懺余獨白
(代序)
在小學校念書的時候——也許是在進小學校之先——記得老愛走上離城市稍遠的江邊上去玩。因為在那里有的是清新的空氣,濃綠的草場,和桑槐的并立排著既不知從何處始也不知在何處終的樹影,而從樹椏里望出去的長空,似乎總是一碧無底的。在這些青蔥藍碧的中間,記得還有許多喳喳唧唧和悠然長曳地沁的一聲便蹤影全無的飛鷹的絕叫聲聽得出來。置身入這些綠樹濃蔭的黃沙斷岸中間,躺著,懶著,注目望望江上的帆船——那時候這清凈的錢塘江上是并沒有輪船的——和隔江的煙樹青山,我總有大半日白日之夢好做。對于大自然的迷戀,似乎是我從小的一種天性。
后來讀到了般生(Bjoernstjerne Bjoernson——這位農民藝術家生于一八三二年,卒于一九一○年,是和伊孛生并立的一位北國的巨人)的農民小說,才知道挪威漁村里的青年,大半也是具有著這一種天性的。由這大自然的迷戀,必然地會發生出一種向空遠的渴望(就是德國人的所謂Sehnensucht nach der Ferne),從這向空遠的渴望中,又必然地會醞釀出一種遠游之情(就是德國人的所謂Wanderlust)來。想來想去,這三重要素,大約是不已地使我想拿起筆來寫些東西的主要動機。因為對現實感到了不滿,才想逃回大自然的懷中,在大自然的廣漠里徘徊著,又只想飛翔開去;可是到了一處固定的地方之后,心理的變化又是同樣地要起來的,所以轉轉不已,一生就只能為Wanderlust的奴隸,而變作著一個永遠的旅人(aneeternal Pilgrim)。
人生從十八九到二十余,總是要經過一個浪漫的抒情時代的,當這時候,就是不會說話的啞鳥,尚且要放開喉嚨來歌唱,何況乎感情豐富的人類呢?我的這抒情時代,是在那荒淫慘酷,軍閥專權的島國里過的。眼看到的故國的陸沉,身受到的異鄉的屈辱,與夫所感所思,所經所歷的一切,剔括起來沒有一點不是失望,沒有一處不是憂傷,同初喪了夫主的少婦一般,毫無氣力,毫無勇毅,哀哀切切,悲鳴出來的,就是那一卷當時很惹起了許多非難的《沉淪》。
所以寫《沉淪》的時候,在感情上是一點兒也沒有勉強的影子映著的;我只覺得不得不寫,又覺得只能照那么地寫,什么技巧不技巧,詞句不詞句,都一概不管,正如人感到了痛苦的時候,不得不叫一聲一樣,又哪能顧得這叫出來的一聲,是低音還是高音?或者和那些在旁吹打著的樂器之音和洽不和洽呢?
這前后的內心的經驗和外來的影響,曾在《沉淪》單行本的序文和《過去集》頭上的一篇《五六年來創作生活的回顧》里寫過一點,這里可以不再提起,且讓我來談談以后的心情起伏與現在的噤若寒蟬的畏縮的由來。
流刑的判處期間總算滿了,with a diploma 興濃濃地我就回到了上下交爭利,后先不見人——是“人少畜生多”的意思——的故國。碰壁,碰壁,再碰壁,剛從流放地點遇赦回來的一位旅客,卻永遠地踏入了一個并無鐵窗的故國的囚牢,英國的一位諷世家所說的Life is a prison without bar的這一句金言,到此我才領悟到了徹底。愁來無路,拿起筆來寫寫,只好寫些憤世疾邪,怨天罵地的牢騷,放幾句破壞一切,打倒一切的狂囈。越是這樣,越是找不到出路。越找不到出路,越想破壞,越想反抗。這一期中間的作品,大半都是在這一種心情之下寫成的。
然而這一個Bastille的囚牢終于破裂了,許多同我一樣,在一樣的幽閉狀態里的青年都狂奔出來了,霹靂一聲,天下響應,于是“國民革命成功!國民革命成功!”可是反將過來,就是“青年倒霉!革命落空!”在囚牢里奔放出來的成千成萬的青年,只空做了一場歡喜的惡夢,結果卻和羅馬帝制下的奴隸一點兒也沒有差別,照色照樣地被鎖住了腳鎖住了手,日日要往熱日下去搬石頭抬梁柱,說是神圣至尊,勞苦功高的這位Augustus要營宮殿,造鹿臺。命令一下,誰敢不遵,因為旁邊站立在那里作監督的,一個個都是左執皮鞭右拿闊斧的獰兇的衛士。你搬石抬梁稍或遲緩一點,自然是輕則一鞭,重則一斧,誰還來向你講理?在這一個出獄之后的苦役狀態之下,我也竟垂垂老了,氣力也沒有了,喉嚨也嘶啞了,動都動彈不得,哪里還能夠伸一伸手,拿一拿筆!
沉默了這許多年,本來早就想不再干這種于世無補,于己無益的空勾當了,然而友人說定要我寫一點關于創作生活的經驗,我也落得在餓死之前,再作一次懺悔。好學一學歌德在垂死的時候所說的Mehr Licht!……Mehr Licht!(更要光明!更要光明!)“辛苦半生,聊復爾爾;未來一劫,如是云云。”這是我一位親戚王老在今年元旦未死時寫下的春聯,擺在這里做一個尾巴,卻正合適。
一九三一年十二月
原載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二十日《北斗》第一卷第四期
微雪的早晨
這一個人,現在已經不在世上了;而他的致死的原因,一直到現在還沒有明白。
他的面貌很清秀,不象是一個北方人。我和他初次在教室里見面的時候,總以為他是江浙一帶的學生;后來聽他和先生說話的口氣,才知道他是北直隸產。在學校的寄宿舍里和他同住了兩個月,在圖書室里和他見了許多次數的面,又在一天禮拜六的下午,和他同出西便門去騎了一次騾子,才知道他是京兆的鄉下,去京城只有十八里地的殷家集的農家之子,是在北京師范畢業之后,考入這師范大學里來的。
一班新進學校的同學,都是趾高氣揚的青年,只有他,貌很柔和,人很謙遜,穿著一件青竹布的大褂,上課的第一天,就很勤懇的拿了一枝鉛筆和一冊筆記簿,在那里記錄先生所說的話。
當時我初到北京,朋友很少。見了一般同學,又只是心虛膽怯,恐怕我的窮狀和淺學被他們看出,所以到學校后的一個禮拜之中,竟不敢和同學攀談一句話。但是對于他,我心里卻很感著幾分親熱,因為他的坐位,是在我的前一排,他的一舉一動,我都默默的在那里留心的看著,所以對于他的那一種謙恭的樣子,及和我一樣的那種沉默怕羞的態度,心里卻早起了共鳴。
是我到學校后第二個星期的一天早晨,我一早就起了床,一個人在操場里讀英文。當我讀完了一節,靜靜地在翻閱后面的沒有教過的地方的時候,我忽而覺得背后仿佛有人立在那里的樣子。回頭來一看,果然看見他含了笑,也拿了一本書,立在我的背后去墻不過二尺的地方,在那里對我看著。我回過頭來看他的時候,同時他就對我說:“您真用功啊!”我倒被他說得臉紅了,也只好笑著對他說:“您也用功得很!”
從這一回之后,我們倆就談起天來了。兩個月之后,因為和他在圖書室里老是在一張桌上看書的原因,所以交情尤其覺得親密。有一天禮拜六,天氣特別的好,前夜下的雨,把輕塵壓住,晚秋的太陽曬得和暖可人,又加以午后一點鐘教育史,先生請假,吃了中飯之后,兩個人在閱報室里遇見了,便不約而同的說出了一句話來:
“天氣真好極了,上哪兒去散散步罷!”
我北京的地理不熟悉,所以一個人不大敢跑出去。到京住了兩月之久,在禮拜天和假日里去過的地方,只有三殿和中央公園。那一天因為天氣太好,很想上郊外去走走,一見了他,就臨時想定了主意,喊出了那一句話來。同時他也仿佛在那里想上城外去跑,見了我,也自然而然的發了這一個提議,所以我們倆不待說第二句話,就走上了向校門的那條石砌的大路。走出校門之后,第二個問題就起來了。“上哪里去呢?”
在琉璃廠正中的那條大道上,朝南迎著日光走了幾步,他就笑著問我說:
“李君,你會騎騾兒不會?”
我在蘇州住中學住過四年,騾子是當然會騎的,聽了他那一句話,忽而想起了中學時代騎騾子上虎丘去的興致來,所以馬上就贊成說:
“北京也有騾子么?讓我們去騎騎試試!”
“騾兒多得很,一出城門就有,我就怕你不會騎呀。”
“我騎倒是會騎的。”
兩人說說走走,到西便門附近的時候,已經是快兩點了。雇好了騾子,騎向白云觀去的路上,身上披滿了黃金的日光,肺部飽吸著西山的爽氣,我們兩人覺得做皇帝也沒有這樣的快樂。
北京的氣候,一年中以這一個時期為最好。天氣不寒不熱,大風期還沒有到來。凈碧的長空,返映著遠山的濃翠,好象是大海波平時的景象。況且這一天午后,剛當前夜小雨之余,路上微塵不起,兩旁的樹葉還未落盡的洋槐,榆樹的枝頭,青翠欲滴,大有首夏清和的意思。
出了西便門,野田里的黍稷都已收割起了,農夫在那里耕鋤播種的地方也有,但是大半的地上都還清清楚楚的空在那里。
我們騎過了那乘石橋,從白云觀后遠看西山的時候,兩個人不知不覺的對視了一回,各作了一種會心的微笑,又同發了一聲贊嘆:
“真好極了!”
出城的時候,騾兒跑得很快,所以在白云觀里走了一陣出來,太陽還是很高。他告訴我說:
“這白云觀,是道士們會聚的地方。清朝慈禧太后也時常來此宿歇。每年正月自初一起到十八止,北京的婦女們游冶子來此地燒香馳馬的,路上滿都擠著。那時候橋洞底下,還有老道坐著,終日不言不語,也不吃東西,說是得道的。老人堂里更坐著一排白發的道士,身上寫明幾百歲幾百歲,騙取女人們的金錢不少。這一種妖言惑眾的行為,實在應該禁止的,而北京當局者的太太小姐們還要前來膜拜施舍,以夸她們的闊綽,你說可氣不可氣?”
這也是令我佩服他不置的一個地方,因為我平時看見他盡是一味的在那里用功,然而談到了當時的政治及社會的陋習,他卻慷慨激昂,講出來的話句句中肯,句句有力,不象是一個讀書的人。尤其是對于時事,他發的議論,激烈得很,對于那些軍閥官僚,罵得淋漓盡致。
我們走出了白云觀,因為時候還早,所以又跑上前面天寧寺的塔下去了一趟。寺里有兵駐扎在那里,不準我們進去,他去交涉了一番,也終于不行。所以在回來的路上,他又切齒的罵了一陣:
“這些狗東西,我總得殺他們干凈。我們百姓的兒女田廬,都被他們侵占盡了。總有一天報他們的仇。”
經過了這一次郊外游行之后,我們的交情又進了一步。上課的時候,他坐在我的前頭,我坐在他的后一排,進出當然是一道。寢室本來是離開兩間的,然而他和一位我的同房間的辦妥了交涉,竟私下搬了過來。在圖書室里,當然是一起的。自修室卻沒有法子搬攏來,所以只有自修的時候,我們兩人不能同伴。
每日的日課,大抵是一定的。平常的時候,我們都到六點半鐘就起床,拿書到操場上去讀一個鐘頭。早飯后上課,中飯后看半點鐘報,午后三點鐘課余下來,上圖書室去讀書。晚上自修兩個鐘頭,洗一個臉,上寢室去雜談一會,就上床睡覺。我自從和他住在一道之后,覺得興趣也好得多,用功也更加起勁了。
可是有一點,我時常在私心害怕,就是中學里時常有的那一種同學中的風說。他的相兒,雖則很清秀,然而兩道眉毛很濃,嘴唇極厚,一張不甚白皙的長方臉,無論何人看起來,總是一位有男性美的青年。萬一有風說起來的時候,我這身材矮小的南方人,當然要居于不利的地位。但是這私心的恐懼,終沒有實現出來,一則因為大學生究竟比中學生知識高一點,二則大約也是因為他的勤勉的行為和凜不可犯的威風可以壓服眾人的緣故。
這樣的又過去了兩個月,北風漸漸的緊起來,京城里的居民也感到寒威的逼迫了,我們學校里就開始了考試,到了舊歷十二月底邊,便放了年假。
同班的同學,北方人大抵是回家去過年的;只有貧而無歸的我和其他的二三個南方人,臉上只是一天一天的枯寂下去,眼看得同學們一個一個的興高采烈地整理行篋,心里每在灑喪家的苦淚。同房間的他因為看得我這一種狀況,也似乎不忍別去,所以考完的那一天中午,他就同我說:
“年假期內,我也不打算回去,好在這兒多讀一點書。”但考試完后的兩天,圖書室也閉門了,同房間的同學只剩了我和他的兩個人。又加以寢室內和自修室里火爐也沒有,電燈也似乎滅了光,冷灰灰的蟄伏在那里,看書終究看不進去。若去看戲游玩呢,我們又沒有這些錢,上街去走走呢,冰寒的大風灰沙里,看見的又都是些殘年的急景和來往忙碌的行人。
到了放假后的第三天,他也垂頭喪氣的急起來了。那一天早晨,天氣特別的冷,我們開了眼,談著話,一直睡到十點多鐘才起床。餓著肚在房里看了一回雜志,他忽兒對我說:
“李君,我們走罷,你到我們鄉下去過年好不好?”
當他告訴我不回家去過年的時候,我已經看出了他對我的好意,心里著實的過意不去,現在又聽了他這話,更加覺得對他不起了,所以就對他說:
“你去吧!家里又近,回家去又可以享受夫婦的天倫之樂,為什么不回去呢?”
但他無論如何總不肯一個人回去,從十點半鐘講起,一直講到中午吃飯的時候止,他總要我和他一道,才肯回去。他的脾氣是很古怪,平時沉默寡言,凡事一說出口,卻不肯改過口來。我和他相處半年,深知他有這一種執拗不彎的習氣,所以到后來就終究答應了他,和他一道上他那里去過年。
那一天早晨很冷,中午的時候,太陽還躲在灰白的層云里,吃過中飯,把行李收拾了一收拾,正要雇車出去的時候,寒空里卻下起鵝毛似的雪片來了。
雇洋車坐到永定門外,從永定門我們再雇驢車到殷家集去。路上來往的行人很少,四野寥闊,只有幾簇枯樹林在那里點綴冬郊的寂寞。雪片盡是一陣一陣的大起來,四面的野景,渺渺茫茫,從車篷缺處看出去,好象是披著了一層薄紗似的。幸虧我們車是往南行的,北風吹不著,但驢背的雪片積得很多,溶化的熱氣一道一道的偷進車箱里來,看去好象是驢子在那里出汗的樣子。
冬天的短日,陰森森的晚了,驢車里搖動雖則很厲害,但我已經昏昏的睡著。到了他搖我醒來的時候,我同做夢似的不曉得身子在什么地方。張開眼睛來一看,只覺得車篷里黑得怕人。他笑著說:
“李君!你醒醒吧!你瞧,前面不是有幾點燈火看見了么?那兒就是殷家集嚇!”
又走了一陣,車子到了他家的門口,下車之后,我的腳也盤坐得麻了。走進他的家里去一看,里邊卻寬敞得很。他的老父和母親,喜歡得了不得。我們在一盞煤油燈下,吃完了晚飯,他的媳婦也出來為我在一張暖炕上鋪起被褥來。說起他的媳婦,本來是生長在他家里的童養媳,是于去年剛合婚的。兩只腳纏得很小,相兒雖則不美,但在鄉下也不算很壞。不過衣服的樣子太古,從看慣了都市人士的我們看來,她那件青布的棉襖,和緊扎著腳的紅棉褲,實在太難看了。這一晚因為日間在驢車上搖擺了半天,我覺得有點倦了,所以吃完晚飯之后,一早就上炕去睡了。他在里間房里和他父母談了些什么,和他媳婦在什么時候上炕,我卻沒有知道。
在他家里過了一個年,住了九天,我所看出來的事實,有兩件很使我為他傷心:第一是婚姻的不如意,第二是他家里的貧窮。
北方的農家,大約都是一樣的,終歲勤勞,所得的結果,還不夠供政府的苛稅。他家里雖則有幾十畝地,然而這幾十畝地的出息,除了賦稅而外,他老父母的飲食和媳婦兒的服飾,還是供給不了的。他是獨養兒子,父親今年五十多了。他前后左右的農家的兒子,年紀和他相上下的,都能上地里去工作,幫助家計;而他一個人在學校里念書,非但不能幫他父親,并且時時還要向家里去支取零用錢來買書購物。到此,我才看出了他在學校里所以要這樣減省的原因。唯其如此,我和他同病相憐,更加覺得他的人格的高尚。
到了正月初四,舊年的雪也融化了,他在家里日日和那童養媳相對,也似乎十分的不快,所以我就勸他早日回京,回到學校里去。
正月初五的早晨,天氣很好,他父親自家上前面一家姓陳的人家,去借了騾兒和車子,送我們進城來。
說起了這姓陳的人家,我現在還疑他們的女兒是我同學致死的最大原因。陳家是殷家集的豪農,有地二百多頃。房屋也是瓦屋,屋前屋后的墻圍很大。他們有三個兒子,頂大的卻是一位女兒。她今年十九歲了,比我那位同學小兩歲。我和他在他家里住了九天,然而一半的光陰卻是在陳家費去的。陳家的老頭兒,年紀和我同學的父親差不多,可是娶了兩次親,前后都已經死了。初娶的正配生了一個女兒,繼娶的續弦生了三個男孩,頂大的還只有十一歲。
我的同學和陳家的惠英——這是她的名字——小的時候,在一個私塾里念書;后來大了,他就去進了史官屯的小學校。這史官屯在殷家集之北七八里路的地方,是出永定門以南的第一個大村莊。他在史官屯小學里住了四年,成績最好,每次總考第一,所以畢業之后,先生就為他去北京師范報名,要他繼續的求學。這先生現在也已經去世了,我的同學一說起他,還要流出眼淚來,感激得不了。從此他在北京師范住了四年,現在卻安安穩穩的進了大學。讀書人很少的這村莊上,大家對于他的勤儉力學,當然是非常尊敬。尤其是陳家的老頭兒,每對他父親說:
“雅儒這小孩,一定很有出息,你一定培植他出來,若要錢用,我盡可以為你出力。”
我說了大半天,把他的名姓忘了,還沒有告訴出來。他姓朱,名字叫“雅儒”。我們學校里的稱呼,本來是連名帶姓叫的,大家叫他“朱雅儒”“朱雅儒”;而他叫人,卻總不把名字放進去,只叫一個姓氏,底下添一個君字。因此他總不直呼其名的叫我“李厥民”,而以“李君”兩字叫我。我起初還聽不慣,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后來也就學了他,叫他“朱君”“朱君”了。
陳家的老頭兒既然這樣的重視他,對于他父親提出的借款問題,當然是百無一拒的。所以我想他們家里,欠陳家的款,一定也是不在少數。
那一天,正月初五的那一天,他父親向陳家去借了驢車驢子,送我們進城來,我在路上因為沒有話講,就對他說:
“可惜陳家的惠英沒有讀書,她實在是聰明得很!”
他起初聽了我這一句話,臉上忽而紅了一紅,后來覺得我講這話時并沒有惡意含著,他就嘆了一口氣說:
“唉!天下的恨事正多得很哩!”
我看他的神氣,似乎他不大愿意我說這些女孩兒的事情,所以我也就默默的不響了。
那一天到了學校之后,同學們都還沒有回來,我和他兩個人逛逛廠甸,聽聽戲,也就貓貓虎虎將一個寒假過了過去。開學之后,又是刻版的生活,上課下課,吃飯睡覺,一直到了暑假。
暑假中,我因為想家想得心切,就和他別去,回南邊的家里來住了兩個月。上車的時候,他送我到車站上來,說了許多互相勉勵的說話,要我到家之后,每天寫一封信給他,報告南邊的風物。而我自家呢,說想于暑假中去當兩個月家庭教師,好弄一點零用,買一點書籍。
我到南邊之后,雖則不天天寫信,但一個月中間,也總計要和他通五六封信。我從信中的消息,知道他暑假中并不回家去仍住在北京一家姓黃的人家教書,每月也可得二十塊錢薪水。
到陽歷八月底邊,他寫信來催我回京,并且說他于前星期六回到殷家集去了一次,陳家的惠英還在問起我的消息呢。
因為他提起了惠英,我倒想起當日在殷家集過年的事情來了。惠英的貌并不美,不過皮膚的細白實在是北方女子中間所少見的。一雙大眼睛,看人的時候,使人要懼怕起來;因為她的眼睛似乎能洞見一切的樣子。身材不矮不高,一張團團的面使人一見就覺得她是一個忠厚的人。但是人很能干,自她后母死后,一切家計都操在她的手里。她的家里,灑掃得很干凈。西面的一間廂房,是她的起坐室,一切賬簿文件,都擱在這一間廂房里。我和朱君于過年前后的幾天中老去坐談的,也是在這間房里。她父親喜歡喝點酒,所以正月里的幾天,他老在外頭。我和朱君上她家里去的時候,不是和她的幾個弟弟說笑話,談故事,就和她講些北京學校里的雜事。朱君對她嚴謹沉默,和對我們同學一樣。她對朱君亦沒有什么特別的親熱的表示。
只有一天,正月初四的晚上,吃過晚飯之后,朱君忽而從家中走了出去。我和他父親談了些雜天,抽了一點空,也順便走了出去,上前面陳家去,以為朱君一定在她那里坐著。然而到了那廂房里,和她的小兄弟談了幾句話之后,問他們“朱君來過了沒有?”他們都搖搖頭說“沒有來過”。問他們的“姐姐呢?”他們回答說“病著,睡覺了。”
我回到朱家來,正想上炕去睡的時候,從前面門里朱君卻很快的走了進來。在煤油燈底下,我雖看不清他的臉色,然而從他和我說話的聲氣及他那雙紅腫的眼睛上看來,似乎他剛上什么地方去痛哭了一場似的。
我接到了他催我回京的信后,一時連想到了這些細事,心里倒覺得有點好笑,就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
“老朱!你大約也掉在戀愛里了吧?”
陽歷九月初,我到了北京,朱君早已回到學校里來,床位飯案等事情,他早已為我弄好,弄得和他在一塊。暑假考的成績,也已經發表了,他列在第二,我卻在他的底下三名的第五,所以自修室也合在一塊兒。
開學之后,一切都和往年一樣,我們的生活也是刻版式的很平穩的過去了一個多月。北京的天氣,新考入來的學生,和我們一班的同學,以及其他的一切,都是同上學期一樣的沒有什么變化,可是朱君的性格卻比從前有點不同起來了。
平常本來是沉默的他,入了陽歷十月以后,更是悶聲不響了。本來他用錢是很節省的,但是新學期開始之后,他老拖了我上酒店去喝酒去。拼命的喝幾杯之后,他就放聲罵社會制度的不良,罵經濟分配的不均,罵軍閥,罵官僚,末了他尤其攻擊北方農民階級的愚昧,無微不至。我看了他這一種悲憤,心里也著實為他所動,可是到后來只好以順天守命的老生常談來勸他。
本來是勤勉的他,這一學期來更加用功了。晚上熄燈鈴打了之后,他還是一個人在自修室里點著洋蠟,在看英文的愛倫凱,倍倍兒,須帝納兒等人的書。我也曾勸過他好幾次,教他及時休養休養,保重身體。他卻昂然的對我說:
“象這樣的世界上,象這樣的社會里,我們偷生著有什么用處?什么叫保重身體?你先去睡吧!”
禮拜六的下午和禮拜天的早晨,我們本來是每禮拜約定上郊外去走走的;但他自從入了陽歷十月以后,不推托說是書沒有看完,就說是身體不好,總一個人留在寢室里不出去。實際上,我看他的身體也一天一天的瘦下去了。兩道很濃的眉毛,投下了兩層陰影,他的眼窩陷落得很深,看起來實在有點怕人,而他自家卻還在起早落夜的讀那些提倡改革社會的書。我注意看他,覺得他的飯量也漸漸的減下去了。
有一天寒風吹得很冷,天空中遮滿了灰暗的雪,仿佛要下大雪的早晨,門房忽而到我們的寢室里來,說有一位女客,在那里找朱先生。那時候,朱君已經出去上操場上去散步看書去了。我走到操場上,尋見了他,告訴了他以后,他臉上忽然變得一點血色也沒有,瞪了兩眼,同呆子似的盡管問我說:
“她來了么?她真來了么?”
我倒被他駭了一跳,認真的對他說:
“誰來謊你,你跑出去看看就對了。”
他出去了半日,到上課的時候,也不進教室里來;等到午后一點多鐘,我在下堂上自修課去的路上,卻遇見了他。他的臉色更灰白了,比早晨我對他說話的時候還要陰郁,鎖緊了的一雙濃厚的眉毛,陰影擴大了開來,他的全臉部上都罩著一層死色。我遇見了他,問他早晨來的是誰,他卻微微的露了一臉苦笑說:
“是惠英!她是上京來買貨物的,現在和她爸爸住在打磨廠高升店。你打算去看她么?我們晚上一同去吧!去和他們聽戲去。”
聽了他這一番話,我心里倒喜歡得很,因為陳家的老頭兒的話,他是很要聽的。所以我想吃過晚飯之后,和他同上高升店去,一則可以看看半年多不見的惠英,二則可以托陳家的老頭兒勸勸朱君,勸他少用些功。
吃過晚飯,風刮得很大,我和他兩個人不得不坐洋車上打磨廠去。到高升店去一看,他們父女兩人正在吃晚飯,陳老頭還在喝白干,桌上一個羊肉火鍋燒得滿屋里都是火鍋的香味。電燈光為火鍋的熱氣所包住,照得房里朦朦朧朧。惠英著了一件黑布的長袍,立起來讓我們坐下喝酒的時候,我覺得她的相兒卻比在殷家集的時候美得多了。
陳老頭一定要我們坐下去喝酒,我們不得已就坐下去喝了幾杯。一邊喝,一邊談,我就把朱君近來太用功的事情說了一遍。陳老頭聽了我的話,果然對朱君說:
“雅儒!你在大學里,成績也不算不好,何必再這樣呢?聽說你考在第二名,也已經可以了,你難道還想奪第一名么?……總之,是身體要緊。……你的家里,全都在盼望你在大學里畢業后,賺錢去養家。萬一身體不好,你就是學問再好一點,也沒有用處。”
朱君聽了這些話,盡是悶聲不語,一杯一杯的在俯著頭喝酒。我也因為喝了一點酒,頭早昏痛了,所以看不出他的表情來。一面回過頭來看看惠英,似乎也俯著了頭,在那里落眼淚。
這一天晚上,因為談天談得時節長了,戲終于沒有去聽。我們坐洋車回校里的時候,自修的鐘頭卻已經過了。第二天,陳家的父女已經回家去了,我們也就回復了平時的刻版生活。朱君的用功,沉默,牢騷抑郁的態度,也仍舊和前頭一樣,并不因陳家老頭兒的勸告而減輕些。
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又是一年將盡的冬天到了。北風接著吹了幾天,早晚的寒冷驟然增加了起來。
年假考的前一個星期,大家都緊張起來了,朱君也因為這一學期里看課外的書看了太多,把學校里的課本丟開的原因,接連有三夜不睡,溫習了三夜功課。
正將考試的前一天早晨,朱君忽兒一早就起了床,襪子也不穿,蓬頭垢面的跑了出去。跑到了門房里,他拉住了門房,要他把那一個人交出來。門房莫名其妙,問他所說的那一個人是誰,他只是拉住了門房吵鬧,卻不肯說出那一個人的姓名來。吵得聲音大了,我們都出去看,一看是朱君在和門房吵鬧,我就夾了進去。這時候我一看朱君的神色,自家也駭了一跳。
他的眼睛是血漲得紅紅的,兩道眉毛直豎在那里,臉上是一種沒有光澤的青灰色,額上頸項上漲滿了許多青筋。他一看見我們,就露了兩列雪白的牙齒,同哭也似的笑著說:
“好好,你們都來了,你們把這一個小軍閥看守著,讓我去拿出手槍來槍斃他。”
說著,他就把門房一推,推在我和另外兩個同學的身上;我們都不防他的,被他這么一推,四個人就一塊兒的跌倒在地上。他卻哈哈的笑了幾聲,就一直的跑了進去。
我們看了他這一種行動,大家都曉得他是精神錯亂了,就商量叫校役把他看守在養病室里,一邊去通知學校當局,請學校里快去請醫生來替他醫治。
他一個人坐在養病室里不耐煩,硬要出來和校役打罵。并且指看守他的校役是小軍閥,罵著說:
“渾蛋,象你這樣的一個小小的軍閥,也敢強娶人家的閨女么?快拿手槍來,快拿手槍來!”
校醫來看他的病,也被他打了幾下,并且把校醫的一副眼鏡也扯下來打碎了。我站在門口,含淚的叫了幾聲:
“朱君!朱君!你連我都認不清了么?”
他光著眼睛,對我看了一忽,就又哈哈哈哈的笑著說:
“你這小王八,你是來騙錢的吧?”
說著,他又打上我的身來,我們不得已就只好將養病室的門鎖上,一邊差人上他家里去報信,叫他的父母出來看護他的病。
到了將晚的時候,他父親來了,同來的是陳家的老頭兒。我當夜就和他們陪朱君出去,在一家公寓里先租了一間房間住著。朱君的病愈來愈兇了,我們三個人因為想制止他的暴行,終于一晚沒有睡覺。
第二天早晨,我一早就回學校去考試,到了午后,再上公寓里去看他的時候,知道他們已經另外租定了一間小屋,把朱君捆縛起來了。
我在學校里考試考了三天,正到考完的那一日早晨一早就接到了一個急信,說朱君已經不行了,急待我上那兒去看看他。我到了那里去一看,只見黑戚戚的一間小屋里,他同鬼也似的還被縛在一張板床上。房里的空氣穢臭得不堪,在這黑臭的空氣里,只聽見微微的喘氣聲和腹瀉的聲音。我在門口靜立了一忽,實在是耐不住了,便放高了聲音,“朱君”“朱君”的叫了兩聲。坐在他腳后的他那老父,馬上就舉起手來阻止住我的發聲。朱君聽了我的喚聲,把頭轉過來看我的時候,我只看見了一個枯黑的同骷髏似的頭和很黑很黑的兩顆眼睛。
我踏進了那間小房,審視了他一回,看見他的手腳還是綁著,頭卻軟軟的斜靠在枕頭上面。腳后頭坐在他父親背后的,還有一位那朱君的媳婦,眼睛哭得紅腫,呆呆的縮著頭,在那里看守著這將死的她的男人。
我向前后一看,眼淚忽兒涌了出來,走上他的枕頭邊上,伏下身去,輕輕的問了他一句話“朱君!你還認得我么?”底下就說不下去了。他又轉過頭來對我看了一眼,臉上一點兒表情也沒有,但由我的淚眼看過去,好象他的眼角上也在流出眼淚來的樣子。
我走近他父親的身邊,問陳老頭哪里去了。他父親說:
“他們惠英要于今天出嫁給一位軍官,所以他早就回去料理喜事去了。”
我又問朱君服的是什么藥,他父親只搖搖頭,說:“我也不曉得。不過他服了藥后,卻瀉到如今,現在是好象已經不行了。”
我心里想,這一定是服藥服錯了,否則,三天之內,他何以會變得這樣的呢?我正想說話的時候,卻又聽見了一陣腹瀉的聲音,朱君的頭在枕上搖了幾搖,喉頭咯咯的響起來了。我的毛發悚豎了起來,同時他父親,他媳婦兒也站起來趕上他的枕頭邊上去。我看見他的頭往上抽了幾抽,喉嚨頭格落落響了幾聲,微微抽動了一刻鐘的樣子,一切的動靜就停止了。他的媳婦兒放聲哭了起來,他的父親也因急得癡了,倒只是不發聲的呆站在那里。我卻忍耐不住了,也低下頭去在他耳邊“朱君!”“朱君!”的絕叫了兩三聲。
第二天早晨,天又下起微雪來了。我和朱君的父親和他的媳婦,在一輛大車上一清早就送朱君的棺材出城去。這時候城內外的居民還沒有起床,長街上清冷得很。一輛大車,前面載著朱君的靈樞,后面坐著我們三人,慢慢的在雪里轉走。雪片積在前面罩棺木的紅氈上,我和朱君的父親卻包在一條破棉被里,避著背后吹來的北風。街上的行人很少,朱君的媳婦幽幽在哭著的聲音,覺得更加令人傷感。
大車走出永定門的時候,黃灰色的太陽出來了,雪片也似乎少了一點。我想起了去年冬假里和朱君一道上他家去的光景,就不知不覺的向前面的靈樞叫了兩聲,忽兒按忍不住地嘩的一聲放聲哭了起來。
一九二七年七月十六日
原載一九二七年七月二十日《教育雜志》月刊第十九卷第七號“教育文藝”欄,發表時題名《考試》
沉 淪
一
他近來覺得孤冷得可憐。
他的早熟的性情,竟把他擠到與世人絕不相容的境地去,世人與他的中間介在的那一道屏障,愈筑愈高了。
天氣一天一天的清涼起來,他的學校開學之后,已經快半個月了。那一天正是九月的二十二日。
晴天一碧,萬里無云,終古常新的皎日,依舊在她的軌道上,一程一程的在那里行走。從南方吹來的微風,同醒酒的瓊漿一般,帶著一種香氣,一陣陣的拂上面來。在黃蒼未熟的稻田中間,在彎曲同白線似的鄉間的官道上面,他一個人手里捧了一本六寸長的Wordsworth的詩集,盡在那里緩緩的獨步。在這大平原內,四面并無人影;不知從何處飛來的一聲兩聲的遠吠聲。悠悠揚揚的傳到他耳膜上來。他眼睛離開了書,同做夢似的向有犬吠聲的地方看去,但看見了一叢雜樹,幾處人家,同魚鱗似的屋瓦上,有一層薄薄的蜃氣樓,同輕紗似的在那里飄蕩。
“Oh, you serene gossamer! You beautiful gossamer!”
這樣的叫了一聲,他的眼睛里就涌出了兩行清淚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緣故。
呆呆的看了好久,他忽然覺得背上有一陣紫色的氣息吹來,息索的一響,道旁的一枝小草竟把他的夢境打破了,他回轉頭來一看,那枝小草還是顛搖不已,一陣帶著紫羅蘭氣息的和風,溫微微的噴到他那蒼白的臉上來。在這清和的早秋的世界里,在這澄清透明的以太(Ether)中,他的身體覺得同陶醉似的酥軟起來。他好象是睡在慈母懷里的樣子。他好象是夢到了桃花源里的樣子。他好象是在南歐的海岸,躺在情人膝上,在那里貪午睡的樣子。
他看看四邊,覺得周圍的草木,都在那里對他微笑。看看蒼空,覺得悠久無窮的大自然,微微的在那里點頭。一動也不動的向天看了一會,他覺得天空中有一群小天神,背上插著了翅膀,肩上掛著了弓箭,在那里跳舞。他覺得樂極了。便不知不覺開了口,自言自語的說:
“這里就是你的避難所。世間的一般庸人都在那里妒忌你,輕笑你,愚弄你;只有這大自然,這終古常新的蒼空皎日,這晚夏的微風,這初秋的清氣,還是你的朋友,還是你的慈母,還是你的情人,你也不必再到世上去與那些輕薄的男女共處去,你就在這大自然的懷里,這純樸的鄉間終老了罷。”
這樣的說了一遍,他覺得自家可憐起來,好象有萬千哀怨,橫亙在胸中,一口說不出來的樣子。含了一雙清淚,他的眼睛又看到他手里的書上去。
Behold her, single in the field,
You solitary Highland lass!
Reaping and singing by herself;
Stop here, or gently pass!
Alone she cuts, and binds the grain,
And sings a melancholy strain;
Oh, listen! for the vale profound,
Is overflowing with the sound.
看了這一節之后,他又忽然翻過一張來,脫頭脫腦的看到那第三節去。
Will no one tell me what she sings?
Perhaps the plaintive numbers flow
For old, unhappy, far-off things,
And battle long ago:
Or is it some more humble lay,
Familiar matter of today?
Some natural sorrow, loss, or pain,
That has been and may be again!
這也是他近來的一種習慣,看書的時候,并沒有次序的。幾百頁的大書,更可不必說了,就是幾十頁的小冊子,如愛美生的《自然論》(Emerson's《On Nature》),沙羅的《逍遙游》(Thoreau's《Ex-cursion》)之類,也沒有完完全全從頭至尾的讀完一篇過。當他起初翻開一冊書來看的時候,讀了四行五行或一頁二頁,他每被那一本書感動,恨不得要一口氣把那一本書吞下肚子里去的樣子,到讀了三頁四頁之后,他又生起一種憐惜的心來,他心里似乎說:
“象這樣的奇書,不應該一口氣就把它念完,要留著細細兒的咀嚼才好。一下子就念完了之后,我的熱望也就不得不消滅,那時候我就沒有好望,沒有夢想了,怎么使得呢?”
他的腦里雖然有這樣的想頭,其實他的心里早有一些兒厭倦起來,到了這時候,他總把那本書收過一邊,不再看下去。過幾天或者過幾個鐘頭之后,他又用了滿腔的熱忱,同初讀那一本書的時候一樣的,去讀另外的書去;幾日前或者幾點鐘前那樣的感動他的那一本書,就不得不被他遺忘了。
放大了聲音把渭遲渥斯的那兩節詩讀了一遍之后,他忽然想把這一首詩用中國文翻譯出來。
“孤寂的高原刈稻者”他想想看,“The solitary reaper”詩題只有如此的譯法。
你看那個女孩兒,她只一個人在田里,
你看那邊的那個高原的女孩兒,她只一個人冷清清地!
她一邊刈稻,一邊在那兒唱著不已;
她忽兒停了,忽兒又過去了,輕盈體態,風光細膩!
她一個人,刈了,又重把稻兒捆起,
她唱的山歌,頗有些兒悲涼的情味;
聽呀聽呀!這幽谷深深,
全充滿了她的歌唱的清音。
有人能說否,她唱的究是什么?
或者她那萬千的癡話
是唱的前代的哀歌,
或者是前朝的戰事,千兵萬馬;
或者是些坊間的俗曲,
便是目前的家常閑說?
或者是些天然的哀怨,必然的喪苦,自然的悲楚,
這些事雖是過去的回思,將來想亦必有人指訴。
他一口氣譯了出來之后,忽又覺得無聊起來,便自嘲自罵的說道:
“這算是什么東西呀,豈不同教會里的贊美歌一樣的乏味么?
“英國詩是英國詩,中國詩是中國詩,又何必譯來對去呢!”
這樣的說了一句,他不知不覺便微微兒的笑了起來。向四邊一看,太陽已經打斜了;大平原的彼岸,西邊的地平線上,有一座高山浮在那里,飽受了一天殘照,山的周圍醞釀成一層朦朦朧朧的嵐氣,反射出一種紫不紫紅不紅的顏色來。
他正在那里出神呆看的時候,喀的咳嗽了一聲,他的背后忽然來了一個農夫。回頭一看,他就把他臉上的笑容改裝成一副憂郁的面色,好象他的笑容是怕被人看見的樣子。
二
他的憂郁癥愈鬧愈甚了。
他覺得學校里的教科書,真同嚼蠟一般,毫無半點生趣。天氣清朗的時候,他每捧了一本愛讀的文學書,跑到人跡罕至的山腰水畔,去貪那孤寂的深味去。在萬籟俱寂的瞬間,在水天相映的地方,他看看草木蟲魚,看看白云碧落,便覺得自家是一個孤高傲世的賢人,一個超然獨立的隱者。有時在山中遇著一個農夫,他便把自己當作了Zarathustra,把Zarathustra所說的話,也在心里對那農夫講了。他的megalomania也同他的hypochondria成了正比例,一天一天的增加起來。他竟有連接四五天不上學校去聽講的時候。
有時候到學校里去,他每覺得眾人都在那里凝視他的樣子。他避來避去想避他的同學,然而無論到了什么地方,他的同學的眼光,總好象懷了惡意,射在他的背脊上的樣子。
上課的時候,他雖然坐在全班學生的中間,然而總覺得孤獨得很;在稠人廣眾之中感得的這種孤獨,倒比一個人在冷清的地方,感得的那種孤獨還更難受。看看他的同學看,一個個都是興高采烈的在那里聽先生的講義,只有他一個人身體雖然坐在講堂里頭,心思卻同飛云逝電一般,在那里作無邊無際的空想。
好容易下課的鐘聲響了!先生退去之后,他的同學說笑的說笑,談天的談天,個個都同春來的燕雀似的,在那里作樂;只有他一個人鎖了愁眉,舌根好象被千鈞的巨石錘住的樣子,兀的不作一聲。他也很希望他的同學來對他講些閑話,然而他的同學卻都自家管自家的去尋歡作樂去,一見了他那一副愁容,沒有一個不抱頭奔散的,因此他愈加怨他的同學了。
“他們都是日本人,他們都是我的仇敵,我總有一天來復仇,我總要復他們的仇。”
一到了悲憤的時候,他總這樣的想的,然而到了安靜之后,他又不得不嘲罵自家說:
“他們都是日本人,他們對你當然是沒有同情的,因為你想得他們的同情,所以你怨他們,這豈不是你自家的錯誤么?”
他的同學中的好事者,有時候也有人來向他說笑的,他心里雖然非常感激,想同那一個人談幾句知心的話,然而口中總說不出什么話來;所以有幾個解他的意的人,也不得不同他疏遠了。
他的同學日本人在那里歡笑的時候,他總疑他們是在那里笑他,他就一霎時的紅起臉來。他們在那里談天的時候,若有偶然看他一眼的人,他又忽然紅起臉來,以為他們是在那里講他。他同他同學中間的距離,一天一天的遠背起來,他的同學都以為他是愛孤獨的人,所以誰也不敢來近他的身。
有一天放課之后,他挾了書包回到他的旅館里來,有三個日本學生同他同路的。將要到他寄寓的旅館的時候,前面忽然來了兩個穿紅裙的女學生。在這一區市外的地方,從沒有女學生看見的,所以他一見了這兩個女子,呼吸就緊縮起來。他們四個人同那兩個女子擦過的時候,他的三個日本人的同學都問她們說:
“你們上哪兒去?”
那兩個女學生就作起嬌聲來回答說:
“不知道!”
“不知道!”
那三個日本學生都高聲笑起來,好象是很得意的樣子;只有他一個人似乎是他自家同她們講了話似的,匆匆跑回旅館里來。進了他自家的房,把書包用力的向席上一丟,他就在席上躺下了——日本室內都鋪的席子,坐也席地而坐,睡也睡在席上的——他的胸前還在那里亂跳;用了一只手枕著頭,一只手按著胸口,他便自嘲自罵的說:
“你這卑怯者!
“你既然怕羞,何以又要后悔?
“既要后悔,何以當時你又沒有那樣的膽量?不同她們去講一句話?
“Oh, coward, coward!”
說到這里,他忽然想起剛才那兩個女學生的眼波來了。那兩雙活潑潑的眼睛!
那兩雙眼睛里,確有驚喜的意思含在里頭。然而再仔細想了一想,他又忽然叫起來說:
“呆人呆人!她們雖有意思,與你有什么相干?她們所送的秋波,不是單送給那三個日本人的么?唉!唉!她們已經知道了,已經知道我是支那人了,否則她們何以不來看我一眼呢!復仇復仇,我總要復她們的仇。”
說到這里,他那火熱的頰上忽然滾了幾顆冰冷的眼淚下來。他是傷心到極點了。這一天晚上,他記的日記說:
我何苦要到日本來,我何苦要求學問。既然到了日本,那自然不得不被他們日本人輕侮的。中國呀中國!你怎么不富強起來,我不能再隱忍過去了。
故鄉豈不有明媚的山河,故鄉豈不有如花的美女?我何苦要到這東海的島國里來!
到日本來倒也罷了,我何苦又要進這該死的高等學校。他們留了五個月學回去的人,豈不在那里享榮華安樂么?這五六年的歲月,教我怎么能捱得過去。受盡了千辛萬苦,積了十數年的學識,我回國去,難道定能比他們來胡鬧的留學生更強么?
人生百歲,年少的時候,只有七八年的光景,這最佳最美的七八年,我就不得不在這無情的島國里虛度過去,可憐我今年已經是二十一了。
槁木的二十一歲!
死灰的二十一歲!
我真還不如變了礦物質的好,我大約沒有開花的日子了。
知識我也不要,名譽我也不要,我只要一個安慰我體諒我的“心”。一副白熱的心腸!從這一副心腸里生出來的同情!從同情而來的愛情!
我所要求的就是愛情!
若有一個美人,能理解我的苦楚,她要我死,我也肯的。
若有一個婦人,無論她是美是丑,能真心真意的愛我,我也愿意為她死的。
我所要求的就是異性的愛情!
蒼天呀蒼天,我并不要知識,我并不要名譽,我也不要那些無用的金錢,你若能賜我一個伊甸園內的“伊扶”,使她的肉體與心靈,全歸我有,我就心滿意足了。
三
他的故鄉,是富春江上的一個小市,去杭州水程不過八九十里。這一條江水,發源安徽,貫流全浙,江形曲折,風景常新:唐朝有一個詩人贊這條江水說“一川如畫”。他十四歲的時候,請了一位先生寫了這四個字,貼在他的書齋里,因為他的書齋的小窗,是朝著江面的。雖則這書齋結構不大,然而風雨晦明,春秋朝夕的風景,也還抵得過滕王高閣。在這小小的書齋里過了十幾個春秋,他才跟了他的哥哥到日本來留學。
他三歲時候就喪了父親,那時候他家里困苦得不堪。好容易他長兄在日本W大學卒了業,回到北京,考了一個進士,分發在法部當差,不上兩年,武昌的革命起來了。那時候他已在縣立小學堂卒了業,正在那里換來換去的換中學堂。他家里的人都怪他無恒性,說他的心思太活;然而依他自己講來,他以為他一個人同別的學生不同,不能按部就班的同他們同在一處求學的。所以他進了K府中學之后,不上半年又忽然轉了H府中學來;在H府中學住了三個月,革命就起來了。H府中學停學之后,他依舊只能回到那小小的書齋里來。第二年的春天,正是他十七歲的時候,他就進了H大學的預科。這大學是在杭州城外,本來是美國長老會捐錢創辦的,所以學校里浸潤了一種專制的弊風,學生的自由,幾乎被壓縮得同針眼兒一般的小。禮拜三的晚上有什么祈禱會,禮拜日非但不準出去游玩,并且在家里看別的書也不準的,除了唱贊美詩祈禱之外,只許看新舊約書。每天早晨從九點鐘到九點二十分,定要去做禮拜,不去做禮拜,就要扣分數記過。他雖然非常愛那學校近旁的山水景物,然而他的心里,總有些反抗的意思,因為他是一個愛自由的人,對那些迷信的管束,怎么也不甘心服從的。住不上半年,那大學里的廚子,托了校長的勢,竟打起學生來。學生中間有幾個不服的,便去告訴校長,校長反說學生不是。他看看這些情形,實在是太無道理了,就立刻去告了退,仍復回家,到那小小的書齋里去,那時候已經是六月初了。
在家里住了三個多月,秋風吹到富春江上,兩岸的綠樹就快凋落的時候,他又坐了帆船,下富春江,上杭州去。卻好那時候石牌樓的W中學正在那里招插班生,他進去見了校長M氏,把他的經歷說給了M氏夫妻聽,M氏就許他插入最高的班里去。這W中學原來也是一個教會學校,校長M氏,也是一個糊涂的美國宣教師;他看看這學校的內容倒比H大學不如了。與一位很卑鄙的教務長——原來這一位先生就是H大學的卒業生——鬧了一場,第二年的春天,他就出來了。出了W中學,他看看杭州的學校都不能如他的意,所以他就打算不再進別的學校去。
正是這個時候,他的長兄也在北京被人排斥了。原來他的長兄為人正直得很,在部里辦事,鐵面無私,并且比一般部內的人物又多了一些學識,所以部內上下都忌憚他。有一天某次長的私人來問他要一個位置,他執意不肯,因此次長就同他鬧起意見來,過了幾天他就辭了部里的職,改到司法界去做司法官去了。他的二兄,那時候正在紹興軍隊里作軍官,這一位二兄,軍人習氣頗深,揮金如土,專喜結交俠少。他們弟兄三人,到這時候都不能如意之所為,所以那一小市鎮里的閑人都說他們的風水破了。
他回家之后,便鎮日鎮夜的蟄居在他那小小的書齋里。他父祖及他長兄所藏的書籍,就作了他的良師益友。他的日記上面,一天一天的記起詩來。有時候他也用了華麗的文章做起小說來;小說里就把他自己當作了一個多情的勇士,把他鄰近的一家寡婦的兩個女兒,當作了貴族的苗裔,把他故鄉的風物,全編作了田園的情景;有興的時候,他還把他自家的小說,用單純的外國文翻譯起來;他的幻想愈演愈大了,他的憂郁病的根苗,大約也就在這時候培養成功的。
在家里住了半年,到了七月中旬,他接到他長兄的來信說:
院內近有派予赴日本考察司法事務之意,予已許院長以東行,大約此事不日可見命令。渡日之先,擬返里小住。三弟居家,斷非上策,此次當偕伊赴日本也。
他接到了這一封信之后,心中日日盼他長兄南來,到了九月下旬,他的兄嫂才自北京到家。住了一月,他就同他的長兄長嫂同到日本去了。
到了日本之后,他的 dreams of the romantic age尚未醒悟,模模糊糊的過了半載,他就考入東京第一高等學校里去了。這正是他十九歲的秋天。
第一高等學校將開學的時候,他的長兄接到了院長的命令,要他回去。他的長兄便把他寄托在一家日本人的家里,幾天之后,他的長兄長嫂和他的新生的侄女兒就回國去了。
東京的第一高等學校里有一班預備班,是為中國學生特設的。
在這預科里預備一年,卒業之后,才能入各地高等學校的正科,與日本學生同學。他考入預科的時候,本來填的是文科,后來將在預科卒業的時候,他的長兄定要他改到醫科去,他當時亦沒有什么主見,就聽了他長兄的話把文科改了。
預科卒業之后,他聽說N市的高等學校是最新的,并且N市是日本產美人的地方,所以他就要求到N市的高等學校去。
四
他的二十歲的八月二十九日的晚上,他一個人從東京的中央車站乘了夜行車到N市去。
那一天大約剛是舊歷的初三四的樣子,同天鵝絨似的又藍又紫的天空里,灑滿了一天星斗。半痕新月,斜掛在西天角上,卻似仙女的蛾眉,未加翠黛的樣子。他一個人靠著了三等車的車窗,默默的在那里數窗外人家的燈火。火車在暗黑的夜氣中間,一程一程的進去,那大都市的星星燈火,也一點一點的朦朧起來,他的胸中忽然生了萬千哀感,他的眼睛里就忽然覺得熱起來了。
“Sentimental, too sentimental!”
這樣的叫一聲,把眼睛揩了一下,他反而自家笑起自家來。
“你也沒有情人留在東京,你也沒有弟兄知己住在東京,你的眼淚究竟是為誰灑的呀!或者是對于你過去的生活的傷感,或者是對你二年間的生活的余情,然而你平時不是說不愛東京的么?
“唉,一年人住豈無情。
“黃鶯住久渾相識,欲別頻啼四五聲!”
胡思亂想的尋思了一會,他又忽然想到初次赴新大陸去的清教徒的身上去。
“那些十字架下的流人,離開他故鄉海岸的時候,大約也是悲壯淋漓,同我一樣的。”
火車過了橫濱,他的感情方才漸漸兒的平靜起來。呆呆的坐了一忽,他就取了一張明信片出來,墊在海涅()的詩集上,用鉛筆寫了一首詩寄他東京的朋友。
峨眉月上柳梢初,又向天涯別故居。
四壁旗亭爭賭酒,六街燈火遠隨車。
亂離年少無多淚,行李家貧只舊書,
夜后蘆根秋水長,憑君南浦覓雙魚。
在朦朧的電燈光里,靜悄悄的坐了一會,他又把海涅的詩集翻開來看了。
Lebet wohl,ihr glatten Saele,
Glatte Herren,glatte, Frauen!
Auf die Berge will ich steigen,
Lac end auf euch niederschauen!
Aus Heines Buch der Lieder
浮薄的塵寰,無情的男女,
你看那隱隱的青山,我欲乘風飛去,
且住且住,
我將從那絕頂的高峰,笑看你終歸何處。
單調的輪聲,一聲聲連連續續的飛到他的耳膜上來,不上三十分鐘,他竟被這催眠的車輪聲引誘到夢幻的仙境里去了。
早晨五點鐘的時候,天空漸漸兒的明亮起來。在車窗里向外一望,他只見一線青天還被夜色包住在那里。探頭出去一望,一層薄霧,籠罩著一幅天然的畫圖,他心里想了一想:
“原來今天又是清秋的好天氣,我的福分,真可算不薄了。”
過了一個鐘頭,火車就到了N市的停車場。
下了火車,在車站上遇見了個日本學生;他看看那學生的制帽上也有兩條白線,便知道他也是高等學校的學生。他走上前去,對那學生脫了一脫帽,問他說:
“第X高等學校是在什么地方?”
那學生回答說:
“我們一路去吧。”
他就跟了那學生跑出火車站來,在火車站的前頭,乘了電車。
早晨還早得很,N市的店家都還未曾起來。他同那日本學生坐了電車,經過了幾條冷清的街巷,就在鶴舞公園前面下了車。他問那日本學生說:
“學校還遠得很么?”
“還有二里多路。”
穿過了公園,走到稻田中間的細路上的時候,他看見太陽已經起來了,稻上的露滴,還同明珠似的掛在那里。前面有一叢樹林,樹林蔭里,疏疏落落的看得見幾椽農舍。有兩三條煙囪筒子,突出在農舍的上面,隱隱約約的浮在清晨的空氣里。一縷兩縷的青煙,同爐香似的在那里浮動,他知道農家已在那里炊早飯了。
到學校近邊的一家旅館去一問,他一禮拜前頭寄出的幾件行李,已經到在那里。原來那一家人家是住過中國留學生的,所以主人待他也很殷勤。在那一家旅館里住下了之后,他覺得前途好象有許多歡樂在那里等他的樣子。
他的前途的希望,在第一天的晚上,就不得不被目前的實情嘲弄了。原來他的故里,也是一個小小的市鎮。到了東京之后,在人山人海的中間,他雖然時常覺得孤獨,然而東京的都市生活,同他幼時的習慣尚無十分齟齬的地方。如今到了這N市的鄉下之后,他的旅館,是一家孤立的人家,四面并無鄰舍,左首門外便是一條如發的大道,前后都是稻田,西面是一方池水,并且因為學校還沒有開課,別的學生還沒有到來,這一間寬曠的旅館里,只住了他一個客人。白天倒還可以支吾過去,一到了晚上,他開窗一望,四面都是沉沉的黑影,并且因N市的附近是一大平原,所以望眼連天,四面并無遮障之處,遠遠里有一點燈火,明滅無常,森然有些鬼氣。天花板里,又有許多蟲鼠,息栗索落的在那里爭食。窗外有幾株梧桐,微風動葉,颯颯的響得不已,因為他住在二層樓上,所以梧桐的葉戰聲,近在他的耳邊。他覺得害怕起來,幾乎要哭出來了。他對于都市的懷鄉病()從未有比那一晚更甚的。
學校開了課,他朋友也漸漸兒的多起來。感受性非常強烈的他的性情,也同天空大地叢林野水融和了。不上半年,他竟變成了一個大自然的寵兒,一刻也離不了那天然的野趣了。
他的學校是在N市外,剛才說過N市的附近是一大平原,所以四邊的地平線,界限廣大得很。那時候日本的工業還沒有十分發達,人口也還沒有增加得同目下一樣,所以他的學校的近邊,還多是叢林空地,小阜低岡。除了幾家與學生做買賣的文房具店及菜館之外,附近并沒有居民。荒野的中間,只有幾家為學生而設的旅館,同曉天的星影一般,散綴在麥田瓜地的中央。晚飯畢后,披了黑呢的縵斗(le mantean),拿了愛讀的書,在遲遲不落的夕照中間散步逍遙,是非常快樂的。他的田園趣味,大約也是在這 Idyllic Wanderings的中間養成的。
在生活競爭不十分猛烈,逍遙自在,同中古時代一樣的時候;在風氣純良,不與市井小人同處,清閑雅淡的地方;過日子正如做夢一般。他到了N市之后,轉瞬之間,已經有半載多了。
熏風日夜的吹來,草色漸漸兒的綠起來,旅館近旁麥田里的麥穗,也一寸一寸的長起來了。草木蟲魚都化育起來,他的從始祖傳來的苦悶也一日一日的增長起來,他每天早晨,在被窩里犯的罪惡,也一次一次的加起來了。
他本來是一個非常愛高尚愛潔凈的人,然而一到了這邪念發生的時候,他的智力也無用了,他的良心也麻痹了,他從小服膺的“身體發膚”“不敢毀傷”的圣訓,也不能顧全了。他犯了罪之后,每深自痛悔,切齒的說,下次總不再犯了,然而到了第二天的那個時候,種種幻想,又活潑潑的到他的眼前來。他平時所看見的“伊扶”的遺類,都赤裸裸的來引誘他。中年以后的婦人的形體,在他的腦里,比處女更有挑發他情動的地方。他苦悶一場,惡斗一場,終究不得不做她們的俘虜。這樣的一次成了兩次,兩次之后,就成了習慣了。他犯罪之后,每到圖書館里去翻出醫書來看,醫書上都千篇一律的說,于身體最有害的就是這一種犯罪。從此之后,他的恐懼心也一天一天的增加起來。有一天他不知道從什么地方得來的消息,好象是一本書上說,俄國近代文學的創設者也犯這一宗病,他到死竟沒有改過來,他想到了Gogol,心里就寬了一寬,因為這《死了的靈魂》的著者,也是同他一樣的。然而這不過自家對自家的寬慰而已,他的胸里,總有一種非常的憂慮存在那里。
因為他是非常愛潔凈的,所以他每天總要去洗澡一次,因為他是非常愛惜身體的,所以他每天總要去吃幾個生雞子和牛乳;然而他去洗澡或吃牛乳雞子的時候,他總覺得慚愧得很,因為這都是他的犯罪的證據。
他覺得身體一天一天的衰弱起來,記憶力也一天一天的減退了,他又漸漸兒的生了一種怕見人面的心思,見了婦女的時候,他覺得更加難受。學校的教科書,他漸漸的嫌惡起來,法國自然派的小說和中國那幾本有名的誨淫小說,他念了又念,幾乎記熟了。
有時候他忽然做出一首好詩來,他自家便喜歡得非常,以為他的腦力還沒有破壞。那時候他每對著自家起誓說:
“我的腦力還可以使得,還能做得出這樣的詩,我以后決不再犯罪了。過去的事實是沒法,我以后總不再犯罪了。若從此自新,我的腦力還是很可以的。”
然而,到了緊迫的時候,他的誓言又忘了。
每禮拜四五,或每月的二十六七的時候,他索性盡意的貪起歡來。他的心里想,自下禮拜一或下月初一起,我總不犯罪了。有時候正合到禮拜六或月底的晚上,去剃頭洗澡去,以為這就是改過自新的記號,然而過幾天,他又不得不吃雞子和牛乳了。
他的自責心同恐懼心,竟一日也不使他安閑,他的憂郁癥也從此厲害起來了。這樣的狀態繼續了一二個月,他的學校里就放了暑假,暑假的兩個月內,他受的苦悶,更甚于平時;到了學校開課的時候,他的兩頰的顴骨更高起來,他的青灰色的眼窩更大起來,他的一雙靈活的瞳人,變了同死魚眼睛一樣了。
五
秋天又到了。浩浩的蒼空,一天一天的高起來。他的旅館旁邊的稻田,都帶起黃金色來。朝夕的涼風,同刀也似的刺到人的心骨里去,大約秋冬的佳日,來也不遠了。
一禮拜前的有一天午后,他拿了一本Wordsworth的詩集,在田塍路上逍遙漫步了半天。從那一天以后,他的循環性的憂郁癥,尚未離他的身過。前幾天在路上遇著的那兩個女學生,常在他的腦里,不使他安靜:想起那一天的事情,他還是一個人要紅起臉來。
他近來無論上什么地方去,總覺得有坐立難安的樣子。他上學校去的時候,覺得他的日本同學都似在那里排斥他。他的幾個中國同學,也許久不去尋訪了,因為去尋訪了回來,他心里反覺得空虛。他的幾個中國同學,怎么也不能理解他的心理。他去尋訪的時候,總想得些同情回來的,然而談了幾句以后,他又不得不自悔尋訪錯了。有時候講得投機,他就任了一時的熱意,把他的內外的生活都講了出來,然而到了歸途,他又自悔失言,心理的責備,倒反比不去訪友的時候更加厲害。他的幾個中國朋友,因此都說他是染了神經病了。他聽了這話之后,對了那幾個中國同學,也同對日本學生一樣,起了一種復仇的心。他同他的幾個中國同學,一日一日的疏遠起來。雖在路上,或在學校里遇見的時候,他同那幾個中國同學,也不點頭招呼。中國留學生開會的時候,他當然是不去出席的。因此他同他的幾個同胞,竟宛然成了兩家仇敵。
他的中國同學的里邊,也有一個很奇怪的人,因為他自家的結婚有些道德上的罪惡,所以他專喜講人的丑事,以掩己之不善,說他是神經病,也是這一位同學說的。
他交游離絕之后,孤冷得幾乎到將死的地步,幸而他住的旅館里,還有一個主人的女兒,可以牽引他的心,否則他真只能自殺了。他旅館的主人的女兒,今年正是十七歲,長方的臉兒,眼睛大得很,笑起來的時候,面上有兩顆笑靨,嘴里有一顆金牙看得出來,因為她的笑容是非常可愛,所以她也時常在那里笑的。
他心里雖然非常愛她,然而她送飯來或來替他鋪被的時候,他總裝出一種兀不可犯的樣子來。他心里雖想對她講幾句話,然而一見了她,他總不能開口。她進他房里來的時候,他的呼吸竟急促到吐氣不出的地步。他在她的面前實在是受苦不起了,所以近來她進他的房里來的時候,他每不得不跑出房外去。然而他思慕她的心情,卻一天一天的濃厚起來。有一天禮拜六的晚上,旅館里的學生都上N市去行樂去。他因為經濟困難,所以吃了晚飯,上西面池上去走了一回,就回來了。
回家來坐了一會,他覺得那空曠的二層樓上,只有他一個人在家。靜悄悄的坐了不耐煩起來的時候,他又想跑出外面去。然而要跑出外面去,不得不由主人的房門口經過,因為主人和他女兒的房,就在大門的邊上。他記得剛才進來的時候,主人和他的女兒正在那兒吃飯。他一想到經過她面前的時候的苦楚,就把跑出外面去的心思丟了。
拿出了一本的小說來讀了三四頁之后,靜寂的空氣里,忽然傳了幾聲煞煞的潑水聲音過來。他靜靜兒的聽了一聽,呼吸又一霎時的急了起來,面色也漲紅了。遲疑了一會,他就輕輕的開了房門,拖鞋也不拖,幽腳幽手的走下扶梯去。輕輕的開了便所的門,他盡兀兀的站在便所的玻璃窗口偷看。原來他旅館里的浴室,就在便所的間壁,從便所的玻璃窗看去,浴室里的動靜了了可見。他起初以為看一看就可以走的,然而到了一看之后,他竟同被釘子釘住的一樣,動也不能動了。
那一雙雪樣的乳峰!
那一雙肥白的大腿!
這全身的曲線!
呼氣也不呼,仔仔細細的看了一會,他面上的筋肉都發起痙來。愈看愈顫得厲害,他那發顫的前額部竟同玻琉窗沖擊了一下。被蒸氣包住的那赤裸裸的“伊扶”便發了嬌聲問說:
“是誰呀……”
他一聲也不響,急忙跳出了便所,就三腳兩步的跑上樓上去了。
他跑到了房里,面上同火燒的一樣,口也干渴了。一邊他自家打自家的嘴巴,一邊就把他的被窩拿出來睡了。他在被窩里翻來復去,總睡不著,便立起了兩耳,聽起樓下的動靜來。他聽聽潑水的聲音也息了,浴室的門開了之后,他聽見她的腳步聲好象是走上樓來的樣子。用被包著了頭,他心里的耳朵明明告訴他說:
“她已經立在門外了。”
他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奔注的樣子。心里怕得非常,羞得非常,也喜歡得非常,然而若有人問他,他無論如何,總不肯承認說,這時候他是喜歡的。
他屏住了氣息,尖著了兩耳聽了一會,覺得門外并無動靜,又故意咳嗽了一聲,門外亦無聲響。他正在那里疑惑的時候,忽聽見她的聲音,在樓下同她的父親在那里說話。他手里捏了一把冷汗,拼命想聽出她的話來,然而無論如何總聽不清楚。停了一會,她的父親高聲的笑了起來,他把被蒙頭的一罩,咬緊了牙齒說:
“她告訴了他了!她告訴了他了!”
這一天的晚上,他一睡也不曾睡著。第二天的早晨,天亮的時候,他就驚心吊膽的走下樓來。洗了手面,刷了牙,趁主人和他的女兒還沒有起來之先,他就同逃也似的出了那個旅館,跑到外面來。
官道上的沙塵,染了朝露,還未曾干著。太陽已經起來了。他不問皂白,一直的往東走去,遠遠有一個農夫,拖了一車野菜慢慢的走來。那農夫同他擦過的時候,忽然對他說:
“你早啊!”
他倒驚了一跳,那清瘦的臉上,又起了一層紅潮,胸前又亂跳起來,他心里想:
“難道這農夫也知道了么?”
無頭無腦的跑了好久,他回轉頭來看看他的學校,已經遠得很了。太陽也升高了。他摸摸表看,那銀餅大的表也不在身邊。從太陽的角度看起來,大約已經是九點鐘前后的樣子。他雖然覺得饑餓得很,然而無論如何,總不愿意再回到那旅館里去,同主人和他的女兒相見。想去買些零食充一充饑,然而他摸摸自家的袋看,袋里只剩了一角二分錢在那里。他到一家鄉下的雜貨店內,盡那一角二分錢,買了些零碎的食物,想去尋一處無人看見的地方去吃。走到了一處兩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他朝南的一望,只見與他的去路橫交的那一條自北趨南的路上,行人稀少得很。那一條路是向南斜低下去的,兩面更有高壁在那里,他知道這路是從一條小山中開辟出來的。他剛才走來的那條大道,便是這山的嶺脊,十字路當作了中心,與嶺脊上的那條大道相交的橫路,是兩邊低斜下去的。在十字路口遲疑了一會,他就取了那一條向南斜下的路走去。走盡了兩面的高壁,他的去路就穿入大平原去,直通到彼岸的市內。平原的彼岸有一簇深林,劃在碧空的心里,他心里想:
“這大約就是A神宮了。”
他走盡了兩面的高壁,向左手斜面上一望,見沿高壁的那山面上有一道女墻,圍住著幾間茅舍,茅舍的門上懸著了“香雪海”三字的一方匾額。他離開了正路,走上幾步,到那女墻的門前,順手的向門一推,那兩扇柴門竟自開了。他就隨隨便便的踏了進去。門內有一條曲徑,自門口通過了斜面,直達到山上去的。曲徑的兩旁,有許多老蒼的梅樹種在那里,他知道這就是梅林了。順了那一條曲徑,往北的從斜面上走到山頂的時候,一片同圖畫似的平地,展開在他的眼前。這園自從山腳上起,跨有朝南的半山斜面,同頂上的一塊平地,布置得非常幽雅。
山頂平地的西面是千仞的絕壁,與隔岸的絕壁相對峙,兩壁的中間,便是他剛走過的那一條自北趨南的通路。背臨著了那絕壁,有一間樓屋,幾間平屋造在那里。因為這幾間屋,門窗都閉在那里,他所以知道這定是為梅花開日賣酒食用的。樓屋的前面有一塊草地,草地中間有幾方白石,圍成了一個花圈,圈子里,臥著一枝老梅,那草地的南盡頭,山頂的平地正要向南斜下去的地方,有一塊石碑立在那里,系記這梅林的歷史的。他在碑前的草地上坐下之后,就把買來的零食拿出來吃了。
吃了之后,他兀兀的在草地上坐了一會。四面并無人聲,遠遠的樹枝上時有一聲兩聲的鳥鳴聲飛來。他仰起頭來看看澄清的碧空,同那皎潔的日輪,覺得四面的樹枝房屋,小草飛禽,都一樣的在和平的太陽光里受大自然的化育。他那昨天晚上的犯罪的記憶,正同遠海的帆影一般,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這梅林的平地上和斜面上,又來又去的曲徑很多。他站起來走來走去的走了一會,方曉得斜面上梅樹的中間,更有一間平屋造在那里。從這一間房屋往東的走去幾步,有眼古井,埋在松葉堆中。他搖搖井上的唧筒看:呷呷的響了幾聲,卻抽不起水來。他心里想:
“這園大約只有梅花開的時候開放一下,平時總沒有人住的。”
到這時他又自言自語的說:
“既然空在這里,我何妨去問園主人去借住借住。”
想定了主意,他就跑下山來,打算去尋園主人去。他將走到門口的時候,卻好遇見了一個五十來歲的農夫走進園來。他對那農夫道歉之后,就問他說:
“這園是誰的,你可知道么?”
“這園是我經管的。”
“你住在什么地方的?”
“我住在路的那面的。”
一邊這樣的說,一邊那農民指著道路西邊的一間小屋給他看。他向西一看,果然在西邊的高壁盡頭的地方,有一間小屋在那里。他點了點頭,又問說:
“你可以把園內的那間樓屋租給我住住么?”
“可是可以的,你只一個人么?”
“我只一個人。”
“那你可不必搬來的。”
“這是什么緣故呢?”
“你們學校里的學生,已經有幾次搬來過了,大約都因為冷靜不過,住不上十天就搬走的。”
“我可同別人不同,你但能租給我,我是不怕冷靜的。”
“這樣豈里有不租的道理,你想什么時候搬來?”
“就是今天午后吧。”
“可以的,可以的。”
“請你就替我掃一掃干凈,免得搬來之后著忙。”
“可以可以。再會!”
“再會!”
六
搬進了山上梅園之后,他的憂郁癥(hypochondria)又變起形狀來了。
他同他的北京的長兄,為了一些兒細事,竟生起齟齬來。他發了一封長長的信,寄到北京,同他的長兄絕了交。
那一封信發出之后,他呆呆的在樓前草地上想了許多時候。他自家想想看,他便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其實這一次的決裂,是發始于他的。同室操戈,事更甚于他姓之相爭,自此之后,他恨他的長兄竟同蛇蝎一樣,他被他人欺侮的時候,每把他長兄拿出來作比:
“自家的弟兄,尚且如此,何況他人呢!”
他每達到這一個結論的時候,必盡把他長兄待他苛刻的事情,細細回想出來。把各種過去的事跡列舉出來之后,就把他長兄判決是一個惡人,他自家是一個善人。他又把自家的好處列舉出來,把他所受的苦處夸大的細數起來。他證明得自家是一個世界上最苦的人的時候,他的眼淚就同瀑布似的流下來。他在那里哭的時候,空中好象有一種柔和的聲音對他說:
“啊呀,哭的是你么?那真是冤屈了你了。象你這樣的善人,受世人的那樣的虐待,這可真是冤屈了你了。罷了罷了,這也是天命,你別再哭了,怕傷害了你的身體!”
他心里一聽到這一種聲音,就舒暢起來。他覺得悲苦的中間,也有無窮的甘味在那里。
他因為想復他長兄的仇,所以就把所學的醫科丟棄了,改入文科里去,他的意思,以為醫科是他長兄要他改的,仍舊改回文科,就是對他長兄宣戰的一種明示。并且他由醫科改入文科,在高等學校須遲卒業一年。他心里想,遲卒業一年,就是早死一歲,你若因此遲了一年,就到死可以對你長兄含一種敵意。因為他恐怕一二年之后,他們兄弟兩人的感情,仍舊和好起來;所以這一次的轉科,便是幫他永久敵視他長兄的一個手段。
氣候漸漸兒的寒冷起來,他搬上山來之后,已經有一個月了,幾日來天氣陰郁,灰色的層云,天天掛在空中。寒冷的北風吹來的時候,梅林的樹葉已將調落起來。
初搬來的時候,他賣了些舊書,買了許多炊飯的器具,自家燒了一個月飯,因為天冷了,他也懶得燒了。他每天的伙食,就一切包給了山腳下的園丁家包辦,所以他近來只同退院的閑僧一樣,除了怨人罵己之外,更沒有別的事了。
有一天早晨,他侵早的起來,把朝東的窗門開了之后,他看見前面的地平線上有幾縷紅云,在那里浮蕩。東天半角,反照出一種銀紅的灰色。因為昨天下了一天微雨,所以他看了這清新的旭日,比平日更添了幾分歡喜。他走到山的斜面上,從那古井里汲了水,洗了手面之后,覺得滿身的氣力,一霎時都回復了轉來的樣子。他便跑上樓去,拿了一本黃仲則的詩集下來,一邊高聲朗讀,一邊盡在那梅林的曲徑里,跑來跑去的跑圈子。不多一會,太陽起來了。
從他住的山頂向南方看去,眼下看得出一大平原。平原里的稻田都尚未收割起。金黃的谷色,以紺碧的天空作了背景,反映著一天太陽的晨光,那風景正同看密來()的田園清畫一般。
他覺得自家好象已經變了幾千年前的原始基督教徒的樣子,對了這自然的默示,他不覺笑起自家的氣量狹小起來。
“饒赦了!饒赦了!你們世人得罪于我的地方,我都饒赦了你們罷!來,你們來,都來同我講和罷!”
手里拿著了那一本詩集,眼里浮著了兩泓清淚,正對了那平原的秋色呆呆的立在那里想這些事情的時候,他忽聽見他的近邊,有兩人在那里低聲的說:
“今晚上你一定要來的哩!”
這分明是男子的聲音。
“我是非常想來的,但是恐怕……”
他聽了這嬌滴滴的女子的聲音之后,好象是被電氣貫穿了的樣子,覺得自家的血液循環都停止了。原來他的身邊有一叢長大的葦草生在那里,他立在葦草的右面,那一對男女,大約是在葦草的左面,所以他們兩個還不曉得隔著葦草,有人站在那里。那男人又說:
“你心真好,請你今晚上來吧,我們到如今還沒在被窩里××。”
“…………”
他忽然聽見兩人的嘴唇,咂咂的好象在那里吮吸的樣子。他正同偷了食的野狗一樣,就驚心吊膽的把身子屈倒去聽了。
“你去死罷,你去死罷,你怎么會下流到這樣的地步!”
他心里雖然如此的在那里痛罵自己,然而他那一雙尖著的耳朵卻一言半語也不愿意遺漏,用了全副精神在那里聽著。
地上的落葉索息索息的響了一下。
解衣帶的聲音。
男人嘶嘶的吐了幾口氣。
舌尖吮吸的聲音。
女人半輕半重,斷斷續續的說:
“你!……你!……你快……快××罷。……別……別……別被人……被人看見了。”
他的面色,一霎時的變了灰色了。他的眼睛同火也似的紅了起來。他的上顎骨同下顎骨呷呷的發起顫來。他再也站不住了。他想跑開去,但是他的兩只腳,總不聽他的話。他苦悶了一場,聽聽兩人出去了之后,就同落水的貓狗一樣,回到樓上房里去,拿出被窩來睡了。
七
他飯也不吃,一直在被窩里睡到午后四點鐘的時候才起來。那時候夕陽灑滿了遠近。平原的彼岸的樹林里,有一帶蒼煙,悠悠揚揚的籠罩在那里。他踉踉蹌蹌的走下了山,上了那一條自北趨南的大道,穿過了那平原,無頭無緒的盡是向南走去。走盡了平原,他已經到了A神宮前的電車停留處了。那時候卻恰好從南面有一乘電車到來,他不知不覺就跳了上去,既不知道他究竟為什么要乘電車,也不知道這電車是往什么地方去的。
走了十五六分鐘,電車停了,開車的教他換車,他就換了一乘車。走了二三十分鐘,電車又停了,他聽見說是終點了,他就走了下來。他的面前就是筑港了。
前面一片汪洋的大海,橫在午后的太陽光里,在那里微笑。超海面南有一條青山,隱隱的浮在透明的空氣里,西邊是一脈長堤,直馳到海灣的心里去。堤外有一處燈臺,同巨人似的立在那里。幾艘空船和幾只舢板,輕輕的在系著的地方浮蕩。海中近岸的地方,有許多浮標,飽受了斜陽,紅紅的浮在那里。遠處風來,帶著幾句單調的話聲,既聽不清楚是什么話,也不知道是從哪里來的。
他在岸邊上走來走去走了一會,忽聽見那一邊傳過了一陣擊磬的聲來。他跑過去一看,原來是為喚渡船而發的。他立了一會,看有一只小火輪從對岸過來了。跟著了一個四五十歲的工人,他也進了那只小火輪去坐下了。
渡到東岸之后,上前走了幾步,他看見靠岸有一家大莊子在那里。大門開得很大,庭內的假山花草,布置得楚楚可愛。他不問是非,就踱了進去。走不上幾步,他忽聽得前面家中有女人的嬌聲叫他說:
“請進來嚇!”
他不覺驚了一頭,就呆呆的站住了。他心里想:
“這大約就是賣酒食的人家,但是我聽見說,這樣的地方,總有妓女在那里的。”
一想到這里,他的精神就抖擻起來,好象是一桶冷水澆上身來的樣子。他的面色立時變了。要想進去又不能進去,要想出來又不得出來;可憐他那同兔兒似的小膽,同猿猴似的淫心,竟把他陷到一個大大的難境里去了。
“進來嚇!請進來嚇!”里面又嬌滴滴的叫了起來,帶著笑聲。
“可惡東西,你們竟敢欺我膽小么?”
這樣的怒了一下,他的面色更同火也似的燒了起來。咬緊了牙齒,把腳在地上輕輕的蹬了一蹬,他就捏了兩個拳頭向前進去,好象是對了那幾個年輕的侍女宣戰的樣子。但是他那青一陣紅一陣的面色,和他的面上微微兒在那里振動的筋肉,他總隱藏不過。他走到那幾個侍女的面前的時候,幾乎要同小孩似的哭出來了。
“請上來!”
“請上來!”
他硬了頭皮,跟了一個十七八歲的侍女走上樓去,那時候他的精神已經有些鎮靜下來了。走了幾步,經過一條暗暗的夾道的時候,一陣惱人的花粉香氣,同日本女人特有的一種肉的香味,和頭發上的香油氣息合作了一處,撲上他的鼻孔里來。他立刻覺得頭暈起來,眼睛里看見了幾顆火星,向后面跌也似的退了一步。他再定睛一看,只見他的前面黑暗暗的中間,有一長圓形的女人的粉面,堆著了微笑在那里問他說:
“你!你還是上靠海的地方呢,還是怎樣?”
他覺得女人口里吐出來的氣息,也熱和和的噴上他的面來。他不知不覺把這氣息深深的吸了一口。他的意識,感覺到他這行為的時候,他的面色又立刻紅了起來。他不得已只能含含糊糊的答應她說:
“上靠海的房間里去。”
進了一間靠海的小房間,那侍女便問他要什么菜。他就回答說:
“隨便拿幾樣來吧。”
“酒要不要?”
“要的。”
那侍女出去之后,他就站起來推開了紙窗,從外邊放了一陣空氣進來。因為房里的空氣沉濁得很,他剛才在夾道中聞過的那一陣女人的香味,還剩在那里,他實在是被這一陣氣味壓迫不過了。
一灣大海,靜靜的浮在他的面前。外邊好象是起了微風的樣子,一片一片的海浪,受了陽光的返照,同金魚的魚鱗似的在那里微動。他立在窗前看了一會,低聲的吟了一句詩出來:
“夕陽紅上海邊樓。”
他向西一望,見太陽離西南的地平線只有一丈多高了。呆呆的看了一會,他的心思怎么也離不開剛才的那個侍女。她的口里的頭上的面上的和身體上的那一種香味,怎么也不容他的心思去想別的東西。他才知道他想吟詩的心是假的,想女人的肉體的心是真的了。
停了一會,那侍女把酒菜搬了進來,跪坐在他的面前,親親熱熱的替他上酒。他心里想仔仔細細的看她一看,把他的心里的苦悶都告訴了她,然而他的眼睛怎么也不敢平視她一眼,他的舌根怎么也不能搖動一搖動。他不過同啞子一樣,偷看看她那擱在膝上一雙纖嫩的白手,同衣縫里露出來的一條粉紅的圍裙角。
原來日本的婦人都不穿褲子,身上貼肉只圍著一條短短的圍裙。外邊就是一件長袖的衣服,衣服上也沒有鈕扣,腰里只縛著一條一尺多寬的帶子,后面結著一個方結。她們走路的時候,前面的衣服每一步一步的掀開來,所以紅色的圍裙,同肥白的腿肉,每能偷看。這是日本女子特別的美處,他在路上遇見女子的時候,注意的就是這些地方。他切齒的痛罵自己,畜生!狗賊!卑怯的人!也便是這個時候。
他看了那侍女的圍裙角,心頭便亂跳起來。愈想同她說話,他覺得愈講不出話來。大約那侍女是看得不耐煩起來了,便輕輕的問他說:
“你府上是什么地方?”
一聽了這一句話,他那清瘦蒼白的面上,又起了一層紅色;含含糊糊的回答了一聲,他吶吶的總說不出回話來。可憐他又站在斷頭臺上了。
原來日本人輕視中國人,同我們輕視豬狗一樣。日本人都叫中國人作“支那人”,這“支那人”三字,在日本,比我們罵人的“賤賊”還更難聽,如今在一個如花的少女前頭,他不得不自認說“我是支那人”了。
“中國呀中國,你怎么不強大起來!”
他全身發起痙來,他的眼淚又快滾下來了。
那侍女看他發顫發得厲害,就想讓他一個人在那里喝酒,好教他把精神安靜安靜,所以對他說:
“酒就快沒有了,我再去拿一瓶來吧。”
停了一會,他聽得那侍女的腳步聲又走上樓來。他以為她是上他這里來的,所以就把衣服整了一整,姿勢改了一改。但是他被她欺了。她原來是領了兩三個另外的客人,上間壁的那一間房間里去的。那兩三個客人都在那里對那侍女取笑,那侍女也嬌滴滴的說:
“別胡鬧了,間壁還有客人在那里。”
他聽了就立刻發起怒來。他心里罵他們說:
“狗才!俗物!你們都敢來欺侮我么?復仇復仇,我總要復你們的仇。世間哪里有真心的女子!那侍女的負心東西,你竟敢把我丟了么?罷了罷了,我再也不愛女人了,我再也不愛女人了。我就愛我的祖國,我就把我的祖國當作了情人吧。”
他馬上就想跑回去發憤用功。但是他的心里,卻很羨慕那間壁的幾個俗物。他的心里,還有一處地方在那里盼望那個侍女再回到他這里來。
他按住了怒,默默的喝干了幾杯酒,覺得身上熱起來。打開了窗門,他看看太陽就快要下山去了。又連飲了幾杯,他覺得他面前的海景都朦朧起來。西面堤外的那燈臺的黑影,長大了許多。一層茫茫的薄霧,把海天融混作了一處。在這一層混沌不明的薄紗影里,西方那將落不落的太陽,好象在那里惜別的樣子。他看了一會,不知道是什么緣故,只覺得好笑。呵呵的笑了一回,他用手擦擦自家那火熱的雙頰,便自言自語的說:
“醉了醉了!”
那侍女果然進來了。見他紅了臉,立在窗口在那里癡笑,便問他說:
“窗開了這樣大,你不冷的么?”
“不冷不冷,這樣好的落照,誰舍得不看呢?”
“你真是一個詩人呀!酒拿來了。”
“詩人!我本來是一個詩人。你去把紙筆拿了來,我馬上寫首詩給你看看。”
那侍女出去了之后,他自家覺得奇怪起來。他心里想:
“我怎么會變了這樣大膽的?”
痛飲了幾杯新拿來的熱酒,他更覺得快活起來,又禁不得呵呵的笑了一陣。他聽見間壁房間里的那幾個俗物,高聲的唱起日本歌來,他也放大了嗓子唱著說:
醉拍欄桿酒意寒,江湖牢落又冬殘,
劇憐鸚鵡中州骨,未拜長沙太傅宮,
一飯千金圖報易,五噫幾輩出關難,
茫茫煙水回頭望,也為神州淚暗彈。
高聲的念了幾遍,他就在席上醉倒了。
八
一醉醒來,他看看自家睡在一條紅綢的被里,被上有一種奇怪的香氣。這一間房間也不很大,但已不是白天的那一間房間了。房中掛著一盞十燭光的電燈,枕頭邊上擺著了一壺茶,兩只杯子。他倒了二三杯茶,喝了之后,就踉踉蹌蹌的走到房外去。他開了門,卻好白天的那侍女也跑過來了。她問他說:
“你!你醒了么?”
他點了一點頭,笑微微的回答說:
“醒了。廁所是在什么地方的?”
“我領你去吧。”
他就跟了她去。他走過日間的那條夾道的時候,電燈點得明亮得很。遠近有許多歌唱的聲音,三弦的聲音,大笑的聲音,傳到他耳朵里來。白天的情節,他都想出來了。一想到酒醉之后,他對那侍女說的那些話的時候,他覺得面上又發起燒來。
從廁所回到房里之后,他問那侍女說:
“這被是你的么?”
侍女笑著說:
“是的。”
“現在是什么時候了?”
“大約是八點四十五分的樣子。”
“你去開了賬來罷!”
“是。”
他付清了賬,又拿了一張紙幣給那侍女,他的手不覺微顫起來。那侍女說:
“我是不要的。”
他知道她是嫌少了。他的面色又漲紅了,袋里摸來摸去,只有一張紙幣了,他就拿了出來給她說:
“你別嫌少了,請你收了吧。”
他的手震動得更加厲害,他的話聲也顫動起來了。那侍女對他看了一眼,就低聲的說:
“謝謝!”
他直的跑下了樓,套上了皮鞋,就走到外面來。
外面冷得非常,這一天,大約是舊歷的初八九的樣子。半輪寒月,高掛在天空的左半邊。淡青的圓形蓋里,也有幾點疏星,散在那里。
他在海邊上走了一會,看看遠岸的漁燈,同鬼火似的在那里招引他。細浪中間,映著了銀色的月光,好象是山鬼的眼波,在那里開閉的樣子。不知是什么道理,他忽想跳入海里去死了。
他摸摸身邊看,乘電車的錢也沒有了。想想白天的事情看,他又不得不痛罵自己。
“我怎么會走上那樣的地方去的,我已經變了一個最下等的人了。悔也無及,悔也無及。我就在這里死了吧。我所求的愛情,大約是求不到了。沒有愛情的生涯,豈不同死灰一樣么?唉,這干燥的生涯,這干燥的生涯。世上的人又都在那里仇視我,欺侮我,連我自家的親弟兄,自家的手足,都在那里擠我出去到這世界外去。我將何以為生,我又何必生存在這多苦的世界里呢!”
想到這里,他的眼淚就連連續續的滴下來。他那灰白的面色,竟同死人沒有分別了。他也不舉起手來揩揩眼淚,月光射到他的面上,兩條淚線倒變了葉上的朝露一樣放起光來。他回轉頭來看看他自家的那又瘦又長的影子,不覺心痛起來。
“可憐你這清影,跟了我二十一年,如今這大海就是你的葬身地了,我的身子,雖然被人家欺辱,我可不該累你也瘦弱到這地步的。影子呀影子,你饒了我罷!”
他向西面一看,那燈臺的光,一霎變了紅一霎變了綠的,在那里盡它的本職。那綠的光射到海面上的時候,海面就現出一條淡青的路來。再向西天一看,他只見西方青蒼蒼的天底下,有一顆明星,在那里搖動。
“那一顆搖搖不定的明星的底下,就是我的故國。也就是我的生地。我在那一顆星的底下,也曾送過十八個秋冬,我的鄉土嚇,我如今再不能見你的面了。”
他一邊走著,一邊盡在那里自傷自悼的想這些傷心的哀話。走了一會,再向那西方的明星看了一眼,他的眼淚便同驟雨似的落下來了。他覺得四邊的景物,都模糊起來。把眼淚揩了一下,立住了腳,長嘆了一聲,他便斷斷續續的說:
“祖國呀祖國!我的死是你害我的!
“你快富起來,強起來吧!
“你還有許多兒女在那里受苦呢!”
一九二一年五月九日改作
原載小說集《沉淪》,一九二一年十月十五日上海泰東圖書局初版
銀灰色的死
上
雪后的東京,比平時更添了幾分生氣。從富士山頂上吹下來的微風,總涼不了滿都男女的火熱的心腸。一千九百二十年前,在伯利恒的天空游動的那顆明星出現的日期又快到了。街街巷巷的店鋪,都裝飾得同新郎新婦一樣,竭力的想多吸收幾個顧客,好添些年終的利澤,這正是貧兒富主,一樣多忙的時候。這也是逐客離人,無窮傷感的時候。
在上野不忍池的近邊,在一群亂雜的住屋的中間,有一間樓房,立在澄明的冬天的空氣里。這一家人家,在這年終忙碌的時候,好象也沒有什么生氣似的,樓上的門窗,還緊緊的閉在那里。金黃的日球,離開了上野的叢林,已經高掛在海青色的天體中間,悠悠的在那里笑人間的多事了。
太陽的光線,從那緊閉的門縫中間,斜射到他的枕上的時候,他那一雙同胡桃似的眼睛,就睜開了。他大約已經有二十四五歲的年紀。在黑漆漆的房內的光線里,他的臉色更加覺得灰白,從他面上左右高出的顴骨,同眼下的深深的眼窩看來,他卻是一個清瘦的人。
他開了半只眼睛,看看桌上的鐘,長短針正重疊在X字的上面。開了口,打了一個呵欠,他并不知道他自家是一個大悲劇的主人公,又仍舊嘶嘶的睡著了,半醒半覺的睡了一忽,聽著間壁的掛鐘打了十一點之后,他才跳出被來。胡亂地穿好了衣服,跑下了樓,洗了手面,他就套上了一雙破皮鞋,跑出外面去了。
他近來的生活狀態,比從前大有不同的地方,自從十月底到如今,兩個月的中間,他總每是晝夜顛倒的要到各處酒館里去喝酒。東京的酒館,當爐的大約都是十七八歲的少婦。他雖然知道她們是想騙他的金錢,所以肯同他鬧,同他玩的,然而一到了太陽西下的時候,他總不能在家里好好的住著。有時候他想改過這惡習慣來,故意到圖書館里去取他平時所愛讀的書來看,然而到了上燈的時候,他的耳朵里,忽然會有各種悲涼的小曲兒的歌聲聽見起來。他的鼻孔里,也會脂粉,香油,油沸魚肉,香煙醇酒的混合的香味到來。他的書的字里行間,忽然會跳出一個紅白的臉色來。一雙迷人的眼睛,一點一點的擴大起來。同薔薇花苞似的嘴唇,漸漸兒的開放起來,兩顆笑靨,也看得出來了。洋磁似的一排牙齒,也看得出來了。他把眼睛一閉,他的面前,就有許多妙年的婦女坐在紅燈的影里,微微的在那里笑著。也有斜視他的,也有點頭的,也有把上下的衣服脫下來的,也有把雪樣嫩的纖手伸給他的。到了那個時候,他總會不知不覺的跟了那只纖手跑去,同做夢的一樣,走了出來。等到他的懷里有溫軟的肉體坐著的時候,他才知道他是已經不在圖書館內了。
昨天晚上,他也在這樣的一家酒館里坐到半夜過后一點鐘的時候,才走出來,那時候他的神志已經不清了,在路上跌來跌去的走了一會,看看四面并不能看見一個人影,萬戶千門,都寂寂的閉在那里,只有一行參差不齊的門燈,黃黃的在街上投射出了幾處朦朧的黑影。街心的兩條電車的路線,在那里放磷火似的青光。他立住了足,靠著了大學的鐵欄桿,仰起頭來就看見了那十三夜的明月,同銀盆似的浮在淡青色的空中。他再定睛向四面一看,才知道清靜的電車線路上,電柱上,電線上,歪歪斜斜的人家的屋頂上,都灑滿了同霜也似的月光。他覺得自家一個人孤冷得很,好象同遇著了風浪后的船夫,一個人在北極的雪世界里漂泊著的樣子。背靠著了鐵欄桿,他盡在那里看月亮。看了一會,他那一雙衰弱得同老犬似的眼睛里,忽然滾下了兩顆眼淚來。去年夏天,他結婚的時候的景象,同走馬燈一樣,旋轉到他的眼前來了。
三面都是高低的山嶺,一面寬廣的空中,好象有江水的氣味蒸發過來的樣子。立在山中的平原里,向這空空蕩蕩的方面一望,人們便能生出一種靈異的感覺來,知道這天空的底下,就是江水了。在山坡的煞尾的地方,在平原的起頭的區中,有幾點人家,沿了一條同曲線似的青溪,散在疏林蔓草的中間。在一個多情多夢的夏天的深更里,因為天氣熱得很,他同他新婚的夫人,睡了一會,又從床上爬了起來,到朝溪的窗口去納涼去。燈火已經吹滅了,月光從窗里射了進來。在藤椅上坐下之后,他看見月光射在他夫人的臉上。定睛一看,他覺得她的臉色,同大理白石的雕刻沒有半點分別。看了一會,他心里害怕起來,就不知不覺的伸出了右手,摸上她的面上去。
“怎么你的面上會這樣涼的?”
“輕些兒吧,快三更了,人家已經睡著在那里,別驚醒了他們。”
“我問你,唉,怎么你的面上會一點兒血色都沒有的呢?”
“所以我總是要早死的呀!”
聽了她這一句話,他覺得眼睛里一霎時的熱了起來。不知是什么緣故,他就忽然伸了兩手,把她緊緊的抱住了。他的嘴唇貼上她的面上的時候,他覺得她的眼睛里,也有兩條同泉似的眼淚在流下來。他們兩人肉貼肉的泣了許久,他覺得胸中漸漸兒的舒爽起來了,望望窗外看,遠近都灑滿了皎潔的月光。抬頭看看天,蒼蒼的天空里,有一條薄薄的云影,浮漾在那里。
“你看那天河。……”
“大約河邊的那顆小小的星兒,就是我的星宿了。”
“什么星呀?”
“織女星。”
說到這里,他們就停著不說下去了。兩人默默地坐了一會,他又眼看著那一顆小小的星,低聲的對她說:
“我明年未必能回來,恐怕你要比那織女星更苦咧。”
他靠住了大學的鐵欄桿,呆呆的盡在那里對了月光追想這些過去的情節。一想到最后的那一句話,他的眼淚便連連續續的流了下來,他的眼睛里,忽然看得見一條溪水來了。那一口朝溪的小窗,也映到了他的眼睛里來。沿窗擺著的一張漆的桌子,也映到了他的眼睛里來。桌上的一張半明不滅的洋燈,燈下坐著的一個二十歲前后的女子,那女子的蒼白的臉色,一雙迷人的大眼,小小的嘴唇的曲線,灰白的嘴唇,都映到了他的眼睛里來。他再也支持不住了,搖了一搖頭,便自言自語的說:
“她死了,她是死了,十月二十八日那一個電報,總是真的。十一月初四的那一封信,總也是真的,可憐她吐血吐到氣絕的時候,還在那里叫我的名字。”
一邊流淚,一邊他就站起來走,他的酒已經醒了,所以他覺得冷起來。到了這深更半夜,他也不愿意再回到他那同地獄似的家里去。他原來是寄寓在他的朋友的家里的,他住的樓上,也沒有火缽,也沒有生氣,只有幾本舊書,橫攤在黃灰色的電燈光里等他,他愈想愈不愿意回去了,所以他就慢慢的走上上野的火車站去。原來日本火車站上的人是通宵不睡的,待車室里,有火爐生在那里,他上火車站去,就是想去烤火去的。
一直走到了火車站,清冷的路上并沒有一個人同他遇見,進了車站,他在空空寂寂的長廊上,只看見兩排電燈,在那里黃黃的放光。賣票房里,坐著二三個女事務員,在那里打呵欠。進了二等待車室,半醒半睡的坐了兩個鐘頭,他看看火爐里的火也快完了。遠遠的有機關車的車輪聲傳來。車站里也來了幾個穿制服的人在那里跑來跑去的跑,等了一會,從東北來的火車到了。車站上忽然熱鬧了起來,下車的旅客的腳步聲同種種的呼喚聲,混作了一處,傳到他的耳膜上來,跟了一群旅客,他也走出火車站來了。出了車站,他仰起頭來一看,只見蒼色圓形的天空里,有無數星辰,在那里微動,從北方忽然來了一陣涼風,他覺得有點冷得難耐的樣子。月亮已經下山了。街上有幾個早起的工人,拉了車慢慢的在那里行走,各店家的門燈,都象倦了似的還在那里放光。走到上野公園的西邊的時候,他忽然長嘆了一聲。朦朧的燈影里,息息索索的飛了幾張黃葉下來,四邊的枯樹都好象活了起來的樣子,他不覺打了一個冷噤,就默默的站住了。靜靜兒的聽了一會,他覺得四邊并沒有動靜,只有那轆轆的車輪聲,同在夢里似的很遠很遠,斷斷續續的仍在傳到他的耳朵里來,他才知道剛才的不過是幾張落葉的聲音。他走過觀月橋的時候,只見池的彼岸一排不夜的樓臺都沉在酣睡的中間。兩行燈火,好象在那里嘲笑他的樣子。他到家睡下的時候,東方已經灰白起來了。
中
這一天又是一天初冬好天氣,午前十一點鐘的時候,他急急忙忙的洗了手面,套上了一雙破皮鞋,就跑出到外面來。
在藍蒼的天蓋下,在和軟的陽光里,無頭無腦的走了一個鐘頭的樣子,他才覺得饑餓起來了。身邊摸摸看,他的皮包里,還有五元余錢剩在那里。半月前頭,他看看身邊的物件,都已賣完了,所以不得不把他亡妻的一個金剛石的戒指,當入當鋪。他的亡妻的最后的這紀念物,只質了一百六十元錢,用不上半個月,如今也只有五元錢存在了。
“亡妻呀亡妻,你饒了我吧!”
他凄涼了一陣,羞愧了一陣,終究還不得不想到他目下的緊急的事情上去。他的肚里盡管在那里嘰哩咕嚕的響。他算算看這五元余錢,斷不能在上等的酒館里去吃得醉飽,所以他就決意想到他無錢的時候常去的那一家酒館里去。
那一家酒家,開設在植物園的近邊,主人是一個五十光景的寡婦,當爐的就是這老寡婦的女兒,名叫靜兒。靜兒今年已經是二十歲了。容貌也只平常,但是她那一雙同秋水似的眼睛,同白色人種似的高鼻,不知是什么理由,使得見過她一面的人,總忘她不了。并且靜兒的性質和善得非常,對什么人總是一視同仁,裝著笑臉的。她們那里,因為客人不多,所以并沒有廚子。靜兒的母親,從前也在西洋菜館里當過爐的,因此她頗曉得些調味的妙訣。他從前身邊沒有錢的時候,大抵總跑上靜兒家里去的,一則因為靜兒待他周到得很,二則因為他去慣了,靜兒的母親也信用他,無論多少,總肯替他掛賬的。他酒醉的時候,每對靜兒說他的亡妻是怎么好,怎么好,怎么被他母親虐待,怎么的染了肺病,死的時候,怎么的盼望他。說到傷心的地方,他每流下淚來,靜兒有時候也肯陪他哭的。他在靜兒家里進出,雖然還不上兩個月,然而靜兒待他,竟好象同待幾年前的老友一樣了,靜兒有時候有不快活的事情,也都告訴他的。據靜兒說,無論男人女人,有秘密的事情,或者有傷心的事情的時候,總要有一個朋友,互相勸慰的能夠講講才好。他同靜兒,大約就是一對能互相勸慰的朋友了。
半月前頭,他也不知道從什么地方聽來的,只聽說靜兒“要嫁人去了”。他因為不愿意直接把這話來問靜兒,所以他只是默默的在那里察靜兒的行狀。因為心里有了這一條疑心,所以他覺得靜兒待他的態度,比從前總有些不同的地方。有一天將夜的時候,他正在靜兒家坐著喝酒,忽然來了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靜兒見了這男人,就丟下了他,去同那男人去說話去。靜兒走開了,所以他只能同靜兒的母親去說些無關緊要的閑話。然而他一邊說話,一邊卻在那里注意靜兒和那男人的舉動。等了半點多鐘,靜兒還盡在那里同那男人說笑,他等得不耐煩起來,就同傷弓的野獸一般,匆匆的走了。自從那一天起,到如今卻有半個月的光景,他還沒有上靜兒家里去過。同靜兒絕交之后,他喝酒更加喝得厲害,想他亡妻的心思,也比從前更加沉痛了。
“能互相勸慰的知心好友,我現在上哪里去找得出這樣的一個朋友呢!”
近來他于追悼亡妻之后,總要想到這一段結論上去。有時候他的亡妻的面貌,竟會同靜兒的混到一處來。同靜兒絕交之后,他覺得更加哀傷更加孤寂了。
他身邊摸摸看,皮包里的錢只有五元余了。他就想把這事作了口實,跑上靜兒的家里去。一邊這樣想,一邊他又想起“坦好直”(Tannhaeuser)里邊的“盍縣罷哈”(Wolfram von Eschenbach)來。
“千古的詩人盍縣罷哈呀!我佩服你的大量。
我佩服你真能用高潔的心情來愛‘愛利查脫’。”
想到這里,他就唱了兩句“坦好直”里邊的唱句,說:
Dort ist sie;——nahe dich ihr ungestoert!
So flieht fuer dieses Leben
Mir jeder Hoffnung schein!
(Wagner's tannhaeuser)
(你且去她的裙邊,去算清了你們的相思舊債!)
(可憐我一生孤冷!你看那鏡里的名花,又成了泡影!)
念了幾遍,他就自言自語的說:
“我可以去的,可以上她家里去的,古人能夠這樣的愛她的情人,我難道不能這樣的愛靜兒么?”
看他的樣子,好象是對了人家在那里辯護他目下的行為似的,其實除了他自家的良心以外,卻并沒有人在那里責備他。
遲遲的走到靜兒家里的時候,她們母女兩個,還剛才起來。靜兒見了他,對他微微的笑了一臉,就問他說:
“你怎么這許久不上我們家里來?”
他心里想說:
“你且問問你自家看吧!”
但是見了靜兒的那一副柔和的笑容,他什么也說不出來了,所以他只回答說:“我因為近來忙得非常。”
靜兒的母親聽了他這一句話之后,就佯嗔佯怒的問他說:
“忙得非常?靜兒的男人說近來你倒還時常上他家里去喝酒去的呢。”
靜兒聽了她母親的話,好象有些難以為情的樣子,所以對她母親說:
“媽媽!”
他看了這些情節,就追問靜兒的母親說:
“靜兒的男人是誰呀?”
“大學前面的那一家酒館的主人,你還不知道么?”
他就回轉頭來對靜兒說:
“你們的婚期是什么時候?恭喜你,希望你早早生一個兒子,我們還要來吃喜酒哩。”
靜兒對他呆看了一忽,好象要哭出來的樣子。停了一會,靜兒問他說,“你喝酒么?”
他聽她的聲音,好象是在那里顫動似的。他也忽然覺得凄涼起來,一味悲酸,仿佛象暈船的人的嘔吐,從肚里擠上了心來。他覺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了,只能把頭點了幾點,表明他是想喝酒的意思。他對靜兒看了一眼,靜兒也對他看了一眼,兩人的視線,同電光似的閃發了一下,靜兒就三腳兩步的跑出外面去替他買下酒的菜去了。
靜兒回來了之后,她的母親就到廚下去做菜去,菜還沒有好,酒已經熱了。靜兒就照常的坐在他面前,替他斟酒,然而他總不敢抬起頭來看靜兒一眼,靜兒也不敢仰起頭來看他。靜兒也不言語,他也只默默的在那里喝酒。兩人呆呆的坐了一會,靜兒的母親從廚下叫靜兒說:
“菜做好了,你拿了去吧!”
靜兒聽了這話,卻兀的仍是不動。他不知不覺的偷看了一眼,靜兒好象是在那里落淚的樣子。
他胡亂的喝了幾杯酒,吃了幾盤菜,就歪歪斜斜的走了出來。外邊街上,人聲嘈雜得很。穿過了一條街,他就走到了一條清凈的路上。走了幾步,走上一處朝西的長坡的時候,看看太陽已經打斜了。遠遠的回轉頭來一看,植物園內的樹林的梢頭,都染成了一片絳黃的顏色,他也不知是什么緣故,對了西邊地平線上溶在太陽光里的遠山,和遠近的人家的屋瓦上的殘陽,都起了一種惜別的心情。呆呆的看了一會,他就回轉了身,背負了夕陽的殘照,向東的走上長坡去了。
同在夢里一樣,昏昏的走進了大學的正門之后,他忽聽見有人叫他說:
“Y君,你上哪里去!年底你住在東京么?”
他仰起頭來一看,原來是他的一個同學。新剪的頭發,穿了一套新做的洋服,手里拿了一只旅行的藤篋,他大約是預備回家去過年的。他對他同學一看,就作了笑容,慌慌忙忙的回答說:
“是的,我什么地方都不去,你回家去過年么?”
“對了,我是回家去的。”
“你看見你情人的時候,請你替我問問安吧。”
“可以的,她恐怕也在那里想你咧。”
“別取笑了,愿你平安回去,再會再會。”
“再會再會,哈……”
他的同學走開之后,他一個人冷冷清清的在薄暮的大學園中,呆呆的立了許多時候,好象是瘋了似的。呆了一會,他又慢慢的向前走去,一邊卻在自言自語的說:
“他們都回家去了。他們都是有家庭的人。Oh!home!sweet home!”
他無頭無腦的走到了家里,上了樓,在電燈底下坐了一會,他那昏亂的腦髓,把剛才在靜兒家里聽見過的話又重新想了出來:
“不錯不錯,靜兒的婚期,就在新年的正月里了。”
他想了一會,就站了起來,把幾本舊書,捆作了一包,不慌不忙的把那一包舊書拿到了學校前邊的一家舊書鋪里。辦了一個天大的交涉,把幾個大天才的思想,僅僅換了九元余錢,還有一本英文的詩文集,因為舊書鋪的主人,還價還得太賤了,所以他仍舊留著,沒有賣去。
得了九元余錢,他心里雖然在那里替那些著書的天才抱不平,然而一邊卻滿足得很。因為有了這九元余錢,他就可以謀一晚的醉飽,并且他的最大的目的,也能達得到了——就是用幾元錢去買些禮物送給靜兒的這一件事情。
從舊書鋪走出來的時候,街上已經是黃昏的世界了,在一家賣給女子用的裝飾品的店里,買了些麗繃(Ribbon)的犀簪同兩瓶紫羅蘭的香水,他就一直跑回到了靜兒的家里。
靜兒不在家,她的母親只有一個人在那里烤火。見他又進來了,靜兒的母親好象有些嫌惡他的樣子,所以就問他說:
“怎么你又來了?”
“靜兒上哪里去了?”
“去洗澡去了。”
聽了這話,他就走近她的身邊去,把懷里藏著的那些麗繃香水拿了出來,并且對她說:
“這一些兒微物,請你替我送給靜兒,就算作了我送給她的嫁禮吧。”
靜兒的母親見了那些禮物,就滿臉裝起笑容來說:
“多謝多謝,靜兒回來的時候,我再叫她來道謝吧。”
他看看天色已經晚了,就叫靜兒的母親再去替他燙一瓶酒,做幾盤菜來。他喝酒正喝到第二瓶的時候,靜兒回來了。靜兒見他又坐在那里喝酒,不覺呆了一呆,就向他說:
“啊,你又……”
靜兒到廚下去轉了一轉,同她的母親說了幾句話,就回到他這里來。他以為她是來道謝的,然而關于剛才的禮物的話,她卻一句也不說,呆呆的坐在他的面前,盡一杯一杯的只在那里替他斟酒。到后來他拼命的叫她取酒的時候,靜兒就紅了兩眼,對他說:
“你不喝了吧,喝了這許多酒,難道還不夠么?”
他聽了這話,更加痛飲起來了。他心里的悲哀的情調,正不知從哪里說起才好,他一邊好象是對了靜兒已經復了仇,一邊好象也是在那里哀悼自家的樣子。
在靜兒的床上醉臥了許久,到了半夜后二點鐘的時候,他才踉踉蹌蹌的跑出靜兒的家來。街上岑寂得很,遠近都灑滿了銀灰色的月光,四邊并無半點動靜,除了一聲兩聲的幽幽犬吠聲之外,這廣大的世界,好象是已經死絕了的樣子。跌來跌去的走了一會,他又忽然遇著了一個賣酒食的夜店。他摸摸身邊看,袋里還有四五張五角錢的鈔票剩在那里。在夜店里他又重新飲了一個盡量。他覺得大地高天,和四周的房屋,都在那里旋轉的樣子。倒前沖后的走了兩個鐘頭,他只見他的面前現出了一塊大大的空地來。月光的涼影,同各種物體的黑影,混作了一團,映到他的眼睛里來。
“此地大約已經是女子醫學專門學校了吧。”
這樣的想了一想,神志清了一清,他的腦里,又起了痙攣,他又不是現在的他了。幾天前的一場情景,又同電影似的,飛到了他的眼前。
天上飛滿暗灰色的寒云,北風緊得很,在落葉蕭蕭的樹影里,他站在上野公園的精養軒的門口,在那里接客。這一天是他們同鄉開會歡迎W氏的日期,在人來人往之中,他忽然看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穿了女子醫學專門學校的制服,不忙不迫的走來赴會。他起初見她面的時候,不覺呆了一呆。等那女子走近他身邊的時候,他才同夢里醒轉來的人一樣,慌慌忙忙走上前去,對她說:
“你把帽子外套脫下來交給我吧。”
兩個鐘頭之后,歡迎會散了。那時候差不多已經有五點鐘的光景。出口的地方,取帽子外套的人,擠得厲害。他走下樓來的時候,見那女子還沒穿外套,呆呆的立在門口,所以他就走上去問她說:
“你的外套去取了沒有?”
“還沒有。”
“你把那銅牌交給我,我替你去取吧。”
“謝謝。”
在蒼茫的夜色中,他見了她那一副細白的牙齒,覺得心里爽快得非常。把她的外套帽子取來了之后,他就跑過后面去,替她把外套穿上了。她回轉頭來看了他一眼,就急急的從門口走了出去。他追上了一步,放大了眼睛看了一忽,她那細長的影子,就在黑暗的中間消失了。
想到這里,他覺得她那纖軟的身體似乎剛在他面前擦過的樣子。
“請你等一等吧!”
這樣的叫了一聲,上前沖了幾步,他那又瘦又長的身體,就橫倒在地上了。
月亮打斜了。女子醫學校前空地上,又增了一個黑影,四邊靜寂得很。銀灰色的月光,灑滿了那一塊空地,把世界的物體都凈化了。
下
十二月二十六日的早晨,太陽依舊由東方升了起來,太陽的光線,射到牛區役所前的揭示場的時候,有一個區役所老仆,拿了一張告示,正在貼上揭示場的板去。那一張告示說:
行路病者,
年齡約可二十四五之男子一名,身長五尺五寸,貌瘦;色枯黃,顴骨頗高,發長數寸,亂披額上,此外更無特征。
衣黑色嗶嘰洋服一襲。衣袋中有Ernest Dowson's Poems and Prose一冊,五角鈔票一張,白綾手帕一方。女人物也,上有S.S.等略字。身邊遺留有黑色軟帽一頂,腳穿黃色淺皮鞋,左右各已破損了。
病為腦溢血。本月二十六日午前九時,在牛若松町女子醫學專門學校前之空地上發見,距死時約可四小時。因不知死者姓名住址,故為代付火葬。
牛區役所示
一九二〇年作
原載一九二一年七月七日——九日、十一日——十三日上海《時事新報·學燈》
南 遷
一 南方
你若把日本的地圖展開來一看,東京灣的東南,能看得見一條葫蘆形的半島,浮在浩渺無邊的太平洋里,這便是有名的安房半島!
安房半島,雖然沒有地中海內的長靴島的風光明媚,然而成層的海浪,蔚藍的天色,柔和的空氣,平軟的低巒,海岸的漁網,和村落的居民,也很具有南歐海岸的性質,能使旅客忘記他是身在異鄉。若用英文來說,便是一個Hospitable,inviting dream,land of the romantic age(中世浪漫時代的,鄉風純樸,山水秀麗的夢境)了。
東南的斜面沿著了太平洋,從銚子到大原,成一半月彎,正可當作葫蘆的下面的狹處看。銚子是葫蘆下層的最大的圓周上的一點,大原是葫蘆的第二層膨脹處的圓周上的一點。葫蘆的頂點一直的向西曲了,就成了一個大半島里邊的小半島,地名西岬村。西岬村的頂點便是洲崎,朝西的橫界在太平洋和東京灣的中間,洲崎以東是太平洋,洲崎以北是東京灣,洲崎遙遙與伊豆半島,相摸灣相對;安房半島的住民每以它為界線,稱洲崎以東沿著太平洋一帶為外房,洲崎以北沿著東京灣的一帶為內房。原來的半島的住民通稱半島的房州,所以內房外房,便是內房州外房州的縮寫。房州半島的葫蘆形的底面,連著東京,所以現在火車,從東京兩國橋驛出發,內房能直達到館山,外房能達到勝浦。
二 出京
千九百二十年的春天,二月初旬的有一天的午后,東京上野精養軒的樓上朝公園的小客室里,有兩個異鄉人在那里吃茶果。一個是五十歲上下的西洋人,頭頂已有一塊禿了。皮膚帶著淺黃的黑色,高高的鷹嘴鼻的左右,深深洼在肉里的兩只眼睛,放出一種鈍韌的光來。瞳神的黃黑色,大約就是他的血統的證明,他那五尺五寸的肉體中間,或者也許有姊泊西(Gypsy)的血液混在里頭,或者也許有東方人的血液混在里頭的,但是生他的母親,可確是一位愛爾蘭的美婦人。他穿的是一套半舊的灰黑色的嗶嘰的洋服,帶著一條圓領,圓領底下就連接著一件黑的小緊身,大約是代Waist-Coat(腰褂)的。一個是二十四五歲的青年,身體也有五尺五寸多高,我們一見就能知道他是中國人,因為他那清瘦的面貌,和纖長的身體,是在日本人中間尋不出來的。他穿著一套藤青色的嗶嘰的大學制服,頭發約有一寸多深,因為蓬蓬直立在他那短短的臉面的上頭,所以反映出一層憂郁的形容在他面上。他和那西洋人對坐在一張小小的桌上,他的左手,和那西洋人的右手是靠著朝公園的玻璃窗的。他們講的是英國話,聲氣很幽,有一種梅蘭刻烈(Melancholy)的余韻,與窗外的午后的陽光,和頭上的萬里的春空,卻成了一個有趣的對照,若把他們的擇要翻譯出來,就是:
“你的臉色,近來更難看了。我勸你去轉換轉換空氣,到鄉下去靜養幾個禮拜。”西洋人。
“臉色不好么?轉地療養,也是很好的,但是一則因為我懶得行動,二則一個人到鄉下去也寂寞得很,所以雖然寒冷得非常,我也不想到東京以外的地方去。”青年。
說到這里,窗外吹過一陣夾沙夾石的風來,玻璃窗振動了一下,響了一下,風就過去了。
“房州你去過沒有?”西洋人。
“我沒有去過。”青年。
“那一個地方才好呢!是突出在太平洋里的一個半島,受了太平洋的暖流,外房的空氣是非常和暖的,同東京大約要差十度的溫度,這個時候,你若到太平洋岸去一看,怕還有些女人,赤裸裸的跳在海里捉魚呢!一帶山村水郭,風景又是很好的,你不是很喜歡我們英國的田園風景的么?你上房州去就對了。”
“你去過了么?”
“我是常去的,我有一個女朋友住在房州,她也是英國人,她的男人死了,只一個人住在海邊上。她的房子寬大得很,造在沙岸樹林的中間;她又是一個熱心的基督教徒,你若要去,我可以替你介紹的,她非常歡喜中國人,因為她和她的男人從前也在中國做過醫生的。”
“那么就請你介紹介紹,出去旅行一次,或者我的生活的行程,能改變得過來也未可知。”
另外還有許多閑話,也不必去提及。
到了四點的時候,窗外的鐘聲響了。青年按了電鈴,叫侍者進來,拿了一張五元的紙幣給他。青年站起來要走的時候看看那西洋人還兀的不動,青年便催說:“我們去罷!”
那西洋人便張圓了眼睛問他說:
“找頭呢?”
“多的也沒有幾個錢,就給了他們茶房罷了。”
“茶房總不至要五塊錢的。你把找頭拿來捐在教會的傳道捐里多好啊!”
“罷了,罷了,多的也不過一塊多錢。”
那西洋人還不肯走,青年就一個人走出房門來,西洋人一邊還在那里輕輕的絮說,看見青年走了,也只能跟了走出房門,下樓,上大門口去。在大門口取了外套,帽子,走出門外的時候,殘冬的日影,已經落在西天的地平線上,滿城的房屋,都沉在薄暮的光線里了。
夜陰一刻一刻的張起她的翼膀來,那西洋人和青年在公園的大佛前面,緩步了一忽,遠近的人家都點上電燈了。從上野公園的高臺上向四面望去,只見同紗囊里的螢火蟲一樣,高下人家的燈火,在那晚煙里放異彩。遠遠的風來,帶著市井的嘈雜的聲音。電車的車輪聲傳近到他們兩人耳邊的時候,他們才知道現在是回家去的時刻了。急急的走了一下,他們已經走到了公園前的大街上的電車停車處,卻好向西的有一乘電車到來,他們兩人就用了死力,擠了上去,因為這是工場休工的時候,勞動者大家都要乘了電車,回到他們的小小的住屋里去,所以車上擠得不堪。
青年被擠在電車的后面,幾乎吐氣都吐不出來。電車開車的時候,上野的報時的鐘聲又響了。聽了這如怨如訴的薄暮的鐘聲,他的心思又忽然消沉起來:
“這些可憐的有血肉的機械,他們家里或許也有妻子的。他們的衣不暖食不飽的小孩子有什么罪惡,一生出地上,就不得不同他們的父母,受這世界上的磨折,或者在豬圈似的貧民窟的門口,有同餓鬼似的小孩兒,在那里等候他們的父親回來。這些同餓犬似的小孩兒,長到八九歲的時候,就不得不去作小機械去。漸漸長大了,成了一個工人,他們又不得不同他們的父祖曾祖一樣,將自家的血液,去補充鐵木的機械的不足去。吃盡了千辛萬苦,從幼到長,從生到死,他們的生活沒有半點變更。唉,這人生究竟有什么趣味,勞動者嚇勞動者,你們何苦要生存在世上?這多是有權勢的人的壞處,可惡的這有權勢的人,可惡的這有權勢的階級,總要使他們斬草除根的消滅盡了才好。”
他想到這里,就自家嘲笑起自家來:
“呵呵,你也被日本人的社會主義感染了。你要救日本的勞動者,你何不先去救救你自家的同胞呢?在軍人和官僚的政治的底下,你的同胞所受的苦楚,難道日本的勞動者更輕么?日本的勞動者,雖然沒有財產,然而他們的生命總是安全的。你的同胞,鄉下的農夫,若因納捐輸粟的事情,有一點違背,就不得不被軍人來虐殺了。從前做大盜,現在做軍官的人,進京出京的時候,若說鄉下人不知道,在他們的專車停著的地方走過,就不得不被長槍短刀來斫死了。大盜的軍閥的什么武裝自動車,在街上沖死了百姓,還說百姓不好,對于死人的家庭,還要他們賠罪罰錢。你同胞的妻女,若有美的,就不得不被軍人來奸辱了。日本的勞動者到了日暮回家的時候,也許有他的妻女來安慰他的,那時候他的一天的苦楚,便能忘在腦后,但是你的同胞如何?不問是不是你的結發妻小,若那些軍長師長委員長縣長等類要她去作一房等八、九的小妾,你能拒絕么?有訴訟事件的時候,你若送裁判官的錢,送了比你的對爭者少一點,或是在上級衙門里沒有一個親戚朋友,雖然受了冤屈,你難道能分訴得明白么?……”
想到這里的時候,青年的眼睛里,就酸軟起來。他若不是被擠在這一群勞動者的中間,怕他的感情就要發起作用來,卻好車到了本鄉三丁目,他就推推讓讓的跟了幾個勞動者下了電車。立在電車外邊的日暮的大道上,尋來尋去的尋了一會,他才看見那西洋人的禿頭,背朝著了他,坐在電車中間的椅上。他走到電車的中央的地方,墊起了腳,從外面向電車的玻璃窗推了幾下,那禿頭的西洋人才回轉頭來,看見他立在車外的涼風里,那西洋人就從電車里面放下車窗來說:
“你到了么?今天可是對你不起。多謝多謝。身體要保養些。我……”
“再會再會;我已經到了。介紹信請你不要忘記了。……”
話沒有說完,電車已經開了。
三 浮萍
二月廿三日的午后二點半鐘,房州半島的北條火車站上的第四次自東京來的火車到了,這小小的鄉下的火車站上,忽然熱鬧了一陣。客人也不多,七零八落的幾個乘客,在收票的地方出去之后,火車站上仍復冷清起來。火車站的前面停著一乘合乘的馬車,接了幾個下車的客人,留了幾聲哀寂的喇叭聲在午后的澄明的空氣里,促起了一陣灰土,就在泥塵的鄉下的天然的大路上,朝著太陽向西的地方開出去了。
留在火車站上呆呆的站著的只剩了一位清瘦的青年,便是三禮拜前和一個西洋宣教師在東京上野精養軒吃茶果的那一位大學生。他是伊尹的后裔,你們若把東京帝國大學的一覽翻出來一看,在文科大學的學生名錄里,頭一個就能見他的名姓籍貫:
伊人,中華留學生,大正八年入學。
伊人自從十八歲到日本之后一直到去年夏天止,從沒有回國去過。他的家庭里只有他的祖母是愛他的。伊人的母親,因為他的父親死得太早,所以竟變成了一個半男半女的性格,他自小的時候她就不知愛他,所以他漸漸的變成了一個厭世憂郁的人。到了日本之后,他的性格竟愈趨愈怪了,一年四季,絕不與人往來,只一個人默默的坐在寓室里沉思默想。他所讀的都是那些在人生的戰場上戰敗了的人的書,所以他所最敬愛的就是略名B.V.的James Thomson, H.Heine,Leopaldi,Ernest Dowson那些人。他下了火車,向行李房去取來的一只帆布包,里邊藏著的,大約也就是這幾位先生的詩文集和傳記等類。他因為去年夏天被一個日本婦人欺騙了一場,所以精神身體,都變得同落水雞一樣。晚上夢醒的時候,身上每發冷汗,食欲不進,近來竟有一天不吃什么東西的時候。因為怕同去年那一個婦人遇見,他連午膳夜膳后的散步也不去了。他身體一天一天的瘦弱下去,他的面貌也一天一天的變起顏色來了。到房州的路程是在平坦的田疇中間,辟了一條小小的鐵路,鐵路的兩旁,不是一邊海一邊山,便是一邊枯樹一邊荒地。在紅塵軟舞的東京,失望傷心到極點的神經過敏的青年的最初的感覺,自然是覺得輕快得非常。伊人下車之后看了四邊的松樹和叢林,有幾縷薄云飛著的青天,寬廣的空地里浮蕩著的陽光和車站前面的店里清清冷冷坐在帳桌前的幾個純樸的商人,就覺得是自家已經到了十八世紀的鄉下的樣子。亞力山大·斯密司著的《村落的文章》里的Dreamthorp(By Alexander Smith)好象是被移到了這東海的小島上的東南角上來了。
伊人取了行李,問了一聲說:
“這里有一位西洋的婦女,你們知道不知道的?”
行李房里的人都說:
“是C夫人么,這近邊誰都知道她的,你但對車夫講她的名字就對了。”
伊人抱了他的一個帆布包坐在人力車上,在枯樹的影里,搖搖不定的走上C夫人的家里去的時候,他心里又生了一種疑惑:
“C夫人不曉得究竟是怎么的一個人,她不知道是不是同E某一樣,也是非常節省鄙吝的。”
可憐他自小就受了社會的虐待,到了今日,還不敢信這塵世里有一個善人。所以他與人相遇的時候,總不忘記警戒,因為他被世人欺得太甚了。在一條有田園野趣的村路上彎彎曲曲的跑了三十分鐘,樹林里露出了一個木造的西洋館的屋頂來。車夫指著了那一角屋頂說:
“這就是C夫人的住屋!”
車到了這洋房的近邊,伊人看見有一圈小小的灌木沿了那洋房的庭園,生在那里,上面剪得雖然不齊,但是這一道灌木的圍墻,比鐵柵瓦墻究竟風雅,他小的時候在洋畫里看見過的那阿鳳河上的斯曲拉突的莎士比亞的古宅,又重新想了出來。開了那由幾根木棒做的一道玲瓏的小門進去,便是住宅的周圍的庭園,園中有幾處常青草,也變了顏色,躺在午后的微弱的太陽光里。小門的右邊便是一眼古井,那只吊桶,一高一低的懸在井上的木架上。從門口一直向前沿了石砌的路進去,再進一道短小的竹籬,就是C夫人的住房,伊人因為不便直接的到C夫人的住房里,所以就吩咐車夫拿了一封E某的介紹書往廚房門去投去。廚房門須由石砌的正路叉往右去幾步,人若立在灌木圍住的門口,也可以看見這廚房門的。庭園中,井架上,紅色的木板的洋房壁上都灑滿了一層白色無力的午后的太陽光線,四邊空空寂寂,并無一個生物看見,只有幾只半大的雌雄雞,呆呆的立在井旁,在那里驚看伊人和他的車夫。
車夫在廚房門口叫了許久,不見有人出來。伊人立在庭園外的木柵門口,聽車夫的呼喚聲反響在寂靜的空氣里,覺得聲大得很。約略等了五分鐘的樣子,伊人聽見背后忽然有腳步響,回轉頭來一看,看見一個五十來歲的日本老婦人,蓬著了頭紅著了臉走上伊人這邊來。她見了伊人便行了一個禮,并且說:
“你是東京來的伊先生么?我們東家天天在這里盼望你來呢!請你等一等,我就去請東家出來。”
這樣的說了幾句,她就慢慢的捱過了伊人的身前,跑上廚房門口去了。在廚房門口站著的車夫把伊人帶來的介紹信交給了她。她就跑進去了。不多一忽,她就同一個五十五六的西洋婦人從竹籬那面出來,伊人搶上去與那西洋婦人握手之后,她就請伊人到她的住房內去,一邊卻吩咐那日本女人說:
“把伊先生的行李搬上樓上的外邊的室里去!”
她一邊與伊人說話,一邊在那里預備紅茶。談了三十分鐘,紅茶也吃完了,伊人就到樓上的一間小房里去整理行李去。把行李整理了一半,那日本婦人上樓來對伊人說:
“伊先生!現在是祈禱的時候了!請先生下來到祈禱室里來罷。”
伊人下來到祈禱室里,見有兩個日本的男學生和三個女學生已經先在那里了。夫人替伊人介紹過之后對伊人說:
“我們每天從午后三點到四點必聚在一處唱詩祈禱的。祈禱的時候就打那一個鐘作記號。(說著她就用手向檐下指了一指)今天因為我到外面去了不在家,所以遲了兩個鐘頭,因此就沒有打鐘。”
伊人向四圍看了一眼,見第一個男學生頭發長得很,同獅子一樣的披在額上,戴著一雙極近的鋼絲眼鏡,嘴唇上的一圈胡須長得很黑,大約已經有二十六七歲的樣子。第二個男學生是一個二十歲前后的青年,也戴一雙平光的銀絲眼鏡,一張圓形的粗黑臉,嘴唇向上的。兩個人都是穿的日本的青花便服,所以一見就曉得他們是學生。女學生伊人不便觀察,所以只對了一個坐在他對面的年紀十六七歲的人,看了幾眼,依他的一瞬間的觀察看來,這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學生要算是最好的了,因為三人都是平常的相貌,依理而論,卻彀不上水平線。只有這一個女學生的長方面上有一雙笑靨,所以她笑的時候,卻有許多可愛的地方。讀了一節圣經,唱了兩首詩,祈禱了一回,會就散了。伊人問那兩個男學生說:
“你們住在近邊么?”
那長發的近視眼的人,恭恭敬敬的搶著回答說:
“是的,我們就住在這后面的。”
那年輕的學生對伊人笑著說:
“你的日本話講得好得很,起初我們以為你只能講英國話,不能講日本話的。”
C夫人接著說:
“伊先生的英國話卻比日本話講得好,但是他的日本話要比我的日本話好得多呢!”
伊人紅了臉說:
“C夫人!你未免過譽了。這幾位女朋友是住在什么地方的?”
C夫人說:
“她們都住在前面的小屋里,也是同你一樣來養病的。”
這樣的說著,C夫人又對那幾個女學生說:
“伊先生的學問是非常有根底的,禮拜天我們要請他說教給我們聽哩!”
再會再會的聲音,從各人的口中說了出來。來會的人都散去了。夜色已同死神一樣,不聲不響地把屋中的空間占領了。伊人別了C夫人仍回到他樓上的房里來,在灰暗的日暮的光里,整理了一下,電燈來了。
六點四十分的時候,那日本婦人來請伊人吃夜飯去,吃了夜飯,談了三十分鐘,伊人就上樓去睡了。
四 親和力
第二天早晨,伊人被窗外的鳥雀聲喚醒,起來的時候,鮮紅的日光已射滿了沙岸上的樹林,他開了朝南的窗,看看四圍的空地叢林,都披了一層健全的陽光,橫躺在無窮的蒼空底下。他遠遠的看見北條車站上,有一乘機關車在那里哼煙,機關車的后面,連接著幾輛客車貨車,他知道上東京去的第一次車快開了。太陽光被車煙在半空中遮住,他看見車煙帶著一層紅黑的灰色,車站的馬口鐵的屋頂上,橫斜的映出一層黑影來。從車站起,兩條小小的軌道漸漸的闊大起來在他的眼下不遠的地方通過,他覺得磨光的鐵軌上,隱隱地反映著同藍色的天鵝絨一樣的天空,他看看四邊,覺得廣大的天空,遠近的人家,樹林,空地,鐵道,村路都飽受了日光,含著了生氣,好象在那里微笑的樣子,他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覺得自家的腸腑里也有些生氣回轉起來,含了微笑,他輕輕的對自家說:
“春到人間了,啊,Fruehliug ist gekommen!”
呆呆的站了好久,他才拿了牙刷牙粉肥皂手巾走下樓來到廚下去洗面去。那紅眼的日本婦人見了他,就大聲地說:
“你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我們的東家出去傳道去了,九點半鐘的圣經班她是定能回來的。”
洗完了面,回到樓上坐了一忽,那日本婦人就送了一杯紅茶和兩塊面包和白糖來。伊人吃完之后,看看C夫人還沒有回來,就跑出去散步去。從那一道木棒編成的小門里出去,沿了昨天來的那條村路向東的走了幾步,他看見一家草舍的回廊上,有兩個青年在那里享太陽,發議論。他看看好象是昨天見過的兩個學生,所以就走了進去。兩個青年見他進來,就恭恭敬敬的拿出墊子來,叫他坐了。那近視長發的青年,因為太恭敬過度了,反要使人發起笑來。伊人坐定之后,那長發的近視眼就含了微笑,對他呆了一呆,嘴唇動了幾動,伊人知道他想說話了,所以就對他說:
“你說今天的天氣好不好?”
“Es.Es.beri gud,beri good,and how longu hab you been Japan?”
(是,是,好得很,好得很,你住在日本多久了?)
那一位近視眼,突然說出了幾句日本式的英國話來,伊人看看他那忽尖忽圓的嘴唇的變化,聽聽他那舌根底下好象含一塊石子的發音,就想笑出來,但是因為是初次見面,又不便放聲高笑,所以只得笑了一笑,回答他說:
“About eight years,quite a long time,isn't it?”
(差不多八年了,已經長得很呢,是不是?)
還有那一位二十歲前后的青年看了那近視眼說英文的樣子,就笑了起來,一邊卻直直爽爽的對他說:
“不說了罷,你那不通的英文,還不如不說的好,哈哈。”
那近視眼聽了伊人的回話,又說:
“Do you undastand my Ingulish?”
(你懂得我講的英文么?)
“Yes,of course,I do,but……”
(那當然是懂的,但是……)
伊人還沒有說完,他又搶著說:
“Alright,alight,leto us speaku Ingulish beea afiar.”
(很好很好,以后我們就講英文罷。)
那年輕的青年說:“伊先生,你別再和他歪纏了,我們向海邊上去走走罷。”
伊人就贊成了,那年輕的青年便從回廊上跳了下來,同小丑一樣的故意把衣服整了一整,把身體向左右前后搖了一搖,對了那近視眼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說:
“Gudo- bye!Mista K.,gudo- bye!”
伊人忍不住的笑了起來,那近視眼的K也說:
“Gudo- bye,Mista B.,gudo-Mista Yi.”
走過了那草舍的院子,踏了松樹的長影,出去二三步就是沙灘了。清靜的海岸上并無人影,灑滿了和煦的陽光。海水反射著太陽光線,好象在那里微笑的樣子。沙上有幾行行人的足跡,印在那里。遠遠的向東望去,有幾處村落,有幾間漁舍浮在空中,一層透明清潔的空氣,包在那些樹林屋脊的上面。西邊灣里有一處小市,浮在海上,市內的人家,錯錯落落的排列在那里,人家的背后,有一帶小山,小山的背后,便是無窮的碧落。市外的灣口有幾艘帆船停泊著,那幾艘船的帆檣,卻能形容出一種港市的感覺來。年輕的B說:
“那就是館山,你看灣外不是有兩個小島同青螺一樣的浮在那里么?一個是鷹島,一個是沖島。”
伊人向B所說的方向一看,在薄薄的海氣里,果然有兩個小島浮在那里,伊人看那小島的時候,忽然注意到小島的背景的天空里去。他從地平線上一點一點的抬頭起來,看看天空,覺得藍蒼色的天體,好象要溶化了的樣子,他就不知不覺的說:
“唉,這碧海青天!”
B也仰起頭來看天,一邊對伊人說:
“伊先生!看了這青淡的天空,你們還以為有一位上帝,在這天空里坐著的么?若說上帝在那里坐著,怕在這樣晴朗的時候,要跌下地來呢!”
伊人回答說:
“怎么不跌下來?你不曾看過弗蘭斯著的Thais(泰衣斯)么?那絕食斷欲的圣者,就是為了泰衣斯的肉體的緣故,從天上跌下來的嚇。”
“不錯不錯,那一位近視眼的神經病先生,也是很妙的。他說他要去進神學校去,每天到了半夜三更就放大了嗓子,叫起上帝來。
‘主嚇,唉,主嚇,神嚇,耶穌嚇!’
“象這樣的亂叫起來,到了第二天,去問他昨夜怎么了?他卻一聲不響,把手搖幾搖,嘴歪幾歪。再過一天去問他,他就說:
“‘昨天我是一天不言語的,因為這也是一種修行,一禮拜之內我有兩天是斷言的。不講話的,無論如何,在這兩天之內:總不開嘴的。’
“有的時候他赤足赤身的跑上雨天里去立在那里,我叫他,他默默地不應,到了晚上他卻喀喀的咳嗽起來,你看這樣寒冷的天氣,赤了身到雨天里去,哪有不傷風的道理?到了這二天,我問他究竟為什么要上雨天里去,他說這也是一種修行。有一天晚上因為他叫‘主嚇!神嚇’叫得太厲害了,我在夢里頭被他叫醒,在被里聽聽,我也害怕起來。以為有強盜來了,所以我就起來,披了衣服,上他那一間房里去看他,從房門的縫里一瞧,我就不得不笑起來。你猜怎么著,他老先生把衣服脫了精光,把頭頂倒在地下,兩只腳靠了墻壁蹺在上面,閉了眼睛,作了一副苦悶難受的臉色,盡在那里瞎叫:
“‘主嚇,神嚇,天嚇,上帝嚇!’
“第二天我去問,他卻一句話也不答,我知道這又是他的斷絕言語的日子,所以就不去問他了。”
B形容近視眼K的時候,同戲院的小丑一樣,做腳做手的做得非常出神,伊人聽一句笑一陣,笑得不了。到后來伊人問B說:
“K何苦要這樣呢!”
“他說他因為要預備進神學校去,但是依我看來,他還是去進瘋狂病院的好。”
伊人又笑了起來。他們兩人的健全的笑聲,反響在寂靜的海岸的空氣里,更覺得這一天的天氣的清新可愛了。他們兩個人的影子,和兩雙皮鞋的足跡在海邊的軟沙發上印來印去的走了一回,忽聽見晴空里傳了一陣清朗的鐘聲過來,他們知道圣經班的時候到了,所以就走上C夫人的家里去。
到C夫人家里的時候,那近視眼的K,和三個女學生已經圍住了C夫人坐在那里了,K見了伊人和B來的時候,就跳起來放大了嗓子用了英文叫著說:
“Hulle,Where hab you been?”
(喂!你們上哪兒去了?)
三個女學生和C夫人都笑了起來,昨天伊人注意觀察過的那個女學生的一排白白的牙齒,和她那面上的一雙笑靨,愈加使她可愛了。伊人一邊笑著,一邊在那里偷看她。各人坐下來,伊人又占了昨天的那位置,和那女學生對面地坐著。唱了一首贊美詩,各人就輪讀起圣經來。輪到那女學生讀的時候,伊人便注意看她那小嘴,她臉上自然而然的起了一層紅潮。她讀完之后,伊人還呆呆的在那里看她嘴上的曲線;她抬起頭來的時候,她的視線同伊人的視線沖混了。她立時漲紅了臉,把頭低了下去。伊人也覺得難堪,就把視線集注到他手里的圣經上去。這些微妙的感情流露的地方,在座的人恐怕一個人也沒有知道。圣經班完了,各人都要散回家去,近視眼的K,又用了英文對伊人說:
“Mista Yi,leto us take a walk.”
(伊先生,我們去散步罷。)
伊人還沒有回答之先,他又對那坐在伊人對面的女學生說:
Miss O,you Will join us,would'nt you?(O蜜司,你也同我們去罷。)
那女學生原來姓O,她聽了這話,就立時紅了臉,穿了鞋,跑回去了。
C夫人對伊人說:“今天天氣好得很,你向海邊上去散散步也很好的。”
K聽了這話,就叫起來說:
“Es,es.alight,alight。”
(不錯不錯,是的是的。)
伊人不好推卻,只得同K和B三人同向海邊上去。走了一回,伊人便說走乏了要回家來。K拉住了他說:
“Leto us pray!”
(讓我們來禱告罷。)
說著K就跪了下去,伊人被他驚了一跳,不得已也只能把雙膝曲了。B卻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里看。K又叫了許多主嚇神嚇上帝嚇。叫了一忽,站起來說:
“Gud- bye Gud bye!”
(再會再會。)
一邊說,一邊就回轉身來大踏步的走開了,伊人摸不出頭緒來,一邊用手打著膝上的沙泥,一邊對B說:
“是怎么一回事,他難道發怒了么?”
B說:
“什么發怒,這便是他的神經病嚇!”
說著,B又學了K的樣子,跪下地去,上帝嚇,主嚇,神嚇的叫了起來。伊人又禁不住的笑了。遠遠的忽有唱贊美詩的聲音傳到他們的耳邊上來。B說:
“你瞧什么發怒不發怒,這就是他唱的贊美詩嚇。”
伊人問B是不是基督教徒。B說:
“我并不是基督教徒,因為K定要我去聽圣經,所以我才去。其實我也想信一種宗教,因為我的為人太輕薄了,所以想得一種信仰,可以自重自重。”
伊人和他說了些宗教上的話,又各把自己的學籍說了。原來B是東京高等商業學校的學生,去年年底染了流行性感冒,到房州來是為病后人保養來的。說到后來,伊人問他說:
“B君,我住在C夫人家里,覺得不自由得很,你那里的主人,還肯把空著的那一間房借給我么?”
“肯的肯的,我回去就同主人去說去,你今天午后就搬過來罷。那一位C夫人是有名的吝嗇家,你若在她那里住久了,怕要招怪呢!”
又在海邊走了一回,他們看看自家的影子漸漸兒的短起來了,快到十二點的時候,伊人就別了B,回到C夫人的家里來。
吃午膳的時候。伊人對C夫人把要搬往后面的K、B同住去的話說了,C夫人也并不挽留,吃完了午膳,伊人就搬往后面的別室里去了。
把行李書籍整頓了一整頓,看看時候已經不早了,伊人便一個人到海邊上去散步去。一片汪洋的碧海,竟平坦得同鏡面一樣。日光打斜了,光線射在松樹的梢上,作成了幾處陰影。午后的海岸,風景又同午前的不同。伊人靜悄悄的看了一回,覺得四邊的風景怎么也形容不出來。他想把午前的風景比作患肺病的純潔的處女,午后的風景比作成熟期以后的嫁過人的豐肥的婦人。然而仔細一想,又覺得比得太俗了。他站著看一忽,又俯了頭走一忽,一條初春的海岸上,只有他一個人和他的清瘦的影子在那里動著。他向西的朝著了太陽走了一回,看看自家已經走得遠了,就想回轉身來走回家去,低頭一看,忽看見他的腳底下的沙上有一條新印的女人的腳印印在那里。他前前后后的打量了一回,知道這腳印的主人必在這近邊的樹林里。并沒有什么目的,他就跟了那一條腳步印朝南的走向岸上的松樹林里去。走不上三十步路,他看見樹影里的枯草上有一條氈毯,幾本書和婦人雜志等攤在那里。因為枯草長得很,所以他在海水的邊上竟看不出來,他知道這定是屬于那腳印的主人的,但是這腳印的主人不知上哪里去了。呆呆的站了一忽,正想走轉來的時候,他忽見樹林里來了一個婦人,他的好奇心又把他的腳縛住了,等那婦人走近來的時候,他不覺紅起臉來,胸前的跳躍怎么也按不下去,所以他只能勉強把視線放低了,眼看了地面,他就回了那婦人一個禮,因為那時候,她已經走到他的面前來了,她原來就是那姓O的女學生。他好象是自家的卑陋的心情已經被看破了的樣子,紅了臉對她賠罪說:
“對不起得很,我一個人闖到你的休息的地方來。”
“不……不要……”
看她也好象是沒有什么懊惱的樣子,便大著膽問她說:
“你府上也是東京么?”
“學校是在東京的上野……但是……家鄉是足利。”
“你同C夫人是一向認識的么?”
“不是的……是到這里來之后認識的。……”
“同K君呢?”
“那一個人……那一個是糊涂蟲!”
“今天早晨他邀你出去散步,是他對我的好意,實在唐突得很,你不要見怪了,我就在這里替他賠一罪罷。”
伊人對她行了一個禮,她倒反覺難以為情起來,就對伊人說:
“說什么話,我……我……又不在這里怨他。”
“我也走得乏了,你可以讓我在你的氈毯上坐一坐么?”
“請,請坐!”
伊人坐下之后,她盡在那里站著,伊人就也站了起來說:
“我可失禮了,你站在那里,我倒反而坐起來。”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我因為坐得太久,所以不愿意再坐了。”
“這樣我們再去走一忽罷。”
“怕被人家看見了。”
“海邊上清靜得很,一個人也沒有。”
她好象是無可無不可的樣子。伊人就在前頭走了,她也慢慢的跟了來。太陽已經快斜到三十度的角度了,他和她沿了海邊向西的走去,背后拖著了兩個纖長的影子。東天的碧落里,已經有幾片紅云,在那里報將晚的時刻,一片白白的月亮也出來了。默默地走了三五分鐘,伊人回轉頭來問她說:“你也是這病么?”
一邊說著一邊就把自家的左手向左右肩的鎖骨穴指了一下,她笑了一笑便低下頭去,他覺得她的笑里有無限的悲涼的情意含在那里。默默的又走了幾步,他覺得被沉默壓迫不過了,又對她說:
“我并沒有什么癥候,但是晚上每有虛汗出來,身體一天一天地清瘦下去,一禮拜前,我上大學病院去求診的時候,醫生教我休學一年,回家去靜養,但是我想以后只有一年三個月了,怎么也不愿意再遲一年,所以今年暑假前我還想回東京去考試呢!”
“若能注意一點,大約總沒有什么妨礙的。”
“我也是這么的想,畢業之后,還想上南歐去養病去呢!”
“羅馬的古墟原是好的,但是由我們病人看來,還是愛衣奧寧海岸的小島好呀!”
“你學的是不是聲樂?”
“不是的,我學的是鋼琴,但是聲樂也學的。”
“那么請你唱一個小曲兒罷。”“今天嗓子不好。”“我唐突了,請你恕我。”
“你又要多心了,我因為嗓子不好,所以不能唱高音。”“并不是會場上,音的高低,又何必去問它呢!”
“但是這樣被人強求的時候,反而唱不出來的。”
“不錯不錯,我們都是愛自然的人,不唱也罷了。”
“走了太遠了,我們回去罷。”“你走乏了么?”
“乏倒沒有,但是草堆里還有幾本書在那里,怕被人看見了不好。”
“但是我可不曾看你的書。”
“你怎么會這樣多心的,我又何嘗說你看過來!”
“唉,這疑心病就是我半生的哀史的證明呀!”
“什么哀史?”
伊人就把自小被人虐待,到了今日還不曾感得一些熱情過的事情說了。兩人背后的清影,一步一步的拖長起來,天空的四周,漸漸兒的帶起紫色來了。殘冬的余勢,在這薄暮的時候,還能感覺得出來,從海上吹來的微風,透了兩人的冬服,刺入他和她的火熱的心里去。伊人向海上一看,見西北角的天空里一座倒擎的心樣的雪山,帶著了濃藍的顏色,在和軟的晚霞里作會心的微笑,伊人不覺高聲的叫著說:
“你看那富士!”
這樣的叫了一聲,他不知不覺的伸出了五個指頭去尋她那只同玉絲似的手去,他的雙眼卻同在夢里似的,還懸在富士山的頂上。幾個柔軟的指頭和他那冰冷的手指遇著的時候,他不覺驚了一下,伸轉了手,回頭來一看,卻好她也正在那里轉過她的視線來。兩人看了一眼。默默地就各把頭低去了。站了一忽,伊人就改換了聲音,光明正大的對她說:
“你怕走倦了罷,天也快晚了,我們回轉去罷。”
“就回轉去罷,可惜我們背后不能看太陽落山的光景。”
伊人向西天一看,太陽已經快落山去了。回轉了身,兩人并著的走了幾步,她說:
“影子的長!”
“這就是太陽落山的光景呀!”
海風又吹過一陣來,岸邊起了微波,同飛散了的金箔似的,浪影閃映出幾條光線來。
“你覺得涼么,我把我的外套借給你好么?”
“不涼……女人披了男人的外套,像什么樣子呀!”
又默默的走了幾步,他看看遠岸已經有一層晚霞起來了。他和K、B住的地方的岸上樹林里,有幾點黑影,圍了一堆紅紅的野火坐在那里。
“那一邊的小孩兒又在那里生火了。”
“這正是一幅畫呀!我好象唱得出歌來的樣子:
‘Kennst du das Land,wo die Zitronen bluehn.
Im dunkeluh Laub die Goldorangen gluehn,
Ein sanfter Wind vom blauen Himmel weht,
Die Myrte still und hoch der Lorbeer steht,’
“底下的是重復句,怕唱不好了!
‘Kennst du es wohl?
Dahin!Dahin
Moecht’ich mit dir,O mein Geliebter,ziehn!’”
她那悲涼微顫的喉音,在薄暮的海邊的空氣里悠悠揚揚的浮蕩著,他只覺得一層紫色的薄膜把他的五官都包住了。
“Kennst du das Haus,auf Saeulen rubt sein Dach,
Es glaenzt der saal,es schimmert das Germach,
Und Marmobilder stehn und sehn mich an:
Was hat man dir,du armes Kind,getan?”
四邊的空氣一刻一刻的濃厚起來。海面上的涼風又掠過了他的那火熱的雙頰,吹到她的頭發上去。他聽了那一句歌,忽然想起了去年夏天欺騙他的那一個輕薄的婦人的事情來。
“你這可憐的孩子呀,他們欺負了你么,唉!”
他自家好象是變了迷娘(Mignon)。無依無靠的一個人站在異鄉的日暮的海邊上的樣子。用了悲涼的聲調在那里幽幽唱曲的好象是從細浪里涌出來的寧婦(Nymph)魅妹(Mermaid)。他忽然覺得Sentimental起來,兩顆同珍珠似的眼淚滾下他的頰際來了。
“Kennst du es wohl?
Dahin!Dahin
Moecht’ich mit Dir,O mein Beschuetzer,ziehm!
Kennst du den Berg sein Wolkensteg?
Das Maultier sucht im Nebel seinen Weg,
In Hcehlen wohnt der Drachen alte Brut,
Es stuerzt der Fels und ueber ihn de Flut:
Kennst du ihn wohl?
Dahin!Dahin
Geht unser weg,O Vater,lass uns ziehn!”
她唱到了這一句,重復的唱了兩遍。她那尾聲悠揚同游絲似的哀寂的清音,與太陽的殘照,都在薄暮的空氣里消散了。西天的落日正掛在遠遠的地平線上,反射出一天紅軟的浮云,長空高冷,帶起銀藍顏色來,平波如鏡的海面,也加了一層橙黃的色彩,與四圍的紫色溶作了一團。她對他看了一眼,默默地走了幾步,就對他說:
“你確是一個Sentimentalist!”
他的感情脆弱的地方,怕被她看破,就故意的笑著說:
“說什么話,這一個時期我早已經過去了。”
但是他頰上的兩顆眼淚,還未曾干落,圓圓的淚珠里,也反映著一條縮小的日暮的海岸。走到她放氈毯書籍的地方,暮色已經從松樹枝上走下來,空中懸著的半規上弦的月亮,漸漸兒的放起光來了。
“再會再會!”
“再會……再……會!”
五 月光
伊人回到他住的地方,看見B一個人呆呆的坐在廊下看那從松樹林里透過來的黝暗的海岸。聽了伊人的腳步聲,就回轉頭來叫他說:
“伊君!你上什么地方去了,我們今天唱詩的時候只有四個人。你也不去,兩個好看的女學生也不來,只有我和K君和一位最難看的女學生,C夫人在那里問你呢!”
“對不起得很,我因為上館山去散步去了,所以趕不及回來。你已經吃過晚飯了么?”
“吃過了。浴湯也好了,主人在那里等你洗澡。”
洗了澡,吃了晚飯,伊人就在電燈底下記了一篇長篇的日記。把迷娘(Mignon)的歌也記了進去,她說的話也記了進去,日暮的海岸的風景,悲涼的情調,他的眼淚,她的纖手,富士山的微笑,海浪的波紋,沙上的足跡,這一天午后他所看見聽見感得的地方都記了進去。寫了兩個多鐘頭,他愈寫愈加覺得有趣,寫好之后,讀了又讀,改了又改,又費去了一個鐘頭,這海岸的村落的人家,都已沉沉的酣睡盡了。寒冷靜寂的屋內的空氣壓在他的頭上肩上身上,他回頭看看屋里,只有壁上的他那擴大的影子在那里動著,除了屋頂上一聲兩聲的鼠斗聲之外,更無別的音響振動著空氣。火缽里的火也消了,坐在屋里,覺得難受,他便輕輕的開了門,拖了草履,走下院子里去,初八九的上弦的半月,已經斜在西天,快落山去了。踏了松樹的影子,披了一身灰白的月光,他又穿過了松林,走到海邊上去。寂靜的海邊上的風景,比白天更加了一味凄慘潔凈的情調。在將落未落的月光里,踏來踏去的走了一回,他走上白天他和她走過的地方去。差不多走到了的時候,他就站住了腳,曲了身去看白天他兩人的沙灘上的足跡去。同尋夢的人一樣,他尋了半天總尋不出兩人的足印來。站起來又向西的走了一忽,伏倒去一尋,他自家的橡皮革履的足跡尋出來了。他的足跡的后邊一步一步跟上去的她的足跡也尋了出來。他的胸前覺得似在跳躍的樣子,圣經里的兩節話忽然被他想出來了。
But I say unto you,that whosoever look the woman to lust after her hath commitied adultery with her already in his heart.
And if thy right eye offend thee,pluck it out,and cast it from thee;for it is profitable for thee that one of thy members should perish,and not that thy whole body should be cast into hell.
伊人雖已經與婦人接觸過幾次,然而在這時候,他覺得他的身體又回到童貞未破的時候去了的一樣,他對O的心,覺得真是純潔高尚,并無半點邪念的樣子,想到了這兩節圣經,他的心里又起起沖突來了。他站起來閉了眼睛,默默的想了回。他想叫上帝來幫助他,可是他的哲學的理智性怎么也不許他祈禱,閉了眼睛,立了四五分鐘,搖了一搖頭,嘆了一口氣,他仍復走了回來。他一邊走一邊把頭轉向南面的樹林,在深深的探視。那邊并無燈火看得出來,只有一層蒙蒙的月光,罩在樹林的上面,一塊樹林的黑影,教人想到神秘的事跡上去。他看了一回,自家對自家說:
“她定住在這樹林的里邊,不知她睡沒有睡,她也許在那里看月光的。唉,可憐我的一生,可憐我的長失敗的生涯!”
月亮又低了一段,光線更灰白起來,海面上好象有一只船在那里橫駛的樣子,他看了一眼,灰白的光里,只見一只怪獸似的一個黑影在海上微動,他忽覺得害怕起來,一陣涼風又橫海的掠上他的顏面,他打了一個冷痙,就俯了首三腳兩步的走回家來了。睡了之后,他覺得有女人的聲音在門外叫他的樣子!仔細聽了一聽,這確是唱迷娘的歌的聲音。他就跑出來跟了她上海邊上去。月亮正要落山的樣子,西天盡變了紅黑的顏色。他向四邊一看,覺得海水樹林沙灘也都變了紅黑色了。他對她一看,見她臉色被四邊的紅黑色反映起來,竟蒼白得同死人一樣。他想和她說話,但是總想不出什么話來。她也只含了兩眼清淚,在那里默默的看他。兩人在沉默的中間,動也不動的看了一忽,她就回轉身向樹林里走去。他馬上追了過去,但是到樹林的口頭的時候,他忽然遇著了去年夏天欺騙他的那個淫婦,含著了微笑,從樹林里走了出來。啊的叫了一聲,他就想跑回到家里來,但是他的兩腳,怎么也不能跑,苦悶了一回,他的夢才醒了。身上又發了一身冷汗,那一晚他再也不能睡了。去年夏天的事情,他又回想了出來。去年夏天他的身體還強健得很,在高等學校卒了業,正打算進大學去,他的前途還有許多希望在那里。我們更換一個高一級的學校或改遷一個好一點的地方的時候感得的那一種希望心和好奇心,也在他的胸中醞釀。那時候他的經濟狀態,也比現在寬裕,家里匯來的五百元錢,還有一大半存在銀行里,他從他的高等學校的N市,遷到了東京,在芝區的赤倉旅館住了一個禮拜,有一天早晨在報上看見了一處招租的廣告。因為廣告上出租的地方近在第一高等學校的前面,所以去大學也不甚遠。他坐了電車,到那個地方去一看,是一家中流人家。姓N的主人是一個五六十歲的強壯的老人,身體偉巨得很,相貌雖然獰惡,然而應對卻非常恭敬。出租的是樓上的兩間房子,伊人上樓去一看,覺得房間也還清潔,正坐下去,同那老主人在那里講話的時候,扶梯上走上了一個二十三四的優雅的婦人來。手里拿了一盆茶果,走到伊人的面前就恭恭敬敬跪下去對伊人行了一個禮。伊人對她看了一眼,她就含了微笑,對伊人丟了一個眼色。伊人倒反覺得害起羞來。她還是平平常常的好象得了勝利似的下樓去了。伊人說定了房間,就走下樓來,出門的時候,她又跪在門口,含了微笑在那里送他。他雖然不能仔仔細細的觀察,然而就他一眼所及的地方看來,剛才的那個婦人,確是一個美人。小小的身材,長圓的臉兒,一頭叢多的黑色的頭發,墜在她的嬌白的額上。一雙眼睛活得很,也大得很,伊人一路回到他的旅館里去,在電車上就作了許多空想。
“名譽我也有了,從九月起我便是帝國大學的學生了。金錢我也可以支持一年,現在還有二百八十余元的積貯在那里。第三個條件就是女人了。Ah,money,love and fame!”
他想到這里,不覺露了一臉微笑,電車里坐在他對面的一個中年的婦人,好象在那里看他的樣子,他就在洋服袋里拿出了一冊當時新出版的日本的小說《一婦人》(Aru Ohhan)來看了。
第二天早晨,他一早就從赤倉旅館搬到本鄉的N的家里去。因為時候還早得很,昨天看見的那個婦人還沒有梳頭,粗衣亂發的她的容姿,比梳妝后的樣子還更可愛,他一見了她就紅了臉,一句話也講不出來。她只含著了微笑,幫他在那里整理從旅館里搬來的物件。一只書箱重得很,伊人一個人搬不動,她就跑過來幫伊人搬上樓去。搬上扶梯的時候,伊人退了一步,卻好沖在她的懷里,她便輕輕地把伊人抱住了說:
“危險呀!要沒有我在這里,怕你要滾下去了。”
伊人覺得一層女人的電力,微微的傳到他的身體上去。他的自制力已經沒有了,好象在冬天寒冷的時候,突然進了熱霧騰騰的浴室里去的樣子,伊人只昏昏的說:
“危險危險!多謝多謝!對不起對不起!……”
伊人急忙走開了之后,她還在那里笑著,看了伊人的惱羞的樣子,她就問他說:
“你怕羞么!你怕羞我就下樓去!”
伊人正想回話的時候,她卻轉了身走下樓去了。
夏天的暑熱,一天一天的增加起來,伊人的神經衰弱也一天一天的重起來了。伊人在N家里住了兩個禮拜,家里的情形,也都被他知道了。N老人便是那婦人的義父,那婦人名叫M,是N老人的朋友的親生女,M有一個男人,是入贅的,現在鄉下的中學校里做先生,所以不住在家里的。
那婦人天天梳洗的時候,總把上身的衣服脫得精光,把她的乳頭胸口露出來。伊人起來洗面的時候每天總不得不受她的露體的誘惑,因此他的腦病更不得不一天重似一天起來。
有一天午后,伊人正在那里貪午睡,M一個人不聲不響的走上扶梯鉆到他的帳子里來。她一進帳子伊人就醒了。伊人對她笑了一笑,她也對伊人笑著并且輕輕的說:
“底下一個人都不在那里。”
伊人從蓋在身上的毛毯里伸出了一只手來,她就靠住了伊人的手把身體橫下來轉進毛毯里去。
第二日她和她的父親要伊人帶上鐮倉去洗海水澡。伊人因為不喜歡海水浴,所以就說:
“海水浴俗得很,我們還不如上箱根溫泉去罷。”
過了兩天,伊人和M及M的父親,從東京出發到箱根去了。在宮下的奈良屋旅館住下的第二天,M定要伊人和她上蘆湖去,N老人因為家里丟不下,就在那一天的中飯后回東京去了。
吃了中飯,送N老人上了車,伊人就同她上蘆湖去。倒行的上山路緩緩的走不上一個鐘頭,她就不能走了。好容易到了蘆湖,伊人和她又投到紀國屋旅館去住下。換了衣服,洗了汗水,吃了兩杯冰淇淋,覺得元氣恢復起來,閉了紙窗,她又同伊人睡下了。
過了一點多鐘太陽沉西的時候,伊人又和她去洗澡去。吃了夜飯,坐了二三十分鐘,樓下還很熱鬧的時候,M就把電燈熄了。
第二天天氣熱得很,伊人和她又在蘆湖住了一天,第三天的午后,他們才回到東京來。
伊人和M,回到本鄉的家里的門口的時候,N老人就迎出來說:
“M兒!W君從病院里出來了!”
“啊!這……病好了么,完全好了么!”
M的面上露出了一種非常歡喜的樣子來,伊人以為W是她的親戚,所以也不驚異,走上家里去之后,他看見在她的房里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這男子的身體雄偉得很,臉上帶著一臉酒肉氣,見伊人進來,就和伊人敘起禮來。N老人就對伊人說:
“這一位就是W君,在我們家里住了兩年了。今年已經在文科大學卒業。你的名氏他也知道的,因為他學的是漢文,所以在雜志上他已經讀過你的詩的。”
M一面對W說話,一面就把衣服脫下來,拿了一塊手巾把身上的汗揩了,揩完之后,把手巾遞給伊人說:
“你也揩一揩罷!”
伊人覺得不好看,就勉強的把面上的汗揩了。伊人與W雖是初次見面,但總覺得不能與他合伴。不曉是什么理由,伊人總覺得W是他的仇敵。說了幾句閑話,伊人上樓去拿了手巾肥皂,就出去洗澡去了。洗了澡回來,伊人在門口聽見M在那里說笑,好象是喜歡得了不得的樣子。伊人進去之后,M就對他說:
“今天晚上W先生請我們吃雞,因為他病好了,今天是他出病院的紀念日。”
M又說W因為害腎臟病,到病院去住了,兩個月,今天才出病院的。伊人含糊的答應了幾句,就上樓去了。這一天的晚上,伊人又害了不眠癥,開了眼睛,竟一睡也睡不著。到十二點鐘的時候,他聽見樓底下的M的房門輕輕兒的開了,一步一步的M的腳步聲走上她的間壁的W的房里去。嘰哩咕嚕的講了幾句之后,M特有的那一種嗚嗚的喘聲出來了,伊人正好象被潑了一身冷水,他的心臟的鼓動也停止了,他的腦里的血液也凝住了。他的耳朵同大耳似的直豎了起來,樓下的一舉一動他都好象看得出來的樣子,W的肥胖的肉體,M的半開半閉的眼睛,散在枕上的她的頭發,她的嘴唇和舌尖,她的那一種粉和汗的混和的香氣,下體的顫動……他想到這里,已經不能耐了。愈想睡愈睡不著。樓下息息索索的聲響,更不止的從樓板上傳到他的耳膜上來。他又不敢作聲,身體又不敢動一動。他胸中的苦悶和后悔的心思,一時同暴風似的起來,兩條冰冷的眼淚從眼角上流到耳朵根前,從耳朵根前滴到枕上去了。
天將亮的時候才幽腳幽手的回到她自己的家里去,伊人聽了一忽,覺得樓底下的聲音息了。翻來覆去的翻了幾個身,才睡著了。睡不上一點多鐘,他又醒了。下樓去洗面的時候,M和W都還睡在那里,只有N老人從院子對面的一間小屋里(原來老人是睡在這間小屋里的)走了下來,擦擦眼睛對伊人說:
“你早啊!”
伊人答應了一聲,匆匆洗完了臉,就套上了皮鞋,跑出外面去。他的腦里正亂得同蜂巢一樣,不曉得怎么才好。他亂的走了一陣,卻走到了春日町的電車交換的十字路口了。不問清白,他跳上了一乘電車就乘在那里,糊糊涂涂的換了幾次車,電車到了目黑的終點了。太陽已經高得很,在田塍路上穿來穿去的走了十幾分鐘,他覺得頭上曬得痛起來,用手向頭上一摸,才知道出來的時候,他不曾把帽子帶來。向身上腳下一看,他自家也覺得好笑起來。身上只穿了一件白綢的寢衣,赤了腳穿了一雙白皮的靴子。他覺得羞極了,要想回去,又不能回去,走來走去的走了一回,他就在一塊樹陰的草地上坐下了。把身邊的錢包取出來一看,包里還有三張五元的鈔票和二三元零錢在那里,幸喜銀行的賬簿也夾在錢包里面,翻開來一看,只有百二十元錢存在了。他靜靜的坐了一忽,想了一下,忽把一月前頭住過的赤倉旅館想了出來。他就站起來走,穿過了幾條村路,尋到一間人力車夫的家里,坐了一乘人力車,便一直的奔上赤倉旅館去。在車上的幌簾里,他想想一月前頭看了房子回來在電車上想的空想,不知不覺的就滴了兩顆大眼淚下來。
“名譽,金錢,婦女,我如今有一點什么?什么也沒有,什么也沒有。我……我只有我這一個將死的身體。”
到了赤倉旅館,旅館里的聽差的看了他的樣子,都對他笑了起來:
“伊先生!你被強盜搶劫了么?”
伊人一句話也回答不出,就走上賬桌去寫了一張字條,對聽差的說:
“你拿了這一張字條,上本鄉XX町XXX號地的N家去把我的東西搬了來。”
伊人默默的上一間空房間里去坐了一忽,種種傷心的事情,都同春潮似的涌上心來。他愈想愈恨,差不多想自家尋死了,兩條眼淚連連續續的滴下他的腮來。
過了兩個鐘頭之后,聽差的人回來說:
“伊先生你也未免太好事了。那一個女人說你欺負了她,如今就要想遠遁了。她怎么也不肯把你的東西交給我搬來。她說還有要緊的事情和你親說,要你自家去一次。一個三十來歲的同牛也似的男人說你太無禮了。因為他出言不遜,所以我同他鬧了一場,那一只牛大概是她的男人罷?”
“她另外還說什么?”
“她說的話多得很呢!她說你太卑怯了!并不象一個男子漢,那是她看了你的字條的時候說的。”
“是這樣的么,對不起得很,要你空跑了一次。”
一邊這樣的說,一邊伊人就拿了兩張鈔票,塞在那聽差的手里。聽差的要出去的時候,伊人又叫他回來,要他去拿了幾張信紙信封和筆硯來。筆硯信紙拿來了之后,伊人就寫了一封長長的信給M。
第三天的午前十時,橫濱出發的春日丸輪船的二等艙板上,伊人呆呆的立在那里。他站在鐵欄旁邊,一瞬也不轉的在那里看漸漸兒小下去的陸地。輪船出了東京灣,他還呆呆的立在那里,然而陸地早已看不明白了,因為船離開橫濱港的時候,他的眼睛就模糊起來,他的眼瞼毛上的同珍珠似的水球,還有幾顆沒有干著,所以他不能下艙去與別的客人接談。
對面正屋里的掛鐘敲了二下,伊人的枕上又滴了幾滴眼淚下來,那一天午后的事情,箱根旅館里的事情,從箱根回來那一天晚上的事情,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同昨天的事情一樣。立在橫濱港口春日丸船上的時候的懊惱又在他的胸里活了轉來,那時候嘗過的苦味他又不得不再嘗一次。把頭搖了一搖,翻了一轉身,他就輕輕的說:
“O呀O,你是我的天使,你還該來救救我。”
伊人又把白天她在海邊上唱的迷娘的歌想了出來:
“你這可憐的孩子嚇,他們欺負了你了么?唉!”
“Was hat man dir,du armcs kind,getan?”
伊人流了一陣眼淚,心地漸漸兒的和平起來,對面正屋里的掛鐘敲三點的時候,他已經嘶嘶的睡著了。
六 崖上
伊人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九點多了。窗外好象在那里下雨,檐漏的滴聲傳到被里睡著的伊人的耳朵里來。開了眼又睡了一刻鐘的樣子,他起來了。開門一看,一層蒙蒙的微雨,把房屋樹林海岸遮得同水墨畫一樣。伊人洗完了臉,拿出一本喬其墨亞的小說來,靠了火缽讀了幾頁,早膳來了。吃過早膳,停了三四十分鐘,K和B來說閑話,伊人問他們今天有沒有圣經班,他們說沒有,圣經班只有禮拜二禮拜五的兩天有的。伊人一心想和O見面,所以很愿意早一刻上C夫人的家里去,聽了他們的話,他也覺得有些失望的地方,B和K說到中飯的時候,各回自家的房里去了。
吃了中飯,伊人看了一篇喬其墨George moore的《往事記》(“Memoirs of irs dead life”),那鐘聲又當當的響了起來。伊人就跑也似的走到C夫人的家里去。K和B也來了,兩個女學生也來了,只有O不來,伊人胸中磽磽落落地總平靜不下去。一分鐘過去了,五分鐘過去了,O終究沒有來。贊美詩也唱了,祈禱也完了,大家都快散去了,伊人想問她們一聲,然而終究不能開口。兩個女學生臨去的時候,K倒問她們說:
“O君怎么今天又不來?”
一個年輕一點的女學生回答說:
“她今天身上又有熱了。”
伊人本來在那里作種種的空想的,一聽了這話,就好象是被宣告了死刑的樣子,他的身上的血管一時都覺得脹破了。他穿了鞋子,急急的跟了那兩個女學生出來。等到無人看見的時候,他就追上去問那兩個女學生說:
“對不起得很,O君是住在什么地方的,你們可以領我去看看她么?”
兩個女學生盡在前頭走路,不留心他是跟在她們后邊的,被他這樣的一問就好象驚了似的回轉身來看他。
“啊!你怎么雨傘都沒有帶來,我們也是上O君那里去的,就請同去罷!”
兩個女學生就拿了一把傘借給了他,她們兩個就合用了一把向前走去。在如煙似霧的微雨里走了一二十分鐘,他們三人就走到了一間新造的平房門口,門上掛著一塊O的名牌,一扇小小的門,卻與那一間小小的屋相稱。三人開門進去之后,就有一個老婆子迎出來說:
“請進來!這樣的下雨,你們還來看她,真真是對不起得很了。”
伊人跟了她們進去,先在客室里坐下,那老婆子捧出茶來的時候,指著伊人對兩個女學生問說:
“這一位是……”
這樣的說了,她就對伊人行起禮來。兩個女學生也一邊說一邊在那里賠禮。
“這一位是東京來的。C夫人的朋友,也是基督教徒。……”
伊人也說:
“我姓伊,初次見面,以后還請照顧照顧。……”
初見的禮完了,那老婆子就領伊人和兩個女學生到O的臥室里去。O的臥室就在客室的間壁,伊人進去一看,見O紅著了臉,睡在紅花的縐布被里,枕邊上有一本書攤在那里。腳后擺著一個火缽,火缽邊上有一個坐的蒲團,這大約是那老婆子坐的地方。火缽上的鐵瓶里,有一瓶沸的開水,在那里發水蒸汽,所以室內溫暖得很。伊人一進這臥房,就聞得一陣香水和粉的香氣,這大約是處女的閨房特有的氣息。老婆子領他們進去之后,把火缽移上前來,又從客室里拿了三個坐的蒲團來,請他們坐了。伊人進這病室之后,就感覺到一種悲哀的預感,好象有人在他的耳朵根前告訴說:
“可憐這一位年輕的女孩,已經沒有希望了。你何苦又要來看她,使她多一層煩憂。”
一見了她那被體熱蒸紅的清瘦的臉兒,和她那柔和悲寂的微笑,伊人更覺得難受,他紅了眼,好久不能說話,只聽她們三人輕輕地在那里說:
“啊!這樣的下雨,你們還來看我,真對不起得很呀。”(O 的話)
“那里的話,我們橫豎在家也沒有事的。”(第一個女學生)
“C夫人來過了么?”(第二個女學生)
“C夫人還沒有來過,這一點小病又何必去驚動她,你們可以不必和她說的。”
“但是我們已經告訴她了。”
“伊先生聽了我們的話,才知道你是不好。”
“啊!真對你們不起,這樣的來看我,但是我怕明天就能起來的。”
伊人覺得O的視線,同他自家的一樣,也在那里閃避。所以伊人只是俯了首,在那里聽她們說閑話,后來那年紀最小的女學生對伊人說:
“伊先生!你回去的時候,可以去對C夫人說一聲,說O君的病并不厲害。”
伊人誠誠懇懇的舉起視線來對O看了一眼,就馬上把頭低下去說:
“雖然是小病,但是也要保養……。”
說到這里,他覺得說不下去了。
三人坐了一忽,說了許多閑話,就站起來走。
“請你保重些!”
“保養保養!”
“小心些……!”
“多謝多謝,對你們不起!”
伊人臨走的時候,又深深的對O看了一眼,O的一雙眼睛,也在他的面上遲疑了一回。他們三人就回來了。
禮拜日天晴了,天氣和暖了許多。吃了早飯,伊人就與K和B,從太陽光里躺著的村路上走到北條市內的禮拜堂去做禮拜。雨后的鄉村,滿目都是清新的風景。一條沙泥和硅石結成的村路,被雨洗得干干凈凈在那里反射太陽的光線。道旁的枯樹,以青蒼的天體作為背景,挺著枝干,她象有一種新生的氣力儲蓄在那里的樣子,大約發芽的時期也不遠了。空地上的枯樹投射下來的影子,同蒼老的南畫的粉本一樣。伊人同K和B,說了幾句話,看看近視眼的K,好象有不喜歡的樣子形容在面上,所以他就也不再說下去了。
到了禮拜堂里,一位三十來歲的,身材短小,臉上有一簇鬧腮短胡子的牧師迎了出來。這牧師和伊人是初次見面,談了幾句話之后,伊人就覺得他也是一個沉靜無言的好人。牧師也是近視眼,也戴著一雙鋼絲邊的眼鏡,說話的時候,語音是非常沉郁的。唱詩說教完了之后,是自由說教的時刻了。近視眼的K,就跳上壇上去說:
“我們東洋人不行不行。我們東洋人的信仰全是假的,有幾個人大約因為想學幾句外國話,或想與女教友交際交際才去信教的。所以我們東洋人是不行的。我們若要信教,要同原始基督教徒一樣的去信才好。也不必講外國話,也不必同女教友交際的。”
伊人覺得立時紅起臉來,K的這幾句話,分明是在那里攻擊他的。第一何以不說“日本人”要說“東洋人”?在座的人除了伊人之外還有誰不是日本人呢?講外國話,與女教友交際,這是伊人的近事。K的演說完了之后,大家起來祈禱祈禱畢,禮拜就完了。伊人心里只是不解,何以K要反對他到這一個地步。來做禮拜的人,除了C夫人和那兩個女學生之外,都是些北條市內的住民,所以K的演說也許大家是不能理會的,伊人想到了這里,心里就得了幾分安易。眾人還沒有散去之先,伊人就拉了B的手,匆匆的走出教會來了。走盡了北條的熱鬧的街路,在車站前面要向東折的時候,伊人對B說:
“B君,我要問你幾句話,我們一直的去,穿過了車站,走上海岸去罷。”
穿過了車站走到海邊的時候,伊人問說:
“B君,剛才K君講的話,你可知道是指誰說的?”
“那是指你說的。”
“K何以要這樣的攻擊我呢?”
“你要曉得K的心里是在那里想O的。你前天同她上館山去,昨天上她家去看她的事情,都被他知道了。他還在C夫人的面前說你呢!”
伊人聽了這話,默默的不語,但是他面上的一種難過的樣子,卻是在那里說明他的心理的狀態。他走了一段,又問B說:
“你對這事情的意見如何,你說我不應該同O君交際的么?”
“這話我也難說,但是依我的良心而說,我是對K君表同情的。”
伊人和B又默默的走了一段,伊人自家對自家說:
“唉!我又來作盧亭(Roudine)了。”
日光射在海岸上,沙中的硅石同金剛石似的放了幾點白光。一層藍色透明的海水的細浪,就打在他們的腳下。伊人俯了首走了一段,仰起來看看蒼空,覺得一種悲涼孤冷的情懷,充滿了他的胸里,他讀過的盧騷著的《孤獨者之散步》里邊的情味,同潮也似的涌到他的腦里來,他對B說:
“快十二點鐘了,我們快一點回去罷。”
七 南行
禮拜天的晚上,北條市內的教會里,又有祈禱會,祈禱畢后,牧師請伊人上壇去說話。伊人揀了一句《山上垂誡》里邊的話作他的演題:
“Blessed are the poor in spirit;for theirs is the Kingdom of Heaven.”
“Matthew5.2.
“‘心貧者福矣,天國為其國也。’
“說到這一個‘心’字,英文譯作Spirit,德文譯作Geist,法文是Esprit,大約總是‘精神’講的。精神上受苦的人是有福氣的,因為耶穌所受的苦,也是精神上的苦。說到這‘貧’字,我想是有二種意思,第一就是我們平常所說的貧苦的‘貧’,就是由物質上的苦而及于精神上的意思。第二就是孤苦的意思,這完全是精神上的苦處。依我看來,耶穌的說話里,這兩種意思都是包含在內的。托爾斯泰說,山上的說教,就是耶穌教的中心要點。耶穌教義,是不外乎山上的垂誡,后世的各神學家的爭論,都是牽強附會,離開正道的邪說,那些枝枝葉葉,都是掩藏耶穌的真意的議論,并不是顯彰耶穌的道理的燭炬。我看托爾斯泰信仰論里的這幾句話是很有價值的。耶穌教義,其實已經是被耶穌在山上說盡了。若說耶穌教義盡于山上的說教,那么我敢說山上的說教盡于這‘心貧者福矣’的一句話。因為‘心貧者福矣’是山上說教的大綱,耶穌默默的走上山去,心里在那里想的,就是一句可以總括他的意思的話。他看看群眾都跟了他來,在山上坐下之后,開口就把他所想說的話綱領說了。
“‘心貧者福矣,天國為其國也。’
“底下的一篇說教,就是這一個綱領的說明演繹。馬太福音,想是諸君都研究過的,所以底下我也不要說下去。我現在想把我對于這一句綱領的話,究竟有什么感想,這一句話的證明,究竟在什么地方能尋得出來的話,說給諸君聽聽,可以供諸君作一個參考。我們的精神上的苦處,有一部分是從物質上的不滿足而來的。比如游俄Hugo的《哀史(Les Miserables)》里的主人公詳乏兒詳(Jean Valjean)的偷盜,是由于物質上的貧苦而來的行動,后來他受的苦悶,就成了精神上的苦惱了。更有一部分經濟學者,從唯物論上立腳,想把一切厭世的思想的原因,都歸到物質上的不滿足的身上去。他們說要是蕭本浩(Schopenhauer),若有一個理想的情人,他的哲學‘意志與表象的世界(Die weltals Wille und Vorstellung)’就沒有了。這未免是極端之論,但是也有半面真理在那里。所以物質上的不滿足,可以釀成精神上的愁苦的。耶穌的話,‘心貧者福矣’,就是教我們應該耐貧苦,不要去貪物質上的滿足。基督教的一個大長所,就是教人尊重清貧,不要去貪受世上的富貴。圣經上有一處說,有錢的人非要把錢丟了,不能進天國,因為天國的門是非常窄的。亞西其的圣人弗蘭西斯(St.Francis of Assisi),就是一個尊貧輕富的榜樣。他丟棄了父祖的家財,甘與清貧去作伴,依他自家說來,是與窮苦結了婚,這一件事有何等的毅力!在法庭上脫下衣服還他父親的時候,誰能不被他感動!這是由物質上的貧苦而釀成精神上的貧苦的說話。耶穌教我們輕富尊貧,就是想救我們精神上的這一層苦楚。由此看來,耶穌教畢竟是貧苦人的宗教,所以耶穌教與目下的暴富者,無良心的有權力者不能兩立的。我們現在更要講到純粹的精神上的貧苦上去。純粹的精神上的貧苦的人,就是下文所說的有悲哀的人,心腸慈善的人,對正義如饑如渴的人,以及愛和平,施恩惠,為正義的緣故受逼迫的人。這些人在我們東洋就是所謂有德的人,古人說德不孤,必有鄰,現在卻是反對的了。為和平的緣故,勸人息戰的人,反而要去坐監牢去。為正義的緣故,替勞動者抱不平的人,反而要去作囚人服苦役去。對于國家的無理的法律制度反抗的人,要被火來燒殺。我們讀歐洲史讀到清教徒的被虐殺,路得的被當時德國君主迫害的時候,誰能不發起怒來。這些甘受社會的虐待,愿意為民眾作犧牲的人,都是精神上覺得貧苦的人嚇!所以耶穌說:‘心貧者福矣,天國為其國也。’最后還有一種精神上貧苦的人,就是有純潔的心的人。這一種人抱了純潔的精神,想來愛人愛物,但是因為社會的因習,國民的慣俗,國際的偏見的緣故,就不能完全作成耶穌的愛,在這一種人的精神上,不得不感受一種無窮的貧苦。另外還有一種人,與純潔的心的主人相類的,就是肉體上有了疾病,雖然知道神的意思是如何,耶穌的愛是如何,然而總不能去做的一種人。這一種人在精神上是最苦,在世界上亦是最多。凡對現在的唯物的浮薄的世界不能滿足,而對將來的歡喜的世界的希望不能達到的一種世紀末Fin de siecle的病弱的理想家,都可算是這一類的精神上貧苦的人。他們在墮落的現世雖然不能得一點同情與安慰,然而將來的極樂國定是屬于他們的。”
伊人在北條市的那個小教會的壇上,在同淡水似的煤汽燈光的底下說這些話的時候,他那一雙水汪汪的眼光盡在一處凝視,我們若跟了他的視線看去,就能看出一張蒼白的長圓的臉兒來。這就是O呀!
O昨天睡了一天,今天又睡了大半日,到午后三點鐘的時候,才從被里起來,看看熱度不高,她的母親也由她去了。O起床洗了手臉,正想出去散步的時候,她的朋友那兩個女學生來了。
“請進來,我正想出去看你們呢!”(O的話)
“你病好了么?”(第一個女學生)
“起來也不要緊的么?”(第二個女學生)
“這樣惱人的好天氣,誰愿意睡著不起來呀!”
“晚上能出去么?”
“聽說伊先生今晚在教會里說教。”
“你們從哪里得來的消息?”
“是C夫人說的。”
“剛才唱贊美詩的時候說的。”
“我應該早一點起來,也到C夫人家去唱贊美詩的。”
在O的家里有了這會話之后,過了三個鐘頭,三個女學生就在北條市的小教會里聽伊人的演講了。
伊人平平穩穩的說完了之后,聽了幾聲鼓掌的聲音,就從講壇上走了下來。聽的人都站了起來,有幾個人來同伊人握手攀談,伊人心里雖然非常想跑上O的身邊去問她的病狀,然而看見有幾個青年來和他說話,不得已只能在火爐旁邊坐下了。說了十五分鐘閑話,聽講的人都去了,女學生也去了,O也去了,只有K與B,和牧師還在那里。看看伊人和幾個青年說完了話之后,B就光著了兩只眼睛,問伊人說:
“你說的輕富尊貧,是與現在的經濟社會不合的,若說個個人都不講究致富的方法,國家不就要貧弱了么?我們還要讀什么書,商人還要做什么買賣?你所講的與你們搗亂的中國,或者相合也未可知,與日本帝國的國體完全是反對的。什么社會主義呀,無政府主義呀,那些東西是我所最恨的。你講的簡直是煽動無政府主義,社會主義的話,我是大反對的。”
K也擎了兩手叫著說:
“Ee,es,alright,alright,mista B,yere yare!”(不錯不錯,贊成贊成,B君講下去講下去!)
和伊人談話的幾個青年里邊的一個年輕的人忽站了起來對B說:
“你這位先生大約總是一位資本家家里的食客。我們工人勞動者的受苦,全是因為了你們資本家的緣故嚇!資本家就是因為有了幾個臭錢,便那樣的作威作福的兇惡起來,要是大家沒有錢,倒不是好么?”
“你這黃口的小孩,曉得什么東西!”
“放你的屁!你在有錢的大老官那里拍拍馬屁,倒要罵起人來!……”
B和那個青年差不多要打起來了,伊人獨自一個就悄悄的走到外面來。北條街上的商家,都已經睡了,一條靜寂的長街上,灑滿了寒冷的月光,從北面吹來的涼風,夾了沙石,打到伊人的面上來。伊人打了幾個冷痙,默默的走回家去。走到北條火車站前,折向東去的時候,對面忽來了幾個微醉的勞動者,幽幽的唱著了鄉下的小曲兒過去了。勞動者和伊人的距離漸漸兒的遠起來,他們的歌聲也漸漸兒幽了下去,在這春寒料峭的月下,在這深夜靜寂的海岸漁村的市上,那尾聲微顫的勞動者的歌音,真是哀婉可憐。伊人一邊默默的走去,俯首看著他在樹影里出沒的影子,一邊聽著那勞動者的凄切的悲涼的俗曲的歌聲,忽然覺得鼻子里酸了起來,O對他講的一句話,他又想出來了:
“你確是一個生的悶脫列斯脫!”
伊人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鐘光景,房里火缽內的炭火早已消去了。午后五點鐘的時候從海上吹來的一陣北風,把內房州一帶的空氣吹得冰冷,他寫好了日記,正在改讀的時候,忽然打了兩個噴嚏。衣服也不換,他就和衣的睡了。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伊人覺得頭痛得非常,鼻孔里吹出來的兩條火熱的鼻息,難受得很。房主人的女兒拿火來的時候,他問她要了一壺開水,他的喉音也變了。
“伊先生,你感冒了風寒了。身上熱不熱?”
伊人把檢溫計放到腋下去一測,體熱高到了三十八度六分。他講話也不愿意講,只是沉沉的睡在那里。房主人來看了他兩次。午后三點半鐘的時候,C夫人也來看他的病了,他對她道一聲謝,就不再說話了。晚上C夫人拿藥來給他的時候,他聽C夫人說:
“O也傷了風,體熱高得很,大家正在那里替她憂愁。”
禮拜二的早晨,就是伊人傷風后的第二天,他覺得更加難受,看看體熱已經增加到三十九度二分了,C夫人替他去叫了醫生來一看,醫生果然說:
“怕要變成肺炎,還不如使他入病院的好。”
午后四點鐘的時候在夕陽的殘照里,有一乘寢臺車,從北條的八幡海岸走上北條市的北條病院去。
這一天的晚上,北條病院的樓上朝南的二號室里,幽暗的電燈光的底下,坐著了一個五十歲前后的禿頭的西洋人和C夫人在那里幽幽的談議,病室里的空氣緊迫得很。鐵床上白色的被褥里,有一個清瘦的青年睡在那里。若把他那瘦骨棱棱的臉上的兩點被體熱蒸燒出來的紅影和口頭的同微蟲似的氣息拿去了,我們定不能辨別他究竟是一個蠟人呢或是真正的肉體。這青年便是伊人。
一九二一年七月二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