點了下頭，低血糖讓她眼前發(fā)黑，渾身上下沒有什么力氣。
    萬霖：“你等著。”
    說完，萬霖起身又回了趟辦公室，沒多久就出來，手上拿了兩塊糖，他邊走邊撕開包裝紙，接著蹲回原處，把剝好的糖果遞給樂秋，道：“你先含著，我?guī)闳ナ程贸燥垺！?br/>     樂秋照做：“謝謝萬醫(yī)生。”
    萬霖看了看她額頭上的那道傷，用眼科線縫合的精細，不會留什么疤，又看了半秒，萬霖轉(zhuǎn)身屈膝微微站起身，側(cè)眸看向她，聲音如常道：“來，上來。”
    意識恍惚間，樂秋有些沒反應過來：“什么？”
    萬霖：“我背你。”
    樂秋搖搖頭：“不用了萬醫(yī)生，我緩會兒就能自己走。”
    萬霖催她：“吃完飯，我還有個手術(shù)要做。”表面上是催促，語氣卻是又輕又柔的。
    不知怎么回事，也許是燈光落在萬霖的身上很舒適，也可能是別的原因，樂秋這次沒有拒絕，她站起來，扶上萬霖的肩膀。
    萬霖提醒她：“慢點兒。”
    樂秋：“謝謝萬醫(yī)生，麻煩你了。”
    此時樓道了沒有別人，燈光將兩人的影子輕輕放到墻上，拂過一大片的靜謐。
    走了沒多遠，萬霖托了托背上的人，心里有了個大概，問：“這么輕，你們小姑娘是不是都為了好看不吃飯啊？”
    樂秋靠在萬霖的背上，笑出來：“下次爭取不倒在你辦公室門口。”
    “嗯。”萬霖應聲，他走得慢，背上的人基本沒什么感覺。
    過了半分鐘，萬霖忽然說：“下次要是餓了，直接站著走進來。”
    他那兒有零食，管夠。
    樂秋點點頭：：“謝謝萬醫(yī)生。”隔著衣服，樂秋點點頭，精巧的下巴在萬霖的背上來回摩了兩下，一瞬間，有什么細微的感覺從背后穿透過來，覆蓋住他整個身體。
    路過電梯時，萬霖側(cè)頭，借著電梯的鏡像看了背上的人一眼。
    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好像要抓不住似的。
    他很快收回視線，正色道：“不用謝我，好好吃飯。”
    被再次教育的人悉心接受，樂秋笑著嘆了口氣。
    她緩緩閉上眼，給了承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