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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波(三)

第30節

龍老太太耽著心在,雖則閉上眼睛,但那張鋪了三十多年,業經被汗浸紅了的老涼竹席,著她滾來滾去,滾發燒了,還沒有睡熟。

三堵大紙窗全撐開了,沒有一絲風,天是這樣的熱,就不遭遇著驚天動地的事變,一位六十一歲的老年人,遏閉在麻布蚊帳內,又那能睡好呢?

她摸下床來,蚊帳外的晨風到底要清涼些。把柜桌上那盞過夜的錫燈吹滅后,魚肚白的曙色便分明了。

蚊子的朝會正開到唱國歌,鳥兒的朝會也動了手。

蓮喜這丫頭真有能耐!蚊子那樣吵鬧著不停的圍擊她,她會在草席上睡得打鼾!大姑太太的丈夫孫姑老爺曾譏笑她是老大中國。

龍老太太坐了馬桶,到后間去洗手時,她的二小姐黃瀾生太太也在小床上睡了。

“嘖嘖嘖!好熱呀!媽就起來了?天還沒有亮罷!”

“就要大亮了。二姐,我想來,……吃過早飯,你還是帶著邦娃婉兒回去的好!就走路,我叫王嫂送你,……三四條街,也不算遠!”黃太太剛才還有點朦朧,這下清醒了,可是立刻就想起昨天那種顯而易見,令人痛心的情形。

她昨天上午回來的時候,大姐夫孫雅堂同大姐帶著兒、媳、女兒、早來了。她真沒有想到孫大哥硬能按著日子,從陽縣趕回來給丈母拜生。半年不曾見面的孫大哥,更其康健了,是那樣的紅光滿面,配著時常掛在眉梢眼角上的笑容,硬像是長春不老的彌勒佛;腰身是筆直的,胸部是挺出的,肌肉又是那樣的堅實細潤;隨便怎么看,何嘗看得出是四十五歲的人?

而且還是那樣極有風趣的說笑,見面一揖之后,依然涎著臉皮,打起滿巴兒的腔調,連喊了四五個二姑奶奶成都人呼駐防旗人曰:滿巴兒。駐防旗人稱其婦女,每曰二姑奶奶,疑系尊稱。——作者注使人一下就想到十五年前,兩個人正迷戀到無以復加,大姐不知說了一句什么帶醋味的話,把自己氣到不得開交,他趁著沒人,將自己摟在懷中,涎著臉皮說了幾籮篼纏綿情話,一定要將自己逗笑時的情景。

十五年的舊影雖說已在黯淡了,這不過在孫大哥未在跟前之時。直到如今,孫大哥只須向自己遞一個眼風,也一樣懂得他必有什么表示,而自己也不由的要疾速找一個縝密的機會給他。

人越多,機會也越多。即在大姐含有監視不悅的眼光之下,她仍舊大膽的借了個故,溜到二弟的書房后面,小天井的角落上,偎在孫大哥的懷中,熱烈的接著吻,微笑著,很開懷的聽他那半真半假,差不多已背得了的情話,以及他別了半年,怎么樣也忘不了的相思。

不管有好多新愛,而舊情的咀嚼,終是有味的!黃太太是能吃酒的,她懂得把幾種年級不同的陳酒,斟酌分量對起來,再加若干新酒,這比光吃一種陳酒,或光吃一種新酒,豈但味兒不同,香兒不同,就是顏色,也看了就叫人愛!

所以,不到半點鐘,陶家大姨媽的老二陶剛主二表哥,偕同續弦才大半年的新表嫂,——一個二十五六歲,相貌極平常,性情極渾厚,讀過兩年女子小學而未畢業的女人。——以及前房表嫂遺留下的一個七歲小侄女,來拜生時,她也很注意的在看他。他表面上只管保持著多年以來的膽怯、沉靜、謙退,然而在大家不經意時,向她投過來的眼光,還不是那樣又古怪又饑渴只有她一個人才懂得的。

三妹的丈夫徐獨清,人人都說他是一個古板的教書先生。今年三十八歲,結婚八年,還不大好意思同一個較生的女人說話。在女學堂教書時,歷來是面向著黑板的。但是黃太太一個人明白他的性行,而他只許這位二姐一個人明白他。

客廳門外的洋琴打得正好,是李蓮生唱的《曲江打子》,大家聽得連麻將都停住了。徐獨清這個正派君子,會人不知鬼不覺的來捏她的手,她還是同從前一樣,不動聲色的回捏他幾下,好使他心跳到忍不住,次日缺了課,欣欣然的到西御街來拜會她。

本來在四個姊妹中,她色色都要出眾些。大姐四十二歲了,歷來就是那樣極拘謹,極正經,老太婆的模樣。就只性情溫和,懂得為人妻的道理:生男育女,任憑丈夫同別的女人風流,她會禁抑到不聞不問,而把一切希望寄托在兒女,以及在兒女的兒女身上。三妹小于徐獨清六歲,雖然比大姐活潑點,而樣子最不好看。生了四個兒女之后,更瘦得像五十歲的人了。幺姑娘理應比三個姐姐全要秀氣些的,然而這位韻俠小姐,卻是例外。模樣多粗,身體多粗,性情多粗,舉止也多粗!不然,為什么二十三歲了還沒有出嫁?也還是那樣渾渾噩噩,毫不著急的樣子?

豈特親姊妹中她是一個尖兒,就在姑表、姨表、同堂、同宗、一般年齡差不多的幾十個姊妹叢中來看罷,模樣有比她好的,卻沒有她的能力,有能力蓋過她的,又沒有她的見識,有見識比她高的,又沒有她的風趣,有風趣比她妙的,又沒有她的膽量,也有大膽的,而手腕又不行。她還有強過一般人的,第一是興會好,第二是境遇好,尤其在第三,只管有了三次生娩,而顏色肌理終像是一個才出閣的新嫁娘。

她從十七歲懂得愛欲以來,就把自己看清楚了,曉得自己的長處是那些。家庭尚保存著曾祖一輩從江西逃長毛之亂帶來四川的風氣:男女界限并不如一般四川老家那樣嚴,她更從一般好的歹的表弟兄堂弟兄中間,看清了當時男兒們的長處與短處,并懂得怎樣的操縱與頑弄。

她大概又秉賦了一點外家的東晉風流的遺傳,在十二歲同著姊妹兄弟在家館里讀書時,就不大受禮法的拘束。在當時為一般女郎所不應該出口,所不應該知道,所不應該看視,所不應該聽聞的,她在男兒叢中全明白了,并且起初還覺稀奇,后來只覺得平淡而自然。

在情竇既開之后,又看了些不應該看的書與畫——關于這類的書畫,她二舅胡家駒收藏得極豐富,散漫的放在書柜里,不知如何被她發現了,妙在大人們也毫不清問,就讓她寢饋其間的研究起來。——她更認定了享樂便是人生的究竟。天之生她如此,絕非偶然,她不能多所顧忌,辜負了自己,辜負了天意。只是當時的社會還未曾允許女子自由哩,她家也算是仕宦人家,要想跑得太快,而把世俗的網撕個粉碎,她尚無此認識,無此氣魄。這也由于她太孤立了!她自然只能在狹小的范圍內要求滿足。凡能夠與之接近的男兒,對她自然都有點異想,卻也都沒有把她認清,總以為她是一般的女子,同她大姐,同她三妹,同她別的表姊妹堂姊妹一樣。并為她那豪爽的脾氣,犀利的口吻,所震駭。但是有膽大的,略為向她表示幾分親愛,她必然很歡喜的,如量報答出來,絕無一點吝惜,一點做作。

她的主旨既在自己享樂,也就與《九美圖》中的男主人公一樣,她的情,她的愛,是不能專屬于那一個的。誠然有厚有薄,她會應用,使受之者總覺得是一樣,并想不到來霸有她。如其晚生十五年,她何至于會聽姐夫表哥的勸告,下嫁于黃瀾生?不過也好,雖然不能如像未嫁時那樣任性自如,到底自身有了著落,而丈夫又一切馬虎,她仍然有一半的自由去繼續她的自己享樂。

她也有短處,就是自己相信太過,自尊太過,瞧不起一切的女性,更輕視在她范圍以內的男性。她覺得凡與她接近的男性,都應該愛她,都應該被她顛倒,供她的頑弄,不許背叛她,不許分心向第二個女人,不許批評她一個字的不然。她看見一些公然被她放在手指上顛來顛去,或是不高興時叱之去,高興時喚之來,而皆俯首聽命,馴得像狗的男子們,她真得意!同時也養成了一種即在日常生活中,也得有一個憨癡著迷的男子,常常在她眼中混著的需要。

她之賜愛楚子材,不惜將一個小十二歲的大孩子容納在她愛之帡幪下者,以此。

她昨日回到母家,舊的愛奴左右逢源,不說了,而孫大哥還特特從二百里外趕回來,據說拜生不過是個幌子,其實是別了半年,想見她一面罷咧!她之歡喜得比什么人還加十倍有勁者,亦以此。

不過事變一來,卻給了她一個明示:她何曾把人認清楚了!她何曾抓住一個人的心來!

在下午兩點鐘時,洋琴打得正熱鬧,包席館的廚子們也正忙得淌汗,男女大小的賓客擠得隨處都是,四桌麻將打得咇咇叭叭,忽然傳來一片消息,說全城罷了市了!街上鋪子全關,滿街都是游手好閑的人。”街口上的警察已著打傷了!怕會出事!”

從有生以來,便未聽過金鼓之聲的婦女們,先就駭昏了,都說:“咋了呀?罷了市了!”她們從唱本上,傳書上,直接的就意識到“官逼民反,”

“造反就要動刀兵,”

“招兵買馬,”

“殺人如麻,”尤其令她們不敢著想的,更是“擄掠婦女……。”家,似乎是個頂安全的逃避所。只要奔回家去,把大門一閂,怕哩,到底有個仗恃的,就要逃,也得把帶不走的裝好鎖好,免得賊娃子來偷,而且把文契神主牌鞘上,似乎才合格呀!于是不約而同的,都鬧著要走!要立刻回去!

媽媽們一惶然,孩子們竟有哭起來的。打洋琴的瞎子趁勢打住,不等客走,先就收拾停當,由一個有眼睛的打雜師帶走了。

客是這樣亂法,主人也巴不得客走完了,好關門,就連假意的留也不留。

男子們宜乎該大膽些,鎮靜些。但也在乎各人。徐獨清頭一個就扶著老婆先走了。陶剛主臉色慘白,不等他那續弦太太鉆進轎子,也慌慌張張的要走。

黃太太在平時誠不失其為一個出類拔萃的巾幗英雄,有斬有斷,有膽有識的,可是在這突變之中,她畢竟顯露了她女人的本性,不能由她再做作。

她一把將陶剛主的手腕扯住道:“瀾生沒有來,你送我回去!”是平日求之不得的好差事,他居然拒絕了,老老實實的說:“兵荒馬亂的,誰顧得誰?”把手一揮,竟自走了。

大姐不消說已走了,多年以來,就向著自己在抱怨:“你大姐簡直不是個東西!我只悔恨咋個把她娶了過來!現在只望她早點死,上半天死,下半天我就當面向丈人丈母討你來填房,你才是我的命根子哩!”的孫大哥,也絲毫不似上午那樣的熱法,而忘記了從二百里外趕回來是為的何人。雖不怎么樣的拒絕送她回去,卻這樣的說:“你還是等瀾生來接的好,何以呢?瀾生早就那樣的疑心我不正派,倘若在這時節把你大姐丟下了不管,獨獨送你回去,不是簡直表明了我只有了你嗎?”

她眉頭一撐道:“啊!你是這樣的在打算!你倒推得干凈!我偏要你送!還不準你回去,就在我那里歇!死在一堆,也是你平日說過的呀!”

他卻一笑道:“二姑奶奶又發脾氣了。那我去喊轎子來。”客走完了,板凳、椅子、桌子,橫了一地,廚子來問五桌席全做好了,怎樣辦?

龍老太太只是說:“這還問嗎?全擔回去好了!”

廚子也走了,黃太太的衣包也收拾好了,幺孃好容易把兩個孩子安頓到不鬧,大門掩著,專等孫大哥喊轎子來。

即令轎鋪在北門城外,也應走來了呀,但是杳無消息。家里沒一個男丁,自從龍老二到重慶去后,下人惟有仆婦。在這個連上人都震恐不堪的時節,她們還肯冒著天大的危險跑上街去?叫她們出去看看孫姑老爺喊了轎子來沒有,也只是輕輕溜到大門邊一看,便進來回說:“沒一點兒影子!”

直到黃瀾生滿頭是汗的帶著羅升走來,一家人才大大放下心,長長舒了一口氣。

龍老太太的意思是要黃瀾生立刻就把女兒同外孫兒女接回去。他說:“轎子是沒有了。街上此刻正亂,做手藝的,學徒弟的,一伙啥都不曉得的下等人,塞在街上,胡說八道,好像全城都變成了他們的世界了。像我們稍為穿得不同點的男人家,擠過時,還不免著他們說幾句下流話,女人家去擠,何犯著呢?我們這等人家,又不像那般小家人戶的婦女,身份是失不得的。我看,今夜暫不忙叫二姐回去,明后天有了轎子,我再來接。外面情形雖亂,但還不要緊,我已走了好幾處,大家都說秩序是要維持住的,就是鐵路公司一般人,也是這意思。”

半小時后,黃瀾生仍舊帶著羅升走了,說還要打聽消息去。龍府的人才想起了肚子餓,黃太太也才想起徐獨清等平日一般說得那么好,幾乎連命都可以不要的愛奴們,事到臨頭,還是只知有己,只知有自己的老婆兒女,而平日頂系人心的孫雅堂尤其可惡。

她的性格要是弱一點,她早已哭了。她枉自聰明了十五年,原來一直被人誑騙著在!那她最自恃的魔力,不是全毀了嗎?至少也是豆腐渣了!”

瀾生是自己的親人,到底不同。唉!還是親人可靠些!”

她半夜上床時,還在思索,她并不懊悔她的行為,只痛心她太老實,上了別人的大當。“總以為我在頑弄人,才是人家在頑弄我!”夢中本已把這怨恨忘去了的,此時被母親一攪醒,那種顯而易見,令人痛心的情形,重復兜上心來。

第31節

黃太太忿忿然說道:“媽,你就膽小到這樣了!才睜開眼睛,就要搌我走,怕我把你的米吃光了?”

龍老太太拿揩手的溫江麻布帕子揮著向項脖上襲來的蚊子道:“不是這樣說法,在太平時候,我還巴幸不得你十天半月的住哩。如今不同啦,動了刀兵,各人回各人家里,到底穩當些。”

“嗤!穩當些!咋個會穩當些?難道你這里的門是紙做的,我們家的門便是銅打鐵鑄?如其當真動了刀兵,你這里殺得進來,我們那里又何嘗殺不進去?我只好笑昨天那一伙沒見識的東西,聽見風,就是雨,像紅燈教打進城來了一樣,魂都沒了,朝自己屋里奔!自己那個龜窩,就那么結實?有沒有城門結實?城門還要打破哩!如其自己住在城外,或是在外州府縣,拼命跑回去,為的好躲避城里的刀兵,比如說是大亂居鄉,還可說呀,同在一個城里,才隔幾條街,就是陶家頂遠了,在玉皇觀,也不過隔了十多條街,躲啥子呢?我們女人家,歷來受慣了欺負,一到兵荒馬亂,吃死了這雙小腳的虧,跑也跑不動,死又死不下去,膽小害怕,倒也本等,只有那些男人家,才該死哩,一個個駭得連人形都變了,好像刀就架在他們頸項上一樣,比女人家還沒出息!昨天若是男人家鎮靜一點,不先駭得那么屎尿齊流,拿幾個出去打探風聲,拿幾個說點硬話,把婦人娃娃們安頓著,豈不就沒事了?偏沒有一個像男兒漢的,我倒說一句怪話,胯襠底下枉自多了那一根!”她自己也笑了。

龍老太太擦洋火把紙捻點燃,取過她專用的鯊魚皮套子的黃銅水煙袋,一面拿指頭揉著那潮性極重的蘭州綿煙,一面說道:“你不要光說人家,男人家還不是人?除非打過軍務,吃過糧子的,才有那種聞風不動的膽子。你想,都是嬌生慣養在書房里長大的斯文人,一下聽見罷市了,摸頭不著腦的,咋個不害怕呢。”

她又生了氣,拿起她那猶然柔若無骨的拳頭把竹涼席一捶道:“你這么說!瀾生未必打過軍務來的,他咋個又那么大的膽子,一點不害怕,滿街跑?你親耳聽見的,他還在那些下等人堆中,闖來闖去的哩?”龍老太太坐在春凳上咂綿煙,似乎沒有什么道理可說。

“看來,一個人有出息沒出息,從膽子上就分辨得出。若是把瀾生掉成孫大哥,昨天還能容我留在這里?還敢一個人到處走嗎?”龍老太太不禁笑道:“你這個人的嘴啦,橫說橫有理,豎說豎有理。你昨夜還那樣的罵孫大哥,沒良心,平素咋個咋個的要好,一下就不顧你了,就沒轎子,背也應該把你背回去啦!如今哩,孫大哥容你留在這里,也不對了!”

“虧你還來駁我啰,你也老胡涂了!孫大哥若是我的男人,他怕不背我走,我是他的小姨子,所以就只顧得大姐去了。那倒不是他一個,陶表哥歷來同我那么好的,哼!公然說出誰顧得誰的話。可是我又原諒他,他連自己老婆都不顧了的。哎!不說了,說起,我又是氣。一伙沒出息的東西,本沒有事,會著他們鬧得烏煙瘴氣!”

天色大明,鳥兒的朝會開畢,粉紅色的霞彩橫映天空,今天又是一個好晴天。

韻俠也起來了,敞著汗衣的胸襟,一路揮著扇子進來道:“天還沒亮,就聽見你們說起了。二姐的聲氣真大;隔兩層壁頭,聽得清清楚楚的!”

黃太太下了床,正坐在馬桶上。便道:“幺妹,你說,昨天若果大家鎮靜一下,不那么亂,是不是吃了席,還不是沒有事的?”

韻俠的發纂一直亸到背心,頭發蓬得和棕篼相仿佛,可以見她睡得太不文雅了。脂粉雖然還殘存在大臉上,到底掩不住皮膚的油黃顏色。衣袖很短,露出兩條膀膊,也那么黃,那么壯。

拿現在的眼光來看,倒是很作興的健康色,健康美,而在二十五年之前,卻正是相反的看法。

她批評她二姐說話聲音太大,其實幺小姐的聲音也并不怎么秀氣。她一席之談未已,而床上的婉姑竟自著她吵醒了。

王嫂進來說,街上鋪子比昨天還關得整齊,并且是鬧哄哄的,說是茶鋪也沒有開,又說從此不開鋪子了。”

老太太,我們連小菜都買不到,說是賣小菜的都不進城來了。二天連油鹽柴米都沒有賣的。老太太,你看咋了!我們不活活的餓死了嗎?這些奸臣才害死人哩!”

老太太著了慌,連綿煙都咂不燃,只是說道:“菩薩有眼睛的,你沒連累了好人!”

韻俠呆著臉道:“今早不是吃白飯了?叫我頓頓吃白飯,那咋行呢?真可惜昨天的五桌席,不叫擔走,不是夠吃多久了嗎?”

黃太太在今天就比昨天理智多了,說道:“不賣油鹽柴米,遭殃的倒不止我們,未必連罷市的都不吃飯了?倒是昨天的席,雖沒有開出來,館子總是要算錢的,不如叫它一天開一桌來,早飯開幾樣,午飯開幾樣,跟它貼補點火錢,若是在它那里不好弄得,就叫來這里開,不是一樣嗎?”

話是對的,就叫幺小姐寫了一張條子,交王嫂找熟人給館子送去。

振邦到底是個孩子,昨天雖曾駭得要哭了,今天因為沒有暗示,膽子就大了起來,一下床就想溜到門口看看,罷市畢竟是個什么樣兒。

但是外祖母先就招呼了;“街上很煩,并不是太平時候,就有大人,也不準出去啦!”

振邦是那樣的好脾氣,外婆的話歷來就當著耳邊風,“誰聽她的?她叫喚慣了!”

看見王嫂拿信出去,就扯著妹妹,一閃一閃的一直跟到大門口。

但是已被外婆看見了,老遠的大喊著:“邦娃子,你敢出去!還把婉姑兒帶出去了!”

外婆大喊,媽媽正在梳頭,也接著聲大喊,蓮喜正在上毛廁,幺孃剛把粉拍好了,還沒有拍胭脂,白著一張大臉,連忙趕出去。

幺孃是那樣的張致,一頭趕到二門口,卻又飛跑回來。如其不是放得半大的文明腳,而仍穿著高底子弓鞋,至少也得栽兩個筋斗。振邦在后面拍著巴掌大笑道:“駭跑了!駭跑了!幺孃,我賭你站住!”

龍老太太從窗子上伸出頭來。婉姑笑嘻嘻的牽著一個年輕人的手,正從二門外走到院子里。她大聲問道:“是那個?”眼睛很不行,恍惚看成了徐獨清。

振邦同幺孃一齊奔進房間,笑著叫道:“媽媽,你看,幺孃幾乎同楚表哥碰了一個響頭!”

幺孃也笑泥了道:“我倒不是怕生人,就只沒有留心,一頭躦去,……”

“楚表哥來了嗎?當真?”她正把發纂挽好了,已站起來。

“我們剛走出大門,他恰恰站在那里,他問媽媽要不要回去,他說,……”黃太太似乎什么都顧不得了,急急忙忙奔到堂屋門外。臉上擺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歡欣樣子,絕像久已失去的一種珍寶,驟然又覓得了。她一直撲到楚子材跟前的光景,也真有點把他當作珍寶的模樣。眼睛是那樣的發光,嘴是合不攏來,并未涂抹胭脂的臉頰又那樣的紅潤著。

楚子材自然是高興的,但比起來,就拘束得多了。他不敢毫沒規矩的同她“你呀我的”稱呼,不敢去接她忘情伸過來的手,他覺得房間里有人在看他們,倒不僅纏在跟前的兩個小孩子,他甚至不敢瞪著眼睛去看她那衷情流露的面孔。

她將他讓到堂屋中坐下,便叫振邦“去請外婆出來!楚表哥不是外人,也不是啥子很遠的親戚,見得的!你大概還沒吃早飯罷?”

楚子材所秉賦的父系遺傳的性格,只管是那樣的怯懦害羞,到底因其近于婆婆媽媽,而缺乏男子的豪慨,所以與龍老太太很是相投。尤其使龍老太太和黃太太最高興,而絕不把他當作外人的,還在他一見了龍老太太,就不管地上的齷齪,恭恭敬敬爬下去便是三個頭,說是“跟太姻伯母拜生。”

接著又向黃太太磕了一個頭,扯也扯不住,說是“跟表嬸道喜。”還通紅著臉,訴說昨天何以沒有來送禮上壽。

所以黃太太繼續進房來,急急忙忙的打扮時,不禁連連對她幺妹夸說楚子材是怎么樣的溫柔,是怎么樣的懂事,是怎么樣的熱腸,是怎么樣的小心;并且又膽小,又精細,又會體貼人,又聽說聽教,尤其可愛的是“雖然生長鄉壩里頭,卻沒一點兒苕果兒氣。”楚子材在黃太太的嘴里說來,簡直是一個婦女心中再好沒有的男子。

她幺妹偏偏要近于吹毛求疵的說道:“你就把這個鄉壩老說得那樣好了!我就看不來那一臉的騷疙瘩,又那樣的高,那樣的粗相,一點不秀氣!拿孫大哥徐四哥他們比起來,只管說歲數大些,你看人家多斯文,多有趣的!”并且說起來,她那倒笑不笑的態度,好像故意的在挑戰。

黃太太大不高興的注視了她好幾眼,才道:“你年輕姑娘家,懂得啥?”

韻俠把眼兩眨,冷笑了一聲道:“我啥都懂得的!”

二門又響了。王嫂同包席館的菜擔子一同進來。

振邦跳著笑道:“要吃席了!要吃席了!”

楚子材站起來要走,龍老太太如何肯,黃太太恰打扮好了,穿了衣服出來,便道:“這才好笑哩!巴巴的走來,看著快吃飯了,要走!”

他規規矩矩的笑道:“我空手來看看太姻伯母,只說接表嬸一道回府去的,……”

“等吃了飯,看街上果然喊不到轎子,又可以走時,我們就一道走。”

龍老太太也說:“飯菜是現成的,昨天許多熟客,沒吃成,你今天這個生客恰好來碰著,真是好緣法。”

“媽說是好緣法,子材既然說街上又沒有啥子,不如吃你一杯壽酒,大家沾你一點壽。”

龍老太太很是高興道:“好,好,叫魯嫂燙酒!街上沒事,不如叫王嫂去把黃姑老爺請來一道吃。你表哥送的這壇紹酒,說是陳十年了,瀾生是喜歡吃陳酒的,可惜你孫大哥住得遠一點。”

黃太太把嘴一披道:“就住得近,他敢來嗎?倒該喊個人去看看,他到底駭死了沒有?”

她不禁看著楚子材一笑道:“你該沒有見過,四五十歲的人,一聽見罷了市,就駭得貓兒躦蹄一樣,只曉得朝自己屋里跑?說起來,真笑人!”

第32節

黃瀾生大為詫異道:“你不是在鐵路公司過的夜?”

楚子材道:“不是嗎?還幫他們寫這樣,寫那樣,一直寫到半夜一點多鐘,真把人累夠了!”

“這樣說來,罷市不過開端,跟著還有大舉動哩。我實在不懂得他們到底起的啥心腸,果真要造反嗎?”他鼓起眼睛,把楚子材瞅著,好像楚子材也是主動人之一,要在他那平靜無表示的臉上,看出他心里藏的是什么,如同問官之審問犯人。然而楚子材依然是那行所無事的模樣,悠悠然抽著他那一天都離不了的地球牌紙煙。

不過今天的神情畢竟也有點不同,只管對什么都是那樣不在意下的索落冷淡,到底疲倦壓住了眼皮,在新病之后的瘦臉上,更其顯而易見,眼光也格外的遲鈍得看著庭前一株全載濃綠的杜鵑樹,許久許久都不轉一下。

一件白麻布長衫,也那樣的齷齪而皺,衣衩裂開了好幾寸,腳上鞋襪幾乎分不出眉眼來,也是昨天的一種成績。

黃瀾生似乎對于一件不甚明了的事,忽而有點恍然的光景,抽完一袋水煙,連點了幾個頭道:“哦!是了!吳鳳梧在教練同志軍,原就安排了要造反。我起初還只是猜想,拿今天的情形看來,真果要鬧出亂子來的!子材,……”

黃太太把衣服換了,仍然太平無事的,把花露水灑得滿身是香,扇著一柄東洋紈扇,將門簾一撩道:“今天是啥情形,比昨天還亂嗎?子材沒向我說哩!”

楚子材好像出了夢境,忙將眼光移到表嬸身上,茫茫然說道:“是啥子話,我沒向表嬸說過?”這樣子再傻沒有了。

黃瀾生哈哈大笑道:“子材今天的精神真有點恍惚,一定是昨夜太累了,沒有睡夠。”

“曉得是咋個的?一場病就不行了!暑假前,幾整夜不睡,第二天還不是精神百倍的。今天還是睡到太陽很高了才起來,王文炳一直從昌福公司回來才叫醒我。洗臉時,腦殼竟是昏昏濁濁的,本打算回學堂去休息休息,恰走到這條街,忽然想起表嬸不知道昨天回去了不曾。”黃太太笑道:“啊!你原是過路人情啦!我還以為你巴巴兒來看我的!”

她丈夫道:“你就沒留心他這一身狼狽樣子嗎?”

“哈哈!還沒問到他啥時候上省哩!他也來得太早,我還在洗臉,匆匆忙忙說兩句,你就來了。”

“我卻是巴巴兒來看你的。”

“也是你有口頭福,媽才說叫王嫂來請你哩!子材到底是啥時候上的省?”羅升來說席擺好了,在左廂小客廳里。外老太太請老爺太太先陪客就坐,外老太太換件衣裳就出來。

黃太太道:“媽也是啦!又沒有外客,吃頓便飯,也要換啥子衣裳!你們先去著,我拉媽出來。”

黃瀾生道:“那把幺妹一并請出來好了。都是親戚,子材并且是小輩子,有啥子躲避頭?”

一張不大的方桌子,擺了十三個碟子。紅黑漆的竹筷旁邊,依然是一張木板紅印的天官賜福的席花紙,一個太極圖式的錫手碟,盛著稀稀幾十粒生的黑瓜子和炒熟的杏仁。格外一花紙盒席點,盒蓋上印著泥金的壽字。

黃瀾生把手一揮道:“噫啊!還是正正經經的壽筵哩!這樣看來,該穿花衣,戴涼帽,著靴子了。”

楚子材急忙問道:“我穿了這一身,咋好坐呢?怕是道個謝走了的好罷?”

龍老太太被兩個小孩嘻哈打笑著,牽牽扯扯的從堂屋里出來。

小孩齊聲鬧著:“赫呀!赫呀!走啦!別再穿了啦!”

學著街上抬煤炭的腳夫的腔調。一個牽著一只手,弓著腰,蹬著腳,樣式則頗似扯船的纖夫。

當外婆的又怕自己跌跤,又怕牽挽的人跌跤,笑皺了一張老臉,一面吆喝著道:“你兩個要把我扯跌的,小婊子養的,真煩啦!”一件品藍綢衫的紐扣還沒扣好。

黃太太跟在后面,大聲笑道:“你們看,老太太恁大年紀了,換了衣衫,還要穿裙子。我說,你不是把人拘住了!”

她丈夫迎上來,把兩個小孩搌開,親手扶著丈母的手臂,笑道:“我正在說席面擺得這樣齊整,真像壽筵了,我們穿著便衣,恰不配坐哩!老壽星若再打扮出來,那我們只好心領謝了!”

魯嫂把銀樣的點錫燙壺提了出來道:“黃姑爺怕要換大杯罷?”

黃太太把席面一看,也笑道:“廚子當真不怕花本錢,這席點拿來做啥?”

龍老太太一面讓生客,讓姑老爺上坐,一面叫換大杯來。還一面答應她二女道:“本是該的,不過只半桌席,……”

魯嫂插嘴道:“啥半桌席!還不是一整桌!廚子說的,半桌不好開得,天氣又火,再留,怕不能吃了。”

這下,吃倒退居第二位了,要緊討論以及鬧得滿客廳全是聲氣的,乃是余下幾桌席的處置問題。

韻俠小姐被大家逼著招呼了出來參加。她倒滿不在乎的樣子,楚子材反而窘到把鄉下人的本來面孔和舉動全擺了出來。

結果,依了幺小姐的主張:叫羅升去邀請孫姑老爺、徐姑老爺、兩位陶表老爺、胡表老爺、以及五六位男親戚到來,晌午開兩席,明天再開兩席,不就完了嗎?

大家讓著入了坐后,龍老太太還在問:街上可走得了嗎?該不會又像昨天一樣,把大家轟的一下全駭跑了?

黃瀾生向楚子材道:“你是知道一點內情的,據你看呢?”

黃太太插嘴道:“你知道內情?難道你進了同志總會?”

這把韻俠的注意引了起來,定睛將楚子材看著。

楚子材很拘束的看著自己的筷子道:“我沒有進同志總會。只是昨天上省后,因為學堂舉我當代表,走到鐵路公司,就被一個同學的抓住,幫了半夜的忙。”他遂把昨天的種種經過,大略說了一番。

這敘述是很有趣的,就以他那并不擅長的言辭,也說得娓娓可聽,使得龍老太太同兩個孩子全把筷子放下,張著口只是聽他說。

紅燒海參上來了,這才把大家的注意力引了回來。

黃太太拿筷子一比道:“不要只顧說去了,肚子還是要緊啦!”

龍老太太吃著菜道:“照楚老表這樣說來,不是罷了市后,大家還是要鬧事的?阿彌陀佛,這日子我們硬是沒有過過!我也不懂得羅綸這些人,為啥子要這樣鬧?鐵路又不是他一個人的,就說光緒皇帝老早答應了拿跟我們修,宣統皇帝不該再要回去。可是皇帝家的事,那說得定,他要咋樣,就咋樣好了。常說的,天大由天,我們要同皇帝相爭,這咋個爭得贏?”

黃瀾生笑道:“丈母倒是老年人的見解,不過現在的世道已大變了。”

龍老太太抿了一口熱酒道:“再變哩,三綱五常總是在的!”

幺小姐是住過兩年女子高小的,當然覺得母親的話過于腐敗,因為有生客在座,不好像往常那樣直率的打轉去,但是總忍不住掉頭冷笑了一聲。

她二姐看了她一眼道:“你自然是別有高見的了!”

兩個男子都把她注視著。

楚子材也才借機會把這位幺孃仔細看了看。眼睛也有表嬸那樣大,那樣黑白分明,似乎更要光彩些,只不大滴溜轉,或者不曾變為婦人,才不那樣大膽?眉毛漆黑,兩撇柳葉樣貼在粉涂白的額上,也還長,仍舊是處女的規范,不能像表嬸那樣用線絞子修得又細又彎。鼻子也和表嬸的差不多,嘴卻是大,上唇又過厚一點。頭發很密。身材不但高,并且很壯實,袖口外兩條微黃的手臂,渾圓的;要是可以捏的話,一定有一種又堅硬又光滑的感覺。就全般看起來,誠然沒有表嬸秀氣好看,但是有一種說不出的令人舍不得離開眼睛的地方,他仔細用眼睛搜索了幾次,又拿表嬸來比較了幾次,終于得不到結果。

韻俠自己何曾知道,她只顧逞著性子,在駁她母親的話。說她母親太腐敗,“到了今月今日,還把三綱五常放在口里。”

而她頂反對的,就是夫為妻綱,“夫妻本是平等的,夫主外,妻主內,為啥子當老婆的就該降一等?真正說起來,女人是國民之母,還應該比男子高些才對啦!”

她說到兩個臉巴通紅了,一對眼睛睜得圓圓的,又長又黑的睫毛,同簾子一樣,垂下卷上,很是迅速。

黃瀾生老是笑瞇了眼,一面點頭,一面端酒杯。

老太太哆著嘴道:“我現在還說得上啥子!分明一句好話,都是要不得的。可是,從前我的話又對啦!親戚當中,那個不夸獎龍大嫂是知書明禮的人!”

她的二女笑道:“媽還是老不化氣,你那時候的道理,到現在那有不改變的?就像衣裳一樣,如今變得多快,一年一個樣子,前年做的新衣裳,今年還穿得嗎?”

“是啦!我也在說。”龍老太太又精神起來,舉杯抿了一口道:“衣裳也變得太快了!一會兒作興長,一會兒作興短,袖口出手,寬邊窄邊,刻刻不同。其實越變越怪,怪來看不上眼,要趕時興,只好一年到頭的改。從前那是這樣子,十七八歲時,在娘家辦嫁妝,有錢的,單夾皮棉紗四季衣裳,整箱整箱的縫,不說挽袖駝肩,博古辮子,全有一定的樣式,啥子花樣配啥子顏色,不要你吩咐,裁縫全是曉得的;就是衣裳的大小尺寸,也全是有規矩的,錯了,人家就要見笑。出嫁的衣裳,那個不是一直穿到死?你們說,這樣好些嗎,還是像現在隨時講時興,講得人頭昏的好呢?”

韻俠道:“我說,像以前那樣的老古板,就不好!”

她二姐道:“我也覺得樣式花色老是那樣,也太看厭了。”

黃瀾生向楚子材道:“以你年輕人的見解來說呢?”

楚子材正吃到第五樣菜竹蓀鴿蛋,不禁惶惑了一下,他的臉又紅了。

這是一個開口就要得罪人的問題。倘若附和了老太太,豈不要得罪表嬸與幺孃?幺孃已經是不應該不是的了,何況表嬸?天地間的是,理應歸之于年輕的女郎,和好看的少婦的。然則批評老太太的不然罷?而老年人大抵是小氣的,自己的兒女得罪她,并不要緊,外人卻是不應該。不過楚子材還沒有斟酌這利害的見識哩,他只是天性的不愿意論人的是非,以及無原無故的得罪人。

他把一個已經煮得很老的鴿蛋,噙放在口里細嚼。臉上只擺出一種傻笑。

表嬸畢竟會體貼他,只眼角抹了他一下,便連忙問她丈夫:“說說你的意思呢?他們當學生的,看了好多衣裳,還說不上分別好歹哩!”

黃瀾生哈哈一笑道:“好軋實的太太,我才在考別人,你又考起我來了!”回頭叫羅升點火拿水煙袋來。

韻俠看著他道:“黃大哥別要借事出徐州此是成都人常用的成語,意謂借故離去本題,或言其源出于明太祖朱元璋,未考。——作者注,媽說的話,到底那一種對。”

“一定要我說嗎?”他又喝了一匙湯。

振邦鬧了起來道:“你們也是啦!剛才楚表哥擺得多好聽的,硬著你們岔開了,我要聽楚表哥擺。”

婉姑更拿筷子敲著桌子道:“快擺!快擺!”

楚子材也樂得借此跳出議論是非的范圍,便賡續著適才的話道:“果不其然,今天早晨,各街就把光緒皇帝的牌位供了起來。不過還不一律,大概這時候,昌福公司石印的黃紙牌位一定散出來了。大家說,這樣一做,官府們看了,不但觸目警心,時時刻刻念著先皇立憲的上諭,并且也表明我們爭路的心跡,并非造反,并非革命,只是遵守先皇的上諭。他們又已商量好了,若果趙制臺再不代奏,政府再不懲辦奸臣,第二步就全省不納厘金,不繳賦稅。官府要壓制我們哩,這是全省人民的公意,全省七千多萬人,他總不能個個丟在監里。要剿辦哩,我們都是好百姓,我們還是同他文明相爭,他也不好拿野蠻手段來對待我們。全城的官員,況又與我們同心合意的,……”

黃瀾生插嘴道:“全城官員?這倒未必!比如我,到底也算是一員候補的五品知縣,我的心意,就與他們不合!”

他的太太把嘴一披道:“你把你看得好粗好大!候補縣,一條街有幾個!你不同人家合心合意,人家也不稀罕你!”

幺姑小姐也掉過頭去只是笑。

黃瀾生把臉抹了一把,笑道:“近來,太太和我不對極了,好在我的臉還厚。只是,丈母,你老人家倒該管教一下,二姑太太的脾氣未免太大了一點!”

龍老太太笑道:“瀾生,我們有了歲數的人,都該受氣的。大概現在世道是這樣的,作興的幼欺老,下欺上,女欺男,仆欺主。你們都是年輕人,我只耽心你們將來有苦說不出哩!唉!”

幺姑小姐正正經經的說道:“媽,你不要耽心,我們并不講究欺負那個,只要老的男的在上的不壓迫我們,我們就不反對。壓迫了,還要叫我們像從前一樣,半口大氣也不許出,那可不行!就像這回爭路的事,依我說,就是該的。為啥子任憑一個奸臣把我們的路賣跟洋人,他得了錢去享福,拿我們當亡國奴隸?我們怎能眼睜睜的等死呢?我們咋個不該鬧呢?依我說,還太文明了,便該打出旗號,叫那般死人明白:你不放手,我就殺你!可是照媽和黃大哥的口氣看來,我們真該半口大氣不出,豬狗一樣,任憑別人把我們牽去賣也好,宰也好,稍為強成都方言:凡不聽教訓或好話曰強,剛愎拒諫亦曰強,音如上將中將下將之將。——作者注一下,都不對!”

黃瀾生拍著掌道:“贊成!贊成!幺姑小姐真不愧一位女豪杰。可惜同志會沒有女的,不然,你倒是個角色!”

韻俠被他恭維得眼睛更有了光彩,微笑道:“你既然贊成我,為啥你又不以同志會為然呢?”

楚子材幾乎不敢拿眼睛去看她。深自慶幸還沒有說出對于同志會有什么不滿意的話。

第33節

爭路事件,鬧到罷市罷課,似乎民眾的最后利器,已是亮了出來。

提倡以及主持罷課罷市的人,何嘗不這樣在著想:“罷市便是溫和的革命,至少也算是官逼民反的第一步。你們只管麻木,這比如是一根刺,既給你刺進肌膚,你總覺得有點小痛,總不會再假裝不理,你總要自己打主意。我們既無不軌的行為落在你們的掌握中,人民似乎出于自動,則吃點小虧,也不會胡亂怪人。如其目的達到,當然,叫開市還會成問題嗎?”

首先被駭著的,果也是成都一般做慣太平官兒的官場。他們本能的相信罷市是一件頂可怕的事,人民一罷了市,似乎就有極不可以想象的壞動作接踵而來。無論如何,市是要開的,課是宜復的。況又風聞得有人主張第一步罷市,第二步不納厘金租稅,這可真正駭著了。

我說真正駭著,并不是揣度之詞,你們只要看制臺衙門的東西兩道轅門,一天進進出出,有多少乘四轎,多少乘三丁拐。而且坐轎的人,臉色全是那樣青黃不定;而且抬轎的人,又飛跑得那樣快。這在太平無事時所不曾有的現象,只從閏六月三十日以后才如此呀。

并且有好幾位與紳士們接近的官員,曾用著極親愜的樣子,私下尋著幾位有力的主持者,很謙恭的問詢:將這最后武器使用出來的意思,是否有意與本省官吏為難?答案自然不是的,只為向政府表明民氣民心,顯見得爭路的事,并不如端方端大臣所言,集會倡議之人,類皆少年喜事,并非公正紳董。“然則不納厘金租稅,又為何來呢?”答案就分歧了,一派根本就否認有此提議,一派則諉之于另一些激烈份子。”然則有轉環的余地嗎?這恰是一般有力主持者的希望,便同聲異詞的答說:“如何沒有哩!我們起初只望朝廷自己轉環,收回成命,本沒有安排鬧到后來這個地步。”

無如一般王公大人全不瞅睬,我們又怎好自己收風?人民那樣的屬望我們,大吏們又那樣的幫助我們!鬧到如今,朝廷只曉得用壓迫手段,而盛、端諸人又想把這滔天大禍,橫加于我們少數人的頭上,自然啰,現在要我們低首示弱,那是不行的,要朝廷低首示弱,朝廷也未必肯。為今之計,最好找一個緩沖辦法,使我們可以不失體面的收帆轉舵,朝廷與本省大吏也可以不失體面的將這已起的狂瀾挽將回來。”然則用什么方法呢?

于是彼此切商之下,商得了一個方方顧全之法,即是由股東會提議,請將這件事情,交給北京的資政院同本省諮議局去商議;政府把責任卸下來,股東也就不再向政府要求;有資政院諮議局來做中間人,經過相當時間,大家的感情平伏,人民多少受點損失,也會淡然忘卻的了。本省大吏便聯銜代奏出去,以示官民一體,而同志會股東會也好借此對付人民,叫他們好好的開市復課。七月初四那封全城文武官員聯名電奏的文章,便是這樣的產生出來。全文如此:

北京內閣王爺中堂鈞鑒。頃據鐵路股東會會長顏楷,副會長張瀾,暨全體股東等,為郵傳部違法借債收路,危變不測,非依法交議,無以服眾心而維憲政,懇予據情電奏事:竊維四川川漢鐵路,經郵傳部定策,收歸國有,股東等特別開集總會,痛矢天良,反復研究,實系萬不可行。一則募借外債,未經資政院議決,廢止本省權利,未經本省諮議局議決,有違先朝庶政公諸輿論之意;二則合同失敗,舉全路用人購料理財之權,悉受制于外人;三則駐宜總理李稷勛,不商股東,竟以商款交部,顯悖歷次上諭。

綜此,諸多不合,礙難承認。乃正在研究,忽聞郵傳部戾拂輿情,竟以專擅害公,為股東總會所請撤銷更換之李稷勛,奏請欽命總理宜昌路事,故意蔑法欺天,置全川出資辦路之人于無可容足之地,本月初一日電文宣布,遂激成罷市之舉,雖經各行政官吏及股東等竭誠開導,而執理甚堅,義不茍讓。股東等既須熟籌路事,又懼四川大局危險,神智瞀亡,莫知所措。竊查省城罷市以來,各街嚴守秩序,比戶泣奉景皇帝靈主,只有哀號,而無暴動。

外象極為肅穆,然而悲憤愁慘,郁結甚深,再延時日,變且莫測,股東等固無安輯地面之責,而川路股本由散碎集綴而來,七千萬人皆在股東之數,此種觖望之舉,萬心齊決,必至不可收拾,非少數人所能勸譬,默念前途,實堪股栗!股東等為大局危慮,無暇煩瀆。總之,據商律之規定,當立憲之時代,無論此次借債收路,其利害當否如何,商民只能嚴守法律,服從資政院諮議局之決議,不能服從郵傳部違法之命令!

惟愿皇上俯念民依,仰承先朝欽頒法律,將四川川漢鐵路,照常暫歸商辦,一切議事用人,勿任郵傳部妄加干涉;并一面將借債修路事件,分別飭交資政院諮議局詳議。果使策非過舉,院局皆表同情,則議策悉據法律,非郵傳部私擅專斷可比,股東等雖被損失,固應俯貼順受;否則院局章程,可由部臣任意破壞,即國家一切法律,不能責人民以獨從!罷市已成,無方開解,曠日持久,禍福難料,股東等實不能為眾人負責,即刀鋸鼎鑊,盡加于股東等,亦必無效于全局之糜爛!

今省城罷市,已逾三日,外邑風聲,亦復不知所屆,情勢危迫,死所未卜。惟有懇予據情代奏,請將四川川漢鐵路,此時仍由商辦,候旨飭交資政院諮議局議決,再定接收辦法,以服眾心而維憲政。為此具呈,伏乞督部堂核準電奏施行,須至呈者!等情,據此。伏查川路自奉改歸國有之命,歷經前護督王人文及爾豐反復開解。輿情終于借款合同,各懷疑慮。此次因請代奏撤換宜昌總理李稷勛,郵傳部復奏改欽派,群情于是大激,致有初一日罷市罷課之事。

爾豐日集紳民,竭力開導,而群疑已結,終非空言所能解釋。紳商學界,大小婦孺,均來轅疊次要求,現已罷市四日,雖尚保守秩序,未見暴動,而萬眾哀憤,禍機四伏。近日復有不納賦稅雜捐,扣抵股息之說。若不速籌解決,是以一路事發其難,而全局蒙其害!川省伏莽本多,財政素窘,影響所及,尤難收拾!該股東會此次所陳,系為法律上之請求,現在民氣甚固,事機危迫萬狀,應懇圣明俯鑒民隱,曲顧大局,準予暫歸商辦,將借款修路一事,俟資政院開會時,提交議決。

九月為期至近,與其目前迫令交路,激生意外,糜爛地方,似可待交院議,從容數月,未妨路政。人心一失,不可復收,玉昆等共負地方之責,同處艱危之局,勸解無效,防制無從。竊惟停收租股,已廣皇仁,忍以戡定之勞,重傷元氣?事勢至今,不敢不冒死瀆奏。伏望宸斷,迅將此次電奏,發交內閣國務各大臣,從速會議,宣示辦法,不勝迫切待命之至!謹請代奏。四川將軍玉昆、總督趙爾豐、副都統奎煥、提督田振邦、署布政使尹良、提學使劉嘉琛、署提法使周善培、署鹽運使楊嘉紳、巡警道徐樾、署勸業道胡嗣芬謹叩。

辦法想得未嘗不好,所留的余地也未嘗不寬,“果使策非過舉,院局皆表同情,則議策悉據法律,非郵傳部私擅專斷可此,股東等雖被損失,固應俯貼順受。”

這不是已經表示得很明白:“這么樣轉一個彎兒,大家的面子顧全了,我們就吃些虧,也不在乎了?”

那代奏的文章不也是明明說:“九月為期至近,……似可待交院議,從容數月,未妨路政。”

這只差換過來說:“再等兩個月,路自可以不爭的,待交院議,不過是他們想的轉彎辦法呀!”

所以在官紳兩面想來,事情必然會很順利結束的。趙爾豐曾經摸著他那快要白盡了的胡子,向著幾個親信的人員,同他那位四少爺,欣然微笑道:“他們畢竟聰明些,自己想出了這個法子,免得我再為難。幸而事機尚不為晚,北京方面的電報須得多打幾封去!”

即是所謂的他們,也把幾天來緊弸弸的神經,大大弛緩了一下,大家聚在一所舒適的書齋中,揮著扇子,寬解衣裳,蕭然含著笑容。互相慶賀似的說道:“這難關似乎可以渡過了。啊呀呀!這想不到的千斤重擔,該可以卸下了罷?如今只謀如何以善其后的辦法了。”

在官與紳兩方面,滿以為只要把電文一宣布,稍為解說一下,罷市罷課便可結束了。尤其在紳的這面,大都這樣在作想:“這一臺戲,本是我們唱起來的,只要我們不唱了,鑼鼓簫管,自然只好收聲罷打,那有什么難事?”

然而竟自大不容易啦!即如七月初四日這一天上午,開股東準備會時,大家說到既然端大臣疑慮我們股東會不只爭路,而有什么別的行為。似乎這一盆火,大有放在我們少數股東代表的頭上。我們不是笨人,安能吃了自己的飯,而給大多數人去頂缸的?于是就有人提議,事到如今,大抵兇多吉少,不若及早抽身的為妙。如何抽身呢?便借著端大臣的疑慮,自己呈請休會,我們既把責任卸下了,以后就再鬧出何種大不了的事,也與我們少數股東代表無干了。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不費主持者吹灰之力,而這個放火燒山的團體,竟自有冰消瓦解之勢,此舉是如何的順利呀!兩個放火的團體,既去了一個,下余只保路同志總會一個了,或許要費點口舌,方能如意,想來頂多也只費點口舌罷了。主持者如此想,旁觀者也如此想。

到底他們還算小心,準備了又準備,安排了又安排,及至下午二點鐘開同志會時,先看那與會的人數,就有點令人赫然。這一定是罷市罷課之后,無所事事的人太多了,大都要來聽聽新聞,并借此表示一番自己愛川愛國的熱心。說不定還有四鄉和外縣來的人哩!全個鐵路總公司里,只聽見人聲!只聞著汗臭!

主持的人早已不安起來。但是還未料到尹藩臺走到演說臺上,把代奏的電文宣讀了,申明全城滿漢文武官員“業已全體一致,為川人力爭路款。若是朝廷不準,我們就全體辭職,不再做官,以報全川同胞!”自然博得了全場歡呼。但剛剛說到“我們的電奏既已打了出去,大家總可相信我們了,那嗎,大家還何必要堅持罷市呢?”下面卻大鬧起來,急得尹良一頭是汗,急得主持者也一頭是汗。

署理提法使周善培,是第一個與紳士們接近的,也是第一個會說話的。跟即跳上臺去,很想憑他的一席妙談,把會場的空氣轉移過來。起初把尹良的話,闡發了一番,然后一轉,提起嗓音說道:“我們既對得住川人,對得住在會諸君,但愿諸君也須對得住自己啦!諸君置身商界的為多,打算盤是本等,那我就請諸君算一算,罷了市把鋪門關著,不做生意,進項是沒有的了,然而飯還要吃的。既吃不著利,自然只好吃本,今天吃一點,明天吃一點,吃完了,還不是自己吃虧?難道把遠在北京的郵傳部吃倒了灶?難道把郵傳部的盛宣懷吃窮了家?做生意的,本講究要打算盤,像這樣蝕本算盤,商界諸君,你們卻打錯了!不如聽我們一言奉勸,路只管爭,不如開了市來爭!”

“放屁的話!誰叫我們開市的,誰就是漢奸!我們偏不開市!寧可餓死,不開市!不開市!”

周善培還是那樣面不改色的,努力從鬧聲中勸說了幾句:“大家不要任性!再仔細想想!你們罷了市,于政府有什么害?開了市,也于它沒有好大的利!這利害兩字,全系于你們的自身,不要弄到雞沒有偷著,倒先蝕了一把米!”

這下,鬧聲更大了,中間還雜了很多毫不客氣的罵聲:“周禿子!好雜種!周禿子,總監視戶!”

假使不是許多人揮手大叫:“秩序!秩序!文明!文明!”大有將周禿子抓下臺去,打一個半死的樣子。

鄧孝可向來自認是人民的總代表,是大眾的指揮旗,只要他來說幾句,這臺戲自會結束的。于是他就揮手而起,大叫了兩聲:諸君聽者!

一般主持的人,先就領頭拍起掌來,心下甚愿他的話生了效才好呀!

“……諸君要曉得,人民對于政府,可以利用的武器,只有兩種。一種是罷市罷課,一種是不納租稅不當兵。人民要與政府為敵,利用前一種武器,好固然好,既無暴烈的行為,秩序也可安定,即如我們目前所為的便是。不過這么一來,政府逸而我勞,政府頂多是知覺了人民的公意所在,而我們卻受了無窮的苦痛!若是利用了第二種武器,那就不同了,便是政府勞而我逸,我們該出的錢不出,該出的人也不出,這于我們有何不得了,而政府卻苦痛了!沒有錢,沒有力,它敢把我們怎樣?那時,我們的公意所在,它還敢不奉行嗎?如今還不完全是征兵制度,這不出人當兵,雖做不到,但不納租稅,卻是可以做到的。昨天上午股東會,不是已經議決了四層辦法了?我再向大家報告一番,如其政府不將鐵路國有的成命收回,不將借款合同改善,不將這辦法先行提交資政院諮議局議決,而仍偏聽盛宣懷、端方等一二人的建議,孤行己見,那我們只好:第一,以鐵路租股利息,扣抵正糧!第二,從嘉慶匪亂以來所興的捐輸,不再繳納!第三,通告各縣,相約不再買賣田地房屋,以免地方經征!第四,從今年起,無論政府借外債若干,四川決不擔負一錢!只要把這四種辦法一行,政府還有什么力量來壓制我們?”如此盡情盡理的話,安有不令全場聽眾大為歡呼拍掌的嗎?只管官場中間頗有一些不知內幕的人,甚是驚異鄧主事怎么還這樣的火上澆油!

但是鄧孝可的話才一轉,說到“我們既決定利用第二種武器,那嗎,我們第一種武器就盡可放下了。”

立刻就有許多人紛紛站起來問道:“難道叫我們開市開課嗎?我們為啥不可兩種并用呢?”

“贊成!贊成!我們全體贊成罷市罷課!不納糧不當兵!不贊成的是漢奸!”

鄧孝可臉都青了,啞著聲音喊道:“諸君,諸君,我們切不可這樣的自困呀!頂好是即日就開市!”

“贊成鄧先生的話!”有少數的人這樣叫喚。

“漢奸!漢奸!打死那主張開市開課的!”這聲勢卻籠罩了全場。

官與紳的好夢,經這一擊,方打醒了。而主持者登時就感覺到自己恰是站在無底的深淵之前,而這深淵卻是自己努力造出來的。

第34節

大概贊成開課的,是一般當監督的人;贊成開市的,是一般當掌柜的人。但這般人是少數,卻又沒有膽量出來主張非開課開市不可,他們也同主持者一樣,全被大多數說不清道理的人支配著了。

不過也難說,我們只須以鹽市口隆盛號傘鋪的掌柜傅隆盛為例,也可知道當掌柜的,不盡然贊成開市。

傅隆盛行年五十七歲。只管說頭發才花白,尚未留胡子,肥肥的臉,猶然又紅又潤,僅僅眼膛有點兒泡腫,眼角現出了魚尾痕,到底老年人,總應該老的。縱然形態不算怎么老,——其實也老了,以前極靈活的指頭,現在已拙笨了,以前極矯健的腰腿,現在不但粗了松了,稍為弓久一點,還感覺有一點酸軟的意味。——心境總不該與年輕人一樣,并且應該理知強迫感情,做不得的事就不做,做錯了就得趕快掉回來,或是做了一半,精力興會都不濟事,也應立刻放下,老年人本是老年人,還怕旁人批評不澈底嗎?然而傅隆盛偏偏不如此。他又任性,又暴躁,又熱烈,又不審著利害,又不聽旁邊人的勸,他依然像二十幾歲的小伙子們,大有是一泡屎,也得硬著喉嚨吃下去的勇概。

不必說,自從爭路事起,他一直秉著信徒的精神,把保路救國當作了一種至高無上的純潔宗教,把主持這事的羅綸羅先生,蒲殿俊蒲先生等,當作了孔夫子元始天尊。即在初一罷市以后,他也具備了一種求仁得仁的心腸,不計利害,不計犧牲的,埋頭做去。在一街之中,他主持最力,他監督最嚴。他是這條街的老街坊,已有相當勢力。平日又有正派人的聲名,在這個時節,自然更有了資格。

所以,初二日他干涉了一家較大的零剪鋪。——那鋪子雖然上了幾扇鋪板,但貨色都依然擺了出來,有買主上門,那當掌柜的依然大聲的漫天討著價,依然見買主要走了,便大聲的喊,“請轉來嘛!生意是講成的,不是那么一沖,就賣跟你了!”

被陳蕎面看見了,無意的向傅隆盛說起來,他登時就冒了火說:“像這樣罷市,真像大家說的只有五分鐘的熱心,沒把我們做生意人的德喪完了!”

于是,一個人提起他那大葉子煙竿,便奔了去,跨上階沿,就是一頓大罵。那當掌柜的,起初自然不服,也是盛氣凌人的說:“你有啥資格來干涉我?你是街正嗎?你是商會嗎?我喜歡關門就關門,喜歡做生意就做生意。”

但是傅掌柜的氣焰比他更大,加以一般看熱鬧的客師徒弟,又一致的主張傅隆盛的理直,全虎虎作勢的喊道:“你狗日的,要破壞罷市嗎?拉他到公所里去處罰他!同他講啥子理,捶了他再說!”

于是零剪鋪的掌柜駭著了,忙躲了起來,憑一個二十幾歲,有膽有才的掌柜娘,帶著一個小徒弟,眉花眼笑的向著眾人賠禮敷衍,一面叫小徒弟趕快把貨色收了,把鋪板緊緊關上,一面向著傅掌柜大罵她的掌柜胡涂不懂事,并拍著胸膛說:“我們都是街坊,傅掌柜,你總曉得我這個人的。今天是我回娘家去了,不曉得他竟做出這種犯眾怒的事來。明天,傅掌柜你明天來,看我們可還是這樣不?那時,隨便你咋個處置!”

傅隆盛也才換過臉來,同著一大群戰勝的斗士走了。

初三日又干涉了一家較有地位的公館。——初一日下午,鐵路公司已將在昌福公司印好的“庶政采諸輿論,鐵路準歸商辦,”憑中一行“德宗景皇帝之神位,”即所謂先皇靈位之黃紙單子,散給了各街保路同志協會。又由協會挨家挨戶的散一張,叫拿來供起。

大家遂把來貼在鋪板上,或門枋上,下面設起香燭架子,居然有一日三次磕頭,每次必行三跪九叩首大禮的。而距隆盛號半街之遠,恰有一家黑漆公館,據說公館主人是賈知縣的后人,門外一道橫匾,不也明明寫著大夫第三個字嗎?據說賈知縣的大兒子現還是南京的候補道哩,二兒子也做著什么官在,只看他轎廳上陳列的官銜高腳牌,只看他大門外不時放著的大轎子,也就可以知道賈公館的勢力,真不算小!或者就因為勢力大了,不便下與百姓們同列,百姓們頑的把戲,賈公館向來不在例內。

即如每年三月的清明醮,七月的盂蘭會,或是瘟火二醮,家家都須捐納幾文,而賈公館則半文不出。自從警察開辦,各街設有議事公所,舉凡本街什么興革之事,譬如修理官溝,換補破濫石板,粉刷毛廁等等,憑打更匠登門一請,大家總得按時而去的,而賈公館則向不瞅睬。這種例外的例,在平時,大家本已默許了的。

所以先皇靈位,大家只管爭著供奉,認為是抵敵政府的法寶,而賈公館依然不作理會。初三日的早晨,就有人來向傅掌柜說了,傅掌柜本也要提起葉子煙竿,一個人跑去的。

他的掌柜娘卻攔住他道:“你又發瘋了!也不想想,那是賈公館啦!大班底下人一大群,你一個人,安心去挨躉打嗎?”

傅掌柜因才耐住了氣,把早飯吃后,先就在街上來游說:“我們要齊心呀!鐵路爭得回來,爭不回來,就看我們罷市供先皇牌位的齊不齊心!若是不齊心的只五分鐘熱度,那就是漢奸!就是盛宣懷的走狗!就是安心要來破壞我們的!”

自然有人會說:“那頭賈公館就不齊心,就沒有供先皇牌位。”

“嗨!這樣嗎,我們去干涉它!”于是四五十人一鼓作氣的涌到賈公館門口,但是敢于進門去大喊的,依然是傅掌柜。賈公館聲勢只管浩大,大班底下人一大群,卻是經傅隆盛盛氣的一喊,全像老鼠樣,直看不見一個人。

他的膽子自然更大了,便率領了十來個大漢,一直吆吆喝喝,幾乎闖進了轎廳,這才出來了一位白發盈頭的老太太,一手扶著拐杖,一手扶著一個小丫頭,很強勉的做出一臉的笑容,問大家為什么而來?

傅隆盛擺著兩腿,慎而重之說出他們之來,是為質問公館里為何不把先皇牌位供出來?接著便是一篇大道理:“難道你們做官為宦的,就不是中國人?就不是大清朝的臣子嗎?你們不供先皇,是不是不屑于?若果存了這心,你們就是叛逆,還配做官為宦,來管百姓?那嗎,我們這條街,也不能再容你們住下去了!你就是老太太罷?你進去問問你們做官的孫子,叫他回我們一句話,我們等著在!”

老太太似乎放下了心,這才真的笑了出來道:“原來為的這個!倒把街坊勞累了!那牌位,昨天我們就供在神桌上了,我們還朝衣朝帽的一日兩朝哩!我們是大清的臣子,怎敢不供先皇?只是看門頭將牌位送進來時,并沒有說是供在門外。早曉得,我們還等你們來問嗎?”

然后躲著的男女老幼也才鉆了出來,也才把傅掌柜等請在從未經見過的大客廳上,泡茶敬煙送點心,男主人出來周旋了一回,直把傅掌柜恭維到滿面是笑的,很有禮貌,帶著一大群戰勝的斗士走了。

他于是就隱然成了本街主持罷市的重心,他有一二百竭誠擁護他的群眾,——客師徒弟以及小戶人家的婦女們,自然十居七八。——他更其高興了,更像得了頂小一點成功的宣教師,念茲在茲,全在爭路救國,與夫罷市爭路的兩個信條上。

他在罷市的三四日內,還做了幾件為一般人所歌頌的事情。

第一件,是搭蓋過街的先皇臺。這不是傅掌柜的創作,也考查不出究是那條街,那位智士發明的。

先在街公所的門前,順著街邊,搭了一個高臺,臺上安了一張講圣諭廣訓的條桌,定制了一張黃布桌圍,桌后安了一張交椅,也蓋了一幅黃布椅帔墊;桌上立了一只高牌,把黃紙石印的牌位放大寫在上面;牌位前香爐燭臺,應有盡有。這一來,立刻就風行了,并且踵事增華,有在臺前懸上五彩堂帳的,有僅懸一道軟彩,而在條桌上豎起耳帳來的,甚至有撰出寄寓牢騷的對聯,大書黃紙之上,而貼在臺柱上的。

又不知那一街,那一位智士,又發明了,把順在街邊的臺子,移來橫搭在街心。起初尚要將就轎子來往,不能不把臺子搭得高一點。但是,任憑你搭得再高,總難高過屋檐,而成都一般鬧標勁的知縣官兒,他們所坐的五個人抽換著其實是三個人抬著飛跑的拱竿大轎,轎頂之拱,則每每高過于舊式街房的屋檐。

如此的轎子,一到臺下,因為供的是先皇,只好由轎夫老實把腰弓下溜過去,而轎內的官兒,則不敢哼一句。

因此,傅隆盛從賈公館一出來,就到街公所,同一般熱心人商議,“我們街上也搭他媽的一座先皇臺,老實搭矮點,只能過人,不能過轎子,等那般耀武揚威坐轎子的東西,下來走走,也大家拉平點!”

這話是頗能合乎一般平民,而從未嘗過坐轎滋味的心理的,當然便贊成了。用費哩,容易;算一算,一共要多少錢,分派一下,大公館多出點,小公館大鋪子少出點,住家人戶小鋪子再少出點。

傅掌柜說:“這種錢,比做神會還要緊,誰敢不出,就罰誰!”大家卻也熱心,到下午,這只能過人的矮臺子,便橫街搭起,而臺上的鋪張,也實在熱鬧極了,大都是出于傅掌柜的指導。

第二件,很是要緊。因為從初一罷市以來,賣油鹽柴米的鋪子,自然不在例外,也全關了不敢做生意。而成都城內,能夠囤著大批油鹽柴米在家,而不買零的以度日者,除了官紳和一些素封之家,以及富商外,實在不多。愈是熱心的平民,愈是需要天天買零的。

所以到初四早晨,街上就發生了恐慌,一般平民拿著錢無處去買,除非到城外去。然而每天為半升米,一把柴,四兩油,一撮鹽,要跑到城外,不是太不便了嗎?何況天氣又那樣的熱?即是傅隆盛的鋪子上,也快要把存米存油用盡了。

因此,在初四的早晨,大家到先皇臺上燒了香后,陳蕎面遂向傅隆盛說道:“這件事,怕要你傅掌柜出來維持一下才好啦!”他說這話時,旁邊還站有好些人,都與陳蕎面的情形差不多的。

及至詳談起來,才是為的零買油鹽柴米之困難,眾人說:“本街兩家油米鋪存貨本多,也肯出賣,就只害怕大家說他破壞罷市,所以一升米也不敢賣。我們想來,你掌柜是通情達理的,何妨開個口,叫他們賣,大家都方便了。其實,別條街的油米鋪何嘗沒有偷偷的在做生意?因為偷著做,價錢抬得都很高,這只苦了我們一般窮人,省儉幾個錢,便不能不朝城外跑!”

傅隆盛想想自己的情形,便點頭說道:“本來,罷市只管罷市,斷人水火的寡毒事,卻也不應該。你們跟我來,叫他們公平出賣,若要抬價,就封他們的鋪子。不過面子也不能不敷衍,只準他們開鋪門,不準他們下鋪板掛招牌就是了。”

第三件,是跟著第二件而來的。成都一般平民,因為居處窄逼的關系,以及需要交談,茶鋪便成了他們日常生活中不能離卻的一個所在。在平常有工作做著時,大家尚且早晚中午,一日三次的去坐一會,如其要找什么人,如其有朋友來說話,也大都往茶鋪里一鉆,花錢不多,得用卻大。何況目前大家無工要做,一天到晚,豈能抄著手長坐在熱悶而不透氣的鋪子里?豈能打著赤膊長在太陽精光的街上跑?大都是工作慣了的人,一旦空閑了兩三天,又不是節,又不是年,再懶的人,心里都有點空虛起來。如其有個茶鋪坐坐,豈不甚好?少城公園,誠然可以避熱吃茶,但這般需要茶鋪的人,卻那能每日花費當十銅元一枚的門票,又兩枚的茶資呢?這種需要,就是傅掌柜也甚為感覺;他雖然還有鐵路公司可走,還有街公所可坐。鐵路公司不但不是消遣之地,并且每去一次,總要流許多汗,耗許多氣,費許多神,傷許多心;而街公所,到底是談正經話的地方。

所以在招呼了油米鋪開門不開鋪板,許其公平交易后,他靈機一動,向眾人微笑了一笑道:“媽的!我想茶鋪也可以這樣打開罷?”他如此說了,那還成問題?陳蕎面首先就跑進春和茶鋪,向掌柜報信去了。

傅隆盛到底還找了一句口實道:“如其我們家里都有了水閣涼亭!”

他的三件工作,影響真大,不到一天,多數的熱鬧而當沖的街道,全照樣學了起來。大概已經傳到鐵路公司去了,所以在初六傍晚,王文炳或者因為過路罷,竟到春和茶鋪中把他找著。

王文炳先就把指頭一翹道:“傅掌柜,你真能干!連羅先生都在夸獎你!”

他受寵若驚的,笑著謙遜道:“我是做生意的老實人,羅先生咋個會夸獎到我的名下?”

“就因為叫油米店照常公平交易一件事。罷市連油米店、茶鋪、飯館都關完了,實在不對!若果再不想法子,不出三天,一定會鬧出亂子來的。但我們總會又不好拿人出來招呼,大家還會議論我們主持不公平哩!幸虧你這么一辦,事情和緩了,人家也怪不著我們總會,這是人民自動的呀!就只一件事,你稍稍做拐了一點,羅先生他們倒沒說啥子,我是從旁邊聽來的。”

他說的就是那橫街搭得甚矮的先皇臺,真把一般坐轎的人害煞了,過一條街,要下來一次,“你們這樣做法,只把羅先生害著了。”

“咋個的?”好幾個人都這樣驚詫的問,倒不只傅隆盛一個人。

“羅先生是個大胖子,平日走路,已不容易,兼是熱天。你們想,他一天有多少事,又要到諮議局,又要到鐵路公司,又要到有關系的地方,有時還一天兩次的上院。這一來,轎子不好坐,只有打著陽傘,走得吐不贏氣。”

“哦!我們倒沒有想著,只以為把些坐倒三班的官老爺鴆著了。”

“你們能不能想個法子,把這障礙除消了?”

傅隆盛把那龐眉皺起,半晌才道:“勸人做頑弄人的事,無益的事,是容易的。不然,就是要跟他有好處的事,他也可以答應。若是只為別人的好,況且只為一個人的好,那除非像我這樣的老實人。”

王文炳定睛看著他道:“那嗎,羅先生本人都號召不動了?”

“也難說,除非不為他自己的事!”

第35節

王文炳走進敞廳,楚子材恰從上房走下來。

庭院里已是暮色蒼然,樹蔭中的蟬聲方隨日光而逝了,而草間以及砌穴里的蟋蟀,又乘著夜色,大大的把翅子鼓動起來。又像是隔墻庭院,又像在后院中,小孩子們最喜歡養在麥草籠中,而專吃南瓜花的叫蟈蟈兒,更鬧得震耳。

天然的夏夜,已是如此的不寂靜,而時興的麻將牌,噼里啪啦又在楠木桌面上拍打著;連帶而及的吃水煙,吹煙蒂,說笑,高聲談論,一片人籟,把上房后院做弄得很是熱鬧;還不算孩子們的聲音。

王文炳望著楚子材尚未復原的瘦臉,——臉色似乎比五天前剛到省時光昌了許多,眼睛似乎也有了精神,就是騷疙瘩似乎也平伏了。——以及那種萬事不開心的態度,好像發生了一種什么感慨,微微的嘆了一聲。

楚子材笑著把地球牌紙煙遞了過去道:“你不要嘆氣,我因為病還沒有好,實在有點撐不住,所以才把學堂代表辭了,也沒到公司來跟你幫忙。”

“倒不為此!”他把紙煙咂燃,結實噓了兩口,又咳了一下,才道:“以前,我的確以為你過于冷淡了一點,如今倒感覺得我這熱心人也不大對,反而像你這等人,諸事隨便,遇啥都不起勁的,倒還好些!”

以一個火辣辣的熱心少年,正在奏著前進曲的程途上,忽然會發出這等悲觀的調子,這不是奇聞嗎?羅升將洋燈拿了出來,敞廳上登時就大亮了。燈光射到院子里,只見綠陰陰的一片。

討厭的蚊子,偏又嗡嗡的舉行起晚會來了。

楚子材才借著燈光,把王文炳仔細一看。光是那四五分長,一直沒有剃的短頭發,以及毛猬般一條發辮,就表明了他是如何忙法。眼睛是那樣的疲倦,倒睜不睜的;臉上也出奇的憔悴頹唐;不說與暑假前生龍活虎的王文炳大不相同,就與五天前精神飽滿,興會淋漓的他,也幾乎兩樣。長衫脫了,搭在衣架上,身上的漂白洋布的汗衣褲,被汗水漬黃了不算,還染了許多墨和油。

楚子材稍為有點詫異的問道:“老王,你病了嗎?”

王文炳把頭兩搖,又抬頭看了他一眼道:“不啦!病倒沒有,局面卻變得壞極了,子材,你曉不曉得我們這幾天的情形?”

“我從初二下午把代表辭了后,就請了病假,初三搬到這里養病,一直沒有出過大門;這里又沒有報看;黃表叔偶爾說點外面消息,都很普通。倒不曉得你們情形是咋個的。”

“不好得很!說個比喻好了,以前生怕放不起來的野火,現在紅焰彌天的燒到自己身邊來了!”楚子材仍是那樣漠然的說道:“難道你們就沒有預備水龍和水嗎?”

“如其我們都做過這些事,自然會想得到此。無如在事前都沒有想到,現在是遠水難救近火的了!”

“你又不曾身當啥子重任,只在背后跟人家幫幫忙,火燒到身邊,你不會跑嗎?”

王文炳默然了一下道:“我又何嘗沒有想到這上頭?不過以前出了那么大的力,曉得的人已多,如今一不順利,就先抽了身,這不使人見笑嗎?所以才感覺得像你這樣凡事不起勁的人,任憑咋個退縮,人家再不會笑你的不對,自家倒也落得清靜!”

楚子材真高興了,他第一次得了王文炳的贊美。這無怪他一股真的笑意,一直沖上了眉梢口角,也和前五天在龍老太太家,第一眼看見黃表嬸時一樣。

王文炳卻不注意的繼續著說道:“……你是旁觀者清,你能不能替我想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以一個自比諸葛亮的聰明人,居然不恥下問的問計到自己,可喜誠然是可喜了,但自己向就知道一切都不如人的,卻拿什么去答復人家的期望呢?幸而他想起了薦賢自代的一法,說道:“我那能替你想啥法子!有一個人,似乎很行,倒可以問問他。”他舉薦的,是正在后院梧桐樹陰下打麻將的孫雅堂。

孫雅堂畢竟是老幕友,讀書只管不多,但是自從二十五歲棄儒學幕以來,積了二十年的見聞經驗,于人情的真偽,以及如何應付,方能于自己有益,那倒是他的長處,而且百無一失。

因此,才能于七月初一日只管把黃太太得罪到傷了心,而初二日晌午,在丈母家,一見了黃太太的面,一番說詞,居然又能把她的感情說了回來,趁著無人,還居然答應他一吻的要求。到初三日下席之后,更其喜喜歡歡的當面邀約他,于初六日,偕同三妹夫徐獨清,到她家打一天二四銅元的麻將。

孫雅堂的本事還大哩,他只在席面上看見了兩次楚子材,心里便已明了又是二妹妹的一個愛寵。他不但不嫉妒,并且還極力向著她稱贊他的誠實,他的謹慎,使得她自然流露出一派不能自止的衷心喜悅,而默默的證實了他的揣測。這已經是第四度了。他對于楚子材,其要好的情形,也不下于當年對于徐獨清,對于陶剛主弟兄,使得這些后輩,都深深的感覺他是一個好人,是一個善于指引迷途的好人。

因此之故,才大半天的工夫,楚子材對于同桌打牌的徐三姨爹,——他是跟著振邦兄妹這樣的稱呼,表嬸想了好一會,也說過“就這樣稱呼也好,顯見得親熱些,”——雖不怎么樣的發生一種討厭的心腸,因看著徐三姨爹向表嬸是那樣的在要好,而對于自己頗頗含有一點敵意的光景,但是對于孫大姨爹,卻心中折服于他那種豁達大度,談笑風生的襟懷,而認為是一個極可親近的長者,較之數月前初認識吳鳳梧時,尤為同情。

何況孫雅堂又見多識廣,議論起一件事情,他能里里外外的,把這件事情條分縷析得活靈活現?不打牌時,是他一個人在說,打牌時,他也沒有停過嘴;而聽的人,總不覺得厭煩,總是凝精聚神的在聽他說。

到黃太太有機會向楚子材私語時,也老離不了這幾句:“孫大哥該是個頂有趣,頂好頑的人呀?天地間的事,他幾乎啥都曉得。你得老實謹慎些!不要把破綻落到他眼睛里去了。”

言談中,也曾說到爭路的事。

據他說,是才回省的,事情經過,他當然不曾親眼看見。可是他推論起其中的真形相,卻沒有好多差錯。有好些事,是楚子材僅從王文炳那里秘密聽來的,就是吳鳳梧黃瀾生,也一直不曉得,而他猜得居然差不甚遠。所以,王文炳一問到他,他不假思索的筆直就想到了孫雅堂。

王文炳問道:“孫雅堂是怎么樣一個人,有這等能耐?”

楚子材自然把他所知的,加倍介紹了一番,使得王文炳真想會一會這個聰明人了。

“等我進去看看,牌打完了不曾?我出來時,本只有一圈了。”王文炳道:“你自然也學會打麻將了。”

“自然,這本不難,替他們打了幾牌,經他們一指點,便會了。”

第36節

牌剛打完,黃瀾生就陪著孫雅堂徐獨清一路走到敞廳。羅升跟著把洗臉盆,菊花跟著把茶盤,全端了出來。

楚子材將王文炳介紹給孫徐兩人見了后,依然溜往后院去了,他借口是振邦兄妹在竹涼床上等著他去講《西游記》。

黃瀾生是很客氣的先問王文炳:“這幾天可很忙嗎?”

王文炳把孫雅堂注視著,隨便答應了幾句話。只見他渾圓而微豐的臉上,擺出一種好像什么都懂的微笑。眼睛雖不那么左顧右盼,然而卻蘊蓄了一種善伺人意的狡猾神氣。

單這一點,的確就比呆坐在旁邊,擺出一種教習先生滿不在乎的派頭的徐獨清,和貌為精明而其實忠厚的黃瀾生,大不相同了。何況還從頭至腳,都具備著一種謙恭樣子,使你一見了,自然而然會相信他是一個可以談心的朋友?

王文炳也甚為恭敬的向孫雅堂說道:“孫先生,我們雖是初見,卻一望而知孫先生是個很有學問,很有本事的老先生。這倒不是剛才聽了敝同學楚子材所說,而胡亂說的恭維話。”

黃瀾生插口道:“剛才子材說過,王君有啥子話要同我們這位老大哥商量商量。以前雖是生人,既見了面,也就算是知交了。照規矩的應酬話,我看還是免了的好。”

接著又一個哈哈道:“我對于好朋友同至親也才這樣撇脫撇脫即隨便之意,古詞謂通脫。——作者注,在應酬場中,那還不是規規矩矩的?”

孫雅堂也是一個哈哈道:“像瀾生這樣通達的人,在官場中又有幾個哩!王先生要同兄弟商量的,不曉得是那類的事。子材老表人太好了,他向王先生謬獎兄弟的話,未必可靠,倒是我們這位獨清老弟,是讀破萬卷,聰明內蘊的人,請教他,似乎要好些。”

徐獨清到底因為在女學堂教書,拘束慣了,雖是三十八歲的人,經孫雅堂當著生人這樣一拍,直拍得他臉皮通紅,連連吵道:“雅堂,雅堂,咋個這樣跟我散譚子!”

又跟即站了起來道:“讓你們商量好了,我到后面談家常去。”

黃瀾生抓過水煙袋來,一面挾煙絲,一面笑道:“獨清真是古板到注了,一點頑笑都不懂。”

孫雅堂把鼻子一聳道:“也有不古板的時候!”

他臉上雖閃出了一種古怪的神情,王文炳卻不注意,依然正正經經的問道:“孫先生才回省不多幾天罷?東大路的情形,是啥樣子?各縣的同志協會,可還照舊的在鼓吹?”

“我從陽縣回來,只經過簡州。各縣同志協會,我不清楚,只說陽縣和簡州,那倒沒有啥子特別情形。不過我是上月二十八起的身,初一成都罷市以后,這幾天卻不曉得是啥光景,想來也同成都差不多罷?王先生在同志總會辦事,曉得的情形,總比我們局外人多些。我正要問問王先生,這市就盡罷了下去嗎?同志總會里一般先生,如像羅先生等主持爭路的一般重要先生,難道就不想個方法,把這事情彌縫下去?”

王文炳把手一拍道:“我要請教孫先生的,就在這上頭了!孫先生是明白人,自然曉得羅先生他們起初為啥要鼓吹罷市?”

黃瀾生插口道:“我或者也曉得。那不過是想把朝廷駭一下,好趕快答應收回鐵路國有的成命,至少也不再提川款了。”

孫雅堂笑道:“表面自然如此,里子呢?王先生一定更明白些。”

王文炳也笑道:“孫先生真果老辣!里子我不十分明白,自然是有的,大概不外乎表示爭路并不是少數人的鼓動。如今市倒罷了,課也罷了,羅先生他們卻著了急。就因為請神容易送神難,起初只說市一罷后,政府一定著急,事情必有轉機,等兩三天,事機一轉,就可以叫眾人把市開了的。”

“如今是太阿倒持,急于想開市的,顛轉是鼓吹罷市最力的一般人,而開市罷市的權柄,偏偏不在他們幾個人的手上,而在一伙不明事理的人民手上去了,是不是這樣的?”

王文炳不住的點頭,黃瀾生頗覺新奇的問道:“你才回來幾天,咋個就曉得這么清楚?真是智多星了!”

孫雅堂笑得同彌勒佛似的,說道:“承你湊合,并不敢當,我也是聽人說來的。昨天去看顏姻伯,他老人家正焦得不得了,真實話他自然不肯一字不漏的告訴我,但是大略是曉得了。還要請王先生再仔細談一談。”

王文炳把圓桌上的紙煙盒打開,抽了一支出來,就洋燈上咂燃了。便把初四下午,鐵路公司開同志會時,周孝懷鄧慕魯幾人商量了后,打算一場演說,好好的把人心轉移過來,以便將這熊熊的野燒撲滅下去。只要眾人聽話,把市開了,余事自然就有轉環地步。不料兩個說士,一齊挨罵下場,形勢就更其嚴重。

這兩天來,不納糧稅的呼聲,又成為了輿論。總會中的人如不照辦,立刻就會失去民心,著大家說是受了官場的運動,腐敗了!當了漢奸!不然,就是投降了盛宣懷,得了他什么好處!這種疑心,就是鐵路公司里許多同著辦事的熱心人,也是有的。

這把幾個明白利害的主持人,倒老實的挾制住了,非照著他們的意思辦去不可。但是,這事怎么好做呢?光是罷了市,罷了課,已轉不過彎來,盡著下去,已得不著什么好結果,何況不納糧稅,這簡直近乎激烈革命了?

“我們爭路,本說是用的文明手段,本說是只反對盛宣懷,而不反對政府。這么一來,是明明反對政府了。還有一層,人心既已浮動,要把它平伏下去,豈是容易的事?恐怕弄到后來,政府件件答應了,也未必就肯把不納糧稅的事情打銷。如其永遠硬下去,則那幾位集會倡議的先生,真有下不了臺之勢!所以他們這幾天,急得連話都不會說了!”

黃瀾生大為詫異的把水煙袋放下道:“啊!原來還有這些內情!我還以為他們真要造反哩,因才慫恿人民起來,不納糧稅。”

大概官場里,全是這樣著想的;我這幾天在局子里,和幾個同寅處,聽見大家議論起來,誰不說是羅梓青蒲伯英存心要與政府為難,所以才勒逼著省城里商學兩界,不許開市,不許開課,一面進行全省人民抗糧抗稅,他們是想把四川的權柄拿到手上的。卻不知他們還是被別人在挾制,他們倒真正的當了磨子心兒了,這倒是聞所未聞的。”楚子材悄然走了出來,一聲不響的坐在椅子上。

孫雅堂瞥了他一眼,正打算問他為什么有點不豫色然。

王文炳又說了起來:“我看這事越來越糟,羅先生他們已經號召不動了,有益處的好話,不惟沒有人聽,并且不敢說,說了就要挨罵。所做的事,又不是自己愿意,而是完全徇人的,趙制臺本人又難得同他們會面說話,他的左右,同一般官場,又認定他們是主動的人物。再隔幾天,如果沒有轉機,孫先生你揣度一下,看會弄到怎樣一個田地?”

孫雅堂沉吟著道:“怕是很不好的罷?若照趙季帥以往的行徑來說,主動諸公的腦袋,唔!淘氣淘氣!”

“或者不至于。以前的時代多黑暗,他可以那樣野蠻,如今到底不同了,文明立憲時候,他總不好出爾反爾;自己既贊成了人家的舉動,怎好又殺人呢?”

“咋曉得他贊成呢?他演說過嗎?”

王文炳把紙煙蒂拋了道:“倒不曾演說過,他到任至今,只到鐵路公司一回,并沒有說什么。不過,他肯代為出奏,這已算贊成了;并且罷市之后,股東會曾上了一個呈子,針對端方的電奏,自行休會,請他澈底查辦。他的批語,我是背得的,全文是:‘股東開會以來,本督部堂以該會尚能維持秩序,并無滋擾情形,歷經電達閣部代奏。其中有不公不正之人,本督部堂監臨切近,自不難默識其人,隨時取締。即郵部來電,亦并未指實其人。所請查辦一節,應毋庸議!至路事緊要,該會長等既經任事于前,仍當確切研究,以善其后,是為至要!’你看這口氣,不也是很和平的嗎?”孫雅堂點點頭道:“這樣看來,結果自不外乎欽派大員來川調處的了。”

王文炳道:“或者是這樣。只是,孫先生,你試替羅先生他們打算打算,事到如今,他們該咋個辦方好?”

“如其是我,”孫雅堂仰著頭想了一想,方道:“就借股東會呈請休會的機會,也把同志總會休了會,倒是釜底抽薪之一法。如其眾人不答應,我就裝病吧,把會長職務辭去。那我也就卸了責了!”

王文炳眼珠幾轉,只是搖頭道:“羅先生他們是做不到的。他們現在是騎虎難下,明明知道面前就是個危巖,也不能不跳下去;如其不然,他們一輩子也就算了!我替他們著想,只有希望如你先生所揣度的,欽派一個大員來川調處,倒可以借此下臺,不然,……”

黃瀾生道:“欽派大員調處,未必可靠。只怕抗糧抗稅的話鬧開了去后,一下暴動起來,那才不好收拾哩!且不說別的,就這幾天罷市以來,游手好閑的人滿街都是,情形已經不妥了。”

孫雅堂道:“罷市倒還文明,這倒是出我意料之外。當天卻把我駭了一大跳。我想,米糧店不再關門,似乎秩序是可保的。不過商家吃了大虧了,像我們住家人戶,倒不覺得。”

徐獨清帶著振邦婉姑,一路說著笑著出來。

孫雅堂連忙拿眼睛一掃,徐獨清是那樣的高興,不住的拿手去摸他那時興的金邊近視眼鏡。而楚子材卻一直呆在那里,看見徐獨清出來,好像隱隱的嘆了一聲。他乘勢站了起來道:“我的長衫,像脫在房間里的?”

黃瀾生道:“就要走了嗎?”

“你不要管,請陪著客好了!我還要去同二妹說句話哩。”王文炳向楚子材道:“你上省后,接過吳鳳梧的信沒有?”

“沒有!你哩?”

“昨天接了一封,很簡單的一張紙,并沒說啥子。我現在很想親自到你們縣里去一趟。你能不能陪我幾天,橫豎學堂又沒開課?”

楚子材頗有點慌張樣子道:“你不要害我,我這場病,就是上回在路上著了暑熱,一回家就倒了床,現在還沒有復原哩!”

黃瀾生也說道:“他這病是翻不得的,再養息半個月,或者可以脫體了。目前卻不可再去受暑,初一那天上省,已是虧了他了。”

菊花把徐獨清的生紗長衫,香云紗馬褂,一齊提了出來道:“四老爺,你的衣裳!”

黃瀾生道:“那個叫你拿出來的?徐四老爺又沒說走的話。”

菊花道:“孫大老爺叫拿出來,說是請四老爺穿了,好一路走。”

徐獨清道:“老孫老是這樣,他就跳水也要拉一個陪死的!”

王文炳剛把楚子材約定了,明天上午到鐵路公司去,他有事情同他商量。

孫雅堂恰走了出來,向黃瀾生說,他大概初十前后就要回陽縣去,請他夫婦同徐獨清明天到他家去打一天牌消遣。

黃瀾生道:“我總在下午一點鐘,下了局就來。內人能夠來嗎?街上那么多的先皇臺,轎子又不好走。”

“來的,二妹已答應了,本來不很遠,轎子不好抬,走幾條街,也不妨事。子材老表可以來嗎?都是親戚,并沒外人。”

楚子材遲疑的說道:“咋好來打擾呢?”

孫雅堂不再客氣的道:“那嗎,下次改約好了。本來明天宗旨在打牌,并不預備啥子好飲食,請客未免太褻瀆了一點。王先生也一樣,等下次兄弟回省時,再專誠奉約好了。”

王文炳站起來答道:“不敢當,今天多承賜教,佩服得很!日后再踵府請安!”

第37節

罷市七天了,再說秩序得以維持,街上沒有暴動,糧食店、茶鋪、錢店、以及好些小生意,都為眾所容的光明正大做著交易;乃至較大的商家,如像綢緞鋪,洋廣雜貨鋪等,也未嘗不可以在關著的鋪板后面,打算盤,寫帳,講價錢;尤其是一般作手藝的鋪子,前幾天誠然都把工作放下了,盡抄著手看街,三四天后,工人們閑得無聊,當掌柜的也覺寡吃不作之非法,兩下一商量,便不約而同的,將緊閉的鋪板,抽下一兩塊,讓陽光鉆得進來,大家也就一心一意的把工作恢復了;端方剛正有如傅隆盛,也不能不講一個“吾從眾;”至于挑著擔子賣零碎飲食的人,還不是大呼小叫的盈街塞巷?雖說一般酒樓飯肆,沒有將招牌掛出,沒有把鋪板整個打開,但是你如有需要,你只管向那有油煙氣息的地方鉆去,包你不會失望;罷市到第六天,已是成了一種形勢了!但是,鋪子多少總算關著在,而先皇臺搭蓋得更其多,更其矮,形式總是在的!形式總是令人不快!

有人說,辛亥年成都罷市之所以得以持久,而不被譏為五分鐘的熱心者,就得力于這形式的不罷而罷;之所以不致發生亂事,也就得力于這形式的罷而不罷;成都人如此的巧妙,而成都官則奇蠢至極!他們一直不以這形式的罷市為然,總想使全城半開的鋪子,做到全開門。意思或者在開了市,好將先皇臺拆去,讓他們的拱竿大轎,飛跑過來,復飛跑過去!

因此,成都府知府于宗潼才于奉了憲諭,叫他勸告商人安心開市之下,竟帶著成都華陽兩首縣的知縣,親自走到商業場來,挨家挨戶的勸道:“各位同胞,你們既已在做生意了,為什么不把鋪子打開呢?”

商家們則應之曰:“大人,我們既已在做生意了,又為啥要把鋪子打開呢?”更可以說,形式的罷市,也只限于大城若干條商店極多的街道。如像南門文廟前后兩條街,與之相對的二巷子三巷子等處,整街全是公館住戶的,業經不大像罷市的模樣,除了各家門枋上貼了一張黃紙石印的先皇牌位。要是一進少城,就連這點相似的痕跡都沒有了。

少城雖然經了將軍玉昆一番努力的開放,畢竟移居進去的并不多。這倒不是像往年一樣,怕受滿巴兒的欺侮,——從宣統元年以來,滿漢間生存的優劣,早已顯明。排滿革命的風說,也漸漸傳進了那般昏庸愚妄的耳朵,漸漸知道二百六十余年前光榮命運,已快快的要走完了。“咱們的主子,終于保護不住咱們了!”而又加以將軍玉昆副都統奎煥一般稍有腦經的官長,隨時告誡,以及實行開放,提倡滿漢通婚,首先準許尊貴的旗下姑娘,可以下嫁給漢人做姨太太。幾年之間,兩個民族,果已不像以前那樣敵視,而一般滿小孩子,也不一定見了漢人就來扯你的發辮,吐你的口水,并強迫你叫他們男子做領爺,叫他們婦女做太太了。——只是因了買東買西,一定要朝大城跑的不方便,只是因了佃不到高房大屋的不方便;然而也有希圖房錢便宜的窮人,以及欣賞幽雅的雅人,移居去的。所以少城還是那樣的濃蔭四合,蓬蒿滿街,土墻頹墮,矮屋欹斜的一片極富于詩趣與畫意的荒涼!

不但在這些荒涼的大街與胡同之間,看不見大城七天以來,一點罷市的痕跡;因為既沒有同志協會,也沒有沿街演說,也沒有“庶政公諸輿論鐵路準歸商辦”的先皇牌位。即是在較為熱鬧的公園,以及因了公園而稍稍有了一些飲食鋪子的祠堂街,還不是與大城比起,好像另一世界似的?丈許高一道短垣,公然把外面的種種全擋住了,而使在大城中腦經過于弸緊的人們,得以偶爾進來松懈松懈,這倒是一個好去處!

所以少城公園的茶鋪里,雖還沒有后幾年始發明的“諸君吃茶,勿談國事!”的禁條,吃茶的只管也有把大城里鬧得頂熱鬧的時事,當作《聊齋》一樣閑談著,以消永晝,可是被四周恬靜的樹影,被高處凄清的蟬聲一調和,談話人的態度,也就悠然了;所談的話,也失去了它的激刺性;末后,話頭總會移到無干得失的資料上去;甚至靜靜的移神于大自然之中,而不發一言了。

在“綠天茶館”的茶客中,就有這么樣一個人。兩手交叉腦后,躺在一張矮腳斜背的竹椅上。漂白洋布襪子,扎得摺皺飭然,套了一雙時興的花緞薄底鞋的腳,則蹺了起來,登在一只黑漆的小方凳上。身上只是汗衣褲,一件白麻布長衫,則搭在另一張的椅背上。身旁矮桌上泡的一碗茶,似乎已半涼了,加以地上好幾個紙煙頭,和一大攤黑瓜子殼,和桌上兩只空的五香瓜子的紙筒,我們大可推想得出,這人在這里一定坐得很久了。

他半睜半閉的兩眼,一直沉迷在跟前一大叢夾竹桃凋零了的殘花敗葉當中。不但眼睛是那么迷迷濛濛,沒一絲活氣,就是臉上的神情,也頹喪而呆板。只兩方都朝下垂的嘴角,時而神經質的更朝下面一掣,這表明了他表面只管沉靜得像無風的池水,而心里頭卻是七上八下的,正無有一個是處,也和池水里面,必須要顯微鏡才窺察得出的無窮數的斗爭相似了。

自己認為快活得像天上神仙般的浸在愛海里,每每看見同年齡而猶未曾接近過女人——只是女人,更不必說美艷了!——的同學們,只在追逐較年輕而稍為好看的同性,并且追逐得那樣如癡如狂,自己心里不禁又欣喜,又驕傲,隱然把自己看做了一只孔雀一樣的楚子材,今天也竟自循例的嘗著了愛情的苦滋味了!

他是秉賦著農人卑怯性最多的一個少年,對于社會上其他事物,已沒有好多經驗,關乎女人,他更是仿佛隔了一重山。他從中國舊小說和淫書上,知道了一點女人。一個是絕對站在正面上的:美貌,年輕,窈窕,溫柔,會做詩,會作賦,會傷春,會悲秋,愛情極專極摯。這樣的女人,所愛的大抵是風流才子,如像《牡丹亭》上的杜麗娘,《紅樓夢》上的林黛玉。她們只要一動了情,愛上了一個男子,那就是一輩子的事;或者遭遇了什么坎坷和強暴,或者是兩情不遂,蓄志不伸,女的總不惜一死,而男的總是哭,總是做和尚。一個是絕對站在負面上的:也美貌,——自然,要美貌才能入文人的筆下,才能入少年男子的心窩,要是不美,或竟丑陋,那簡直用不著說了!——盛年,婀娜,剛健,詩詞歌賦只管不行,但是極其聰明,極其能干;于人情是熟透了;而性情又極高抗,她愛的男子,不是軟弱的病夫,而是有豪氣的勇士,然而同時又喜歡帶有女性,工于內媚,足以供其頑弄的聰明虛偽的男性。這比如是《紅樓夢》上的王熙鳳,《金瓶梅》上的潘金蓮,愛一個男子,只在她一時的需要,只看這男子對她有益無益;她的愛情,不但不能專一,并且是吃在口里,端在手上,看在鍋中,向來是不感滿足;同時又悍,又妒,又自矜,又多疑的。這等女人,除非是一個頂強橫,頂有勢力,身粗體壯的漢子,是不容易駕馭得下。

他以前所知道的女人僅此,自己一反省,像翩翩公子般的賈寶玉柳夢梅,又那樣會溫存女子,自己實在不是這種材料,故所以世間縱然有第一種正面的女人,而絕不會拿眼角抹到自己,自己卻也不敢亂想。即如西門慶的豪放,賈璉的荒淫,自己也是沒有這種資格,雖然自己身粗體壯,略有可恃,但先就沒有膽子,而又不懂得風情,那嗎,世間未嘗沒有第二種負面的女人,恐怕也未必看得起自己?

況且像小說和淫書上所描寫的美人,省城里一般大家人戶的婦女,或者是有的;至于在新津,能同自己接近的,卻沒有一個像想象中的那種女人。第一,就不美貌,只管有年輕的少女,有盛年的少婦,全那么樣又蠢,又笨,又粗。省城的美人,偶爾在戲園中看得見一兩個,誠然可以使你“眼花繚亂,”但要親近,那只有做夢了!親近一個美人,豈是容易的事?曾經聽說成都府中學堂一個學生,看上了淑行女子學堂一個女學生,費了很大的力,并且相思病害到死,還未能同那女子說一句話;后來,那女子聽見人說有一個男學生為她害相思病而死,她還大發其氣,罵那死人太不正經,這那里像小說上所寫的知情識趣的美人?況乎,這女學生并不算美,不美的且如此自尊,美的還待說嗎?

以此,他更膽小了,更相信天地間必要有了柳夢梅而后才能遇合杜麗娘,有了賈寶玉而后才能遇合林黛玉,并且王熙鳳必然要配賈璉,潘金蓮也必然要配西門慶,冥冥中自有主宰,一配一合,全不是能由自己強勉得來。他于是早就心安理得的,再不妄想去同美貌女人講情言愛,只安排規規矩矩的,等到父母給他討了老婆時,再嘗試女人的滋味。假使討的老婆是個聰明美貌的,那算是命運好了,就令愚笨丑陋,也是命中注定的呀。想來,鄉下婦女,那里會有美人樣的,只要是個女人,也就罷了。

但這還是今年以前的情形。

今年以前,雖然已在黃表叔家中寄住,雖然已看見了表嬸,雖然表嬸恰也有點仿佛小說上所寫的女人。可是第一,既不是少女少婦,第二又不是同行輩的疏遠親戚,第三也不怎么樣的美貌到使人忘形。以此,只管一禮拜來住一天,將近三年之久,畢竟沒有胡思亂想過。

直到今年開學上省,不知如何,漸漸的覺得她更其好看了,更其年輕了,更其與自己親熱了。有時同她一談起來,老不想一下就把話說完,一下就離開她。明明看出她過于肥一點,過于矮一點,臉是那么太圓,耳是那么太小,然而總覺得她皮膚白嫩,頭發漆黑,笑的時候,說的時候,總有一種很勾人的風韻;而且覺得很年輕,從任何方面看,也看不出像當了三個孩子的媽媽,而過了二十四歲的女人。

于是他漸漸的就起了一種不安本分的想頭,不過幾道絕高的堤防,終于把自己隔著在:那就是親戚行輩的關系,如其自己可以想,而居然想得到手的話,這豈不是亂了倫常?其次,她已嫁了丈夫,生過孩子,即令想到了手,且不言有損陰德,到底算是什么?照小說上說來,女子同人一好了,就想著終身大事,男女起初是偷情,而結果總是一嫁一娶,不是妻,便是妾,如其有了丈夫的女人,同人偷情,結果不是謀殺親夫,就是拋夫棄子的同奸夫偕逃,事情如其弄到這步,那就不快活了,損了陰德,還要犯陽罪!末了,更是她那一言不合,立刻就爆發了的脾氣,和什么都可出口,而毫無顧忌的口齒。這樣的女人,豈是容易想的?何況自己是一個什么都不足取的鄉下少年?如此看來,算了罷!不要亂想了!

“不要亂想,”這是他的理智,“要亂想,”這是他的感情,楚子材行年二十一歲,到底還是感情勝過理智的時節。他抑不住感情的勃發,除了臉上的騷疙瘩越來越兇,越來越紅外,就只有加倍去愛振邦婉姑,硬當成是和自己有親切關系的弟妹,對于黃瀾生,也分外的好,分外的恭順,而對于她,更是當成了天人:她的聲音,就好像是笙簫弦管,她的笑,就好像霽月光風,甚至她的氣息,都仿佛蘭蕙的香,她的意旨,不必說,那更是不可談論的天心了!

他的這種至誠,是從不敢拿言語來表白,而只是在他火熱的兩個眸子中,偶爾泄露一點,又不敢十分的泄露,生怕別人知道了,要罵他,生怕她知道了,要厭惡他。這因為小說書上也曾寫過,女人要是不愛這個男子,而這個男子縱就把五臟六腑挖出來貢獻給她,她不但不感,還覺得你把她侮辱了,破壞了她的貞節。何況親耳聽說來,淑行學堂的女學生不是罵過那為她害相思病而死的成都府中學堂的學生?如此看來,男女愛悅,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自己未必有這佳運!真可以算了罷!

但是,誰也沒有料到,在放暑假前,會那樣的生了變化,使自己竟胡里胡涂的跳進了情關,居然逆天行事,嘗著愛的滋味,——女人的滋味。——尤其令人詫異的,就是小說和淫書是那樣寫的而實際上的人物事情,何以竟完全不同?他仿佛如讀了一部新的小說,只是剛剛半回,便來了個“且聽下回分解!”滿以為下半回中,也和上半回一樣,全是蜜樣的甜,花樣的艷,夢樣的迷離了。誰又料想得到他認為天人一樣,毫無缺憾的一個情愛的對象,他才是其中的一個,而并不是只同他們表叔在平分春色。

這于初三,在龍家酒席筵上,便使他生了疑心。他很精細的看出她與徐獨清是那樣的親熱,她舉杯勸他的酒時,是那樣溜著眼睛的笑;他明明只喝了半杯,說是喝光了,竟把殘剩的半杯回敬給她,而她也居然一口喝干。

韻俠幺孃似乎也看見了,才擺出一臉古怪的笑;有時把自己看一眼,也看得那樣的不屑于。這是事實,比起在暑假前,胡思亂想時,自己欺騙自己,猜她先已不貞節了的,硬是確實的可疑。

起初還只是疑心,不想當天夜里,大家回到西御街,他偶爾得便一談到席間情形,她竟老老實實,毫不隱諱的,告訴他,她的這位妹夫,也是很愛她,并且不止七年八年,以前是如何如何的同她好。

她說得那樣香法,似乎向著他在夸耀幸而得有這么一個知心識意的人一樣,似乎有意在挖苦他有點夠不上她的愛的一樣。他當時心里難過極了,審不出是苦是酸。他那一夜直尋思了一夜,不知道她對于他,到底是愛,是不愛?

“如其不愛我,咋個她會先下手?并且把我抱得死緊的,嘆息說,也把我得到手了!臨別時,叮嚀了又叮嚀,叫我早點上省。初在龍家見面時,又那樣的喜悅,連打扮完畢都等不得,并且幾乎跳了起來。初三一回家,又自行安排得妥妥當當,和我幽會,也那樣的狂歡,那樣的纏綿,說她也是咋樣的在想我!如其當真愛我,就只該愛我一個人啦!

不說林黛玉是這樣,就潘金蓮也何嘗肯把另愛陳敬濟的意思向西門慶說呢?可見從古以來,女人是只能專愛一個男子的。愛她丈夫的,必不再找野老公,為啥子找野老公?不是不為丈夫所愛,就是不愛丈夫。若果不為衣食,而只是為的愛,那嗎,從沒有已找了一個野老公,還要找第二個的。并且向著第二個,公然夸耀她的第一個。

這樣,能說她是愛我嗎?但是,我一個鄉壩里的無名小卒,又無錢,又無勢,她圖我啥子,而甘愿把她污辱了?若說她像柳子厚所做的《河間婦人傳》上那個怪物,但她在那件事上,卻又并不是不饜足的樣子。親口說過,頂多一個星期有一兩回好了,她不喜歡當成干馂那樣干。并說,愛并不要這么樣,倘若光是這么樣,那簡直是淫了。如此看來,她的確是愛我啦!她難道不明白我是咋個的在愛她嗎?為啥子她竟把第一個的事告訴我,不怕我吃醋嗎?不怕我聽了嘔氣嗎?可見愛我,也只是尋常極了,才有四次的肌膚之親,才說了五六回的恩愛話,她就這樣的在待我,那我還是她啥子心上人?

果真是她的心上人,既然有了我,豈但連丈夫不該要,早就應該把以前的舊好全忘記了才對呀!不安心犯罪,免得連累我,不把丈夫咋個,這倒是對的;何以不惟不把以前的舊好拋棄,還當著我做出那種樣子,還得意洋洋的一點不瞞我呢?這安排的,究是啥子心腸呀!黃表叔對于她的事,當然是不曉得的,若說瞞誑了,就是愛,那她是專愛她的丈夫了,未必然罷?她之肯于盡情告訴我,車過來說,是她的確把我當做了惟一的心腹了。若是不愛我,不愛得分外的真,她何以能說信得過我,而把她不肯向別人說的秘密,全告訴了我呢?

所不解的,還是一個女人只能專愛一個男子,那能像小說書上說的那般多情公子,同時愛上七個八個女人,討了三妻四妾,還要置備通房丫頭,還要在外面偷情挾妓?聽說來,外國男子,已是不準,一個男子只能愛一個女子,何以一個女子反能愛上幾個男子?”他苦苦的想了一個整夜,自然毫無所得,次日起來,仔細觀察她的言動,還不是同平常一樣,并沒有絲毫不同之處。

他只有把他的疑問,悶在心里,仍照常的吃飯,說話,逗著振邦婉姑頑耍,特意的向她獻好。

正想得有機會,再試探一下她的真意所在,卻不料初六日孫雅堂偕同徐獨清大搖大擺的走來,說是應了她初三日之約,來打麻將的。

而兩個人見了她,又都那樣高興,她自己也太高興了,眉花眼笑得忘了形,還不要她丈夫上局去,要他請一天假,陪客打牌。他本想溜走的,也被喚住,叫在一桌上學打麻將,并好幾次的坐在他身邊,教他打;一下打錯了,便大笑著拍拍他的肩膀,似乎故意在眾人跟前,向他示好一樣。

他一天的心情,全是一會兒苦,一會兒甜。不想孫雅堂走時,又單約了她和她的丈夫,而并不堅約他去,已令他想到初七一天之不好過了。更想不到私下說話時,他還沒有追究到徐獨清,她又那樣得意洋洋的向他夸獎起孫雅堂來。假使他的性情不那樣太近于農人的怯懦,他絕不那樣裝出一臉的笑容,而其實苦恨已極的靜聽著,他一定雷火一般爆發了,先罵了她一頓無恥的淫婦,然后就與她決裂,聲明自己是一個講愛情專一的男子,瞧不起她的行為,忿然拂袖而去;讓她痛哭一場,羞恥之心,頓然發現,明白了自己的過錯,一索子吊死,他再來撫棺痛哭,以示他才是個多情多義的人。

他既沒有世俗所稱,以及小說所描寫的這種丈夫氣概,那他就只好再氣一個通宵,次日起來,真不想再見她的面,洗漱之后,向黃瀾生說了兩句話,便跑往鐵路公司找著王文炳。

如其是別的事,放著一個諸葛亮在跟前,他不好同他商量嗎?但是,這種說了且是損德的秘密,是絕不能向第二個人披露的。他只好咬著牙巴,一字不吐,光是扯起耳朵聽王文炳說。

鐵路公司太鬧雜了。要是心頭沒事的人,大可到處看看,到處聽聽,權當作戲場,只要你冷冷靜靜,不動感情,倒未始不可以消永日。但是心里有了愁緒的人,熱鬧反而像炭火一樣,更足以把一天愁,燒得沸騰起來,總覺得愈能到一個清靜地方,才愈能得一點安慰。以正當天氣也熱,人情也熱的火熾的成都,那里尋找得出一個冷僻清靜的地方來呢?這自然只有少城了。

楚子材也忘記了自己是什么時候出了鐵路公司,頂著火烈的太陽,打從會府東西兩街,白絲街,西玉龍街,羊市街,而走進了行人絕少,一片荒涼的少城小東門。雖然街道沒有幾條,可是都很長。街面石板,已是曬得滾熱,不到一條街,腳板心已感覺了從薄皮底透過的熱氣。他走得慌張,沒有帶傘和扇子,而這一路,又不像東大街總府街等富庶街道,搭滿了的過街涼篷。而兩邊階沿,又著居民侵占到沒有一寸寬。如其沒有又多又矮的先皇臺,轎子倒是方便的。

會府是賣古骨玩器,碑帖字畫的所在,并不是一般人日常所必需的。在太平時節,已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在罷市期間,更不必希望有什么生意。如其有生意,大抵是些有余錢的好雅的熟人,他們自有門路會找了來,倒用不著像別一些鋪子,半開半閉的,把些不值錢的假貨,擺在門口,以勾引顧客。所以直到初七日,倒只有會府的古董鋪,還是當真的像罷著市在。

罷市的大城,誠然不像平日那么熱鬧,加以轎子又少,加以又值正午,在各人家里吃飯的多些。然而與荒涼的少城比起來,到底房子是密密層層的不斷線,街面石板是平平整整的,只管說羊市街已太不繁華,雜院菜園較多,然而那里有少城里那多的喬木花樹,以及那多的蟬聲鳥語哩!

楚子材在濃蔭中胡亂走了幾條胡同,身上頭上從大城里帶來的煩熱與汗,已被天空中植物的清氣吸收屏退得干干凈凈,而腳底上的熱氣,也著微帶潮性的泥土冰涼了。

在幾條胡同中,除了幾個叫賣小飲食的漢人而外,只看見了三四個掌著鳥籠回家吃午飯的男子,和兩個叨著一根猴兒頭細竹長葉子煙竿,各靸著一雙破爛的大花鞋,各穿一件舊得也快破了的寬邊藍布,出手短而袖口大的旗袍,頭發全是緊揪揪的在腦頂后一點扎了個把子頭,竹簪旁邊各插了一朵大鮮花,年紀都約摸五十多歲的老太婆。

一望而知,都是窮人,倒不只因了不是新的穿著,而在于一張黃而枯的油皮之下,只包了一副瘦骨頭。

大概也不是上等人,這也不因她們是聳肩駝背蹲在各家比鄉下攏門還不如的,至少已閱歷了一百多年風霜的舊木門檻上,而在各個的氣度上,全看不出半星兒華貴的氣象。倒是一個穿了雙三寸高的,稱為花盆底的條鑲鞋的少女,大概有十五歲了,一張鵝蛋臉,胭脂搽得很濃,腦后拖了一條大發辮,紅頭繩的根子扎有二寸來長,已是留了頭了,長長的鬢角,垂過了耳朵,大大一雙白果眼,活潑而呼靈,粗粗兩道眉毛,極其連蜷,鼻子很直,口輔很豐,不僅鮮艷,還昂昂藏藏擺出十足的氣派。在這樣一個境界中,著了這樣一個少女,真有點仙趣了。假使這是漢人的姑娘,除非是官家小姐,自然不敢去招惹,既是能夠在街上走的,他現在倒很有膽量去試一試他的誘惑了。

到底,他也回身把那少女送了半條胡同之遠,一直看見她走進一所門道較為齊整的院子,他的心也和他的頭與腳一樣,才清涼了。他心里不禁嘆息了一下,著想道:“愛我的如其是這個混沌未鑿的年輕姑娘,我也不會才嘗了幾口,就咬著了黃蓮!”

所以當他走得疲軟不堪,才奔到公園里,向“綠天茶館”一坐下時,首先映入腦際的,猶然是這個鮮艷的少女的影子。不過這影子畢竟是偶然得來的,映入得并不深,只算有這么樣一個輪廓,一些顏色,而終于敵不過使他一開口就咬著黃蓮的那個生了密切關系的影子。

熱鬧不能把愁的苦汁沖淡,寂寞更像一只繅絲機,它能無原無故的把愁緒搭上廣大的輪子,而軋軋的抽繹起來。于是從初三以來的種種不可理解的問題與材料,又同那熟悉而又可愛又可憎的影子,一并兜上心頭,使得他躺在竹椅背上,和一般旁的特意來疏散腦經的忙人一樣,表面是沉浸在大自然的夏景中,而中心中心,此處即內心。《詩經?王風?黍離》:“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編者注卻另具了一個境界,把自己苦惱得像上了桚的一樣。

第38節

人說少城公園一到星期日,便是學生的世界,這是就罷市罷課以前的平常日子而言,在罷市罷課期間,就不是星期日,學生來的也不少。所以楚子材也才因了陸學紳與林志和之來,方被從苦惱的幻想中,引入了滿目陽光的現實世界。

陸學紳笑嘻嘻的已坐下來說道:“吙!這里果然涼快多了!茶太熱,有一晚冰冷的米涼粉吃吃,倒好哩。傻子,為啥不脫衫子坐下呢?你盯著他做什么?”

林志和把眼睛一瞇,順手拉了一把椅子過來,一面脫長衫,一面說道:“我看他兩眼無神,滿額黑暈,好像害了啥子痗病似的。”

陸學紳也才注意的把楚子材看了兩眼道:“果然啦!倒看不出傻子的心還細哩!”

楚子材自然而然的拿手把額頭一撫道:“是嗎?我原說我的病還沒好,那天辭代表時,你們還說我的閑話,說我安心躲懶。現在是你們自己看出來的,可見我并不是說誑啦!”

陸學紳把剛泡來的熱茶端起,吹著喝了兩口道:“這又不熱,你今天的氣色,比那天實在壞得多,人也似乎瘦了些。大概你那令親家的起居飲食,一定還沒有學堂里好。是這樣,倒不如搬回學堂來的好。現在學堂里自由得很,再不像以前那樣了。”

林志和接著說道:“硬不像!只說一樣,你就明白了:早晨可以睡懶覺,只須賞廚子幾個錢,隨便啥時候,可以炒一份桂花飯,送到寢室里吃。食堂上可以吃酒劃拳,自習室里可以唱小調子,……”

楚子材愕然的問道:“土端公果然連這些都不管了嗎?”

“他敢?就是從成立同志協會那天,就把他啥子精光都退盡了,從此以后,他敢管我們嗎?監學些,更不說了,一個個都變成了縮頭烏龜!”

“學堂不是成了自由邦了?”

“自由,自由,比西洋歷史上講的法蘭西大革命時還自由!”

大家極其有勁的,說一陣,笑一陣。楚子材的心里平靜多了,漸漸感覺了一陣強烈的饑餓。因才想起從昨晚消夜以來,還沒有吃過東西。茶館的柜臺上放了一具新式的東洋座鐘,或者不很準,短針指著三點,長針在七點上。他問陸學紳“你有表的,看看啥時候了,是不是二點三十五分?”

“我的表忘記在寢室里,沒帶出來。你問時候做啥?和別人有約會嗎?”

“不是的,因為肚子餓了。”他遂訴說事忙,忘記了吃早飯,借口便是王文炳約去幫了整上午的忙。

陸學紳道:“啊!說到老王,我正要問你。他這一晌忙些啥子?連人影都沒看見。我以副會長的資格,跟他寫了好幾封信去,同他商量一些會務,他也一直沒回信。我偏不肯信,他果然就是啥子成了名的大人物了!就忙得連提筆的時候都沒有了!老王素來就有點飛揚浮躁的毛病,如今稍稍擠了一只腳到大人物的叢中,就大得比牯牛還大了!我倒不說他的挖苦話。我怕死了墮拔舌地獄。”

林志和呵呵大笑道:“老陸老王是前世一劫。不管當面背后,你不說我的鼻子,我就要說你的眼睛。你不說他的挖苦話,其實也夠了,你這張嘴呀!哈哈!”

楚子材道:“我不是故意衛護他。自從罷市以來,他實在很忙,除了在公司里辦事,羅先生他們還時時派他出來調查這樣,調查那樣,不說別的,連剃頭的時候也沒有。尤其是這兩天,不僅忙,還很費他的心血哩!”

他本想把王文炳所說的一番如何為難的話,復述一遍的,因見陸學紳倒笑不笑的,頗有點譏諷樣子,他不說了,只言王文炳明天或在后天就要往南路去辦理一件什么事,此后,恐怕更不能回他的信了。

林志和忽然說道:“老楚,你既然餓了,為啥不打吃的主意呢?還僅著賣嘴!”

楚子材伸了一個懶腰,把腳放下凳來道:“得虧你提醒我,吃啥子呢?”

陸學紳道:“在這里,只有吃面。”

“我們找個館子去吃兩樣菜,吃一壺酒,可好?說老實話,這幾天我實在吃不成吃,睡不成睡,遇著你們兩人,算是我幾天里頭頂高興的時候。吃兩杯酒,同你們回學堂去好好睡一覺,看林傻子說的我這痗病該可慢慢的好一點不?”

林志和道:“你既要睡覺,那何必找別的館子,不如就回學堂去,拿一塊錢交跟廚房,叫他炒一盤雞丁,再弄幾樣好吃的下酒菜,連酒端到寢室中來;要熱鬧哩,把幾個小兄弟招呼來;吃醉了,床就在身旁,放倒頭就睡,不好嗎?”

兩個人都拍掌喊著贊成,也不顧旁桌上一般回頭來看他們的茶客,各自穿上長衫,便出了茶館。

時光的確是下午三點前后了,陽光之下已濛濛的生起了一片塵霧,肥綠的芭蕉全被炙得可憐的垂下了它的大手,瘦狗們躲在墻陰下,長伸著舌頭喘氣。只有榆樹密葉中躲著的蟬子,反而鳴得越有精神。

走到街上,陸學紳舉頭把灰藍的長天一望道:“看樣子,這幾天還沒有雨哩。大概也同人事一樣,要開市,委實是不容易的。”

林志和道:“我倒不希望開市,開了市,連帶就要開課,那能像這樣的自由好耍?”

陸學紳笑道:“真是傻話了!我們上省來進學堂,本為的上課讀書,要圖好耍,不如各自回家去,何必有名無實的住在學堂里呢?”

“你說的才是傻話哩!你在家里閑耍,你父親能不能一年百多塊錢拿跟你隨便使用?你又能不能像此刻一樣,隨便塊把錢到館子里請朋友喝酒?還不要說我們外州縣又那能趕得上成都省方便好耍!”

楚子材笑道:“林傻子倒說的是老實話。”

陸學紳搖搖頭道:“各家的情形也不盡同,你們家或者是這個情形,我的父親倒不在錢上拘束我,二十三十隨便我拿,我在家里時,那一年不使二三百塊錢?再說到好耍,你也不要太把成都湊合過火了,光拿嫖婊子來說,成都有我們內江方便嗎?正明光大的,那個敢干涉?那個敢笑人?并且貨色也要好些,……”

一說到女人,陸學紳林志和都分外有了精神,楚子材皺著眉頭,連連打岔道:“換一番話來說好不好?你們總愛說這些!”

已經走到學堂門口了,陸學紳忽向一個迎面走來的人打著招呼道:“霆哥,是不是來找我的?”

楚子材林志和也都認得他。他是陸學紳的親戚,叫李春霆,現住的是高等學堂本科理科。雖然比陸學紳大五歲的光景,大概因為陸學紳舍得花錢的原故罷,他們倒時常在一處打牌吃酒,儼然是很好的朋友。

他是一個又瘦又矮的人,比楚子材矮小多了。只是派頭倒老,上唇上稀稀留了一片胡子,自以為很像流行的仁丹胡子。不過還愛說笑。當下連忙點著頭走了過來道:“猜得不錯,正是來找你的。”

“口福好!一來就碰著有吃的!”三個人一同說笑起來。

學堂中寥寥幾個人,凡在成都住家的學生,全都回去了,外縣學生而有同鄉親戚在省居住的,也各自走了。況在午飯之后,晚飯之前,除了幾個真正喜歡讀書,和幾個喜歡睡覺的懶人外,誰不想出去喝茶,吃酒,打牌,游頑,以及干別的正經事?

寢室里更其清靜。一間大房間,只安了四張鋪,王文炳與楚子材的兩張,又是空的。當中安了一張大條桌,一邊兩張凳子,是很有余地的。窗外院中,好幾株大樹,遮得綠陰沉沉。大家把衣裳全脫了,打著赤膊,實在比在旁的地方舒服,而且還有兩個空閑的小工,隨便差遣。

楚子材向他自己那張空床的草席上一躺道:“學堂里果然好些,真想搬了回來!”

李春霆揮著扇子笑道:“別個正想搬走哩,你還想搬回來。”

陸學紳道:“你們高等學堂,搬走的人多嗎?”

“何消說!據大家看來,這學期多半復不成課了。縱然復課,差不多在中秋節后。我今天來找你,就是商量一下,與其呆在省城,我們不如回內江去的好,等復了課再上省,不過多花幾個錢的盤川。”

陸學紳笑道:“你是有老婆的,趁空回去,自然好些。我有啥子呢?我的春紅,已著人家逼下重慶去了,回去有啥好處?”

“你也蠢極了!天下多美婦人,只要有錢,又何必專念一春紅呢?我又說句真話,春紅,我就不敢贊成有好美!”

“虧你還在外面講風流,你連情人眼里出西施這句話都不懂得。”

“我們拿錢嫖娼,講得上情嗎?你要向那些濫貨講情,真太可惜情了!”

楚子材跳起來,連連揮著兩手道:“你們為啥子又說到這上頭來了!”

幾個人都呵呵大笑道:“又把道學先生惹著了!”

林志和住了笑道:“我看老楚倒不是道學先生,只看他一臉的騷疙瘩,曉得心頭亂想些啥子?只算是色大膽小罷了!”

李春霆也點頭說道:“像他這種人,倒真危險,只要一嘗著了女人的味道,就頂容易迷竅的。子材仁兄,我先跟你一個忠告,這于你將來很有好處的。第一,你不要把女色看得太重,道學先生就是把女色太看重了;第二,趁著少年,風流風流,免得同一般道學先生一樣,到中年晚年,把持不住,一接近女色,連命都不要了;第三,不要執迷不悟,不要像陸老弟一樣,見一個女人,就同她講起情來,那是自討苦吃,不是尋樂了。不過,陸老弟口頭只管在說愛情愛情,我倒不很相信他,因為我并沒有看見他吃過春紅的醋。人一定要操到不吃醋,那才能耍女人,道學先生就是專愛吃醋的,所以才害怕女人,把女人看成了怪物。我這番話,并非亂說,是有師傅的,你如肯聽,我還可以傳授你一些耍女人的心法哩!”這恰是楚子材極想聽聞的,偏偏廚子送酒菜來了,偏偏一舉酒杯,李春霆又說到別一件事上去了。

李春霆說的,是他同學中有一個人,不知因了什么,忽然做了一篇稀奇古怪的文章,叫作什么《川人自保商榷書》。油印出來,請大家代他斟酌修改,“我倒不懂得這些,也不曉得他是啥子用意。我長衫荷包里,正放有一張,大家看看,這到底是篇啥東西?”長長一張油印白紙,鋪在條桌橫頭,三個人一面吃酒菜,一面先看那篇好像序文一樣的東西:

中國現在時局,只得亡羊補牢,死中求生;萬無僥幸挽救之理。凡扼要之軍港、商埠、礦產、關稅、邊地、輪船、鐵道、郵便、與制造軍械,用人行政,一切國本民命所關之大本,早為政府立約,擅給外人。并將各省暗認割分,已定界畫:如江蘇、江西、安徽、湖北、湖南、四川六省,與英國立約,不得讓與他國;福建、浙江兩省,與日本立約,不得讓與他國;廣東、廣西、云南、貴州四省,與法國立約,不得讓與他國;山東一省,與德國立約,不得讓與他國;自日俄戰爭和議以來,又與英國立約,不得讓與他國;以西藏、滿洲三省,則為日俄暗分;俄又侵略蒙古、新疆,將由新疆侵入甘肅、陜西;德又將侵山西、河南,以衛山東;其余直隸,雖為京城所在,日本將由奉天入關,以行侵據。尤可恐怖者,日于旅順口,俄于西比利亞,德于膠州灣,英于威海衛及香港,法于廣州灣及安南,早已作為戰爭中國之根據地:立炮臺,造營房,泊兵船,制造槍炮彈丸,駐扎將校兵卒,危機四伏,一觸即發。政府至此,應如何奮發淬厲,亟圖挽救!乃多賄賂公行,日以賣國為事,而對于人民,猶不許國民軍成立,及制造軍械,聽其自保!推其原因,政府深恐人民一強,即為彼附骨之疽,似非與中國人民同歸于盡不止。外人既握中國之死命,而不實行瓜分者,非其仁愛,亦非力有不能;一則歐美各國,內勢未均,一則中國土地廣漠,人民眾多,非得深入內地,侵據鐵路財政各權,扼我咽喉,吸我精髓,則猶有煩兵折矢之勞。而或瓜分未均,反啟歐美各國自相爭戰。以政府之疑慮難解,致外人之侵略無窮,遂將五千年古國,沉淪于九淵之下!

林志和早抬起頭來笑道:“我的國文,向來就有冗雜不通之名,大小試驗,很難得上六十分的。然而我自信還敢提起筆來,把這篇狗屁東西,跟他大改一番,或者改得好一點。這到底是那一位的大手筆?虧他還是高等學堂的學生!”

李春霆笑道:“你太挖苦人了!倒是啦,從前的舉人進士,還有寫不起家信的。住到高等學堂,那里個個都是通人!本來閻一士老兄這篇東西也實在做得不好,……”

陸學紳道:“如何論起文章來了,只看他的道理,說得圓范圓范即周圓周密周到之意。如曰代為圓范一下,更有吹噓之意。——作者注不圓范罷咧!”

喝了一杯酒,又同楚子材繼續念了下去。

然四川東連兩湖,西連藏衛,南連云貴,北連陜甘;夔門劍閣,古稱天險,鐵路輪船,尚未大通;以比各行省,外人插足尚淺,勢力亦薄。且土地五十萬六千方里,人口有七千萬,氣候溫和,物產無所不有,即比之日本,猶不及四川遠甚。

陸學紳笑道:“文章真太不妥了!何不改成即以日本比之,亦不及遠甚呢?”

楚子材道:“意思都還明白,知道說的是日本尚不及四川。也不多了,看完罷。”

今因政府奪路劫款,轉送外人,激動我七千萬同胞,翻然悔悟。兩月以來,團結力,堅忍力,秩序力,中外鮮見,殊覺人心未死,尚有可為,及是時期,急就天然之利,輔以人事,一心一力,共圖自保;竭盡赤忱,協助政府,政府當必曲諒,悉去疑慮,與人民共挽時局之危,措皇基于萬世之安!謹將自保條件,分列于后,愿我七千萬同胞,及仁人志士,付諸議會,討論一是,指定方針,或得萬一之幸!

(甲)現在自保條件

(一)保護官長由各廳州縣城議事會,通告鎮鄉議事會,集議;選定精壯子弟,多至百名,少至六十名,作為舊時團丁,分季輪操,常川駐守官署官局,以便保護。

(二)維持治安現在全川罷市,萬一不幸,亂民乘機肆擾,應由保路同志會,會同諮議局協議;既經議決,認為亂民,必先曉以大義,如其不從,乃興大兵彈壓,迫令解散,但須不行殺戮,殘害同胞。

(三)一律開市開課開工罷市罷課罷工,不過表明川人同志,其實損害甚大,故須斟酌時勢,約同一律開市開課開工,斷不可前后參差,使秩序之不能始終一致。

(四)經收租稅由各廳州縣城議事會,通告鎮鄉議事會,集議;即由城董事會,代收糧津捐與各項厘稅,妥為存儲,以備支撥。

陸學紳道:“還是那樣的,意思明白,文字不妥。”

林志和道:“我不贊成第三條。”

楚子材道:“不要打岔,等我念完再議論。”

(乙)將來自保條件

(一)應請購屯鋼鐵。及炮兵工廠與機器廠(仍改造槍炮)晝夜加工制造槍炮說明:現今國于世界,莫不以鐵血圖存。即如日本,既戰勝強俄,又恐起日美及中日戰爭,其東西兩京炮兵工廠,遂日夜加工,如臨戰事。中國時局,危迫萬狀,而炮兵工廠力至薄弱,必須日夜加工,以備外患。

(二)煉鐵廠

(三)硫酸工廠

(四)機械鐵工廠

(五)制材工廠

(六)酒精工廠

(七)水電說明:煉鐵廠與機械鐵工廠,制材工廠,為制造槍炮之本,而百種機械工業賴之。硫酸與酒精工廠,為制造彈丸之本,而百種化學工業賴之。機械與化學工業,均賴電以造其精絕,且尤利用于戰爭。電之大源,出于傾斜澎湃之水力,四川則無地不宜。東西列強所謂富國強兵之大本,要不外是。

(八)練國民軍

(九)設國民軍炮兵工廠(附設炮兵講習及試驗所)說明:國以民為本。現今世界各國,非民盡為兵,莫不置國與民于危亡。而民兵之本,尤在炮兵工廠,與炮兵制造額之應足支配國民軍一倍以上。而炮兵之改良進步,尤在國民之自為講習及試驗。且外患日迫,雖有舊辦之炮兵工廠,亦必有所不及,故應由國民補助之。(各外國臨戰之時,凡國民之鐵工廠,皆制造槍炮,以為補助。)

(十)鐵路

(十一)輪船說明:鐵路務在先修成渝,輔以川輪,使四川交通略便,以免開門揖盜之虞。宜夔一段,則宜量勢漸圖。至于鐵路所需材料,為四川富有,取之無窮。如鐵軌木枕石炭等,既辦煉鐵制材兩廠,即可漸次不購于外,而人工尤以四川為最廉,甚則或可以工代賑。

(十二)邊險地方建筑炮臺說明:四川雖是天險,非得人力補之,大筑炮臺,終不可恃。

(十三)實業及教育說明:實業及教育,尤為自保根本,應集各業同志協議,速定改良進行方針,使人民一致趨向。但農工商礦各業,門類繁多,應擇急要,曉示大綱,及淺近辦法,使人人知其利之所在。至各種教科書,應設局自行編纂,不待政府頒發。

(十四)優給軍人餉需說明:軍人舍身家性命,以保其身家性命,并保國民之身家性命,其餉需太薄,非所以處現今時局,應由國民籌出餉需,增給軍人。

(十五)優待軍警兩界同胞之家庭說明:軍警兩界同胞,所以保衛國民,凡其家庭人口,應由各廳州縣城鎮鄉議事會按季查編,存于議事會。至其家庭有喪葬,及困難之事,應由團鄰知照議事會,特別致吊,及籌議補助扶持。如軍警兩界同胞對于國民,萬一有摧殘之舉,即由議事會議決,究詰其家庭。

(丙)籌備自保經費

(一)停辦捐輸

(二)停止協餉(對于西藏,則宜酌撥。)

(三)議撥稅契入款

(四)節減辦事人員薪水

(五)視自保應用之經費,核計人口地權,分別貧富擔負。或有五千元之選民酌量擔負,按照增加說明:以四川土地之廣,人民之眾,物產之饒,倘人人知危亡在即,身家不保,則財政雖窘,而每年停止不應出之款項,并詳查財政上一切陋規,然后責人民以擔負;一面振興實業,一面協約不買外來不甚急要之貨物材料,則籌措二千萬之常年經費,舉辦以上自保諸務,必不大難。(四川共計七千萬人,若以四千萬人計之,每人每年擔負銀五錢,即可籌出每年之常年經費銀二千萬兩。由此推之,持之十年,豈惟川漢,即修川藏,亦或有余矣。)(丁)除去自保障礙說明:自保所以御外侮而衛身家性命起見,實出于萬不得已,凡自保條件中,即經川人多數議決認可,如有賣國官紳,從中阻撓,即應以義俠赴之,誓不兩立于天地之間。

以上各種條件,時勢有遷,人事有異,未必恰適;然國之所以存,民之所以保,皇家之所以萬世,其大端要不外此,愿為川人先事商榷,而厲行之。

楚子材一口氣念完之后,林志和忙給他斟了一杯酒道:“虧你有耐心,竟能把它念完了,酬勞你一杯,快喝!”

楚子材道:“我還是餓肚子哩,莫盡把大曲酒拿來灌我,讓我多吃點菜再喝。”

李春霆道:“他說的那些條件,我覺得都差不多,你們看是如何?”

陸學紳道:“我看,好像太闊大了一點。”

李春霆笑道:“本是老閻寫來出風頭的,何嘗想到實行,要不沖點大殼子,咋個會使人驚奇呢?”

楚子材道:“倒也虧了他,想得這樣周到,這件事,那件事,叫我來擬稿,我尚無從下筆哩!”

兩個中學生,一個高等學生,都默然了半會,似乎承認了他的話果是對的。

第39節

楚子材在學堂里宿了兩夜。頭一夜睡得真好,陸學紳次日告訴他,聽他一上床,就打起鼾來,直打了一通夜。他自己何嘗知道,頭幾夜既沒有睡好,當天在太陽下跑了好幾個鐘頭,又暢暢快快的談笑了好半天,又足足喝有半斤多大曲酒,以此種種原因,要不終夜打鼾,那真是病了!第二天,雖沒有昨日那么勞動,那么歡暢,到底不像在表嬸家里,眼之所見,耳之所聞,無一不令他動心忍性;而平日頂不喜歡用的心力腦力,也不由得要細細磋磨起來;何況因為自己太沉迷,太把女人的愛情看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如李春霆所說的一樣,致令自己無中生有,本不應該有的嫉妒,會像火一樣的燒著自己;既換了一個環境,又經李春霆那么一講,再有意無意的同陸學紳,以及另外一二個同女人講過愛的同學一研究,又才知道了,現實婦女的情愛,并不像小說上描寫的那樣專一,那樣純粹,那樣干凈;這也與書上所刻畫的十全美人一樣,是在人世中絕對尋不出的。

大約正在懷春,尚無經驗的少女,對于愛,比較懇摯些,但是到她一成了婦人,交接過兩個男子,她就絕不會迷戀了;或者也有令男子丟不脫手,而鬧到你死我活的上頭,但一定有旁的問題雜于其間,不是女的方面,有了什么缺憾,不能夠再獲得另一男子,便是男的方面,除本身外,更有別樣的東西,足以令女的舍去不了的,而絕不是為的愛情。有一個同學的,看過新出版的《海上繁華夢》,他并且說:無論偷情,無論嫖娼,再不要尋找那又美貌,又聰明,最出風頭,為人人所爭著捧場的女人,寧可去找那平常而不為人所注意的;因為前者太有所恃,容易得到人的愛憐,你用盡了力,未見得能夠擠進她的心眼,后者是自甘冷淡的,只要你稍稍加以愛憐,她只有感激,你若給她五分,她定要報你十二分的。他得了這么多的新知識,拿他近幾天所經受的一印證,心里也就寬解了一些;又在晚飯時喝了兩杯酒。故所以第二夜也比較的睡得很熟,雖然沒有聽見旁人說他打鼾聲。

初九日早晨起來,就因為睡好了兩夜,精神身體健旺多了。林志和說他額頭光凈了許多,眼神自不必說,自己也覺得是光彩奕奕的。但是心坎上忽覺空虛起來,總有點坐立不安的光景。學堂里太寂寞,絕對呆不住了。那嗎,游公園哩,沒味;出城游草堂寺,武侯祠,望江樓,昭覺寺哩,也沒味;坐茶鋪,進酒館,都不對;到西御街看看她去,如何?心里雖沒有立刻就答應,但這念頭卻迅速的在血管里擴大了,兩腳自然而然便走了起來;同時再這么一著想:“她也算是一個不大容易尋找的美人了。

以我這樣的人,能得到她的一分愛,總比陸學紳他們值得呀!她又沒有罵我,責備我,我為啥把她拋棄了呢?我只要不吃醋,我還不是很幸福的?其實,也不該我吃醋,車轉來說,要她那些老相好,才應當吃我的醋哩!快走罷!離了她兩天兩夜,她該不曉得我恨她罷?倒得好好生生同她說一番,不要她生了疑心才好啊!”于是就像報馬似的快走了起來。

當楚子材轉了念頭,心里像烈火在燃燒之際,鐵路公司的股東會,也像烈火燃燒著似的,正在通過他們熾熱的抵御政府的四條議案。第一條,自本日起,即實行不納正糧,不納捐輸,已解者不上兌,未解者不必解;第二條,將本日議案,提前交公司諮議局,照例呈院,并啟知各廳州縣地方官;第三條,布告全國,聲明以后川省不擔任外債分厘;第四條,懇告全川父老,實行不買賣田地房產,免繳經征費用。同時,文牘部里幾位先生,也正腆著一肚子忿氣,揮著汗在字字推敲的編制通俗的股息扣糧歌,好早點交昌福公司印出來,準備在下午開保路同志協會代表會時,散發出去。

并且鄧孝可等人,自己既已知道陷入了絕境,群眾的意識,被他們鍛煉得恰像了一條鋼鞭,更毫不通融的鞭撻著他們的脊梁,叫前進,前進!他們先前還努了許多次的力,想把這鋼鞭把握在手上,或仍前的用來打人,或把它收拾起來,不要它不聽命的亂揮。然而不成功,它一下一下的偏打在自己的脊梁上,勒逼著前進,前進!

前哩,雖不很明白是個什么樣的境界,但意想得出,必不是柳暗花明的好去處,而是懸崖絕壁,其下不消說是無底的深淵了。從懸崖絕壁,而跌入深淵,即是藐姑射之山的至人,要不會騰云駕霧,怕也只有粉身碎骨的一法罷?然而又無他途可以回旋,睜著眼睛跳崖,這是何等危險而痛苦的事!然而又禁不住鋼鞭的毒打。總之是一死,倒不如拼命前奔,暫時不受鋼鞭的打擊,閉著眼睛,突的跳下崖去,或者不一直沉到底,只要浮上水面,再打求生的主意好了。

大家口里雖不便說出,而心里卻都在這樣著想。但他們在前,不是已造作了好些給人轉彎的機會和地步嗎?要是政府稍為懂一點風勢,只須答應“好罷,你們莫再鬧了,我允許你們,把這案子提交資政院和四川諮議局好了。”資政院要九月才開得成會,明明讓出兩個月的時間,給他們去自行彌補,自行收風。一方面卻示意,案子必須通過,修正一點可也,卻不準駁回。如此一來,不是面面光了?如其清季執政的不是一般什么都不懂的胡涂蛋,而是稍有近代頭腦眼光以及手段的政客,四川這種不應該有的彌天風潮,斷不會發生的。不過已經難說了,事情醞釀了這么久,經大家一天一天的鼓吹,這事已具體的在一般人的朦朧意識中,構成了一個必須求得解答的問題,要是戛然中止,本已不大容易。何況他們還偏偏不肯轉彎,非一直尊嚴到底不可?因此,在七月初八日,才一連來了三通電報:

署川督,申奉旨:趙爾豐電奏悉。鐵路收歸國有,系為小民減輕擔負起見,迭經降旨宣布。乃川民仍多誤會,相率要求,其詞雖激,其愚可憫,朝廷亦何忍重負吾民?著郵傳部,督辦粵漢川漢鐵路大臣,將路款,妥速清理,明示辦法,以釋群疑。趙爾豐身任疆坼,保衛治安,是其專責;務當仰體朝廷愛民之隱,剴切開導,設法解散,俾各安心靜候,照常營業。倘或辦理不善,以致別滋事端,惟該署督是問。欽此!閣陽。

成都將軍等,申奉旨:玉昆等電奏悉。昨據趙爾豐電奏,已諭令郵部,妥籌辦法;并電飭趙爾豐剴切開導,俾各安心靜候,照常營業。該將軍等,務能協力維持,妥籌應付,毋令滋生事端。欽此!閣。

單是這兩通內閣傳達的電旨,已是表明要硬到底了。大家明明反對的是郵傳部,卻偏偏叫郵傳部來“明示辦法;”大家明明害怕的是算帳,卻偏偏叫對頭人來“妥速清理。”在“朝廷亦何忍重負吾民”之下,卻來了這么一個硬轉彎,真是有意同人大開頑笑了。并且把大家所提出的辦法輕輕抹殺不算外,還將眾人認為情形重大的罷市罷課,也看得不值半文,僅順便帶了句“安心靜候,照常營業,”已經使一眾英雄,大為短氣了。還有第三通單是內閣拍寄給趙爾豐,指示他辦法的電:

署川督,都密,連接江支豪各電均悉。當即將支電代奏,本日奉旨一道,遵即電達。此次川民爭路,勢甚洶洶,而卒未暴動者,固因川民深知大義,亦閣下維持之力居多。此中一切為難之處,朝廷均經洞悉。惟鐵路國有,勢難反汗。現在一面商明郵部大臣,將川省路事,及擬收路款,酌籌變通辦法,徑行電聞;一面仍由閣下恪遵諭旨,宣布德意,剴切開導,俾眾曉然圣恩寬大,不予嚴究,早日解放,各安生業。來電所稱川民有搭蓋席棚,供奉神牌于街市等事,甚屬不敬。應敬謹移請萬壽宮內,即將席棚一律拆去。雖系愚民無知,或不難于理諭。閣下治蜀有年,久為紳民所悅服,但能操縱得宜,決不至發生意外;務希揆度情勢,策劃萬全;并望將辦理情形,隨時電知;遇事務當竭力維持,以期早就敉平!內閣陽。

一切說盡了,不但無轉圜之余地,而且鬧了兩個多月,鑼鼓喧天,好像有件什么事的,而竟自沒有什么事。因此,大家把三通電一看了后,的確都生了氣了。

鄧孝可氣要盛些,當下便一拳打在桌上,咬著牙巴說道:“他媽的!還這樣佯瞅不睬,我們也顧不得啥子了!”

旁的幾個人也握拳擊掌的道:“拼了罷!拼了罷!那能這樣就下了臺的?”

因此,電文當眾一宣布,大家當眾一鼓吹,鄧孝可等商量好了的第二步利器,跟即在群情憤激中亮了出來。于一陣贊成通過之后,立刻辦文提交諮議局,經過形式的議決,以便呈請總督核奪,轉飭藩臺備案;果真就準備向積極方面做去了。

到下午,同志協會代表會開時,更熱而且鬧了。股東會已經通過的四條,得了全體的贊成,并格外加了一條:“廣告全川人民,俟前四條實行后,自動開市開課。”可惜這天的情形,王文炳沒有目睹,他是初八一早、就往新津方面去了。

第40節

成都的暑天,就是這點好處,連熱三四天,到華氏寒暑表升到九十七八度,將近一百度時,必然就要黑云密布,下半天大雨,暑氣退盡,至少可以清涼好幾天。怕熱的人們,也多半趁著這清涼時節,加勁的做起事來。

楚子材之在黃家,雖然算客,但可以幫忙作的事,他向來就不肯袖手旁觀。至于今年,他更殷勤了,許多是菊花應該做的事,菊花并沒有請求他,表嬸也沒有差遣他,只要他看見了,他一定要代勞的。只舉一件事為例:吃了飯后,規矩是要各喝一杯茶的。假使沒有別的客在座,而仍舊在倒坐廳吃飯的話,他一放下碗,并不勞菊花給他倒茶,他自己就搶著倒了。并且還一定給表叔表嬸倒,給振邦婉姑倒。阻擋他哩,他則笑說是順便的,向他解釋這是丫頭份內的事,不應把她縱容懶了,他則答說現在講平等,講改良,講人道主義,就是底下人做的事,也未嘗不可幫忙。

假如這事只關于表嬸方面的,他更其維勤維慎的搶著做了。所以他只要一走進黃太太的房間,菊花就樂得溜了出來,再也不進去。房間里事,有人代做,而太太也再不拉長聲音喊自己,也再不惡言毒語罵自己,這連何嫂都是清楚的。

楚子材是那樣毫無出息,又拙又粗的樣子,而公然能博得他那精明表嬸之愛憐者,大概這是最大的原因了。

因此,他這幾天,如何不吃了早飯,伺候了表嬸之后,便加勁的幫著黃家撕錢紙,封袱子呢?

中國人的人死哲學,向持的陰陽一理,“事死如事生。”大概自從孔夫子嘆息作俑以來,一直到蒲松齡作《聊齋志異》,把一個陰間陽世化,更具備到無微不至。陽世人需要生活,因為分了工,不能夠使人人耕而后食,鑿而后飲,織而后衣,才不得已從以物易物,改進到用介紹物:貝、幣、泉、帛,以至于五銖、半兩,什么元寶,外圓內方綽號孔方兄的錢。就因為錢有種種方便,可以使你安居不動,而將生活中一切需要的東西,全給你介紹來,所以人人都愛它,并且一時半刻,都不能離它。人死之后,中國人相信這人還是存在的,只不過換了個名字,叫鬼。

鬼所住的世界,是與陽世相對的,其名曰陰間。人是怎么樣生活,鬼也是怎么樣生活,照《聊齋志異》所說的看來,是沒有絲毫差錯的。陽世人需要生活之資的錢,陰間鬼自然也要錢。有一點似乎不同,陽間的錢,是由人開礦煉銅,鑄出來的,其余東西,也全是人的兩手創作出來。獨有陰間的鬼,只管有它的世界,而它的一切,依然要倚賴陽間。

據說,鬼之所有,全是由陽間焚化而得。所以鬼的錢,也得由人代它鼓鑄。如何鑄呢?使是以一疊竹子制的粗紙,作為銅板,再將一個錢型鐵戳,打印紙上,在別處謂之紙錢,在成都便謂之錢紙。別處說的是過印為錢,即是以錢型鐵戳隨便在尺把厚的紙上,印出些模糊的錢印,便自己相信這尺把厚的紙,全是錢了,而成都人卻不這樣的自欺欺鬼,他們硬要把那鐵戳磨出鋒來,很整齊的一個一個的錢模,一直要把半寸厚的紙打穿。因此,要焚化錢紙之先,便不得不把這打穿在一處的錢紙,一張一張的撕開,這是一種相當麻煩的工作,名曰撕錢紙。

你們想,一斤錢紙足有半尺高,撕出一斤,要費好大的工夫?何況成都人又極其體諒鬼的,焚化錢紙時,生怕少了,鬼不足用,平常總是五斤起碼;何況現又當中元節日燒袱子之際,豈有不更大量的為鬼鼓鑄呢?中元節,又曰盂蘭會,那是鬼的節日,不必說了。惟有燒袱子,又是成都極普遍的一種麻煩事,先把錢紙撕散,然后數出一定的數目,然后才用白紙封成包袱,包袱上面又須寫明某姓祖若宗某某收用,后嗣某某焚化。

人有錢而祖宗多的,那不必說了,即如黃瀾生家,祖宗都遠在江蘇故鄉,不必要他送錢;在四川等錢用的,只有他的父母和長子,然而有窮親戚的鬼,卻要代送,因此也有上千封的袱子。往年做這種工作,是臨時雇用一些男孩子,今年因為楚子材空閑,他便獨力擔任了。

他于初九上午,加速度跑回黃家去時,正值表嬸叫羅升買了錢紙回來,不及究問他這兩天如何不回來,便笑著向她丈夫說道:“這不是一員大將嗎?何必還去找那些小猴子哩!”

因此,當天,他就同著羅升,看門頭,以及兩個孩子,動起工來。表嬸何嫂菊花何以不加入呢?這又是成都人一般的說法:婦女是陰人,是為鬼所忌的,凡是為鬼置備的東西,俱不能經過婦女的手,尤其是錢紙,除非是身體尚未發育的小女郎,以及月經業已斷絕的老婦人,其庶幾乎。

表嬸雖不幫著撕錢紙,封袱子,寫袱子,然而總是在旁邊說這樣,說那樣,使工作的人,毫不寂寞,而能于新雨之后,加勁的做起來。

工作如此麻煩,而羅升又只做了一天,因為黃瀾生一出門,是必須有一個跟班提煙口袋,挾護書;坐下了,又必須自己的跟班伺候絞手巾,遞紙捻的。這是起碼的做官派頭,而且是歷來如此,驟然不帶跟班,獨身一個人出門上局,這是多么不方便的事,只一天,已經很難忍受了!

羅升不在旁邊,看門頭是不離大門的,僅僅兩個孩子,那是絕不能靜坐一刻鐘而不走動。大部份的工作,楚子材只管獨任了,然而他卻高興得很。因為這么一來,倒隨時同表嬸在一塊,靜靜的聽她訴說她的肺腑。

啊!她原來是這么一個風流自賞,不拘禮法的人!也不知是什么人告訴她的,也不知是從什么書上看得來的,她有山陰公主同為父母遺體,男的為什么該納三妻四妾,女的只該守著一個丈夫的平等思想;她又有王安石夫人使周婆制禮,必不如此的精神。她自己又說她是極有情愛的,但她的情愛,卻不是水樣的柔,而是火樣的熱,不是俯仰隨人,而是要人來將就她。

“我這個人,你還不清楚,我告訴你罷。我自小看見男的,就不一定像別的女子,只要長得清清秀秀,斯斯文文的,就愛。稍為大點,懂得事了,也不像別的女子,只要男子像個樣兒,有錢有勢的,就想他。憑著媒人說合,當后老婆也喜歡,當兩頭大也喜歡。還有多少,到十七八歲就心慌了,一時嫁不出去,逢人便偷,管他是啥子人,只要是男的,只要攏得到身邊的就行,并且不顧前后,只曉得暫時止得住心慌。我可不然,我十二歲時,還沒有變大人,我就懂得事了。

我們龍家又不比這里本地人頑固,早就是很開通的。自己學堂里,就是留了頭的姑娘,還不是和男孩子一處讀書?還不是可以講朋友?親戚中間,同輩男孩子和成了人的,更不必說了。所以,我早就把男的看慣了,并不覺得稀奇。

在十五六歲時,我已經半成人,啥子事我不曉得,淫書春宮,我都看見過。可是我自己卻有把握,我想男子同女人,若只是為的那件事,也太沒味了罷?總要男的愛女的,愛到命肝心里,如像唐明皇愛楊貴妃那樣,連天下都不要了,只要這樣,倒也不天天夜夜,睡在一起干那件事。我看過淫書,所想的也不同,別人總是臉紅心跳的也想照著書上耍下子,我卻很氣忿,為啥子那些書上總是把一個男的寫得像天神一樣?啥子都行,個個女子見了都愛他,都要嫁跟他,將就他,只和他一個人睡;還任憑他高興,要咋個就咋個,從沒有寫出一個女的來耍一眾男子。

更可恨的,男子隨便耍好多女的,就叫作風流才子,女的一偷了男子,就叫不貞節,就叫淫婦。說報應哩,也是我不淫人婦,誰敢淫我妻。為啥子男子的報應,要算在女人身上?又為啥子大家都是人,男的一輩子就該耍上多少女的,女的耍上兩個男子,就該犯罪,該挨罵?光拿我所見過的男子來說,幾乎沒有一個人不耍過幾個女人的。徐獨清那個人該老實呀,我三妹還沒嫁跟他之前,不是已經按過兩個丫頭了?

但是,他們一點不瞞人,向人說起來,還高興得很,女的敢嗎?這也由于我們一般女的太不爭氣了,自己議論起自己來,比男子們還兇。我就這點不輸氣,我偏不肯當一個男子的貞節婦人,算來,實在犯不著。不過,我也不像那般只圖淫蕩的婦女,或是愛的男子長得像小旦,或是愛的男子有錢,我一概不要,我要的是男子的情,以及愛到命肝心里的愛。

我在十八歲上,就打定了主意,我這個人也不算頂丑,頂笨,只要男子們真正的來愛我,我總雙手接著,絕不辜負人家。他愛我一分,我還愛他一分,他情長義永,我也情長義永,他要負心,我也絕不嘔氣,丟開了就是。并且我也要試一試,男子們同時能夠愛上幾個女人,女人到底能不能同時愛上幾個男子。娼妓們雖然迎新送舊,來的千千,去的萬萬,那不能說愛,她們圖的只是錢。我既不圖錢,又不一定好淫,只是同書上說的王孫公子一樣,選幾個合心合意的放在身邊,同這個耍耍,同那個耍耍,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我愛的男子不止一個,對我好的,我都愛;卻不能叫我專愛那一個。不過,十分對我好的,我愛他的心多些就是了!”這不是他表嬸一口氣說到底的話,而是幾天以來,隨時談心,總和起來的意思。

他感覺很稀奇,她何以會有這種古怪的見解?拿書上已經寫過的女人來比擬,似乎只有一個武則天,才沒有把自己看成一個比男子低的女人,就是前三年才死的慈禧皇太后,也還有點顧忌。不過楚子材卻真不懂一個女人如何能夠同時愛上幾個男子,他認為女人總格外要癡心些,量小些,專一些。他也只是這樣懷疑,卻不敢同她辯論,她的話說得太好。

他有時也試探一下,她對于他的愛,到底如何?她只笑了笑道:“你不要問我,只問你自己,你花了好多本錢?你得了好多利息?”

有時他又試探一下,她對于以前愛過的幾個,現在如何?

她更坦然的道:“還不是在愛?不過有厚有薄,也有原來愛得深,現在因了別的原因,變淺了的。不過都沒有斷絕。”

“表叔難道完全不曉得嗎?”

“這可難說。他也是風流過的,他討我時,是不是處女,他審不出來嗎?但他從沒有開過口,這個,我倒喜歡他,他不是那樣把女人不當成人看待的人。后來我也隱隱約約告訴過他:他要好生過日子,成家立業,就不要像平常人一樣,把我管得死緊。只要他對我好,我總對得住他,也不管他的行為,任憑他在外面嫖婊子也好,偷女人也好,帶子,嫖小旦,我總不說他,只限定他不準抬進門來,不準害臟病,不準向我說。

所以,他一向就是這樣的好。本來,做官人倒也不講究這些,有些還靠著裙帶做官哩。我有一個遠房叔叔,在湖北做道臺,我那嬸娘,誰不曉得大人的四個大班,全是為她用的。我叔叔還不是一句話不敢說?我總不比我嬸娘那樣賤哩!”及至談到她為什么又生怕別的人曉得,要叮嚀他不許泄漏半句呢?

她則說是““我本來不怕別人議論,一則,現在世道還沒有大變,多少人總還把女人看得賤些,女人的事情,總拿跟男子背起。曉得我這樣做了,一定會笑你表叔沒出息,甘心戴綠帽子,大家看不起他,自然連我也看不起了。再則,我也覺得事情鬧開,鬧得光明正大的,就把趣味減少了,倒是隱隱藏藏,有味得多。”

他雖然懂得了她的為人,是天生成的風流放蕩,絕不是小說和淫書上寫的那兩種人物。她是以自己為中心,分外的尊重自己,分外要反過來,使男子們都能傾心的供奉她,而她卻不能專愛任何一個男子。但他偏覺得她的理由不充足,口里不敢說,心里卻只佩服她的膽大,而總把那專占的自私心壓抑不下,一聽見她說到別的愛人,心里總是酸溜溜的難過。然而工作卻很起勁,他一點不感到疲乏。

第41節

到十三日清早,楚子材的工作完成,黃家堂屋門外的寬階沿上,封好寫好的袱子,疊了幾大堆。廚房里也由老張雇人從城外擔了一大擔雞鴨魚肉,以及菜蔬等類回來。黃瀾生也請了一天假,不上局,指揮著羅升,在堂屋里鋪陳一切。

黃家中元祀祖,定在今日,并且請有兩桌客,全是至親男女。一家人上上下下,都很忙的,誰還騰得出耳朵來聽鐵路公司的消息?

然而行將爆發的大炸彈,恰是在今天安上的信管。

炸彈之要爆發,一般人自然不知道,并且也思不及此。只有鐵路公司中少數制彈裝藥的人,自己明白。他們有那樣的聰明,而消息也相當靈通,不僅料到,而且是微微知道,趙爾豐最初之不敢以嚴厲手段對付他們者,因為京城中頗有幾個持重的大臣,曾有函電給他;而官場中一多半僚屬,也是畏事而主張和平處理的;再加以他有了持盈保泰之心,所以就失去了他原來敢于任過的勇氣,便也依違兩可起來。既經幾次轉彎,政府全不理會,七月初六以后,據他們從電報局員司那里打聽來,北京一天總有好幾封明密電報打給他。密電自然不知道,明電卻是嚴厲的在指摘他過于怯懦。

以此,他最得意的幾個專門和紳士不睦的屬員,如督轅民政科參事,候補道饒鳳藻,曾經參過官,后又營謀開復,補松潘鎮總兵,調充全省營務處總辦的田徵葵,督練公所公備處督辦,候補道王棪,以及與學界結下深仇,曾為趙爾巽重用過的候補府路廣鍾,幾個人便天天被傳去,在簽押房里密商;而他的那位但知“咱們主子”的四少爺,儼然就代理了他那毫無主意的老人。以此看來,再加以風聞得有調兵之說,他們如何不感到這炸彈終有轟然的一天。

他們也知道有人在安信管,不過他們卻沒有料到安這信管的,乃出于一個無名小卒之手,那就是楚子材等早已拜讀過,而且很為佩服的閻一士的《川人自保商榷書》。

這商榷書,一直沒有人給他改正過,大概做得太好了,能文的不懂他說些什么,不能文的又震于他的博大精深,都無從下筆,而閻先生當然更得意了。于是就由自己掏腰包,拿到一個小印刷局去,趕印了好幾百份,約了幾個至好朋友,趕十三日上午,抱到鐵路公司門口,趁股東入場開會,便紛紛散發起來。

他的這東西,也居然不脛而走。當天就走了一張到傅隆盛的手上,傅掌柜戴起老光眼鏡,把它仔細讀完之后,僅朦朧的知道做這東西的人,是在罵朝廷,是在商量開辦種種新政。他的批評,也僅是“這些話好像都聽熟了。

自從爭路以來,你來演說一篇,我來演說一篇,不都是這些話嗎?抗糧抗稅,這也是前幾天就議決了,諮議局也通過了的。開辦那些啥子廠,這與我們爭路有啥相干呢?我看來,恐怕是他們做官人做的,意思只在勸我們不要再罷市了。”

然而路廣鍾的意見就不同了,——自然也走了一張到他的手上,他們是隨時都派有人在鐵路公司,同諮議局,同鐵道學堂股東宿舍打探一切的。——他拜讀之下,登時大喜,不禁就把他身邊那個頂得意的新姨太太摟過去,狂了一下道:“我的乖,快給你老爺道喜,你老爺的頂子就要紅了!”并且不再等他新姨太太撒嬌要東西,顛起屁股,——實在是顛起屁股,他是有名的路小腳,走起路來,恰與小旦一樣。——就跑到制臺衙門,稟見四少爺去了。

路廣鍾在這時節,算是紅透了的。他不僅是四少爺一個人的智多星,就是田徵葵、王棪、饒鳳藻等所設想的種種,也得先同他商正。他有天生的小聰明,所以從前尚僅捐了一個縣丞,在警察局當差時,就深得周善培的賞識,他加入過袍哥,所以很清楚下流人的性格。

又從而推知官場中升官發財的秘訣。他曾經小試牛刀,做了幾件于己很有益,于人很有損的聰明事。

只說一件,最令人言之切齒,而是他升官的第一功。當其他在警察局當太爺之時,有一個同堂的哥弟,很是窮困。本沒有來找他要飯吃,他忽然打聽到了,知道在這個人的身上,大可做一件事情。他不惜偷偷的叫人去聯絡他,周濟他,借本錢給他,叫他去做一件一本萬利,觸犯刑章的事:私鑄小錢。這人受了他一兩次的包庇,賺了不少的錢,膽子于是就大了,在第三次上所鑄出的私錢,便成一個驚人的大數目,恰在第三次上,就著路廣鍾鐵面無情的將他破獲了,并且秉公執法的將事件申詳上去。于是犯人伏了法,腦袋與頸項分了家,路太爺建了功,從縣丞升到知縣,加捐五品頂戴,賞戴藍翎,他第一個姨太太,就是在這時候買的。

他有這樣的能干,所以又因為宣統元年開運動時,學警沖突,戳傷幾個學生,大為總督趙爾巽所稱許,立刻委他署理崇慶州。也因有這樣的能干,才歷次以誣人為革命黨,為土匪,而保升到候補府,而買第二個姨太太第三個姨太太全在這時候。

最近也以有這樣能干之故,而為田徵葵、王棪所引進,公然置身四少爺的幕府,而為之畫策設計。

他的妙計,也不外乎他原有的那一套。四少爺皺起眉頭,大為感嘆蒲羅等劣紳,借故搗亂,而所借題目,又甚正大,不好收拾他們。他便竭盡智力,獻了一個栽贓誣盜的計策說:“這容易,就說他們造反好了!”

造反不是要有證據嗎?于是他便大施經綸,造黃袍,造盟書,造名冊,造調兵的油牌。

倒是趙爾豐稍為有點明白,遲疑說道:“這好像小說上的辦法,似乎有點令人不信,再想好點的罷!”

好點的,何嘗沒有?但是四少爺哩,只知道“咱們主子,”此外便沒有了;田徵葵哩,只知道“拉來砍了罷,”此外也沒有了;油滑的王棪,更是除了請安畫行,連所謂小說且看不懂,自然只好又找著智多星路知府。

他的一套已經貢獻盡了,那里還思想得出更好一點的?他焦躁的尋思:“我已經想不出,別的人還行嗎?除非書本上有!”

但是他懊惱已極,當年在私館時,為什么不多認識幾個字!但是,一切都由田徵葵、王棪準備好了,只等他的妙計。他正焦急到幾乎連耍新姨太太的興會都沒有了,而忽然得了這張《川人自保商榷書》,他如何不大喜到顛起屁股,跑到四少爺跟前,連請了幾個安道:“稟四少爺,好一點兒的造反憑證,給卑職尋得了。這不是蒲、羅諸人要霸據四川,造反作亂的宣言嗎?”

四少爺猶然不甚懂得,連忙把田、王、饒等傳來商量,都說:“路守所見甚是,再想好的,實在沒有了!”

大炸彈的信管,便是如此的安上了。

黃家的袱子,恰恰燒完。楚子材因為勞苦功高,得了黃太太的允許,夜里同他密談,所以他這一天很高興,同孫雅堂、徐獨清、陶剛主弟兄等相周旋時,一直是心安理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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