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節
中元節的正日子,是七月十五日。如其不有下面要敘述的一件事,各街的盂蘭會,一定辦得很熱鬧,錢紙煙焰,會把全城籠罩了的。
照太陰歷計算的七月十五日,是成都一個極可紀念的日子。如其承認辛亥武昌革命起義是與四川爭路事件有關系的話,則民國紀元前一月多的成都的七月十五,實實在在可以說是建立民國最可紀念的雙十節的序幕,有如舊小說的楔子,或得勝頭回。
如其到中華民國七八十年,革命后第二代的子孫差不多都在老了,那嗎,照太陰歷計算的成都七月十五的故事,庶幾可以在成都人的腦際消滅了去,而在此書敘述時,僅僅相隔了二十五年的短時光,你們想啦,這如何不說是“如在目前?”真真如在目前!那天很是燠熱,記得清清楚楚,早晨還未起床,業已通身是汗。
記得清清楚楚,天是那樣的晴明,藍得帶了蒼色,沒一點云花。記得清清楚楚,在七點鐘時,從好幾天以來業經有了的巡街的巡防兵,忽然增加多了。記得清清楚楚,看見一個熱鬧街口上,于四叉分開的鋪面檐下,站立了三十來個雄赳赳的巡防兵,都打著青布大包頭,穿著不整齊的黃布軍裝,兩腿是灰布裹纏,麻耳草鞋,這和文質彬彬,服裝整潔,戴遮陽軍帽,穿黃皮軍鞋的陸軍兵士,全然不同,巡防兵野氣多了!記得清清楚楚,很詫異的看見那滿臉橫肉,立眉吊眼的巡防兵們,把使舊了的九子后膛槍,橫在手上,怎么樣的扳開機柄,怎么樣的把插在皮帶內的拇指粗二寸多長的子彈,一顆一顆取下,又怎么樣滴答滴答的一顆一顆按進槍膛去。
還記得清清楚楚,傅隆盛掌柜從制臺衙門學道街兜了一個圈子回來,驚驚慌慌的,悄悄告訴人:“唔!今天怕要出事!南院的東西轅門內外,全是巡防兵,總有營把人罷!聽說大堂到二堂,還有好幾百衛隊,一色的快槍。不曉得為的啥子?說不定要估著我們開市罷?”記得清清楚楚,有人問他:“真個估逼我們開市,我們咋個辦呢?”
他把一雙龐眉聚在一處,望著天空,好半會,才說:“只要有人開鋪子,我們敢同他抗嗎?”
如此的戒備,假使真如傅掌柜所猜想,則趙制臺等未免太蠢了。幸而他們并不蠢,他們是在實施路先生的錦囊妙計。
趙制臺他們是這樣的在行事,鐵路公司中一伙先生們,卻也有相當的準備。當其九點過鐘,制臺衙門的大花廳上,正自開著全城文武官員重要大會;正自派了幾哨巡防兵,把鐵路公司包圍了,點名似的,將諮議局議長法部主事蒲殿俊,諮議局副議長保路同志會會長舉人羅綸,鐵路股東代表度支部主事鄧孝可,股東會會長翰林院編修顏楷,股東會副會長貢生張瀾,以及與股東會同志會有關系的民政部主事胡嶸,舉人江三乘,舉人葉茂林,舉人王銘新等,一共九個人,著十數個戈什哈鐵面無情的,說是有重要會議,大人請各位就去,估迫著請往制臺衙門去時,大家便已了然大禍臨頭,炸彈是爆發了。
立刻就奉行了蒲、羅等前已商定的妙計,一面發出告急文書,派人飛一般向四鄉外縣各同志協會送去,一面就把未曾散完的幾百張先皇牌位,叫全公司的雜役小工,分向鄰近各街,見人就發與牌位一張,紅香三根,大聲喊說:“我們的蒲先生、羅先生,著趙制臺捆綁去了!我們快拿這東西到院上去哭救呀!”
所以,當制臺衙門大花廳上,趙爾豐正自向著一眾官員,宣布蒲、羅等人借名保路,陰謀不軌,限期舉事,危在眉睫,為今之計,只有先將首要諸人捉來正法后,再行出奏,要求眾官簽名認可,以示不是他一個人專擅嗜殺,但是首先就著八旗兵駐防副都統奎煥——將軍玉昆說是有事不來,署司法使周善培也因病請了假——軟軟的拒絕了,跟著提學使劉嘉紳也提出了異議,趙爾豐愈是生氣,生氣到雷霆火爆,須眉皆張,而他仍是面不改色的認為不能如此操切從事,因為有人提出異議,而將軍副都統又是有單銜出奏之權的,以此之故,不能不使趙爾豐略為沉思,把已定的妙計,臨時改了一下,回頭向一個武巡捕吩咐了一句;而正自解衣就縛,看著鬼頭大刀,業經亮出,知道萬事已了,不勝恐懼苦痛的幾位首要,才被押送到來喜軒,以禮拘留起來。就這時候,哭救蒲先生羅先生的百姓們,已從四面八方的涌了來!
人民是那樣的熱忱,他們全是不假思索的來救蒲先生,來救羅先生。救得出來,救不出來,他們不管;救出來了,于他們有什么好處,他們也不管;他們只一個念頭:蒲先生羅先生被趙屠戶捉去了,要殺頭,我們得到南院上去救他!
一個人在街上喊,一街的人都洶動了,各自把先皇牌位從鋪板上揭下來,先還拿在手上跑,因為不方便,遂用發辮纏在額頭上。
在這群眾運動中,——并可以說是純平民運動。因為拿著或頂著先皇牌位,一切不顧,呼喊而進的群眾中,恰無一個中等以上人家的人。這可以說,中等以上人家的人,都太斯文了,平日講究的規行矩步,相見以禮,像這樣僅僅穿一件背心或汗衣,與夫一條大腳褲,在街上飛跑的粗野舉動,那是不取的。
又可以說,中等以上人家的人,多了些閱歷世故,對于一件事情,首先必要慎重考慮一下,利害何如?即令有利無害,卻也莫為人先。所以惟有一般頭腦較為簡單,見識世故都不大不深的平民,方能一任感情的支配,敢作敢為而一切不顧了。——傅隆盛掌柜,只管有了一把年紀,自然不肯后人的。
傅掌柜自議論了院上情形,依然在他形式罷市的鋪板之后,做著他的制傘工作。心里一如平常摸著工具時那樣專一,那樣平淡。——他是必須把工作放下了,拿起葉子煙竿時,方能念到其他事情的。——忽然聽見街上一噪動,又從抽去的鋪板隙中,瞥見了大家都在飛跑,他登時就伸起腰來,不及穿汗衣,向鋪門外就跑。他的掌柜娘跟著從后房追出來看時,他大約已向過路的群眾問清了是什么事,正在撕取鋪板上貼著,一日三朝的那張先皇牌位。
他向他老婆道:“哦!調了這么多的巡防進城,才是為的殺羅先生!我要救他去!”他老婆不及問他如何的救法,他已羼進了人群,掉著一條精赤的左臂走了。
傅掌柜娘原本就未料想到她后夫此去之為福為禍,只是目睹經過的人眾,都是紅漲著臉,額上青筋暴起,眼睛里都含有一股煞氣,口里又不住的在吶喊:“上院去啦!救羅先生!救蒲先生!蒲先生羅先生為我們四川的鐵路,著趙屠戶抓去了!我們快去救他!”
她本能的就害怕起來,向那呆立在她身邊的徒弟道:“小四,快跟你師傅去,人這么多法,擠不進去,就拉他回來!”
她還看見她的后夫,到底歲數大了,身體胖了,不能像別一般年輕人跑得那么快,一個花白頭發的頭,猶然在八九丈外蠕動。而小四則似兔子般一射就沒有看見了。
不是她要生氣的說道:“掌柜是走慣了的,你也要跑,都跑了,別人定的貨不交了嗎?”客師老王,才又重新走上階沿,回到鋪子里,很不高興的拿起那把未完工的藍布傘來,兩眼卻直直的瞅著街上漸已稀少的群眾。
第43節
傅隆盛氣喘吁吁,隨著眾人,把西東大街走完。由暑襪街奔來的一伙人,直向青石橋北街卷了去。他本要向中東大街走的,也被卷著轉了彎。街口上駐扎了好幾十巡防兵,并沒有阻攔他們,大概尚沒有奉著命令。
走過了青石橋北街,向東一轉,便是學臺衙門所在的學道街。這條街,幾幾乎全是書鋪。賣書的先生們,到底是接近斯文人的,不比未讀過書的人膽大,打得粗。所以從街上奔去救羅先生的人,只管如潮的涌去,而本街的人,卻只笑嘻嘻的,抄著手,站在各家鋪子門前,看戲似的看。偶爾有幾個徒弟一樣的小孩子,要想加入,也著師傅客師們叱住了。
學道街過去,便是與臬臺衙門正對的走馬街。向南走去,不上十丈遠,再向東一拐,就是制臺衙門的西轅門了。
傅隆盛一直擠到西轅門口,忽覺有人把他一拉,回頭一看,原來是小四。
“你跑來做啥?連先皇牌位都沒有拿!”
“師娘叫我跟你來,若是太擠,就叫我拉你回去。”
“放你媽的屁!你管得了我?”他仍然擠了進去。恁大一個空壩子,全是人,兩邊鼓吹臺和石獅之下,則是持著上了刺刀的巡防兵。宜門兩邊也是兵。宜門以內,人更多了,傅隆盛擠在門口,實在沒辦法再擠進去。
此時人是站定了,便都提起喉嚨,一齊大喊:“把我們羅先生蒲先生放出來呀!放出我們的羅先生來呀!我們的羅先生快出來呀!”小四擠在他師傅的身邊,也忘記了他師娘的吩咐,而加入了大喊。
上千數的人這么齊聲一喊,雖不致屋瓦皆震,卻也很像初發生的春雷。群眾被自己的聲音一鼓勵,更其有了勁,一面拼命大喊,一面拼命往里擠。
群眾大概是這樣的自信:只要我們擠進宜門,給他一陣大喊;擠進大堂,給他一陣大喊;擠進二堂,給他一陣大喊;不然就擠進側門,再老實給他一陣大喊,趙屠戶一定害怕了!他敢把我們怎么樣?我們頭上都有一個先皇!他一定只好把我們的羅先生蒲先生放了出來!
或許群眾心里就連這一點念頭也沒有,他們只是盡其職責的擠,盡其職責的喊,結果如何,他們根本就沒有想到。
小四到底玲瓏些,他居然乘隙而入,比他師傅先擠進了宜門。傅隆盛如何能讓他徒弟占先呢?遂也橫著肩頭,把他那全身油汗的肥胖身子擠了進去。
宜門以內寬敞多了,兩邊是吏、戶、禮、兵、刑、工、六房書吏執管檔卷的所在。稀稀的站了些兵,迎面大堂之上的兵,卻不少。群眾已是擠到大堂階沿之下,與兵相距,只不過七八丈遠近。眾人便沖著大堂大喊:“把我們羅先生蒲先生放出來呀!放出我們的羅先生來呀!我們的羅先生快出來呀!”
畢竟沒有指揮的人,不能把群眾意識統一起來,大家也畢竟各懷了三分懼怯,做不出一涌而上的步調齊一的舉動。傅隆盛雖已擠在最前頭,還不是只好站住了,小四落在他后面兩丈遠,忘記了吶喊,他的眼睛正忙著向四下里溜,他從金堂鄉間上省,學了兩年徒弟,還沒有看見過這樣的大房子哩!
后來據傅隆盛記憶起來,大概就在他擠到大堂下一袋葉子煙的時候,似乎大家喊起了勇氣,就有十幾個人將先皇牌位捧得高高的,一直向大堂上涌去,似乎大堂上也嘈嘈雜雜起來,似乎有一個人從大堂內吆喝出來道:“四少爺田大人吩咐的!不退的,就開槍打!”登時,就看見好些黑而放光的小圓槍口,向著大家舉了起來。
承平日子過慣了的成都人,雖然看見過洋槍,也聽見說過洋槍是殺人的利器,也有很少數的人,偶爾從城內鐵板橋的機器局,以及東門外望江樓下流新建的機器工廠側,聽見過試槍的槍聲,辛丑年紅燈教進城,也著王藩臺的親兵開槍打死了幾個人,但是大多數人的意想中,終于想不出洋槍殺人究是怎么樣的一個情景。
今日在制臺衙門滿腔熱忱來救羅先生的人眾,直比他們祖若父的命運好,他們竟能親身實驗的聽見了洋槍放射的聲音“訇!”
是那樣的震人,子彈在空氣中激出“噓兒”的聲音,是那樣的刺耳,同時,并看見一個三十來歲裁縫模樣的人,中槍而倒,是那樣平平靜靜,一扭的便撲了下去。
使得二十五年之中,成都人隔不上幾年,便得欣賞若干日的槍聲人血,實自辛亥年太陰歷的七月十五日上午十一點鐘前后,承趙四少爺與田徵葵之賜,給我們開了端了!
“砰!”
“訇!”
“噓兒!”歷歷落落的從大堂上一響,宜門外頭門外也應聲而起“砰!”
“訇!”
“噓兒!”
還有應聲而起的,就是親身來實驗鐵與血的滋味的群眾們。他們最初聽見槍聲時,全呆了一呆,仿佛從未聞過火藥氣息的小鳥一樣。及至看見倒了兩個人下去,才直覺的感到那人是中槍死了,才直覺的感到死是可怕的,才直覺的感到有逃生的必要。于是就潮退一般,撲撲跌跌的向頭門外涌了出來。
死是那樣的可怕,它把群眾的喉嚨全扼住了,使得千數的人只顧撲撲跌跌的朝頭門外跑,而都緊咬著牙巴,喊不出一點聲音。一霎時,大堂下面的壩子就騰空了,除了五具還在流血的尸身外,就只有好些擠落了,不及拾起的各種鞋子。
宜門外頭門外的槍聲放得更響,倒下的人更多,而朝著分向東西兩轅門拼命逃生的群眾,依然是噤不能聲的盡著力量飛跑。
后來,據傅隆盛說起,他挽著小四涌出宜門時,只覺得彈子便在腦頂上飛。正在跟前飛跑的三個小伙子,先倒下了一個,他便從他身上跨過,親眼看見那人兩肋,連連的出血。他不知是駭極了嗎?還是為了別的原故?
只覺得兩條腿頓時就軟了。忽一個人將他一推,他站立不穩,一跤撲下,小四也伏下來看他。恰一顆子彈,就從小四的肩頭上擦過,打進那人腰眼去了。要說冥冥中沒有鬼神支使,那個人如何會搶來替死呢?
他因此倒鎮靜了些,緊挽著小四,弓下腰桿,從從容容跟著大眾涌出西轅門。水池跟前,恰又倒下了一個二十幾歲的小伙子。
他做夢一樣,同小四走到走馬街口時,聽見接近臬臺衙門的北口上,也有槍聲。他本能的就避到新半邊街。到此,才聽見了人聲。
還是一堆一堆的人,手上拿著先皇牌位,擠了半條街,喊著:“救羅先生啦!”到底為槍聲逼住了,終于不敢走出街口。
有人忽然發現了小四肩頭上在流血,“噫!這娃兒帶了傷了!”大家這么一說,傅隆盛才覺得了,小四也才痛得哭了起來。
因為不曉得傷在那里,重嗎不重?小四又那么哭著喊痛,他遂忘記了他的老,連忙把小四背在背上,急急的走過老半邊街,仍舊打從青石橋北街,西東大街,向鹽市口跑來。沿途是那樣的混亂,有拿著先皇牌位向他來處跑的,口里喊著:“上院救羅先生去!”有失魂落魄向他去處跑的,則喊著:“制臺衙門開了紅山了!”在東大街的魚市口上,似乎還聽見東北兩方,不遠的地方,也有好多響槍聲。
他才走到鹽市口的街口,他的客師老王正驚驚慌慌走來道:“阿彌陀佛,你好好的回來了!小四咋個了?”
他搖搖頭,一直把小四背到鋪門前,他的老婆已哭了起來道:“我的天呀!”
“哭啥子!小四帶了傷,快到銅人堂此中藥鋪門口立有一尊練習針炙扎穴位用的銅人。該店并非同仁堂,成都同仁堂由江西人陳發光于乾隆年間設立,店址在原湖廣館街口(現東風路二段)。——編者注請陶老師來收水,先把血止住要緊!”豬血是我們常常做菜吃的,六七月出煙薰鴨子的時節,白菜芽煮鴨血也是一樣又便宜,又好吃的菜。如其你不是忌吃牛肉的善人,則東大街夜攤子上煮牛血,而名為蒜羊血的,也是一樣極合成都人辛酸口味的好小吃。我們吃動物的血時,是那樣的自然,絲毫不感覺什么難言的不安,然而一看見人的血,又不是自然流出的,卻自然而然會生出一種又悲哀,又恐怖的感覺。
尤其是第一次看見,而又是比較脆弱的女性,固無怪傅掌柜娘的眼淚有那樣的多,一直等到老王把陶老師請了來,看了小四的傷處,說是擦傷,并沒傷及筋骨;連忙要了一茶碗清水,戟著右手中指食指,在水面畫了一道看之不見的符箓,然后含水一口,直向小四的傷處噴去;跟著就拿掌柜的洗干凈了而難得用的青布裹纏,密密層層給他包扎好了。
說是要忌風;臨時在柜房里安了一張門板鋪,幾個人小小心心扶他睡下,把一床臥單給他蓋好了,問他痛得如何,他誠誠懇懇的回說:“不大痛,只覺得很麻的”之時,她才不抽噎了,才有了心腸述說她在鋪子里,先只聽見遠遠的“砰”“呀”“訇”的一陣響,她同老王全不曉得是什么響;跟著不久,就見滿街人跑,都是那么面無人色的樣子,并且喊著:“制臺衙門開了槍了!去救羅先生的人,著打死了好幾百!巡防兵追殺出來了!”
立刻,街上一些形式罷市的鋪子,就急急忙忙把抽去的鋪板,又如放火爆似的,關了起來,人都一直躲在鋪子里。她與老王照樣關了鋪子后,猛想起了他們兩師徒,“我真急死了!生怕你們也著打死了!我就哭了起來。王師又不敢出去,又過了一會兒,并不見巡防兵殺來,我們才開門出來,還有拿著先皇牌位向那頭跑的。我正要叫王師來找你們,恰又砰呀訇的響了幾下,不曉得在那方,我們又駭住了。又過了一會兒,街上的人是那么跑來跑去的亂跑,王師才大膽了,說是先到青石橋來看看。觀音菩薩保佑!你們回來了!小四到底帶了傷!怎嗎?你這里也有血!”
“酣!有血?”他一身都寒戰起來。
陶老師連忙把他背上一審察,拿濕手巾把血痕抹了道:“是染的血,不是傷。如其這里都傷了,還了得!傅掌柜,我倒要奉勸你兩句,你五十多歲快六十的人了,有些地方,實在不犯著跑去,你也太熱心了一點!”
傅隆盛長嘆了一聲,向他那皮馬扎上一坐道:“我算死里逃生了!”
眾人還要問他制臺衙門的經過,他慘白著臉,只是搖頭。
第44節
制臺衙門流血之際,挨近衙門之東的聯升巷聯升巷,原版為級升巷,疑是當年排版錯誤,故糾正。——編者注內,恰逢火燒民屋。雖然只燒了幾家,卻也黑煙沖天。東南西北四道城門,又奉命關閉。除了西城門,其余三道城門,全由新調進城的陸兵把守。不到十二點鐘,全城人心都震動了。
尤其震動的是黃瀾生家。因為楚子材理亂不知,黜陟不聞的,在黃家很舒服的過了幾天。到今早起來,忽然心血來潮,要到草堂寺公園去看荷花,振邦聽見了,也要同去。黃太太雖是阻攔了一下道:“去不得罷?你表叔說,這幾天調進城的巡防兵實在不少,聽官場中傳說,趙制臺奉有密旨嚴辦,恐怕要出事?”
但經楚子材一說:“這話已說了好幾天,聽也聽厭了。我們又不是爭路的志士。就出了事,也與我們無干呀!城外又清清靜靜的,怕啥子!”
他還要約黃太太一道去,說是那里很清靜,好談心。她看見太陽很大,怕熱,才拒絕了。
他們才走了不上一點鐘,就聽見看門頭進來說,羅先生們著趙屠戶捉去了,多少人拿起先皇牌位朝院門口跑,說是去救羅先生的。
這已令她不高興了,心想:“該不會出事罷?”
十一點鐘方過了一刻,制臺衙門開了紅山的消息,已經傳到西御街。看門頭把大門關了,飛跑進來報信時,黃太太畢竟失不了她的婦人本色,駭得幾乎暈倒,定著兩眼,好半會說不出話來。
幸而婉姑同著菊花、何嫂、都在后面,沒出來。她腦里先記憶起來的,便是開紅山者,逢人就殺之謂也。因才問著門頭:“你果然看見巡防兵殺了過來嗎?”
“不是的,是聽見街上跑的人,都這么在說。”
“說這話時,是啥子樣子?是不是披頭散發,渾身是血的?”
“不是,不是,只是驚驚慌慌的,像有啥子搌了來的一般。”黃太太才又恢復了她的氣概說:“那還不是謠言,同往常一樣?去把門看好!有人敲門時,問清楚了,才開!”
但她總放不下心去,只好把水煙袋拿來盡抽。約摸半點多鐘,黃瀾生一頭是汗的走了進來道:“太太,制臺衙門,……”
“是不是當真開了紅山,逢人就殺?”
“不是開紅山,卻開了槍,把去救羅梓青蒲伯英的百姓打死了不少。有說幾百人的,有說幾十人的。我們局里的人全散了。大街口上,盡是巡防兵。趙大人這事又做過火了一點,光把蒲、羅諸人殺了不好,咋個會打起百姓來?”
“只要不是開紅山逢人就殺,那倒也不要管他。你不叫羅升跟你打洗臉水嗎?”
“羅升,我叫他打聽去了,叫菊花跟我打出來。”
婉姑自然也出來了,并且告訴她的爹爹:“楚表哥去轉草堂寺公園,哥哥跟了去,我要去哩,他就不答應。”
她爹爹順口安慰了她幾句話,依然同她媽媽談起適才的事變。他是很贊成趙爾豐捕殺蒲羅的,只可惜太晚了一點。”
“如其他在上任之始,就拿出他這種嚴厲處置來,何至會鬧到罷市,鬧到受紳士們的挾持。如今好了,市自然開了,同志會也關門大吉。只是不該妄殺百姓,這一點,我卻不敢恭維。”還有令他不敢恭維的事哩。
羅升回來了,向他說:“老爺,城里打死的人,并不只制臺衙門一處,有好幾處。”
“好幾處?這不是亂殺起來了?”他也有點害怕的樣子。
“暑襪南街一處,就在大清銀行過來半條街,說是打死了十幾個,有一個是童子街的秦街正,這是我的一個朋友親眼看見的。南打金街殺豬巷口子上,打死了幾個,說是巡防兵叫把先皇臺拆了,街坊上不肯,他就開槍打人,并把先皇牌位拿刀砍了個稀爛;現在各街都把先皇臺拆了。臬臺衙門照壁腳下打死了幾個,文廟街口子上也打死了幾個,現在街上亂得很,到處都是巡防兵,不準人在街中間走,又不準幾個人擠在一塊。動輒就開槍。”
“唉!這簡直是亂世了,縱兵殺民,趙大人真不對呀!”
“告示已貼出來了,我抄了一張,老爺看。”
羅升從衣袋里摸出了一張草紙。黃瀾生接過來,很怪的字體,歪歪斜斜的寫著:
署督部堂示:只拿首要,不問平民。首要諸人,業已就擒。即速開市,守分營生!聚眾入署,格殺勿論!
黃太太也看了一遍,笑道:“照告示上說,聚眾進了制臺衙門,才格殺勿論,咋個又到處殺人呢?這不是誑人嗎?”
黃瀾生搖搖頭道:“照規矩,告示上也該把蒲羅的罪名說一點呀!不能這樣的囫圇吞棗!單拿公事來說,也不合格。趙大人的槍法,未免太亂了!”
羅升將要回身走了,忽又說道:“聽說四城門都關了,城里多少人都不能出去。”
黃太太猛的想了起來,兩腳連連的頓著道:“天呀!楚子材同邦娃子不是關在城外了?”
她丈夫也著了慌道:“是呀!他們咋個進城呢?”
婉姑只見父母都這樣的著急,以為哥哥一定遭了什么了,不由嗚的一聲,便哭了起來道:“哥哥,你回來呀!你回來同我一堆耍呀!”
小孩子一哭,更惹起了大人的不安。黃太太要親自去看看西南兩城門是不是當真關了。她丈夫好容易把她勸住了,說是無益,“城門不關,他們自然會進來;關了,你就親自去看了,又中啥子用呢?”
她仍不肯,結果還是叫羅升去看。“一定要去看,不能光聽人家說了就算事!”
即使在承平時候,一個未經離開過父母的小孩子,忽然被人帶走了,明明曉得并無什么危險,當父母的也不能十分的把心放下。到了應該看見小孩的時候,猶然沒有回來,已經會使父母焦急了。何況遭逢著這樣的事變,生生的把一個孩子關在城外?
又是兒子,又是黃家惟一的人種。如其有了不測,且不說對不住黃家的祖宗,“瀾生四十開外的人,那還有生的!”
黃太太這樣的尋思。就是親友們知道了,豈有不指責的?“你這樣的當母親嗎?現處的是啥子時候?怎不把兒子留在身邊,隨便就交跟人帶出城去,未免太不對了罷?”
她是如何好強的人,能受這等言語么?別人即使不說,他的外婆,豈有不說?她是那么喜歡她這外孫兒的!
如其是黃瀾生也在家里,是他答應楚子材帶走的,她也好痛痛的把他大罵一頓,等他來安慰一下,使心里稍為寬舒。
如其帶走的不是自己所愛的楚子材,而是另一個無關系的人,她也好盡情盡興的大哭大罵一場,心中也不致如此的隱痛。
如其她答應了楚子材的邀請,一同出了城,雖然會使丈夫焦急,但是子女都在身邊,她丈夫對于子女,也可略略放心。她之焦慮她的丈夫,也斷不如現在焦慮一個兒子之甚。
其實,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該答應楚子材之走。“不曉得他碰著了啥子鬼!從初九回來,整整六天,連大門都沒有出過,偏偏今天恁大的太陽,要朝城外跑!我也不曉得碰著了啥子鬼!往常叫他這樣,叫他那樣,全是隨我的喜怒,咋個今天不高興他走,偏又不十分阻攔他!”她不但焦急,并且懊悔,并且悲哀。
她向來不大哭的,有時看見別的婦女談起什么傷懷的事,不禁十把鼻涕九把淚,她還要笑人家馬尿水太多了,而今天她卻哭到揩濕了幾張手巾。
黃瀾生倒不好抱怨她了,卻也說不出寬解的話來,一直背著手走來走去。下午三點過了。羅升回來,說西南兩門他都親眼去看過,關閉了的,城樓上盡是兵,城門洞同南大街上,擁了無數的人。“都是關在城里,想出去又出去不到的鄉下人些。”
大家起初還有希微意外之想,以為楚子材或者在關城以前就進了城,或者城門偶爾關一下,或者竟是謠傳,現在全證實了妄想終是妄想。
何嫂來請吃飯,著太太大罵一頓,說底下人沒心肝,“明明曉得我吃不下,要故意來請!”黃瀾生皺著眉毛,也只是搖頭。倒是婉姑著菊花誆去,照常吃了兩個大半碗。
到夜里,天氣一變,白日那么燠熱,傍晚時就烏云四起,入夜竟風狂雨驟起來。
風雨一起,黃太太哭得更傷心了。她說:“我的邦娃子,此刻不曉得在那里?只穿了一件湖縐衫子,不冷嗎?今夜在那里歇呢?”
黃瀾生到底是男子漢,抑得住感情,也比較的能思索,便問他太太“子材走時,帶了好多錢?”
“好多錢,我沒有清過,只覺得我送他的那個絲線打的銀元包,是裝得脹鼓鼓的,大約總有十來塊錢罷?”
黃瀾生眉頭稍為一舒道:“太太,你也不要太焦急了。邦娃子雖小,楚子材倒是一個精細的人,又是生長鄉間的;關在城外,他一定會想辦法,斷不像我們城里住慣的人,一旦跑到鄉壩里,那就手足無所措了。況且他對邦娃子也好,性情又耐得煩,邦娃子也巴他,既然身邊有十來塊錢,那就不怕了。”
楚子材之靠得住,振邦之巴他,她又何嘗不曉得呢?只是不好向她丈夫說出來,丈夫既這樣說了來安慰她,她也就更相信了。
黃瀾生還推進一層說道:“城里這樣亂法,難免不要鬧得血流成渠,尸骨堆山。四城門又緊緊關著,不要人走。倒是城外還好些,海闊天空的,到處可以逃生。楚子材忽然把邦娃子帶出城去,說不定冥冥中安排定的,我們黃家祖宗積有啥子陰德,不該斷絕香煙,所以才來了這個意外。”
他的這個想法,倒還新鮮,的確也有道理。黃太太再一尋思:“那嗎,楚子材之同我相愛,也是冥冥中早有安排的了,若不有這件事,他對振邦也必不那樣的愛他。這么一來,振邦倒可以逃出大難了!”
她心里倒果真安慰了,覺得她不阻攔楚子材之走,反而有了功了。但又一轉想“鄉下果就平安嗎?”她丈夫又向她解釋,鄉間自然平安多了。因為目前的變化,并不是什么匪亂,如像白蓮教、紅燈教、長毛賊、和什么李短褡褡、藍大順等,一來了,便排山倒海的,無一個地方不受其禍。又不是亡國的亂法,如像火燒圓明園,以及庚子年八國聯軍進北京那樣。更不像明朝沿海沿江的倭亂了。像那樣,鄉間真就太不太平,反而住在城里倒好些。現在的變亂,只算是官民相敵,有官有兵的地方,倒很危險,無官無兵的鄉間,自然是太平的。
黃瀾生解釋至此,就連自己也相信了。他太太還在枕邊同他商量:“既然如此,我們明天不如設個法,一家人全躲出城去不好嗎?”
然而到次日吃早飯時,東門大橋的戰爭,就傳遍了全城,黃瀾生的理論,完全在撼動了。
第45節
東門外大橋上的戰爭,這比辛丑年紅燈教撲進城來,與王藩臺的親兵在院門口的戰爭就有聲光多了。不僅有聲光,并且還博得全城人民的同情。
也就因為人民太同情了,所以對于戰爭的傳說,在東門方面的人是:“我爬在城墻垛子中間,親眼看見的。同志會從芷泉正街開來,好大的聲勢呀!前頭全是抬炮牛兒炮,后隊才是槍。守城的陸軍開了二百多人出去對敵,剛走到大橋,不提防同志會的抬炮就轟呀隆的打了過來,登時就把陸軍打死了三十幾個人。陸軍自然也就跪下放槍,但是抬炮的火藥煙子多大!
把大橋那頭全遮滿了,陸軍看不見,槍自然就亂放了,沒有把同志會打死一個。抬炮連連的放,又把陸軍打死了幾個人,陸軍算是打敗了,退進城來。同志會一定因為人馬還沒有調齊,來的只是頂近的幾個鄉場上的,所以打了勝仗,還是退到牛市口場上去了。”
那時較有生氣的報紙,全在十五日下午著封閉了。商會辦的《商會公報》,和一家比較溫和的《通俗新報》,雖未封閉,但自己不敢出版。而十六日尚在出版的,就只有官印刷局發行的,專門稱功頌德的純官報的《成都日報》一張,關于戰爭,自然只字不提。
因此之故,東門方面的消息,就只有口口相傳,一傳到西門方面,便成功為:“東門外的仗火好兇呀!同志會集合了幾萬人,連簡州的同志會都連夜連晚的趕攏了。不曉得從那里得來的多少快槍,又有抬炮。抬炮是幾個人抬著打的,一放出來,有簸箕大一圈火藥,可以打到一里遠,一抬炮,打得死好幾個人。陸軍巡防開了好幾百人出去,從半夜就打起,我們半夜不是聽見轟轟的雷響嗎,那才不是雷響哩,是抬炮的聲音。一直打到天亮,陸軍死了一些,巡防兵死得頂多,支持不住,才由牛市口退了回來。同志會正在牛市口飽餐戰飯,恐怕下午就要攻東門了!”
東門戰爭的消息,比有報紙宣傳的還快,還普遍,全城人心都希望同志會攻進城來,把昨天行兇的巡防兵一個一個的殺死。大家希望得,甚至連午飯都忘記吃了。時時提起耳朵來聽,“怎么街上這樣清靜,同志會難道還沒有進攻嗎?”
有好些人還特特繞了許多街口,躲過巡防兵把守不許人輕易走過的地方,溜到東門方面來看動靜,還不是同北門西門南門各方面一樣的路斷人稀并無異狀?
其實,后來經過許久許久,事變境遷,大家的感情業已平伏之后,由東門外芷泉街那天躲在鋪板后面,目擊戰爭經過的居民,克實的述說起來,才知道使四川在二十五年中有了五百多次戰爭的開宗明義第一戰的實情,原來是這么樣的:
東門外一些距城不遠的鄉場,在昨天中午過后,就得到了同志總會的通知。知道羅先生被抓去了,若不趕速來救,定然性命不保。于是各鄉場的同志協會便不謀而合的,一面傳信于較遠的鄉場,一面就把本場的團防集合攏來,向省城開來,要以他們的武力將趙屠戶恐駭著,叫他把“我們的羅先生”放出來,他們也從未思索一下,這舉動對不對?他們到底有沒有這力量?他們也如城里的一般平民一樣,只本著一腔熱忱,拔足便走。不過城內平民,手上拿的是黃紙石印的先皇牌位,而他們拿的乃是防盜的利器:梭鏢,南陽刀,羊角叉,以及頂近代的利器,從明朝遺留下來的明火槍,比明火槍大而聲音頂響的,兩人抬著走的抬炮。
每場都有幾十個人。走到初更,到了東門外時,居然集合了幾百人。聽說城門已關,自然進不了城,而天氣又大變了,狂風驟雨的下來,使得一般勇士大感饑寒之苦。于是芷泉街的首人們才出來大作義舉,先請大家吃飽了,又尋找了好些廟宇給他們睡覺。一直酣睡到天色微明,雨猶未止,卻被城樓上“滴達、達、滴達”的軍號吹醒了,大家翻身起來,也無所謂會商,依然是不謀而合的,各自吵吵鬧鬧的就向大橋上走。
先頭有三四十個拿羊角叉和南陽刀的,走得快些,過了大橋,剛要走近外城邊時,忽見外城的城門打開了半扇,出來了十多個穿黃呢制服,披著短雨衣的陸軍,槍支提在手上。前頭是一個軍官,穿的是長筒馬靴,拖著指揮刀,很和藹的向著這般來救羅先生的勇士,連連搖著兩手道:“弟兄們,慢來,慢來!”大家都站住了,呆呆的把他看著。
“你們的官長,……不是,你們帶隊的首人呢?”
“我們沒有。團總叫我們來,他沒有來。”
“那嗎,你們拿著刀刀叉叉的來做啥?”
七八個勇士爭著答應道:“團總首人叫我們來救羅先生的。羅先生著趙屠戶抓去了要殺他。”有幾個更勇的勇士伸嘴搶了過去道:“日媽的!盡著同他說些空話做啥!你讓開,我們進城去,叫趙屠戶快點把我們的羅先生放出來,我們好早點回去做莊稼!”
軍官還是那樣滿臉是笑的,一面走,一面說道:“弟兄們,你們都誤會了。羅先生因為別的事情,有圣旨下來,叫趙大人捉拿正法的。趙大人就因為羅先生是好人,又正在替我們四川人爭鐵路,把他正法了,怕大家都要誤會,不免生出多少事來,因才把他們幾位請去,優待在衙門中。趙大人正在替他們打算開脫哩。真情是這么樣的,你們不要聽旁人的慫恿,來生事。我本是奉命來迎擊你們的,但我們都是同胞,我不忍胡里胡涂像旁的人那樣干,所以我奉勸你們,不要再動干戈,趕快回家去做莊稼。你們好好的回去了,我報將上去,趙大人一定喜歡,曉得你們都是良民,只是受了旁人的愚弄,必不來追究你們的。”
軍官已走進了這般勇士的隊伍中。他帶的陸軍,仍遠遠的站著,把槍橫挺在手上,槍尖上上著雪亮開了口的刺刀,做著準備沖鋒的姿勢。
“……我勸你們的,并不是害你們的話,如其當真打起來,我倒說,不惟跟羅先生更添了罪,使趙大人不好辦理,你們也要吃大虧的,我是打過仗火來的,不說你們使的這些家伙,打不過快槍,就是夷匪的叉子槍,打得又準又遠,還打不過我們哩。你們好好的回去了,不損失一點啥子,各人回去看各人的妻室兒女,豈不是好事?何必一定要弄到死傷流血,大家都不好!”
一般拿著刀叉的勇士,倒頓住了,又因“伸手不打笑臉漢”的格言,把大家拘束得更不好動手。假使不有兩三個生恐天下無事的勇士振臂一呼的話,這伙人真有著那軍官說回去的可能。
呼聲是:“弟兄們,不要中他的緩兵計!開回去,拿抬炮來轟他!”
一伙勇士好像醒覺了,一齊說道:“對勁,對勁!拿抬炮來轟他!”
于是丟下軍官,全都回頭飛跑了。
這軍官倒是很雍容的笑了一笑,回頭向他所帶的兵士,把手一招,大家便踏著便步,跟在他后面,慢慢的走上大橋來。
是時微雨已住了,天是陰陰的。石板的街面以及橋面,被雨洗得露出了本來面目,有肉紅的,有湖青的。兩邊鋪戶都關得緊緊的,沒一點人聲。
橋那頭的芷泉街上,卻像蜂子朝王一樣,滿街都是穿著破舊單衣,光腿草鞋,頭上打著白布包巾,或是戴著草帽的團防。羊角叉、南陽刀、梭鏢、豎著橫著,擺出好多的姿勢。還有一些火焰邊的團防旗幟,被曉風吹得獵獵的響。陣前架了三架久矣夫不用的舊抬炮,還有幾支明火槍。三個手執火繩的漢子,一看見了這邊的隊伍顯露在橋的頂上時,便氣勢洶洶的大喊道:“空手讓開啦!要開炮了!”
軍官不禁大笑,便叫軍士向天發了一排槍。
“砰!”
“訇!”
“噓兒!”果然把一般執羊角叉,拿南陽刀的,駭倒了不少,排山倒海的一退七八丈,可是爬起來一看,全是好好的,沒一點血流出來。大家的膽子就壯了,嘈嘈雜雜的吵道:“媽牝喲!才是打不倒人的!不怕,不怕!”
又一些吵聲:“放他媽幾抬炮!我們就沖進城去!”炮手的火繩向火門上伸去了,好些勇士都丟了武器,拿手把兩耳使力的蒙住。
果然像打炸雷似的,轟隆一響,一大堵灰白煙子直向橋上沖來,恰恰沖在一個軍士的身上,那軍士啊呀一聲,便撲在地上。
軍官連忙弓腰一看,那軍士黃黑的大圓盤臉上,直嵌了半臉的鐵砂子,眼睛里也像著了幾粒,眼角上流出血來。這把他痛得滿地的打滾。
第二抬炮又震天價響了,灰白煙子又沖了來,只是比頭一炮高了些,煙子的邊緣掃過一個軍士的帽子,把帽頂帽緣打了多少小窟窿。
那邊陣上一片歡喜的笑聲道:“又打著了!張大漢,還有你的一炮!”
軍官才生了氣,趕快把指揮刀拔了出來,厲聲叫道:“三百米達!放!”
“砰!”
“訇!”
“噓兒!”這不是向天放的,又那么近,自然在那邊的密集人陣中,就應聲倒下了幾個,一個就是所謂張大漢,手上還拿著火繩。
當真打起來了,當真流血了,連弓箭都沒有,如何還擊呢?畢竟還有七八支明火槍,還了七八響,一片煙子將陣腳蒙住。這邊的軍士都伏在橋上,一槍一槍的只朝煙陣中打去。
幾分鐘后,火藥煙子散盡,方看清了那方陣上,只剩下三架抬炮,一些羊角叉、南陽刀、梭鏢,和十來具自己莫名其妙就把生命停止了的尸身。
大家站了起來,正待隨著軍官追將下去時,忽然聽見橋這頭東珠市橫街上,一片人聲,嘈嘈雜雜的涌來。
大概這一股隊伍是昨夜就過了大橋,駐扎在大碼頭一帶,聽見了抬炮和槍聲,也抬著抬炮,執著明火槍,同其他的古代武器,前來助戰的。
軍官趕快帶起軍士,回頭沖下大橋,搶到橫街口上。不等隊伍逼近安放抬炮,——他已有了經驗了。——便叫軍士們“快放!”
也打死了兩人,打傷了好幾個,自然連明火槍都不及還一下,就紛紛的跑了。
城樓上又開了兩班人出來,兵力越厚了。軍官便叫人先將那個受了抬炮傷的軍士,抬進城,送到紅石柱的軍醫局。然后分兵兩隊,一隊直進到牛市口外,一隊直追到茶業學堂,沿途放了些槍,其實連一個人影都沒有看見。收隊回城時,俘虜了帶傷團丁二十六人,拾得抬炮五架,明火槍一支,旗幟三面,鋒而不利的羊角叉二十七柄,生銹的南陽刀一十二把,紅纓梭鏢三十一根。
這就是辛亥年太陰歷七月十六日,開宗明義第一戰的實況!
第46節
上午聽見東門大橋的戰爭,黃瀾生已覺他的理論有點動搖,他的太太也把昨夜才放下的半個心,又重新提了起來。問她丈夫道:“城外既打起仗來了,怕就不平安了罷?”
黃瀾生皺起眉毛道:“先是在東門打仗,倒不妨,我揣想楚子材也是膽小的人,他聽見了消息,既進不了城,必然仍舊回到草堂寺去的。如其他能說出我的名字,圓通師一定會留他住下,不叫他們犯險走的。他該曉得我同圓通師的交情啦?”
“我記得上半年吳鳳梧請你們轉草堂寺公園,你不是說過同桌有圓通師嗎?那他們是認得的了!”
于是黃瀾生夫婦又得了一種新的慰藉,并且極力相信他們的推測斷乎不錯。所以龍老太太打發王嫂來看視二姑太太,二姑老爺,外孫少爺,外孫小姐好不好時,他們對于振邦的不在,竟老老實實的答說是楚表少爺帶到草堂寺去了,為的是城里太亂,在城外去躲避幾天。說來好像是按著計畫施行的一樣。
就是孫雅堂來看他們,他們也是這樣的說法。
孫雅堂更說了些昨天事變的逸聞。如路廣鍾之如何帶著人在梓橦宮的正殿梁上,搜出他自造的滴血盟書,和封官晉爵的名冊,田徵葵之如何因為趙爾豐臨時變計,氣得幾乎要自己拿手槍去把蒲、羅等打死。蒲、羅諸人被捕后,王棪如何派人到各家去搜查信函,其結果:“好像大家都約齊了似的,稍為有點要緊的,全燒毀了。”
今天的新聞,自然也如其所聞的說了些:東門外的戰事,蒙裁成彭蘭棻,和諮議局又一副議蕭湘等之繼續被捕。
“嗨!還有一件稀奇事,那做川人自保商榷書的人,聽說竟自打電話向趙季帥去自首。趙季帥先前還不理會他,他竟自賭咒發愿的硬說是他做的,這才把他捉去了,押在成都總教官衙門。”
黃瀾生也覺新奇,不禁問道:“是啥子人呢?咋個這么傻法!”
“聽說是高等學堂的學生。自然,只有學生才能這么傻,稍為精靈點的,誰還肯出頭,曉得捉去了是殺是剮。”
繼后他又說到顏老太爺,“我今天去看他,他倒坦然,毫不以他兒子被捕操心。他只是說:趙季鶴太冒昧了,這官司一定要打輸的。我不知他有啥把握說這句話?反而是他那尚未嫁娶成禮的女婿尹長子很著急。”
“尹長子?”黃瀾生不熟悉的這樣問了句。
“尹長子叫尹昌衡,在日本學陸軍的,專門說大話騙人的人。現在當著陸軍小學堂的總辦。身材很高,大家都叫他長子,恰恰他的這位未過門的夫人顏小姐,偏又很矮,兩個人站在一起,簡直是放古董的高矮幾桌了,哈哈!”
黃太太也聽得很有味的問道:“女兒還沒有過門,難道女婿就上了門,在一塊兒了嗎?你說兩個人站在一起。”
“不是嗎?現在的世道,比我們當年更開通多了!未過門的女婿,豈但上了門,而且還天天去,去了還要同未過門的太太握手密談哩!”
因為談的是顏家,自然,其余波仍然歸到了顏楷之被捕,“雍耆才冤枉哩!就說別的人有啥不軌的心腸,雍耆是那樣的老實循分,如何誣得上去?他老太爺說的,從初十以來,雍耆已是很為寒心。看見官紳兩方各走極端,勸又勸不轉,已自急得病了。因才丟了事情,躲到草堂寺去養病。不料是禍躲不脫,昨天竟是從草堂寺捉了進城的。”
顏楷既是從草堂寺被捕,那嗎,楚子材一定在草堂寺就曉得了。他是膽小而精細的人,一定就住在草堂寺聽消息,絕不會帶起一個小孩子走往別處去的。
這更于黃瀾生的推測上加了力量,這更使他夫婦大為心安,所以孫雅堂走后,又聽見南門外紅牌樓地方也發生了戰爭的消息,也不像昨天那樣的焦了。
十七這一天,全城依然是那樣愁慘凄冷的。許多居民急于要親眼看一看戰爭的實況,遂一起一起的跑上城墻;——雖然城門關了,有守城的兵,但是陸軍不敢重用,說是軍中表同情于同志會的很多,只由統制朱慶瀾挑選了一營比較可靠的,調來守城。
依然不放心,分一半調到督練公所,而認為頂可靠的巡防兵,此時調到省的,僅僅八營。分一營派到東南北三城門,幫助陸軍守城,其實是監視之意。分二營派駐鄰近制臺衙門的各街,其余五營一千六百余人,完全駐扎在衙門內。四少爺猶嫌不足以防備赤手空拳的百姓的襲擊,軍械局最精利的武器:機關槍,過山炮,全交與了巡防兵,一律陳列在大堂上,如其赤手空拳的百姓再撲來時,定教他們有來無去,絕不會像十五那天,放了那么多的生了。
然而四少爺到底還不放心,除了叫那特由北方雇來的鏢手,武藝超群的草上飛馬寶,全身武裝,晝夜不離大帥的簽押房外,還把陸軍的子彈迫繳了,每人只留與十顆備變。因為城防的兵力不厚,所以只守得城樓,以及樓的兩側各五六丈遠的城垛,其余城墻,依然可以供人民的游行散步,無法禁止,似乎也無須禁止,似乎也不知道禁止。——但是,依然陰云四合,冷風料峭。四下里的竹木田疇,依然是那樣青蔥靜穆。城外的農人,仿佛“不知有漢”的秦人,有的在田野里工作,有的在茅屋底工作。不但看不見戰爭的實況,就連戰爭的氣象,也看不出來。
黃瀾生僅在局上走了一轉,打聽了些不實在的消息。因為全城的先皇臺已經拆盡——連各家鋪板及門枋上的先皇牌位都撕干凈了,——可以容轎子暢行無阻了,他遂坐了轎子,又向親戚朋友同寅處慰問了一遭。
這時,無論是什么人,不管是官,是民,是客籍,是土著,是老腐敗,是維新派,對于趙爾豐,幾乎全沒有一句好話,一例的認為他十五的舉動,實在不對!而追論起來,知道他不過沒有什么主見,愛聽小話而已,于他那一黨的四少爺、田徵葵、王棪、饒鳳藻、路廣鍾諸人,卻恨之刺骨,認為這次事變,全是這一般人想升官發財干出來的。
就是官場,就是紳士,甚至還有把周善培拉扯進去的,說他也是條師之一,不惟打條,而且賣友;他與蒲伯英是拜了把的弟兄,而蒲伯英的舉動,他是無一不去報告趙爾豐,一方面又把官場消息,漏與蒲伯英,慫恿他們如何如何的做。 就連黃瀾生局上那位號稱明白事理,平日最同情官場,而逐處為周孝懷叫屈的那位同事,也是這樣的說得怒發沖冠的。
黃瀾生對于縱兵殺民這一點,本已不滿,又加兒子被關在城外,到底是不舒服的,所以只聽了一天的輿論,他的見解就根本的大變了。并且知道路廣鍾又得了新設的四門總巡查的差事,無論如何,將來開出保案,至少也要升到候補道的。
這更令他發生一點感慨:從前和路子善同時捐官,自己還多花了錢,捐的是知縣;就因自己太循分了,一直沒有得過一個好差事,而別人竟以善于巴結鉆營,幾年工夫,好差事得過許多,實缺也署過,官又一年一年的在升。他由艷羨當中,便引起一種反感,“只要黑得下良心,官自然可以大的!我姓黃的,不過不肯把人血來染紅我的頂子罷了!像這樣的升官發財,那會沒有報應的,我們長著眼睛看罷!”
因此,他到下午三點鐘回家時,居然向著他太太大批評趙爾豐的不對,以及擴大述說紅牌樓的戰爭,巡防兵著打死了多少多少,同志會大都是南路的不怕死的刀客們,并且有快槍,所以比東路的同志會狠,說不定今夜就要攻城來了。
他的太太到底還縈心著兒子在,她說:“要是能通個消息不好嗎?他們該不至于走出草堂寺,跑到南門去看打仗呀?振邦是那么煩的!”
黃瀾生自然又安慰了她一番,相信楚子材必然不會冒險的。
黃太太也不好再提,因為婉姑只要一聽見說她的哥哥,她就要哭一番,惹得全家人都不自在,而又不好打罵她,這是她的天性!
所以到下午四點過鐘,一家人坐上了吃飯桌子時,也只是說些別的閑話。
大概黃瀾生的第二碗飯,剛由菊花添了,送到面前時,忽然聽見堂屋門外一陣歡樂的人聲。黃太太耳朵敏銳些,立刻就站了起來道:“有邦娃子的聲音!”
婉姑也立即溜下凳去,剛搶到倒座和堂屋相通的那道側門口,果就喊了起來:“哥哥!哥哥回來了!”
連黃瀾生也把飯碗放下,站了起來。振邦已飛跑進來,投在他母親懷抱里。全家除了看門老頭子,——他是早就親熱過,狂笑過,并且還拉著少爺的小手,一直送到院壩里,——就是廚子老張,也帶著油污的藍布圍裙,笑嘻嘻的擠到倒座里來了。
這簡直是真情流露的狂歡。母親是含著兩泡眼淚,不住的親他;妹妹拉著他的手,不肯放;父親摸著他的頭,嘻開了一張大嘴,合不攏來;羅升、老張、何嫂、菊花雖不敢有什么越分的舉動,但那種定睛看著他的神情,是多么的真摯!楚子材站在側門口,看得很是清楚,他感動極了,他流出了眼淚,他心里明白,這才是天地間最純潔,最可貴的愛,至于男女間的愛,實在太功利了!
振邦到底年紀小了,反而把身受的這種難得的愛看得太尋常,他只沉默了一下,就拿語言把這一剎那極不易有的愛氛沖散了。
他說:“媽媽,我們親眼看見打仗來。”
他媽媽一驚道:“酣!草堂寺也打了仗嗎?”
黃瀾生方警覺了,忙道:“子材還沒有吃飯罷?吃了飯,慢慢的談。你們這一次,只管把人急夠了,可也了不得,增了不少的見識。菊花,你們可都瓜了,怎不添凳子,添碗筷呢?邦娃子好生到這面來坐!”
黃太太才定了神,重新摸著碗筷。再看她兒子時,始察覺了他身上穿的,并不是那件豆沙湖縐衫子,而是一件油綠布棉襖。很大的領口,又沒有領,把里面的洋布汗衣的淺領,全露了出來;袖子又長又大,翻挽了二寸多長在手腕上,再低頭一看,長來亸到腳背,好像道袍一樣,并且掃了多少泥巴。
她笑了起來道:“我還沒警覺,邦娃子硬把草堂寺的小和尚袍子穿上了!我正耽心你受寒哩,天氣變得這樣的冷法!”
黃瀾生笑道:“子材也換了棉襖了。這樣式縫得很時興的,高領小袖,高衩窄擺,又滾了本色邊,雖然是件洋貨料子,倒很講究,這必不是草堂寺的。”
振邦插嘴道:“我們并沒到草堂寺,我們是從簇橋回來的,我們在彭先生家歇了兩夜。這衣服通是彭先生的。他家院子多大!我們就從他院墻上看打仗,打死多少人,多好看的!我已學會了放槍打仗,妹妹,我們吃了飯,到壩子里去,我教你。”
黃瀾生夫婦不由大驚道:“啊!你們才沒有在草堂寺!如其早曉得了,那真會把我們急死啦!子材,是咋樣的一回事?”
楚子材大概正餓了,第二碗飯已吃了一半,而說話時,依然沒有住過筷子。
他說:“十五那天出城,本是說到草堂寺去的。一出南門,轎子剛走到柳陰街這頭街口,忽然碰著一個同學彭家麒。他是簇橋人,平日在學堂同我和王文炳幾個人都很好。因為簇橋離省只二十里,他是時來時去的。那天碰著,我約他同到草堂寺公園,他極力說那里沒趣,不如到他家里。他家在場外半里多遠,有林盤,有溪溝,倒是去釣魚好頑得多,釣魚我本愛的,邦表弟聽見了,也高興要去。我們說定了,要到下午四點鐘,原轎趕回,算來,進城還是不到上燈的。偏偏轎夫也愿意,他們在城里,差不多七八天沒一趟生意,曉得到了彭家,飯是有吃的,又可多拿幾個錢。”
黃太太插嘴道:“也得虧在彭家,若是在草堂寺,還沒有穿的哩!邦娃子吃了飯,叫菊花去跟你換衣裳。”
“不是得虧在彭家嗎?那夜狂風驟雨,天變得真怪,立刻就要穿棉的了!”黃瀾生道:《御批通鑒》上不是有過的:六月飛霜?像十五那天慘變,咋個不有狂風驟雨呢?唉!正所謂天變于上了!”
“十五的事情,我們在下午兩點鐘的時候就曉得了,那才說得兇哩!說趙爾豐把鳳凰山的陸軍全調了進城,把鐵路公司圍得水泄不通,將羅先生等全捉了去,不問一句,立刻就五花大綁,殺在轅門外,把十幾個腦殼,吊在鐵路公司大門口。因此,就激動了全城的人民,都拿起殺刀,向制臺衙門撲去,要同趙爾豐拼命。趙爾豐叫陸軍開槍打,陸軍不肯,說他們不能打同胞。巡防兵便自告奮勇,光是衙門門口,就打死了幾千人,院門口遍地是尸首。又說,一面放火燒房子,一面就開了紅山,見人殺人,見狗殺狗。后來是陸軍不答應了,把大炮拖出來,說再不封刀,他們就要開炮打了。將軍也不答應了,說皇帝家的人民,不能讓你姓趙的這樣屠殺,把幾營旗兵,全開出少城,扎在幾個大街口上,叫趙爾豐出來搭話。這然后趙爾豐才叫田徵葵下令封刀,把巡防兵全調進了制臺衙門。”
黃瀾生呵呵大笑道:“這才說得兇啦!才二十里路,一城之隔,就說來不像樣兒了。”
振邦道:“硬是這樣說的,那時把我都駭哭了。”
他媽媽道:“那時你想不想我們呢?”
楚子材把筷子碗放了下來道:“豈但邦表弟駭著了,大聲哭著要媽媽,要爹爹,要妹妹,就是我也難過極了,心酸得要哭。當時也把我作難住了,心想回來哩,不回來?又不曉得西御街是啥情形,計算來,將軍既出了兵,把大街口扎住,那嗎,西御街必是他保護的地方。第二次傳來的消息,就稍為近情了一點,說羅先生并沒有著殺,人民拿著先皇牌位到院上去救羅先生,著四少爺叫巡防兵開槍,打死了幾百人。有幾處地方,因為把守的巡防兵,不準拿先皇牌位的走過,也開槍打死了百多人。不過城里很亂,巡防兵橫得很,動輒開槍,打死塊把人,實在不算一回啥子事。四城城門都關了,報信的人,是擦著城門洞擠出來的。”
黃太太又插嘴問道:“啊!我還沒問你們,城門開了嗎?”
振邦正要跟菊花走了,便接著說道:“媽媽,我告訴你,我們是吊城進來的,多少人在那里吊!媽,你看嘛,我做跟你看。一根指頭粗的棕繩,這樣攔腰拴緊,城墻上兩個人往上拉,你就挽著繩子,兩只腳登著城墻,就同爬梯子一樣,一步一步的就上了城。一點不怕人,多好耍的!還有一個胖子,加了兩根繩子才吊上來。我同楚表哥兩個,才跟了一塊錢,那胖子就花了三塊。吊下吊上的好多人啰!還有吊米的,吊菜的。”
楚子材道:“今天晌午,才在簇橋場上聽見吊城出來的人說,城門不曉得啥時候開,從昨天起,就有人在城墻上做這吊人的生意了。平常人,四百錢一個。今天更多了,只是要在偏僻處。我們又打聽清楚了,城里已經清靜,我們也焦心,曉得表叔表嬸也焦心,我們就決計回來。彭家麒一直把我們送到城墻邊,看見我們上了城,他才走的。”
黃瀾生道:“你們從那處城墻邊吊上來的?”
“從上蓮池那一段,那里才頂偏僻。”
飯是吃完了,大人們遂都移到堂屋東首,黃瀾生的書房里來起坐。
果不愧為書房,靠后壁硬有兩大架舊書。窗根下一張紫檀書案,擺著精致的文房四寶。與書案相對的壁邊,是一具小小的萬卷書式的古董架子,陳設了一些宣德爐瓷瓶瓦洗等類的古董。靠西壁一張寧波式紫檀小炕床,矮矮的,鋪著香牛皮墊,貴州漆皮枕,躺著很是舒適。壁上一堂朱拓的何子貞行書《木假山記》。此外幾張洋式椅子,放得很為合宜。
楚子材趁著黃瀾生小便去了,兩個孩子還沒有進來,連忙走到炕床邊,把她一摟道:“唉,這兩天真把我想死了!急死了!十五夜里,我失悔得啥樣!心想,若是在城里,我們死在一處,不就了了心愿嗎?為啥跑了出來?要是你當真遭了橫禍,我倒不想活了!”
她也把他的項脖緊緊抱著,結實親了幾下,笑道:“若果我真個著亂兵殺了,或是著搶走了,你到底咋樣呢?”
他道:“咋樣?我就去吊頸!”
她搖頭笑道:“這才沒一點丈夫氣概哩!我著殺了,你得替我報仇,著搶了,你得設法把我奪回去,這才是你當情人的本等呀!為啥子動輒就吊頸,那不是成了沒出息的婆娘了?你表叔還不會這樣做哩!”
“你說得對!我已目睹過打仗,我一定投入同志會,拼命的同巡防兵打!”
“快坐過去!把你這兩天,親眼看見過的打仗情形,仔細擺點跟我們聽,我很想聽的。”
黃瀾生拿著叫羅升才買來的地球牌紙煙,走了進來道:“的確如此,我們在城里,聽人說起城外的仗火如何如何,大抵都不實在,你是看見過來的。”
第47節
據楚子材仔細談說起來,南門外的戰事,確乎比東門大橋的戰事厲害得多;中間還有一個著名的勇士黑騾子,真是令人不能忘記的。不過他所目擊的,只是簇橋之戰的一段,而武侯祠紅牌樓的兩戰,是彭家麒親自參加,向他轉述的。
彭家麒是弟兄三人,家里頗頗有點錢。兩個哥,一個在做生意,一個在管理莊稼,都討了老婆,生有子女的了。他是幺兒,照規矩是得父母之愛要多些,而又在學堂里讀書。
據說高等學堂住畢業,就是舉人,這在有錢無勢的糧戶看來,家里出個舉人,還了得嗎?因此,他在家里,早就是惟我獨尊的霸王了。七月十五日的下午,他正陪著楚子材在自家的林盤后面,自家的溪邊,靜靜的垂著釣時,他那位管理莊稼的大哥,急急忙忙找了來,向他說出了省城的消息。
他們自然都駭著了,在旁邊由幾個小朋友陪著,打著光腳踩水的黃振邦,竟大哭起來。畢竟彭家麒精靈些,他說:“不忙鬧!等我到場上同志協會打聽一下,就曉得了!”
一面問他大哥,這消息是從那里聽來的。說是錢阿二在場上聽見大家都這樣的在說。
彭家麒道:“錢阿二的嘴,向來就愛添鹽搭醋的亂說,一定靠不住。”
他就那樣穿著一身汗衣褲,抓頂草帽戴起就走了。
果然,場上同志協會,在上午十點鐘,就接到總會來信,叫去救羅先生。會長即是場上首人,是個四十多歲,出過遠門,見過世面的角色。他沉思了一下,便不像東門外各鄉場辦事人那樣的冒昧,卻先派了一個極其精悍,而又熟悉省城街道的人,到省城來打聽一個確實消息。這人是擦著城門洞出的城,回來報告了那稍近情理的消息時,簇橋全橋,正鬧動了,省城開了紅山:羅先生的頭,業經血淋淋的懸在鐵路公司門口了!
許多人都義憤薄天的涌進團防公所來問會長:“我們咋樣辦?”
有主張立刻集團,搶進城里去的,說的是“恐怕去遲了,羅先生的頭真個著趙屠戶砍下來了哩!”
會長卻說:“接通告的總不止我們一處,等我派人四處打聽一下,別人咋個辦,我們再咋個辦。”
他最能安定人心的,更是“趙屠戶不能在捉住羅先生時,把他的腦殼砍下來,今后就不容易殺了!”
因此,那時才沒有集團。但是雙流縣和其他好幾個鄉場的隊伍,一共五六百人,卻在風狂雨驟之前,就開到了。
這下,全場都興奮起來,一致主張以武力去救羅先生,救不出來,就打趙屠戶。真有見識,真有能力的會長,竟自作不了主,只好隨波逐流的滾了下去。但他到底弄了個手段,當夜把各處帶隊的首人,邀集到公所里,商量了一下。
因此,到次晨出隊時,才沒有全體開出去,而簇橋場的團丁,只去了二十個;自由參加的,倒有四五十,彭家麒就是其中之一。
彭家麒在學堂中,別的功課都不行,翻杠架,跳木馬,是他的本事;碰手腕,抵拳頭,歷充第二條好漢。宣統元年運動會,充了三個賽跑選手,雖然一回頭名都沒有跑得,但同學們卻一致恭維他累得。他是這樣一個好武的少年,所以當夜冒著風雨,第二次從場上回家時,便同楚子材商量,明天一早,他也要去參加。
“說不定要打仗的。我雖打過獵,只打了些兔子、黃雞婆、野雞,還沒打過仗。趁這難得的機會,打他媽的幾仗,看是啥子味道。”楚子材明知道老彭是斷不會聽人勸的,而好武似乎又是他的天性,但也不能不盡朋友之誼,說了些“兵,兇器;戰,危事也!”以及“佳兵不祥”的話。
結果,彭家麒反而要約他一同去,說是“見識見識,諒來,沒有好多危險。”又說他家有兩支槍,一支是明火獵槍,若貫上獨子,還是可以打得死人的;一支是他二哥前年在重慶一家什么洋行,給他買回來的左輪六響手槍,打得又遠又準。若他肯去,他甘愿把左輪手槍讓給他,他自己使明火槍。
朋友且把他勸止不住,父母和哥嫂更不在他意下了。所以第二天絕早,雨猶未止時,他已打了個藍布包巾,把發辮裹在包巾里,穿了件藍布短棉襖,系了條青紗帕子,左輪手槍便上了子插在帕子里;青布夾褲,把褲管提得高高的,白襪子穿上麻耳草鞋,恐怕泥路太滑,在草鞋后踵上,又縛了雙鐵腳馬。然后左脅一個皮囊,右脅一個皮囊,一個內裝的桂元核大的鐵彈,一個內則是黑火藥。不等一個人知道,提著明火槍便走了。
此時,大路上已是過山號嗚都都的吹著,火焰邊的旗隨風揚著,幾百服裝不整,怯寒怕冷的隊伍,正零零亂亂的在微雨的泥路上前進。
走到紅牌樓,天色仍舊是陰沉沉的,雨卻止了。由簇橋開來的隊伍,便駐扎在場口上。
紅牌樓只有二三十家人戶,實在算不得一個場,只能說是一個腰站。據說由簇橋來此,有十里路,其實照上七下八的口頭語算來,只有八里,而到南門外涼水井,只有七里,距離武侯祠則有五里多。
地方只有這么大,而此時屯駐的各處同志會,卻有七百多人。帶隊的首人們又聚商了一回:“既然武侯祠已駐有大隊伍,我們就不必再進了。且看前頭形勢,如其不必開火,我們就再開向前去,如其真個開了火,我們就打接應好了。”
彭家麒是不屬于任何隊伍的自由參加者,眾隊伍扎駐了,他也不管,依舊肩著明火槍,走他的路。他本是想看打仗的,自然不愿意打接應。
不久,他到了武侯祠。果然,武侯祠同對門的社稷壇里,駐扎了好些同志會。拿眼一算,足有二百多人,即是按排打接應的人們說的大隊伍了。
這一隊,實在太不充實了。大多數的武器仍舊是羊角叉、南陽刀、梭鏢,而架在大路上的大抬炮,倒有五架,架在四下田埂上的,又有十一二架;明火槍有三十多支;此外只有一支極稀有的后膛雙響劈耳洋槍。
彭家麒走到隊伍中間,只有一個人問他是那里來的,他說:“簇橋來的,你們呢?”
“溫江。蘇坡橋。文家場。”
“你們帶隊的首人呢?”
“在廟里吃茶。”廟門外臨著大路有一家茶棚,雖沒有茶賣,依然有桌子板凳,那里擠了好些人,也和站在廟門口大路上的一樣,都聳著肩頭,捧著兩只手噓氣。因為他們都是昨天下午尚熱時動身的,都只穿了一件破舊衣裳,已熬了一夜的寒冷了。
各人都在說話,只有那個拿劈耳槍的少年,——也像是個有家產而喜事的。——好像他有了那與眾不同的利器,他就應該高人一等似的,他就應該,大聲說話似的,他昂著頭,搖著兩個肩膀道:“怪啦!昨夜里既是開了火,我們退到這里,等了他媽牝陣久陣久者,這們久也。——作者注,今早為啥又不開城出來接仗呢?”
旁邊一個包白布帕的大漢子,支著兩肘,蹲在一條板凳上,把眼睛把少年一抹道:“他們敢出來?抬炮的威風,他們不是已嘗過了?只可惜雨太大了,點不燃火藥。今天沒風沒雨的,只要他們敢出來,掀他媽牝十幾抬炮,不把他舅子們送終個干凈,老子不姓陳了!”
少年說:“我這劈耳槍也不弱呀!”
“那咋行!就說九子快啦,七子快啦,五子快啦,都是獨子,抬炮便不同了,掀出去,簸筐大一團,憑你躲得快,總要掃著你一點。我們場上孫幺貢爺就封贈過,抬炮是炮火里的王,任憑啥子軍器,都敵不過它!”又有幾個人抱怨似的說道:“為啥不打通戰書過去?盡著這么等,媽牝喲!又冷又餓的!”
過山號忽然吹了起來:嗚都都!嗚都都!是那么的急迫慘烈。
一齊吵道:“要接仗了,走呀!”都拿起兵器,擁在大路上,和各抬炮旁邊。
彭家麒到底學過一學期的兵式操,也聽見教習說過快槍的射程有多遠,射力有多強。他看見旁邊是一片墳地,他遂選擇了一個正對大路,而后面便是一叢叢蘆葦的墳頭,他伏了下去,把明火槍的彈藥裝好,火繩吹燃。心里畢竟不像打獵時那么沉著。他略為揣度,同志會的力量,實在太脆弱了,只要有五支快槍,包可以打崩。
只是抬炮的威力,到底如何,那漢子吹得那么兇,卻沒有見過。明知道同著這樣的隊伍去與巡防兵作戰,那是危險萬分的事。不過終于被好奇的心腸戰勝了,要看一看這種不平均的戰爭,是一個什么樣兒?而被槍打死的人,到底像不像中了子彈的兔子一樣?
他心房那樣卜卜的跳著,很焦急的定睛望著前面。一面又在計畫:兵若來了,自己應該不應該開槍?
擁在大路上的同志會,仍舊吵吵鬧鬧的道:“媽牝喲!接仗的在那里?”
跟著,前頭一座大墳頂上的過山號,又吹了起來:嗚都都!立刻就見一里之外,涼水井街口,發現了七八個馬隊,——陸軍馬隊。——開著小跑,一顛一顛的向大路上跑來。相距有二十來丈遠處,馬兵剛把馬勒住了,似乎要說什么話的樣子,這邊的戰士們便不約而同的齊吶了一聲喊,抬炮登時就轟隆轟隆的一連打了五炮,過山號更是加勁的吹起來。
馬隊的馬似乎尚未上過戰場,或許著抬炮的鐵砂打中那里了,便那么亂叫亂跳起來。
戰士們好生喧笑,一齊大喊:“再來,再來!過山號吹響點!驚他的馬!”
又是八響抬炮,從朦朧的煙陣中,果見那些馬全回頭跑了。有一匹馬,似乎受驚太過一點,猛的跳在路側一塊水田里,爛泥很深,一直陷到馬膝。
那拿劈耳槍的少年,跟著就跑到陣前,舉起槍來,訇的一下,大概距離太近了,子彈不屑于就這么鉆進人的身上去。所以那馬兵已好好的跳下馬來,想奔上田埂。這里已跑去了十來個戰士,那馬兵剛把背上的馬槍掉在手上,右臂上已著了一刀,并著十幾只手抓住,馬槍也被奪了,戰刀也被奪了。并且如像螞蟻搬蒼蠅一樣,吵吵鬧鬧的把那馬兵一直擁進武侯祠去了。馬哩,又著人牽了起來。
在一般戰士看來,第一戰,他們是全勝了,活活的捉了一名馬兵,得了一匹馬,一支槍,一把刀,似乎以后全是這樣的打法,他們全是勝的了。
彭家麒的看法卻不同。他認為馬隊一回去,正式的大隊伍必要來的。像這樣零亂而又沒有指揮的同志隊伍,實在是太烏合了。同著這等人拿性命來作頑,未免不犯著,并且也看過了抬炮威力,原來只好驚馬。
他遂從墳地里走出,大搖大擺由隊伍中穿過,也沒有一個人管。他走過社稷壇,便把明火槍向路旁一拋道:“這東西到底只好打兔子,拿著太累手了!”
他的主意不錯,兩手空了,正好加快的走。但是他才走上三里多路時,已聽見后面的抬炮又轟隆轟隆的響了起來。并聽見快槍連放的聲音,和子彈在空氣中激出的尖銳聲。這使他不能不拿出宣統元年在運動會場中賽跑的本事,把兩臂緊靠著兩脅,開著大步,一直向紅牌樓跑來。路已半干,又正好跑。
他一到紅牌樓,就向一般帶隊的首人說:武侯祠已接了火,恐怕就要敗下來了,趕快準備。最好把使毛瑟槍的調在頂前頭打,抬炮明火槍,得等軍隊逼近了再放。他約略把武侯祠的戰況說了一下,讓各首人去變臉色,他又是那樣賽跑般向大路上跑了。
大概他跑攏了簇橋,把一切經過向會長說了,紅牌樓的戰事才開始了。又因為紅牌樓的隊伍力量要強些,——約有五十幾支單響毛瑟,十來支雙響毛瑟。——所以一直到會長把各地隊伍集合攏來,重新檢選了一遭,檢出了五支九子槍,——是場上警察局的,被會長提了來。——八十六支單響毛瑟,四十二支雙響毛瑟,十三支劈耳洋槍,組織了一個前衛,由自己統領著,依照彭家麒的話,一直帶到場外里把路的地方,埋伏在黃熟已極,正待收獲的稻田埂上。明火槍二百一十多支、抬炮三十多架,則另由幾個首人統率,埋伏在后半里路上,和稻田中;也照彭家麒所說,囑咐眾人一定待毛瑟隊伍退過了,軍隊大膽的逼近時,再施放;支持不住,趕快向場上退,毛瑟隊伍又在場上接應;如其十分打不贏,就一齊拖走,再想方法。會長是這樣下了決心,他的家是早搬走了。又一直到彭家麒慨然將那一支左輪手槍,和子彈五十顆,一齊借給會長,——因為重他的義氣,——作為他保身之用,正待分手回家,才見紅牌樓打敗的隊伍,從大路上飛跑的向這里跑來。
會長接著,叫他們一齊退到場上去歇氣,要回去的,趕快走。眾人都張皇不堪的走了,獨有一個大漢子,據說是崇慶州的刀客,渾名叫黑騾子的,挾了一把二尺來長,看樣子是很鋒利的精鋼順刀,卻不肯走。氣恨恨的向會長身邊一蹲道:“媽牝!太倒痗了!一接火,就丟了七八個弟兄,沒傷著別人一個,連本錢都不想撈了,夾起尾巴就跳跳,此處為袍哥語,有躲閃、回避、跑開之意。——編者注!像這樣喪德的事,我黑騾子還沒有看見過!我不走,我要撈本錢!”至于會長如何勸他,如何夸獎他,彭家麒沒有聽見,因為他打從小路回家來了。
他一回來,就叫把攏門關了,鬧著說餓得很,要飯吃。
父親哥哥都來問他一個上午,跑到那里去了?“聽客人說起來,你是去打仗火的。你真是太不顧惜自己了!平日當兵,都不是好人干的,咋個說去打仗火!”楚子材便問他的經過。
他一面吃飯,一面就把他身經的事故,半字不隱的,述說了一番。他父親同哥哥都駭得不了的說道:“老三膽子真大!動輒要命的事,虧你跑去看!菩薩保佑,幸而你想轉了,才跑回來。”
他卻笑道:“如其像會長統帶的那樣的隊伍,我還是不走的。”
楚子材道:“你揣量一下,會長他們能不能打一個勝仗,既然有那么多的硬家伙,他又親自在統帶?”
“怕不行罷?人就不像打仗的。會長頂膽大了,同我說話時,臉上的肉還不住的打戰,眼睛也是詫的,其余的更不消說。九子槍拿在手上,旋教貫子,一支槍也只有十來顆子,連瞄準都不會,還說打仗?倒是黑騾子行,一點不懼怯,又是上過戰陣的,如其都像他那樣子,這仗火倒可觀了。”飯還沒有吃完,黃振邦尚正撩著他在追問黑騾子時,便聽見場口上的過山號已嗚都都的吹了起來。
他把碗筷一丟道:“來了,怕要接火了!”登時就聽見“噓兒!”
“哧!”幾聲。
眾人都駭了一跳道:“這是啥子?”
楚子材道:“怕是子彈聲音罷?”
彭家麒道:“是的,是快槍的子彈。我們看去!”
他父親他大哥一齊說:“槍刀是無情的東西,快不要去看,太險了!”
他終于同楚子材跑了出來,跑到黃土的院墻邊,各人墊了一塊大石頭在腳下,剛好把頭伸了半截出去。
黃振邦也奔了來,要看。別一伙小孩則被祖父和父親管住了,躲在床上,將蚊帳放了下來。
彭家麒將黃振邦撐在手上,叫他兩手扳著墻帽,只把眼睛露出去,說這樣便沒有什么危險。
向來聞聲便吠的兩條大黃狗,似乎也辨別出了,現在這種古怪聲音是人類的不祥之聲罷?它們聽了聽,似乎有點不屑于的樣子,夾著尾巴,各自溜到林盤里睡覺去了。
場口上明明白白的擁了許多人,一定是拿著古代武器的戰士們。他們無所施其技,只好站在后面觀看。
抬炮同明火槍的隊伍,是隱隱看得見的。毛瑟槍隊伍,卻不甚看得清楚,只看見一些鄉下人慣用來包頭的白頭巾,在黃熟了的稻田中一動一動的。
此時遠處的快槍聲越發密了。密得很像放火爆。子彈好像就在腦頂上飛,有好幾顆打在墻內樹子上。
楚子材道:“老彭,子彈打到這里來了,咋個還看不見人呢?”
“遠啦!人總在兩里路外!”
像是這邊的槍聲,“訇!”響得很近。
楚子材自然而然的沖口說道:“接火了!”
過山號又是嗚都都的吹了起來。槍聲更繁密了。飛來的子彈越是多。抬炮也轟轟隆隆的打出一大團,一大團的白煙子。
彭家麒道:“亂打起來了。原約定的,毛瑟隊伍退下來時,才放抬炮的,現在就亂了章法了。要吃虧,要吃虧!”果然,人聲已嘈雜起來。明火槍也在放了。有些人影已向場上在跑了。
快槍聲音越打越近,子彈倒不亂飛了。抬炮同明火槍的火藥煙子,白濛濛拖了一片。“達滴!達滴!”的沖鋒軍號,和“殺!殺!殺!”的喊聲,也傳了過來。
這邊陣上的聲音,更其嘈雜,很明白的,就是“快拿火藥來!快拿火藥來!弟兄們撐住!媽牝喲!就退下來了!”楚子材一頭是汗。掉頭去看彭家麒時,他牙齒咬得死緊,臉是那么樣的青。
黃振邦不想看了,他溜了下來,蹲在墻腳邊。恰好那里有一個打墻時放橫木的眼,歲月久了,那眼剝落得有碗來大,外面的情景,依然看得清清楚楚的。
楚子材道:“沒有練過的隊伍,真是不堪一擊!打仗也不是容易的事呀!”
彭家麒忽然精神一振道:“老楚,快看那包青紗帕的大漢子,就是黑騾子!”
黑騾子不知為了什么,忽然從場口上飛奔過來,約摸離場有七塊田的地方,猛就跳到稻田里一伏,從這一面,僅僅看見他的黑紗帕。
抬炮明火槍已是不那么威風的響了,剩下來,全是很切近的快槍聲,間或有幾聲洪大的毛瑟槍,卻在離場口不遠處。
白濛濛的火藥煙子已逐漸稀薄,大路上和兩邊的田埂上,已看得見打包巾穿黃布衣的巡防兵。三個兩個,躬著腰,挺著槍,向前跑幾步,又蹲下去打一槍。從槍口打出來的微微一點白煙,也看得清楚。并且隊伍展得很寬,向這邊的,幾乎只隔五六塊田就到院墻邊上來了。
彭家麒溜了下來,把楚子材一拉道:“墻頭上不好再看了,怕著丘八看見,疑心我們是埋伏。”他們看見黃振邦的眼睛正向著那墻洞,齊說道:“這地方倒對啦!”便也各自找了一個洞,湊著眼睛看去。
“達滴!滴達!”的軍號,已快吹到場口了。楚子材恰看見一個巡防兵持著槍,剛跑到黑紗帕隱伏的田埂上,只見黑紗帕朝上一冒,順刀一閃,那兵就倒了下去。只見稻草一陣搖動就沒事了。他不由的喊道:“老彭,看見了沒有?”
彭家麒也正打了個哈哈道:“黑騾子撈著本錢了,真是好漢!真是好漢!”
黃振邦問道:“啥子叫撈本錢?”
他們不及答應,因又看見跑來三個巡防兵,蹲在田埂上,指著不遠的稻田里,連放了幾槍;帶著兇聲的罵道:“日他蠻娘!把我們的人放酣川軍語辭,打死倒下曰放酣。——作者注了一個!”一個留在那里,兩個挺著槍朝前追了過去。
彭家麒也忙向右手院墻邊奔去,楚子材黃振邦跟著他跑。此時,子彈已不朝這面飛,槍聲也稀了,他們不耽一點心。
他們把適當的洞找著,——只有一個,三個人爭著要看。——只看見僅僅一個巡防兵,從遠處的田埂上走了回來,槍仍提在手上。
楚子材道:“黑騾子一定著打死了!”
那兵剛走有三塊田埂時,似乎聽見了什么,猛然翻回身去,放了一槍。果然,在不遠的稻草中,黑騾子跳了起來,向那兵的身邊飛撲了去。
楚子材同黃振邦不敢再看,兩個人覺得心里都跳動得很。只聽見彭家麒說道:“著了!”又都問道:“是黑騾子嗎?”
“不是的,是兵。大概沒有砍死,他使的左手。咋個會使左手呢?跑了,黑騾子跑了。右手亸著,一定是帶了重傷了。唉!只有黑騾子一個,是好漢,我早就猜準了。如其都像他,這仗火倒有點看頭,那伙草包,真會把人氣死,急死!”
戰事就是這樣結束的。巡防兵只算被黑騾子砍死了一個,砍傷了一個,損失九子槍兩支。但是他們也得了報酬了,簇橋場上的人家,除了極窮的,誰不要被他們檢察一些銀錢衣物,或是值錢的貨品去?幸而他們只有百多人,光是場上人家,已足以厭其所欲,不然,彭家麒的院子,是不免要被檢察幾次的。
楚子材還不曾講完,婉姑已哭喊著跑了來道:“媽媽!哥哥打我!”
黃太太便大聲的喊:“邦娃子,你才不是個好東西啦!你沒有回來,你妹妹想得你哭,你一回來,就打她,你這么寡毒嗎?”
振邦笑嘻嘻跑來道:“我那里打她,我在學黑騾子!”大家都笑了。
第48節
傅隆盛到底是帶了年歲的人,不比小四。小四雖是帶了槍傷,據說經陶老師收水之后,果然就把血止住了;接連幾天,敷了些刀傷藥,便下了門板鋪,行動自如,傷處也結了疤,傅隆盛卻因那么一駭,當夜就屙起痢來,一連幾天,簡直屙得下不了床。會收水的陶老師,卻不會止痢。
因此,到十八日上午,趙制臺的妙文,他竟自無福寓目。
趙制臺的妙文是什么?質言之,倒文不白之告示也。是總文案饒鳳藻主的稿,經四少爺斟酌了一下,又經趙制臺親筆改了幾個字的。其文曰:
欽命頭品頂戴尚書銜都察院都御史會辦鹽政大臣署理四川總督部堂兼理糧餉管巡撫事武勇巴圖魯趙為曉諭事:照得此次所拿的首要,并非為爭路的事,實因他們借爭路的名目,陰圖不軌的事。若論爭路的事,乃是我們四川的好百姓,迫于一片愛國的愚忱,本督部堂是極贊成的,所以本督部堂下車的時候,即為我們四川百姓代奏,又會同將軍各司道代奏,又聯絡官民一齊代奏,本督部堂至再至三,那一回不是為我們四川百姓爭路?爭路是極正當的事,并不犯罪,何至拿辦?更何至拿辦有官職的紳士?若論此次所拿辦的事,是因他們這幾個人要想做犯上作亂的事,故意借爭路的名目,煽惑全省的人。煽惑既多,竟敢抗捐抗糧,明目張膽,反抗朝廷。并分布各州縣,設辦事處,膽敢收地方糧稅,并脅迫我們百姓,不準為我們的皇上納糧,偏要為他們亂黨納糧,不準為我們的皇上納稅,偏要為他們亂黨納稅;且于省外州縣解來的地丁錢糧,扣住不準上庫,更要造槍造炮,練兵練勇,自作自由;種種悖逆行為,我們百姓皆于報告中共見共聞者,此尤悖逆之顯見者也!他們包藏禍心,偏要借著路事,說那好聽的話。試問抗糧稅,造槍炮,練兵勇,這于鐵路什么相干?明是要背叛朝廷,又怕我們百姓不肯,故借爭路名目,哄弄大眾。說的是一片愛國愛川的熱誠,上等社會之人自然亦為其所惑,隨聲附和起來。故此,愚民百姓,更容易哄騙了。他并敢勾結外匪,定期十六日舉事,作謀反的舉動。果然,十六日四處便來圍城了,若不是關城的早,城內進來這些亂人,早就燒殺搶劫起來,不知鬧成個什么樣子了!爾等鄉愚無知,受其愚弄,實堪矜憫!所以前日撲城抗拒官兵的人犯,雖是無知妄作,自犯死罪,本督部堂念其皆是朝廷赤子,受人煽惑,情實可憐,前日所拿數十人,親訊明白,從寬釋放,復與以飲食之資。是則,本督部堂不忍之心,所見端者也。況省中省外的百姓,皆為其脅迫,實不得已,但能各安本分,照常營業,皆是良善子民,豈有株連究辦之理?總之,此次所拿首要,非為爭路的事,實系悖逆朝廷的事,本督部堂系奉密旨辦理的。我們百姓要聽明白,切勿誤會,不但不株連我們的百姓,并且不妨害我們爭路的事。就是誤入該會的人,只要能立刻改過自新,也便不追問了。本督部堂愛民如子,疾惡如仇,從前護院的時候,并未有妄殺一個人,想為爾四川百姓所共見,為此再行明白曉諭,凡爾士農工商人等,務須善體此意,不必妄生猜疑,切切特示!
趙爾豐先生這篇文章,實在不曉得是什么人主張他做,主張他禍棗災梨,張貼通街的。
他若是一直不說話,一直不宣布他所擒拿的首要,到底犯了什么罪,一則大家只管曉得這是為的鐵路的事,畢竟因了爭執有過火之處,把政府逼到不得已而出此,二則大家也一定會猜到民意太過強烈,民氣也太過勃發,就是主持其事的,也弄到轉不過身,他之出此,說不定是殺雞給猴子看,雖然太橫暴了一點,太專制了一點,為他的處境設想,除了縱兵殺民一段,畢竟也有可諒之處。
然而他偏偏發表了這一篇文章,就是沒甚閱歷的楚子材,那天在學堂里,同幾個留堂的同學說到這上頭,也都在笑他文章沒有做好,逐處矛盾,越想說自己的是,越顯出自己的不是,越想證實蒲羅諸人的十惡大罪,越顯得首要是活天冤枉的,越要取信于民,說得他多么慈祥愷悌,越是使人不敢相信他所說的有半句真話,而發生了一種“貓兒不吃死老鼠,假慈悲,”之感。
一般中學生為他打算的是:“他不該說爭路對,不該說他贊成此舉。他應該說鐵路收歸國有才是對的,人民聚眾爭執委實不對,鬧到罷市罷課,抗糧抗捐更不對。他還應該申明他先前是不欲過拂民意,所以讓大家文明爭執,現在大家已有了越軌舉動,他自不能姑息養奸,自不能不出而干涉,暫將主事者拘押署內。靜候政府的解決。這樣一來,文章就順了。
若再把十五日的事,歸罪于兵弁之妄動,當真把肇事者正法幾個示眾,傷死諸人,重重加以撫恤。那嗎,事情就更好辦了。他如今又在承認爭路是對的,又要把主持其事的人抓去治罪,十五那天又惹了那么大一個禍,自己又不肯認輸,所以做出文章來,就不能不打胡亂說,不能不落了‘無誣不成詞’的訟棍的窠臼了。趙屠戶也曾當過大任來的,這回何以如此的不行,連一篇自辯的文章都做不通,真就可怪了!”
一般中學堂的中學生都有此見解,所以他的告示一張貼出來,更引起了全城人民的憤恨,都在說:“他媽的,誣枉好人!十五那天,把百姓們活活的打死那么多,他雜種,又為啥一字不提呢?你說羅先生他們借名謀反,總要有憑據啦!這幾天捉進城的同志會,有幾個看見放出衙門走的,不都是黑辦了嗎?
你叫人安分營生,你又為啥子到處殺人,天天開出大兵去打百姓,把四城門關得死緊,油米柴炭都不能進城,把百姓們駭得日夜不安?我們只望皇天有眼睛,保佑各州府縣的同志會趕快來,保佑他們打勝仗,把巡防兵通通殺完,打進城來,把這一伙壞東西:趙家一家人,周禿子、王殼子、田徵葵、路廣鍾,一個一個的碎尸萬段,那才舒得了我們這口惡氣哩!”
這種怨毒,尤在撕毀告示一層上,表現得極明白,他的告示,是十八日貼出的,全城街道貼得很多。但是經過了一夜,除有巡防兵把守的地方外,許多街道上的告示,全被撕得七零八落;有些雖沒有毀,卻在字里行間,用桴炭批了許多:“放屁!放狗屁!放你媽的狗屁!”
然而這種情形,制臺衙門里何嘗曉得?——也曉得,一般二堂以外的人全曉得,能夠走入二堂以內的人也曉得,卻不敢說,住在二堂以內的人則真個不曉得了。——他們尚正欣喜他們這種辦法之妙,認為告示一貼出,百姓們便都了然上了蒲羅等的大當。十五那天在大堂下,在二門內,在頭門外,在轅門內外,在南打金街,在臬臺衙門照壁下,在暑襪街,在文廟街,所死的一般愚民,以及十六以來在東門外,在南門外,所死傷的眾多愚民,都一定在陰司里,在病榻上,含血痛罵蒲羅諸逆之害了他們!
而生者也一定笑逐顏開的恍然大悟道:“趙制臺原來這樣的愛我們,生怕我們誤入迷途,犯下通天大罪,永世不能翻身,我們真該一體的愛戴他,供他的長生祿位牌,維愿他官升極品,子子孫孫,八抬八座!”他們——自四少爺以下——相信必然如此,所以才很高興的,又來了兩種收買民心的辦法:一種是發豐惠倉的米,賑濟城內貧民苦人;一種是捐廉八千兩,設了個施濟局。
同時又設了個籌防處,選派了六十幾名候補人員,分段上街,勸商民開市。以為這么一做,百姓更會感激到淪肌浹髓。而后再把蒲羅等謀反憑證,制造一些,電奏出去。內中得慶親王倫貝子等一幫忙,下道諭旨,立刻把首逆諸人明正典刑。于是四川從此太平,諮議局從此撤銷,桀驁不馴的紳士們從此低下頭去,開出保案,大家升官發財,豈不樂哉!豈不樂哉!
趙爾豐本人是否如此著想,因為消息隔絕,無從得知。而田徵葵路廣鍾等,的確是這樣想的。何以知其然歟?這因為孫雅堂原只向東家告了十天的假,由陽縣趕回來給丈母拜生,私下又說是回來看二姨妹黃太太的。一回來,就碰著罷市風潮,愈來愈兇,又不知為了別的什么原故,十天假滿,仍不曾走。到十五事變,東路簡直不通。
十六日,巡防兵打到牛市口,算是通了五里;十七日,打到大面鋪,算是通了二十里;十九日,調陸軍兩營加入猛攻,打到龍泉驛,算是通了五十里。但聞龍泉山上,同志會又聚集了一二萬,并且有悍匪數千加入,形勢更其嚴重,官兵能否再打勝仗,已是問題,就令打勝了,像這樣一天二十里的,不知何日方能打通到陽縣;更不知陽縣是個什么情形;東家是否還在那里。
大概是難于回去了,那不如就在省城另自圖個事情,家也在此地,人也在此地。一打聽,籌防局里有一個舊日的東家,正充了一名委員。趕快找了去,恰好機關新設,正在安插私人之際,輕而且易,便弄了個文案到手。就是孫雅堂在他這舊日東家的言談中,聽得來的。
他這舊日東家,不但是路廣鍾的把兄弟,而且還是干親家,他的兒子,在兩年前就拜繼給路廣鍾了,那時路廣鍾正走馬上任,委署崇慶州時。他與路廣鍾有如此密切的關系,所以他才敢于擺出一臉的狡猾笑容,向孫雅堂說道:“子善現在太得意了,把目前這么大一個爛攤子,還是看作宣統元年警學沖突的小事,總說是不出半月,民匪就可肅清,準可升任巡警道。并說老頭子保案已擬好了,問我愿不愿列在專保里頭。我倒笑他在做夢,如今的事,已是不同了。
民氣已張,那能壓得下去,消息又很靈通,一手遮天的事,實在不容易啦!如其當真遇著了對頭,老頭子尚且自顧不暇,那能還顧得僚屬,那時,才報應一齊來哩!但是他又正在高興,做夢都夢著在升官,我同他又太近了,雖然看得清楚,卻也不好向他說得。一則阻他的興,二則還要疑心我有了啥子心腸,他的官運又向來就那么亨通的。這是我們兩朋友私下說的話,你知道就是了!”孫雅堂是個極其謹慎的幕客,像這樣有關系的談話,要不因為與黃瀾生夫婦關系太不同了,他也絕不會泄漏的。然而竟自泄露了。所幸以后事變日亟,大家的心力,時時被新的變故攝去了,再也沒有空閑來理落這些舊話。因此,他那舊日的東家還把他看作舊日的朋友,依然信托著他,有秘密話時依然在向他說。
第49節
楚子材自從聽見黃表叔由局上聽來的真實消息,說新津縣已被同志軍聯合駐防的巡防軍一營占據了,是七月二十三日,在十六日簇橋大戰后剛剛七天的事。他就慌張了,四處去打聽,一直到第二天他打聽明白了,從學堂回到黃家,一進門就笑著問黃太太:“表叔哩,還沒回來嗎?”
“怕快了,此時已經三點半了!你這樣高興,是不是路上通了,你好回去?”她說話時,臉是那樣緊弸弸的,沒一點笑意。
他曉得還是昨夜的宿氣未消。他也深悔不該說得那樣老實,硬說拼命也要回家去看看。新津一變,家里不曉得成了個什么樣兒?他在二十雖發了一封信回去,說省城沒事,他也平安,叫父親母親妹妹不要操心他。但這信未必寄得到,聽說郵政已經停班,那嗎,家里的人定然在那邊焦心他了。如今新津又有了事,他也很焦心,只要路上有人走,他是決計要回去的,死也死在家里的好些。
起初,她尚勸他不要如此焦法,她這里又何嘗不可算是他的家哩,他父母妹妹愛他焦心他,未必能像她之愛他焦心他。”那兩天你沒有回來時,我才焦得要死哩!說老實話,我想邦娃子,還沒有想你想得很些,現在,明明曉得新津變亂了,你偏偏要跑回去。外州縣的城,又是那樣小法,一下亂殺起來,那能像省城,隨便咋個,都可逃脫。那不是更會把我焦死了?我勸你把思家的念頭丟冷點,慢慢打聽消息,不要這樣的急法!”還那樣親熱的捏著他的手。
然而他太老實了,他竟不懂得講愛情的人,是一切都該犧牲了不顧的,父母兄弟姊妹,一切一切,都該忘記;住在心坎上的,只有所愛的人,這才能叫作迷戀。她不是議論過唐明皇連江山都不要了嗎?她要她所愛的男子們都能這樣,她才滿足。然而他太老實了,不會假意的消滅了他的天性,而竟披心露膽的說,他斷乎不能把思家的念頭冷下去。他父母妹妹真個很愛他,他也真個很愛他們的。
她因此才大怒了,把手一摔道:“那嗎,滾回去!立刻就滾!我把你看清楚了,還不是同別的人一樣,對我那有一點良心?平日說得多好,一到過經過脈時,就原神畢露了!也好,我也不稀罕你這樣一個人!你快回家去,你們爹媽妹妹等著你在,你快回去,死在一堆!唉!我才悖時,又遇了個沒良心的!”她臉都青了,一直奔回房去,讓他誠惶誠恐的呆在書房里。
他幾乎思索了大半夜,實在不懂得她這個人是怎樣的心腸。”何以連人家的天性之愛,都不準有?這是那部書上說的?”他又仔細尋思她的這種舉動,到底是憎是愛?”是憎哩,她不會想把我獨自霸住,連父母都不許我想。愛哩,她應該體貼我是如何的焦心,應該勸我設法回去看看才是對的。唉!她這個人,這樣的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既鬧翻了,就算了罷!”他于是又想起了李春霆勸他的話:對女人不可太認真,認真了自己要吃虧的。
到次早吃早飯時,她是那樣不睬不瞅的,他也只顧同表叔說話,議論新津的事情。黃瀾生答應了,下局后到籌防局和陸軍科的同寅處去打聽,叫他也到他們同鄉和股東招待所去走走。并且說:“如其路上走得,你倒該回去看看。吳鳳梧好久沒有信來,王君又在新津,這回事實,該不是他們干的?”他感激表叔的關切,他對于她更加了不了然的地方。偷眼去看她時,她仍是那樣堅決的,自信的,冷淡的。
此刻,幸而她還答應了他的問話,比起吃早飯時,就溫和多了,雖然宿氣未消,臉上是那樣緊弸弸的沒一點笑容。
如其她一直不理他,或許他真個要“算了”,這樣一來,他連忙左右一看,小孩同底下人都不在旁邊,遂涎著臉,一連作了三個揖道:“不要嘔氣了!是侄兒的不是,你老人家素來大量,何犯著同一個大娃娃淘氣呢?”
“碰你媽的鬼!那個要看你這些鬼把戲?你默到我是那些小家人戶的下賤女人呀!由你鬼混一陣,就沒事了?”她還是那樣氣沖沖的,一扭身就走了進去。這是意外的打擊,他真有點不能忍受。雖然農人的卑怯性支配著他,不許他有什么異動,但是男子的自尊心到底要倔強些,正慫恿著他沖進去,拼著同她鬧一場,彼此丟開,畢竟留一點臉面。
忽然她又掀開門簾,向他一笑道:“站在那里做啥子?不叫菊花打洗臉水洗個臉!你看喲!一頭的大汗,太可憐了!”
這種一冷一熱,冷得有如置之冰窖,熱得又像把他烘在火盆邊的待遇,半月以來這是第三次了。每次的結果,老是一樣:她恢復了故常,他則噙著眼淚的笑起來。
他然后才細說他所打聽來的:巡防兵管帶周鴻勛同同志軍聯合了。新津縣知縣同經征局委員,全被他拘禁起來,他稱了大統領。侯保齋也被他們請了出來,當了南路總領。“我想外公既出來了,我們家里還有啥子不放心的,即使路上已通,我還是不回去了!”
“為啥不回去呢?我今天在你們走后,仔細想了來,把你生生留在這里,實在是不對。人總要身心如一才好啦!你身子只管在這里,你的心卻在新津那方,于你是苦事,于我也沒有好處。并且我們的事,也太胡鬧了,那能卿卿我我的守得到死?第一,行輩不同;第二,年齡不相當,我比你大這么多,縱然我就當了寡婦,我們還是不能在一起的,頂多四年五年,我也老了,你的父母豈能不跟你娶親的?
所以到了將來,總是一別。既然如此,那我們現在何必盡這樣你舍不得我,我舍不得你的纏綿?倒不如早點打主意,大家都冷淡一點,久而久之,便都忘記了。如其你老住在我這里,隨時在見面,隨時在說話,要說丟冷淡,真是不容易的事!不說你做不到,就我做到了,你也難受。倒不如你借這機會,回新津去。
我看這半年也不會開課的,趁著這半年,我不想你,你也不要想我,或者你明年上省時,我們就忘記了。情啦愛啦,從此休提,我仍然是你可尊可敬的表嬸,你仍然是我規規矩矩的表侄,還是像六月以前的樣子,豈不是好?”他的眼睛鼓得有銅鈴大,定定把她看著。她并不像在說氣話,臉色那樣和平,聲音那樣溫柔,言詞那樣委婉,態度又那樣莊重。他心里好像插了一把刀,一直說不出話,只覺嘴角有點掣動,一股很酸的感覺,從心口一直涌上了鼻端。李春霆的話,全拋在東洋大海去了。
她看著他笑了笑道:“真是大娃娃了!連這種有道理的話,都聽得要哭了,羞不羞啰?”
他直著喉嚨叫道:“既有今日,何必當初,你就這樣的絕情呀!”
“你叫喚啥子?你怕別人聽不見嗎?告訴你,我并不是絕情人,我只是替你在打算。你比我年輕得多,將來可以好好娶一門親的;就要找情人,有年輕,有好看的,何必一定要纏綿我?我一轉眼就要老的,豈不把你委誤了?”
他粗魯的將她兩膀緊緊握住,咬著牙巴說道:“你就老到七十歲,我還是這樣的,只要你不丟我!”
黃瀾生回來了,他照規矩一走到側門,就要大聲的喊他的女兒道:“我的……那個……小八哥兒呢?”
他連忙跑到堂屋外面來道:“表叔才回來嗎?我已打聽清楚,路上不通哩!”
黃瀾生一面脫馬褂,一面說道:“當然不通,今天已發了大兵了!我在陸軍科徐大令那里,已曉得了,這回新津的變亂,實在不可小視。舊縣的陸軍營房,花了十幾萬兩才修好,已著周鴻勛的巡防兵踏成平地,存儲的快槍幾百支,過山炮幾尊,連同槍彈炮彈,全被搶了。據雙流縣的探報,新津城里,連變了的巡防兵,同志軍,以及邛蒲大一帶的袍哥,共計足有三千多人,槍炮齊全。你的外公侯保齋,當了總領。”
他的太太已走了出來,插嘴道:“子材已說過了。因為他外公出來,他就放了心,不再回去了。”兩個人的眼光不期然的斗了一下。
黃瀾生點頭說道:“倒用不著回去,一則大兵在途。新兵統制朱慶瀾親自出了馬。啊!我還聽見一個人說,此人倒也在督署中當了個差事,不曉得確不確實,他說,朱統制在城外打電話跟趙季鶴,報告南路民團和同志軍頗為梟悍,須得厚加兵力。趙季鶴便打了個哈哈,答應他:你放心!這是他們的槽頭豬的項脖里為槽頭,豬壯待屠時,屠戶們每有此調笑言曰:“它們的槽頭血在脹了,我們給它放了罷!”——作者注血脹了,要我們給他放哩!這可見他是橫了心了。我還沒說完哩。
他接著便說侯保齋很行,很能干,事變之時,就下了個命令:只準摟搶槍炮,不準擅取商民半絲半縷,違者以軍法從事,所以城內秩序很好,有錢的商人糧戶,都甘愿捐錢以充軍餉。并且舉動很文明,知縣同經征委員雖拘禁在學老師衙門,卻是很受優待,同在縣衙內一樣。
楚子材道:“我想侯外公和幺舅是做不出這些事的,一定是王文炳吳鳳梧兩個在那里牽線子。”
黃瀾生道:“我想也是如此。只可惜得不到他們的消息。現在開了千多陸軍去了,不曉得他們抵得住不?”
“一定抵得住。表叔,你還不曉得我們那里有句歌謠:走盡天下路,難過新津渡!新津縣城,三面環水,像現在洪水天氣,金馬河羊馬河幾條河水,匯而為一,繞城流過。河面有五里寬,水勢又溜又緊。水小時,分為三道,也是不好渡過。若是走鄧公場去,由舊縣到鄧公場,先就是兩渡急水。由鄧公場到縣,還不是被水隔住的?城后是有名的老君山保子山,樹木很茂,雖不算個咋險峻,但是架起槍炮,任憑你有多少兵,總渡不過去的。我看趙爾豐要想把新津攻下,那可不容易。王文炳他們真有見識,老早就把這地方選好了,他們一定會布置的。”
黃瀾生道:“無怪乎徐大令說,新津失守之后,四少爺老田老王都有點著慌。還有一個頂秘密頂可喜的消息,我告訴你。這不但使那一般小鬼著了慌,就是趙季鶴老頭子也著了慌了!現在還著老頭悶住在,但是不兩天就要鬧明的。”
第50節
所謂令趙爾豐等著慌的事,只是七月二十三日的一道上諭:
前因四川逆黨,勾結為亂,當飭趙爾豐分別剿撫,并飭端方帶隊入川。現據瑞澄及重慶等處電陳,四川省城城外聚有亂黨數萬人,四面圍攻,勢甚危急等語。成都電報,現已數日不通,附近各府州縣,亦復有亂黨煽惑鼓動,川省大局,岌岌可危,朝廷殊深焦慮。昨已電飭端方,克期前進,迅速到川。開缺兩廣總督岑春煊,威望素著,前任四川總督,熟悉該省情形。該督病勢日已就痊,著即前往四川,會同趙爾豐辦理剿撫事宜。岑春煊向來勇于任事,不辭勞瘁,即著由上海乘輪,即刻起程,毋稍遲延。此次川民滋事,本系不逞之徒,藉端誘惑,脅迫愚氓,以致釀成此變。現在辦法,自應分別良莠,剿撫兼施。其倡亂匪徒,亟須從嚴懲辦,所有被脅之人,均系無辜赤子,要在善為解散,不得少有株累,以期地方早就敉平。岑春煊未能立刻到川,端方計已行抵川境,著先設法速解城圍,俾免久困。并沿途妥為布置,毋任滋蔓。該大臣等其各懔遵諭旨,迅赴事機,以紓朝廷西顧之憂,而免川民涂炭之苦!欽此。
那時各路電桿都已砍斷,這通電諭是打到資州,由資州知州專人連夜連晚,抄小路送到成都的。岑春煊素來有剛正之名,懲辦貪污官吏,是毫不通情的,所以很得民心,所以田徵葵路廣鍾一般自己知道自己的人,一曉得這消息,真就駭著了,急忙奔到四少爺跟前商量辦法。
恰恰雙流縣又飛報來,新津失守,營房被毀,軍械被劫,新津城內,聚集叛兵同志軍袍哥土匪達三四千人,軍火齊全,大有進攻省城之勢。
恰恰因為十八日的告示貼出去,著一般心細膽小的紳士給他一研究,竟自捉住了幾個短處,商量之下,把一個年過八旬的老翰林伍菘生,和一位高等學堂的監督周紫庭,公推出來,——因為這兩個人氣性既和平,地位又清高,這次爭路的事,又未曾活動過,仗恃趙爾豐斷不能把他們怎么樣。——做了一篇棉里藏針的呈文,叫他兩人親自到制臺衙門面呈。并當面提出了幾點,雖不一定要趙爾豐答復,卻安心給他一點激刺,使他警覺點,知道四川到底還是有人,不敢任意的妄為。第一點,是“所捕諸人,既是首要,何以未見悖逆確證?”第二點,是“諮議局長為全省人民所公推,股東會長為全體股東所公舉,皆當受國家法律之保護者也。果有悖逆之謀,不特為朝廷之亂民,亦即四川之公敵矣。伏查欽定法院編制法,凡國事犯,皆以大理院為第一審,懇請大公祖將此數人交付法庭審訊,如果真有叛逆確據,自當伏受誅夷。”
這一天,實是十五事變以來,趙爾豐等最不好過的一天。田徵葵只抱怨那天為啥多所顧忌,不將蒲羅諸人抓來就砍了?留下禍根,殺也不好,不殺也不好。王棪則主張,如其不能把諸人釋放了與紳民調和,就應把他們黑辦了,免得亂民有所藉口,免得岑宮保來賣人情,免得交法庭審訊,露出馬腳。
四少爺無所適從,饒鳳藻打不出主意,路廣鍾說:“再多制造他一些確實證據,又待何妨!”
到底趙爾豐本人能見其大,他說,這些辦法都不好,為今之計,只有一面打電給慶親王,請他在內中設法,不要岑春煊立刻就來。其次,打電給端午橋,請他多帶點湖北兵,快點入川來幫忙。再其次,趕快把打箭爐自己親信的三營巡防兵,全數調來成都,參以陸軍,努力把亂民打平,電告肅清。這于是岑春煊也不能來了,川省紳民也懼伏不敢妄動了,然后再議蒲羅諸人生死辦法,“那時生死由我,誰得而置喙?什么欽定法,什么國事犯,我一概不懂!朝廷也未必能把我怎么樣!證據,證據!他們的槽頭血就是證據!”他的大計一定,眾人的精神又抖擻起來。首先一著,就是用兵;其次,就是把鐵道學堂內的股東招待所封了,不準眾人聚而諮議;再次,就由路廣鍾嚴密率隊巡察,不許人民有什么妄言妄動;再次,就令官報局總辦候補道余大鴻,于《成都日報》之外,再添辦一種《正俗白話新報》,滿街張貼,專門歌頌憲仁,并制造官兵四路打勝,亂匪伏尸枕藉的新聞。
這一來,全城氣象更為嚴重。雖然城門自二十以后,每天自上午九點鐘起,到下午六點鐘止,開了半扇,準許行人貨物進出;雖然全城鋪子在軍警的威力強迫之下,強勉開了張,但是人心更為不安,更為憤激起來。
人心一憤激,謠言就眾多了。都說趙爾豐親口向人說的,他要當張獻忠,只要把溫江新津攻打下來,他就要開刀了。于是一般人便朝夕希望這兩縣的同志軍永遠打勝仗,甚至攻進城來。而這兩縣的同志軍,也的確有力量,新津更其厲害,陸軍先開了兩營去,大概只打了兩天,還沒有打到河邊,就退了回來,報稱打敗了。田徵葵王棪都大為生氣,認定這是陸軍與同志軍勾結,故意不打的表示。但因在省陸軍,有一鎮又一協,總共約有一萬多人,平日又練得很好,而巡防兵只有那么幾營,全數不到三千人。
因此,既不敢仗恃力量,勒令陸軍繳械,又不敢倚賴陸軍來剿平亂事,只管在電話上督促朱慶瀾進攻,而回答的只是:未嘗不勉勵士卒,仰體憲意;終因團匪梟悍,兵力不敵;兼以地險難攻,接仗數次,惟有傷亡,而無進展。于是二人沒法,便從護衛制臺衙門的巡防兵中,抽了三營出來,派提督田振邦率領前去,限日將新津打下,“要把侯保齋周鴻勛的首級,繳來轅下!”
田提臺出兵那天,可多威武!三營巡防兵雖先已開拔了兩營出城,而成了行列,擺在田提臺四扶四抬的寶頂大轎前的,仍有一營之眾。雖然巡防兵的服裝,不能如陸軍的整齊,而且是包頭草鞋;使用的九子槍,都已舊了,木托甚至有殘缺的,不能如陸軍的五子槍,嶄新透亮;而成列走起來,也是你開你的步,我提我的腿,從旁看去,并不像陸軍那樣,挺直的上身,端正的項脖,無論正步便步,全是一齊提腿,一齊落腳,直的行,橫的列,全像墨線彈出的整齊。
但是巡防兵大都是身經數十戰,在槍林彈雨中闖過來的,身材只管不很高大,卻是結實耐勞,又因十個中,便有九個半是不識字的,平日訓練只有操場,——尤重在打靶,不在乎立正,向右看齊也,——并無講堂,頭腦極其單純,野心點的,只想到十三步升到提臺,平常的,則只希望發餉,賭博,有女人可頑;打起仗來,可以借檢查搶好人,可以借搜索奸婦女;只知道官長的命令,任憑叫干什么事,都敢去,分不出公與私,分不出是與非,更不知道什么叫公道,什么叫正誼。因為他們有這種能與德,所以趙爾豐等人是很信任的,而人民在十五日已身受過他們蠻橫不講情理的手段,所以也是很深知他們的。
南門一方的人聽見田提臺今日出兵剿民,攻打新津,除非是十分有事羈身,或年老衰病的人,誰不要擁到南門大街一帶來看的?——也還有不來看的,便是年輕婦女們。上中等人家的不說了,就是下等人家的,也不敢來,她們害怕巡防兵當眾說怪話調戲她們。——隊伍過了,田提臺穿著行裝,戴著又圓又大的墨晶眼鏡,漆黑兩撇八字胡須,擺在方頤大腮,不很白,不很有肉的臉上,威風凜凜的端坐轎中。
轎的兩旁,猶然按著老規矩,是由一伙戴涼帽,戴暗藍頂白石頂拖藍翎,穿馬褂,穿缺襟袍,并將袍幅一片提起,扎在扣帶中,露出短抓地虎快靴,腰間各懸一把綠色鯊魚鞘的腰刀的候差都司游擊們,極認真的扶著轎杠,以示護衛之意。轎后依然是兩個騎著高頭大馬,穿元青細毛長褂,戴只有頂座頂絆涼帽的擺樣的大跟班。而其后更有一匹鞍鐙鮮明,高大雄俊的白馬,由一個馬夫牽著,這是田提臺準備上陣時,騎坐的戰馬。
但是他的架子還未十足,他還應該在隊伍之前,有一面一丈見方,中間繡有斗大一個帥字的黃綢大纛;還應該在隊伍之后,有四對穿紅綠衣褲,頭上斜插一匹野雞毛的劊子手;還應該在大轎前,有一個軍令亭,和一部鼓吹。大概現在不比霜降日東校場下操,而是出征,帶的又是使洋槍,穿操衣的隊伍,所以才斟酌于新舊之間,而去者去,而留者留。
但是田提臺越威風,巡防兵越具有“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氣概,而觀看出兵人的心里,卻越是不快。中年以上的人,搖搖頭說:“他這隊伍是久經戰陣的勁旅,你只看他們一臉的橫肉,就是悍不畏死的樣子。新津的同志軍,怕不是他們的敵手罷?我倒替侯大爺周統領捏一把汗!他們該不會打敗罷?他們都打敗了,別的地方恐更不行,那時趙屠戶他們才得意呀!四川便是趙家的天下,我們這般人都該死了!”中年以上的人是這么的憂慮。
而大多數的少年人則不是這樣說的,他們說:“田振邦先就是個胡涂飯桶,帶綠營的人,懂得啥子武學,以及現在的新戰術?巡防兵更不行,他們只打過蠻子玀猓,那些都是半開化的人,自然由得他們打勝仗。現在打仗,那像以前,光是一味的蠻沖,是不夠的,要計畫頭隊二隊,埋伏包抄,這些,巡防兵就說不上了。并且巡防兵到一處,估吃霸賒,奸淫擄掠,是把民心失盡了的。新津地方又險又生,光是問路,就不會有人告訴他。何況周鴻勛多能打仗!他帶的也是巡防兵,他自然曉得巡防兵的長處在那里,短處在那里,安心抵敵趙爾豐,他豈有不計算的嗎?開去的巡防兵也才這一點點啦!新津城里,有快槍快炮的就是好幾千人。
聽說羅八千歲又帶了幾千能征慣戰的袍哥,從雅州殺了出來,差不多開到了溫江。吳二代王孫澤培不是已經把仁壽彭山青神都占了嗎?這些都是殺人不眨眼的豪杰們,還怕了你啥都不曉得的巡防兵?你們只管看,田振邦一定走不到新津,就會著打敗的。四面八方都是對頭,你打這里,那里來救應,同志軍消息又靈通,那還等你走攏去打他,他才接火?你們如其不信,隔兩天到南門城門洞來,來看抬傷兵。我敢包定,巡防兵是不行的!”少年們是這么樂觀。然而其不愿官兵打勝,民兵打敗,則一也。
傅隆盛就是屬于前派的。他那天,——算是病后十二天。——因為陶老師不會止痢,有一個奉教的熟人,勸他到陜西街教堂找洋人去醫治,說洋人醫痢疾和瘧疾,是手到擒拿,百不失一的。他本等不相信洋人會有這種本領,可是痢得太厲害了,姑試為之,一如他老婆說的,死馬當作活馬醫,請人抬到教堂。洋人果然有本領,給他洗了幾次腸,叫他餓兩天,連病人應該吃的藕粉都不準吃,然后吃了幾包不知名的白色藥粉,公然就止住了痢,而且起了床。
雖然一身的肥肉已消失大半,眼睛也陷了下去,兩腿只是軟綿綿的,但他真感激洋人。他在陶老師處,所花的脈禮藥資,差不多上三元,而在洋人處才花了不上五角。他很想給洋人送一道“內扁外華,”或是“著手成春”啦,“是乃仁術”啦,“功同良相”啦,四個金字匾的,奉教的朋友說用不著,只送一束鮮花就夠了。一束鮮花?這值得幾文?六十個小錢罷咧,不能再多了!哈!洋人又這樣的廉潔,連名都不要,那只好逢人便說他的好了!所以,他那天,聽見了出兵消息,也才能扶著一根拐杖,擠到三巷子的口上,親眼看了田提臺的威風,巡防兵的盛容。
他滿懷不樂的走回鋪子,恰逢陳蕎面又跑來借錢。
他遂借著題目大為發揮道:“老陳,不是我借了錢跟你,才說你不對。你并不好吃,并不懶做,我也曉得。報沒有賣的,又來賣蕎面,生意不好,你總該想個法子,就這樣今天借錢,明天挪債,日長歲遠的,總不是個了局呀!”陳蕎面可憐的苦著臉道:“傅大爺,何消你說,我才曉得哩。只怪我運氣不好,做生意總不行,別人一樣的賣,別人偏會賺錢養家口,獨我總是蝕本。我也說不出道理來,沒計奈何,只好借錢,難道是我甘愿嗎?沒計奈何了!”
“想法子啦!”
“有啥法子可想呢?傅大爺,只要你代我想得出一個法子,你罵那個龜兒子才不干!”傅隆盛有正直的心,有辨別是非的腦,有見義勇為的膽,有領導街眾的能力,而獨無為人謀事的知,所以被陳蕎面一領教,就把他呆住了。
要是在平常日子,他也不過一個哈哈道:“你安心作難我嗎?”然而今日,卻不知道他那來的這一種氣,柜臺上啪的便是一掌,撐起一雙龐眉,和一對猶然清明的眼睛,把陳蕎面盯住道:“沒骨氣的東西,你就該向人借錢過日子!媽喲!老子欠了你啥子,該今天五十,明天一百的,借跟你?……媽喲!餓不得吃天主教嘛!老子這里又不是教堂。媽喲!你還故意來考老子!你是老子的兒子,我倒會跟你想方子,我會叫你到新津去投同志會!”
也可以說他的這一罵,乃是一種不經意的啟示。據說陳蕎面便是這么樣改的行,然而傅隆盛則始終是遷怒,一直把陳蕎面罵走了,鋪子跟前圍了那么大一堆并非幸災樂禍,而只是借此消遣的觀眾時,他猶是那樣氣吽吽的。
第51節
楚子材所住的那個中學堂,名義上是隨眾復了課,而其實哩,也與其他的學堂一樣,教員出了省的未能即來,住在省城的,有來有不來,有偶爾來偶爾不來的;即是來了,在講堂上也是講新聞的多,講正經功課的少。
那時的學生,要是你只拿著書本子同他們講,而不談點時事,而不說點巡防兵怎么樣打得弱弱而敗,以及同志軍如何行,就連用樹子挖的土炮,也公然敵住了過山炮等等謠言時,學生真會一反平日的恭敬面孔,而對你不客氣起來,盛氣的質問你是不是趙屠戶的同黨。
因此,教生物學的郝又三也再不留心監督土端公之來旁聽,——現在你就請他來,他也不敢來了,他是那樣的害怕看見學生的面。——而公然放下了他那講表皮,講神經系,講毛細管,講骨骼等的課本,而公然講起他的排滿論,革命論,并討論起立憲共和之優劣異同。有時又把《民報》上所載過的章炳麟的討滿洲檄文,寫在黑板上,與眾人欣賞。并毫無顧忌的聲言他的妹夫蘇星煌是個立憲黨人,他一個頂好的朋友尤鐵民是個革命黨人。
“今年三月廣州之役,他也在內,幸而逃了出來,聽說已回到重慶了。你們看,四川是要起大革命的!”學堂既是這樣的情形,所以學生上課,也和教習們一樣:有偶爾來偶爾不來的,有住在省城而竟自不來的,有出省回了家如陸學紳,有因別事出省如王文炳的,則亦不來。好在監學們也不再打缺席,又無須乎借故請假。因此,楚子材也就不必再遷回學堂,而一直改成了通學,不客氣的把黃表嬸的家當做了自己的家了。
新津到底是自己的家鄉,只管不敢再提說回去看一看,但聞大兵進剿,而統兵的又是全省掌兵的提督軍門,又是同趙爾豐一樣嗜殺的一位北方人,而巡防兵更是出了名的非仁義之師。如其真個把新津攻下,必然比在簇橋的行為要加十倍,絕不是僅僅摟劫一些銀錢貨物,就完了事的,奸淫殺戮,自在意中了。況且侯保齋是自己的外公,雖說同宗而不親,但別人只問你是不是親戚,就夠犯罪了,誰再來清查譜牒,問你是否在五服內,在五服外。
父親又在地方上當過公事,此次事變,說不定也有他在內。即以侯保齋而論,本是洗了手多年不問事的了,平日地方上的事,照例不管,上月吳鳳梧找他出來辦同志協會,他尚且不愿,如今造反的事,成則為王,敗則為寇,這么險的,他竟自出了頭。那嗎,父親必不免也是出來了!那嗎,萬一城破之后……
“唉!還有一個小腳母親,姐姐倒幸而出了閣,還有一個半成人的妹妹哩!這該不是因我做了不好的事,損了陰德,要使我親眼看看報應罷?”他真不敢再朝不好處想了。他既沒有那硬的心腸,毅然決然,照她所說一刀兩斷,——因為他自己審度之后,實在感覺像這樣的艷遇,平生絕沒有第二回,所以他寧可受盡應該受的刑罰,他是絕不相信李春霆一句話而丟手的。——卻也沒有勇氣,從他所看過的那種交綏情況之下,間道冒險,走回新津。所以,他自然而然,就歸入了第二類,希望同志軍無一不行,把去進攻的巡防兵,殺他個落花流水。
這種消息,在《正俗新白話報》和《成都日報》上,是看不見的。報上所載,恰是“田軍門于某日率隊進至某地,忽遇民匪約三千余人,呼嘯而來,軍門當即嚴陣以待,俟其逼近,始下令猛攻,匪勢甚悍,蜂屯蟻聚,不即敗逃。當時呼聲震天,日月為之不明,尸橫遍野,草木為之生悲;戰至酉正,官兵愈勇,彈不虛發,發必貫雙,匪死愈眾,乃四潰而逃。檢點匪尸,陣斃者七百余名,傷者無數,官兵無一傷亡。并聞有一匪尸,酷似匪首侯保齋之侄,著名悍匪侯國治。此匪若死,余匪皆喪膽矣!軍門已將該匪尸首函送督署,出力兵弁,正造具名冊,匯呈請獎。此田軍門出馬第一功之實況也!”
報上的新聞,誠然不可信,人人都是這樣說:“捏造的!捏造的!”但是總難于十分放得下心,“難道完全捏造,沒一字實在嗎?”
據黃表叔在官場中聽來的,說不大可靠;到藩臺衙門籌防局去問孫雅堂,也說無所聞,“如此是真的,豈只報上說說而已?報捷的告示,怕不貼遍了全城!”再去問一般同鄉,所說的便全然相反:“不錯,田振邦是走到黃水河了。但是首先被周鴻勛一陣沖殺,打死了不少的人。巡防兵大喊:‘弟兄們,我們都是同事呀!咋個不讓一手?’那邊答說:‘念舊的,就過來!這邊拿的是四兩二!不過來的,就是民賊,就是趙屠戶的走狗!’登時就變了半營多人。田振邦趕快跑,又遇著侯國治帶著一大隊同志軍,從小路抄過來,幾乎把老田生擒活捉,一直追到雙流城下。陸軍出去應援,才把老田救了進城,侯國治他們是全勝而歸。”他聽了自然很高興,不過覺得稍為過火一點。再問道:“當真是這樣的嗎?”
“你不相信嗎?我是得了家信的。這信是由江口繞了個大圈子,今早才到。還說同志軍里,有個姓吳的,——名字我忘記了,——曾經當過管帶,打過硬仗火的,頂兇了。他所練的同志軍,簡直是一可當十,信還在這里,我找跟你看。”但是找不著,他偏要找出來,證明他的話無一字虛偽。
楚子材力言他說的千真萬確,必非虛偽,何也?他原不知道同志軍中有個姓吳的,這人他卻認識,的確有這回事。以此,就證明他確乎有這一封信。
然后那人才不找了,才恍然記起被另一個同鄉某某看見,拿走了。他們更相見以誠的,各人說了一些同志軍如何了不得,巡防兵如何不得了,但一投降過去又如何的了不得,互相安慰。
不上兩天,巡防兵打大敗仗,田振邦幾被生擒活捉的消息,已是傳遍通城。許多人說,南門在前天就抬回了六七十名傷兵,昨天更多,紅石柱的軍醫局全住滿了。這是傷的,才抬回來醫治,死的自然就收埋了,更不知有多少。不僅如此說,居然還有一些好奇的人如傅隆盛者,丟下了自己工作,到中午,就跑到南門甕城邊的茶鋪里,泡一碗不必喝的茶,一心一意等著看抬傷兵進城。
在八月初一,——民國紀元前十八天。——楚子材因為聽說抬傷兵進城的太多,若把幾天所聞的數目集合起來,幾乎比田振邦那天統率去的全額還多;光是傷的,還不必說死的。他雖不是什么實驗家,卻因為太關切了,也跑到南門甕城邊的茶鋪里,泡了一碗不必喝的茶。
茶鋪里吃茶的人很多,是否都為的來看抬傷兵,則不可知。一般骨瘦如柴,穿得極其襤褸的長途夫子,所謂流差也者,平日向客人喊著:“要轎子不?溫江,新津。”
現在也不喊這兩個縣名,而只喊了一些五十里以內的鄉場名字,并且前所未有的,自己報出極便宜的價錢:三個錢一里。雖然如此,而雇轎走的仍不多,這又可證明,來吃茶的,或許是來看抬傷兵的。
但是他直枯坐了快一點鐘之久,進城的大都是一般鄉下的米販子,趕著馴良的黃牛,和矮小得幾乎如狗,瘦得幾乎不能自支,毛片又毫不修整的馬;——成都平原的鄉人,都喜歡養黃牛。黃牛的用處太多,一直到吃它的肉,賣它的皮骨。而馬哩,只是用來馱東西,走得既不比黃牛快好多,力量更不比黃牛大;比如黃牛可以馱上兩袋半米,而馬總要少馱一袋。
除此之外,偶爾放出來給人家騎下子,但是又那樣的劣,只能小走,跑,那簡直算是跳了。這就是過年和趕花會時,最為城里一般大孩子喜歡馳騁的溜溜馬了。用處如此的少,所以鄉人們對它老是不注意,而它們也就更劣敗了。——以及一般賣小菜的,挑別的東西的。間或也有幾乘小轎,差不多老遠就把吃茶的人們的注意力吸引了去。個個都相信是傷兵了,甚至有喊了起來道:“來了!來了!”這好像三月二十八日看東岳出駕時的情態一樣。
轎子走來,無論從卷起上簾的轎門,或是從推開窗子的轎窗,看進去,總不是的。坐轎的人每每著這無數期待的眼睛看得很是詫異,倒是轎夫明白,旋走旋說:“我們是從蘇坡橋來的!”或是“從崇義橋來的!”有意的表示他們不是從戰場中來,用不著看。
快要到下午三點鐘了,一直沒有影響。聽旁邊桌上全在述說溫江戰事怎樣,新津戰事怎樣,趙爾豐存的什么濫心肺,周禿子、路廣鍾打的什么壞主意,說來很是逼真,并且是那么大聲武氣。站在城門洞邊的幾個陸軍兵士,也不過來干涉他們,而他們一直就沒有想到顧忌上來。
堂倌過來沖開水,——茶鋪里的規矩,只要你出了三個錢泡上一碗茶,你就有權從早坐到晚,而堂倌也絕不厭惡的,總是隔幾分鐘便提壺來給你沖上一次開水。——楚子材便問他:“今天,你沒看見有傷兵抬進城嗎?”
“沒看見,昨天就沒看見。記得只是前天罷,看見抬了幾個。”
一個穿著一件古銅色,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極不入時,袖口又大,又沒有領的二馬裾棉襖的老年人,扶著一根竹拐杖,剛剛走上階沿,便向別一桌上,一大群吃茶的朋友叫道:“跟你們報一個好新聞!你們可曉得,岑宮保要到四川來了?”
一茶鋪的人都震動了。若干聲音爭著問:“岑宮保?……是岑春煊岑制臺嗎?……他要來了?……仍然來做四川制臺嗎?……這下可就好了!你是從那里聽來的,傅掌柜?該實在嗎?……”
果然是傅隆盛,雖是瘦了,他哈哈大笑道:“岑大人的告示已貼出來了,多少人圍著在念。說得真好!把我的眼淚都引了出來!”
登時就跑走了三十幾個人,都是進城去看告示的。楚子材也是其中之一人。
文廟街口一堵磚墻跟前,便擁擠了一大堆人。這伙人便加入了。大概認得字的卻不多,好些聲音喊說:“請個人念出來才對啦!前面看的那位君子,念一念,請你念一念好不?”
一個似乎是什么鋪子上的先生,擠在頂前頭,便道:“我來念!你們聽啦!咳!春煊與吾蜀……咳!父老子弟……別九年……矣!咳!”
“請你不要念了,你那么咳呀咳的,又不貫氣。這位先生,請你念,請你念。”因為楚子材穿著長衫,又穿著青布長袖馬褂,雖然袖口上已不作興有那繡黃龍的徽章,畢竟看得出他是一個讀書的學生。他本來高些,并不必擠在頂前頭,已把告示看清楚了。
眾人那樣熱忱的請求,他只好放大聲音,平平的從頭念道:“春煊與吾蜀父老子弟別九年矣!未知父老子弟尚念及春煊與否?春煊則固未嘗一日忘吾父老子弟也!”
“真說得好呀!那里像是告示,簡直是寫跟我們的家信啦!岑大人真是愛百姓!”好些聲音贊美起來。
又一些聲音則吵道:“莫打岔!等念完了,再說,好不好?”楚子材把聲音更提高了一點,念道:“乃者,于此不幸之事,使春煊再與吾父老子弟相見,頻年契闊之情,竟不勝其握手欷歔之苦;引領西望,不知涕之何從!吾父老子弟試一思之,春煊此時方寸中,當作何狀耳?……”
他的聲音竟有點不能由己的悲梗起來。他只好頓了一下,拿眼睛去看眾人,果然有在那里擦眼睛的。他尋思:“想不到文章竟能動人至此!”
“……春煊衰病侵尋,久無用世之志,然念及蜀事糜爛,正吾父老子弟在顛連困苦之中,不能不投袂而起。是以一奉朝命,無暇再計,刻日治行,匍匐奔赴。第滬蜀相距,六千里而遙,斷非旦夕可至。郵電梗塞,傳聞異辭,茍不為耳目之所聞見,何能遽加斷決,則此旬月間,吾父老子弟所身受者,又當如何?此春煊所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者也!”一般聽眾誠然不見得全懂他說的是什么,但有些句子是明白的,總覺得岑宮保說得很親切,沒一點官氣。所以全那么凝精聚神的,張著大口,把告示望著,好像要從楚子材的聲音中把它吞下去似的。
“……今與父老子弟約,自得此電之日始,士農工商,各安其業,勿生疑慮!其一切未決之事,春煊一至,即當進吾父老子弟于庭,開誠布公,共籌所以維持挽救之策;父老子弟茍有不能自白于朝廷之苦衷,但屬事理可行,無論若何艱巨,皆當委曲上陳,必得當而后已;倘有已往冤抑,亦必力任申雪,不復有所瞻循父老子弟果幸聽吾言,春煊必當為民請命,決不妄戮一人,朝廷愛民如子,斷斷無不得請。
如其不然,禍變相尋,日以紛拏,是非黑白,何從辨別?春煊雖厚愛吾父老子弟,亦無術以處之!吾父老子弟其三思吾言,勿重取禍,以增益春煊之罪戾!即有一二頑梗不化之徒,仍復造端生事,不特王法所不容,當為吾父老子弟所共棄,則宜屏弗與通,使不得施其煽惑之技,而春煊亦將執法以隨其后矣。至蜀中地方官吏,已電囑其極力勸導,勿許生事邀功,以重累吾父老子弟。
春煊生性拙直,言必由衷,茍有欺飾,明神殛之,吾父老子弟其幸聽吾言乎?企予望之!春煊有印。”稍為岑寂了一下,一片聲便歡呼起來:“好了!岑大人當真來了!狗日的趙屠戶,老子們看你還敢蠻橫不敢!噫!周禿子,王殼子,田蠻子,路小腳,還有多少雜種的頭,怕要搬家了!”聽告示看告示的,總不下百多人,這一伙走了,那一伙又擠了攏來。
楚子材害怕再被眾人點著,也連忙擠出走了。
第52節
楚子材挾著一種說不出的愉快,興匆匆的跑回黃家,正碰著在吃午飯。因為有孫雅堂在座,黃太太特別叫老張炒了兩樣好菜,又特別為他在皇城壩買了一只又肥又嫩,味道又好的煙薰鴨子,這是他頂喜歡的。
孫雅堂把酒杯向楚子材一舉道:“子材老表,先干三杯,我告訴你一件好新聞。”
黃太太笑道:“他笑得這樣合不攏口。一定是曉得了!你是不是已經曉得了?”
“啥子事?若是說的岑春煊的告示,那我是看過了。真做得動人!大家叫我念,我幾乎念不下去,聽的人全是流眼抹淚的。”孫雅堂道:“我們正在議論他這篇東西。你說他文章做得好,做得動人,不錯,文章誠然好,然而以我們辦公事的人看來,卻不對。第一,不合格式,他到底是個欽差大人啦,朝廷名器所重,理應自稱本大臣才是對的。怎嗎對百姓說起話來,春煊春煊的稱著名字,這不是把朝命也看輕了,把自己的身份也看低了?那他將來來了,不是這個也可喊他岑春煊?那個也可喊他岑春煊?我們上點年紀的,是他的父老,你們是他的子弟,那簡直是一家人了,豈不是笑話?……”
楚子材很不以他的話為然,但自己又不懂得這些,不好駁他。
黃瀾生大概與他的意見一樣,便搖搖頭道:“我始終不以你的話為然。《御批通鑒》上,明明載著,漢王入關,與秦父老約法三章;項王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可見這是古人已經用過的,并不算杜撰。至于向著百姓自稱名字,也為的這樣說起來才覺親切有味,要在《通鑒》上找,也一定有例的,并不算咋個失格。”
“你還是論的文章,并非官場公事。要是你署過實缺,你就曉得了。不合公事格式的,憑你文章再做得好,再會用古人的話,再會使尋常百姓們墮淚,然而在我們內行看來,總覺可笑。你不忙同我爭,我再指出他一點毛病來你看。子材老表,你既是念過他的告示,總還記得大意,我問你,你從他告示上,看得出他到四川來,到底是啥職銜?
是四川總督嗎?是查辦此次事件的欽差大臣呢?通篇文章,我記得只說了一句很空洞的一奉朝命,到底朝命的是啥子呢?你既然要來管四川的事,到底也該把你的職銜告訴跟眾人曉得啦!”他頓了一頓,看見黃瀾生只顧去啃鴨子骨頭,沒一句話駁他。他懂得他是占了優勝了,便也拈了一塊鴨腿,一面撕著,一面得意的說道:“是不是應該如此啰?所以我說,做公事文章就要合公事文章的格,斷乎不能亂來。岑宮保的幕府里,不知找的是那些朋友,怎嗎頭一下就鬧了這么大一個笑話?
我倒說句真話,他若不多找幾個內行辦公事,我看他這趟差使,一定要栽斤斗的。瀾生,不是我們當朋友的自己吹噓,吃這碗飯還是不很容易,東家的前程如何,就在我們當朋友的手上,只要公事辦得落教,天下少出多少事!”
黃太太笑道:“冬瓜花,南瓜花,人家不夸自己夸。”
兩個孩子哈哈大笑起來道:“媽媽背錯了,人家說的是絲瓜花,南瓜花,人家不夸自己夸!”
孫雅堂面不改色的笑道:“二姑奶奶的嘴真不讓人!在你跟前,就是張儀蘇秦,也無所施其技了,我何人斯,敢自夸嗎?哈哈!”然后話頭一轉,便說到了趙爾豐。
黃瀾生道:“我從徐大令那里聽來,趙季鶴這幾天的氣真大。二十七那天,院門口失火,燒了一間房子。路子善很是高興,力說是居民通匪,有意放火。把火頭姓饒的,送到警局,叫嚴追黨羽。后經徐觀察親自訊明,并非通匪。街鄰又遞稟請保。說饒姓住此已八九十年,又有家產,何至通匪放火,自干罪戾?如其以通匪辦罪,那嗎,凡是挨近制臺衙門的人家,都只好搬走。徐觀察以為是小事,竟自把火頭放了,只叫把各街涼棚撤去,不許再賣洋油。辦理本沒有錯,只是沒有把此事稟報到院,今天上院,就著了一頓臭訓,說是好!你們都會做好人,只有我姓趙的是惡人!我就惡到底,看什么人敢來奈何我!并且立刻下公事,叫各警局區官,以后有事,直稟院上,不必再由道里轉。這簡直不跟徐觀察的面子了,所以他一下來,就請了病假。”
孫雅堂道:“我在局里已聽見了。趙季帥的話,大概就切指著岑宮保而言。你還不曉得,岑宮保那告示,二十六就寄到了。另外還有一通電文,是打跟全省地方官的。大意說官應愛民,如其真非亂民,不得妄加捕治。其因亂事拘拿在先者,于地方秩序恢復后,應詳查情節輕重,輕者量予保釋,重者亦只許暫行羈留,候其來川,再行判決。不得擅行殺戮,并不許貪功生事,如不奉行,定予嚴懲。這通文告簡直把趙季帥的權去了大半,所以一直壓著,至今未發。只是為啥子又把那篇文章刊貼出來?這又會惹起許多意外的!”
黃瀾生道:“這一定是知道的已多,壓不住了。雅堂,你是長于論事的,你且想想,趙季鶴如今作何舉措呢!”
“我想,他既把岑宮保的文章拿了出來,他一定要趕快做幾件收買民心的事,或是把攻打溫江,新津,灌縣,以及東路的兵隊,全調回省。說不定還要出一張像樣的告示,以舒緩民心,等岑宮保來了再說。”
“他昨天不是已經出了一張,倒填七月二十四日的告示?申說謠傳洗剿之非,他向來就是主張撫的,只要釋兵棄甲,便為良民。這已經不能取信于人了,還出告示做啥?”
“不然,昨天的告示是他預留地步,特為將來岑宮保調查時而設。我所說的告示是,切切實實為他自己表白心地而設。這不可混而為一。”
黃太太道:“請酒好了!別人的事情,把你兩個忙得連酒都忘記了。”
第53節
無論孫雅堂以辦公事人的眼光,如何來批評岑春煊那篇告蜀民文的不落教,不合格,不成其為公事。但它終于發生了絕大影響,使得全城民眾,都有了一種久陰乍晴的感覺。并且深深為他那篇絲毫不打官話的文章所動,大家更其相信岑宮保到底是正人!他絕不做那官官相護的壞事的!認定他一到來,百姓的冤抑一定可伸,現在一般只知逢迎趙屠戶,無惡不作的狗官們,一定會像他做兩廣總督時候,廣西的官吏們一樣:撫藩臬三大憲著他一折子全參了,文自知府以下,武自參將以下,只要犯了事,著參倒是小事,重點便非砍頭不可。
他是如此剛正不阿的人,趙爾豐這樣的橫暴,這樣的胡鬧,豈有不被他糾參了,還要議罪的嗎?這一來,真就大快人心了!人人都這樣說:“岑大人來,我們才算重見天日了!只望他早點兒來才好呀!”
一般有心的紳士們便急急搜集證據:從趙爾豐的文告,一直到路廣鍾私下假造同志會調兵水牌的木匠,油漆鋪。
而教育會商會等,便公然開會商量,如何先打個電去歡迎。議來議去,總覺在這時節,實在不好措辭,結果只簡簡單單,擬了四個字:望公速來!但是電報局仍不答應拍出去,說制臺早有公事,凡四川紳民的電報,不管說的什么,一字不準拍出。即商人的電報,也一律扣留。倘有私行漏電,查出,從總辦起,一律從嚴治罪,決不姑寬的。
只為這四個字,還累得教育會會長商會會長,以及幾位巨紳,親身跑到制臺衙門,候了許久時光,費了許多唇舌,才得了許允,吩咐電報局打出去。后來才知道,也只打到重慶就算了。
所以民眾越是歡欣鼓舞,而制臺衙門二堂以內的空氣,卻越是郁怒忿恨。偏偏溫江雖是攻下了,而新津仍然被叛兵與同志軍據守著在。天天打電話叫限期攻下,而陸軍哩,總諉說兵力單薄,地理險要,累次進攻,累次敗退。巡防兵哩,則的確因為人太少了,又因紀律欠佳,民眾對之不好,一過雙流,連米都買不出來;并且不敢小隊出發,每每會被極老實的鄉下人好言好語騙將去,槍失了,人也沒有了。
田徵葵主張招募新兵,并主張不要土著,土著到底太壞了,有鄉土之情,須招募外省人。外省人在四川流落到吃糧當兵的,實在不多,結果招了三營,人名冊上果然全是兩湖,兩廣,滇黔,以及北五省的人,如陳蕎面只管報的是他的祖籍:湖廣省麻城縣孝感鄉,而依然說不出湖北口腔來。
新兵只募到三營人,而告變的州縣卻又加多。到處的土匪,都變做了義軍,都得了人民的同情與援助,專門與官為難;不是這里戕官吏,就是那里搶稅局。岑春煊的文告一張揚,同志軍與義軍更有了聲勢了,全認為趙爾豐坍臺在即;岑大人要來了,他斷不敢再像以前的豪暴,他自己也要顧點考成了!
“我們更可以同他鬧了,官逼民反,岑大人是曉得的,我們的冤曲,岑大人也是曉得的。同他鬧到底,我們總不會吃虧。如其這時候讓了他,反而說是我們懼怯他,是他把我們打平了,他就可以居功,報肅清,開保案,等岑大人來時,他把啥子都做好了。我們偏不能讓他占上風,偏要鬧得他手忙腳亂,日夜不安,一直等到岑大人來了,我們立刻罷休,顯見得我們只服的是岑大人。”
同志會以及一般真正懷恨趙爾豐的,都作如是想。而名為義軍其實土匪的,則別有打算:趁著這混亂時候,搶劫些官銀,人民與國防是一氣的,無所用其顧忌;官兵哩,別有牽制的地方,斷斷打不到自己的頭上來。將來岑大人來了,招撫哩,就搖身一變,變為官兵,弟兄們改邪歸正,利也有,名也有,規規矩矩做一員好官。如不招撫,各自拖回山林,悄悄把隊伍安頓了,仍不失為良民百姓,守著錢財在家享福。以往的行為,是反對趙爾豐,岑大人已說過,不犯罪的。
因為這個原故,可以說,從八月初一以后,地方越是亂了。東門自龍泉驛以上五十里,強強勉勉可以說亂象要少點。南門因為調集重兵攻打新津的原故,從南門一直到花橋子八十里之遙,是可以通行;然而彭山、青神、眉州沿府河直抵嘉定,卻是著同志軍和羅八千歲等的隊伍塞斷了,連省城仰賴的柴炭等物,都斷絕了。
西門百里外的灌縣,已經變亂了兩次,縣官是逐而復來,來而復逐,混亂到此,而竟抽不出官兵開去;近至郫縣,雖沒有據城之舉,但同志會的聲勢仍很大的,誰有力量去抑制它?北門外,距城只四十里的新都,業已不是四川總督的力量達得到的了。大原因就因為大部的兵力,全放在南路,兩員大將,一位是新制的陸軍統制朱慶瀾,駐扎在黃水河,一位是舊制的全省提督田振邦,駐扎在雙流縣城。陸軍調到了七千人,其余陸軍,又要東駐龍泉驛,北駐城外十幾里的鳳凰山,以衛省城,是簡直調不開了。
勇敢的巡防兵哩,除交了幾營給田振邦帶去外,其余的只夠保護制臺衙門,也一個調不開。而打箭爐的三營兵,飛調的電是打去了,卻一直沒有回音。兵力如此不夠用,再加以兵心的不固,首先就是征來的陸軍,識字的,有思想的,能辦公事的,太多了,已是大可疑慮;并且據派去的心腹人的密告,說許多陸軍的官弁,自從聽見岑春煊來川查辦的消息,都在竊竊私議:“這仗火還有啥子打頭?趙大帥眼見得就要滾了,我們再出陣力,得不到一點好處。岑大帥哩,是愛百姓的,已經說是百姓對了;那嗎,我們盡力去打,打敗了,該的,打勝了,將來著百姓捏一個過錯告上去,把腦殼耍脫,還是不曉得的!”可見更是不能用了。
川西,——即是以前的蜀地。——可以說,在這時節,全不是四川總督趙爾豐管轄下的地方,而是一般盲動的,無組織的群眾,憑著舊時代的思想能力,各自畫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管轄去了。而四川總督轄下的,只有人口二十幾萬的一個成都,和城外少許地方。他何以尚能支持呢?因為藩庫里尚有五六百萬銀子,以及鹽庫里尚有二百多萬銀子,足以供他部下二萬多兵的軍餉故也。
究竟因為民氣太盛了,又沒有一個領袖來統率,土匪更借著名義,遍地橫行;稅卡局所,早被洗劫,而服官的那怕就是至小的一個局丁,落到他們手里,總是把腦殼砍下了再說。這風聲,一傳進城,再經城里人民加工添料的一制造,于是“北門外義軍已集合了二萬多人,已把鳳凰山的陸軍勾通了;東門外的義軍也有二萬多人,已開到了龍泉驛的山頂;新津的義軍已把官兵打敗,快要沖到雙流。三路義軍一接通,便要進攻省城。
省城里早已埋伏了內應,總有千把人,定期八月初八,舉火為號,里應外合。義軍一進城,先殺禍首趙爾豐,次殺條師周禿子等。除非真正好官,如像將軍都統提學司,不但不殺,還要加以保護,仍請他們出來做官,其余的都要殺。不分老幼,婦女哩,就沒為妾婢,也一個不赦。一直要等到岑大人來,才把地方交跟他,義軍仍然歸農。”
這話越說越寬,越說越真,不但連加工制造的人自己已相信事必出此,就是見識比較高,消息比較靈的官場,全相信了。人民相信的反應,是欣喜,是希望;做官人相信的反應,是恐怖,是失意。
因此,有一天,黃瀾生老早就下了局,回到家里,蹙著眉頭向他太太說道:“風聲越不好了!局里總辦已三天沒有到局,公事全擱了起來。勸業道胡大人尚是接近紳士的,聽說已備價向軍械局買了幾支手槍去作保衛之用。周法司大人因為人民太恨他了,也把老太太和家屬全寄到朋友家里去了。不但現任官這樣的怕,就一般候補人員,也多把公館條子撕了。
我看,我們也得準備一下罷?”黃太太畢竟有點膽量,便道:“我們有啥相干?你雖然是一個候補縣的前程,既沒署過缺,又沒得過啥子紅差事,在官場中也沒出過啥子名,只要不再上局去,還不是和土生土長的紳糧們一樣。不過你以后向著人說話,再不要口口聲聲自稱是客籍,是江蘇人;口口聲聲說你們四川,就沒有人留意到你了。”
但黃瀾生到底很憂慮的,仍舊同太太商量著,到夜深人靜之時,率同羅升老張,爬高下低的,將大門門榜上一道黑漆金字的大夫第的匾,和一副也是黑漆金字的“錦城寄寓,江左名家,”的門榜,全取了下來;悄悄的一直抬到放柴炭的房里藏了。那夜才算睡熟了一覺。
次日,風聲更緊,孫雅堂也來勸說:“你們是做官的,各大憲衙門的號房簿子上,有你們的履歷住址。如其落在義軍手里,按籍捉拿,終是討厭的事。再而你們這條貴街,又只稀稀的幾家公館,獨于你的公館富麗堂皇,只管把匾對下了,到底使人一望而知是官場中人的房子,那時著了誤傷,也說不定的。
現在藏匿搬家的多得很,一轉瞬就是初八,雖說初八攻城是謠言,然而現在是亂世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勸你們暫時搬到丈母家去住幾天,她那里,里面房子寬大,外面的門道又不打眼,并且左右鄰舍誰不曉得她是本地紳糧?
你們又作興是去回娘家的,暫且把初八躲過,看又如何。我那里是房子太窄,弟兄幾人又住在一處,實在不方便,不然,我都要歡迎你們到舍下去的。”雖然黃太太膽子大些,到底大家都這樣耽心,她也不敢過于相信自己。況又是孫大哥說的話,這比黃瀾生的話就入耳得多。她遂說:“那嗎,我們把貴重東西收拾幾個箱子搬去才對呀!”
“這卻不好,一則太惹人眼睛,二則使底下人生了心。只是把首飾銀錢紅契等要緊東西,放在衣包里提去,其余的箱籠,鎖好就是了。況且楚子材住在這里的,就托他費心照管照管,不好嗎?”
黃太太遲疑著道:“留他在這里,如其當真有人按來了,他不代我們受禍嗎?”
“斷乎不會。光聽他的口腔,就曉得是南路人,或者靠著他,還可少多少麻煩。你們也不一定就有好大的危險,只是怕的義軍闖來了,總要受點驚恐,打些麻煩,不如避一避鋒頭的好。”
“那嗎,請你同瀾生先把娃娃們領到媽那里去,我等楚子材回來,跟他說清楚了,再帶著菊花來。”
第54節
楚子材既受了表嬸的重托,代她照管全家。并且臨別時,說得那樣的真摯:“你是我頂相信的人,所以才托跟了你。不過你也不要太認真了,如其當真有人按來,你千記不要同他爭執,最好是趕快逃到龍家來。
我的東西都不在我心上,要是你有了啥子不幸,我是一定活不起來的!我本來不打算托你,想把你也帶回娘家去的,一則怕人家多心說閑話,二則你表叔是這樣主張的,我咋好不依他呢?乖兒子,你要聽我的話呀!丟你一個人在這里,我實在是不放心的!”
因此,他便實行了古人所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第一天晝夜都不出大門一步。知道沒有什么人來,便叫看門老頭子簡直把大門關了,坐在門房里聽著。老張照規矩是買了菜回來,便不出灶房門的;何嫂除了洗衣服,也只坐在后面圍房里做她的活路;一個院子,清靜到只有蟲聲,只有鳥聲。
他在第一天,還感覺得很有趣味,這樣的清靜,各個房間任憑他走來走去;偶爾把書房里的書,翻出來看看,總是經史之類,不甚有勁,倒有一部《聊齋志異》可看,卻是已經看過三四遍了,只一看題目,就已熟悉寫的是什么事。好在表叔的黃酒白酒是現成的,要一點小菜,躺在敞廳的花皮椅上,對著陰云密布的天色,獨酌起來,倒也自由自在。
但是到第二天初七,過了大半天,就感覺到了寂寞。同時尋思:到底不曉得街上是什么光景,別人托看房子,意思只在不要使亂人進來,不要使東西失落罷了,外面的情形,總應該曉得。如其真有什么,也才好打主意呀,明天就是初八了!
他遂來到門口,兩頭一望,還不是同平常一樣?本來做生意的就不多,少城公園早已關閉,由此而進少城的人,更是少了。他心里已是懷疑:“如此平靖無事的氣象,咋個會說明天就要攻城呢?”剛要回身進去了,忽然看見彭家麒挺胸凸肚的從西頭走來。
他高興極了,老遠就招著手喊道:“老彭!老彭!幾時進城的?”
“噫!你在這里!可就是黃家了?好輝煌呀!”
“進去坐談一會。現在是我一個人在此,暫時算是主人家了。”
彭家麒已跨進側門,方問道:“黃家的人呢?那個很膽大很有趣的娃兒呢?”
“你沒有聽見人說,初八攻城嗎?人家害怕,全躲開了。”
“哈哈!攻城?誰來攻城?”
“說是各路義軍,有四五萬人。上前天城門洞,已發現了一張周鴻勛的告示,有幾句是:八月初八,義軍進城,只拿趙周,不問平民!”
“你親眼看見的嗎?……伙!好個院子!這房子真不錯呀,花木這樣的好!”
楚子材一面讓他坐,一面遞紙煙給他道:“告示就有,我相信也是假的。不過我們沒有出城,還是不曉真實景象。只到處都聽人在說,周鴻勛已打到雙流,田振邦已逃回成都,把城里做官的人駭得東藏西躲的。我正要問問你的消息,你是從城外來的。”
彭家麒噓著紙煙笑道:“要問我的消息?我的消息,怕是城里人不愿意聽的!”
楚子材止住他道:“你怕口渴了,我進去跟你斟杯茶來。”
“很好,我本打算到公園去喝碗茶,偏偏嘗了一碗閉門羹。這院子實在好,我覺得比公園還有趣,就只小一點。”
他把茶壺茶杯全拿了出來道:“老彭,今夜不出城,就在此地歇一夜,床鋪是有的,你睡我的床,我睡主人家的床。我叫廚子去弄兩樣菜,有現成酒吃,黃白都有,隨你的便。”
彭家麒笑道:“楚子材竟闊了起來,有高房大屋,有花園,有廚子,還有留賓之榻,好罷,我就攪你一夜。只先交待明白,我不等到打二更就要睡的,明天絕早起來就走,這是我過慣了的,不能再陪你半夜半夜的談。”
“你放心,絕不苦你的。頭回是在你家里,又是懸心吊膽的時候,自然要吵你了。你是昨天進的城嗎?學堂里去過不曾?”
“今天吃了早飯才進城的,是家父叫我到正大裕、馬裕隆幾處去打聽一下二哥的消息。自從郵政不通以來,就沒有接過重慶的信了。順便也到學堂去走了一遭。人真少呀!我們那班,現在才八九個人。最痛快的,是土端公簡直變成龜兒了!我今天去時,正碰見別班幾個富順、隆昌、瀘州一帶的學生,因為要回家去,叫他把火食費退出來,好拿去做盤川。他東枝西梧的不肯退,著他們幾個大罵一頓,幾乎連他的祖宗都跟他叨盡了,他還是笑嘻嘻的。是我來,我真受不得,不說是學生,就是我們長輩,我也要賞他幾捶的!”
“這些且不忙說,且說你那城里人不愿意聽的消息。”
“這有啥說頭?一切都是謠言!新津的情勢并不好,我知道得很清楚,只是官兵不肯進攻罷了,要是一進攻,那天就打平息了!”
楚子材笑道:“城里人誠然把新津夸張得太過,把一個侯保齋說得比關公,比張三爺還兇。其實,他是我遠房的外公,我是常常同他見面的,那有不曉得他的?人倒義氣,但是歲數也大了,又吃了一口鴉片煙,做什么也沒有精神。這回不曉得咋個會鉆了出來,我想一定是很強勉的。就說王文炳會打條,也不過比我們高明一點兒罷了,未見得就當真賽過了諸葛亮。自然,都說得太過火了,可是照你說來,又幾乎是半文不值,你的折扣也未免太打兇了些。”
“哼!你說我打折扣,我是有真憑實證的。”
老張已用掌盤把酒菜杯筷端了出來,擺在桌上道:“表少爺,街上實在買不出啥子來,只炒了一盤新核桃肉丁,一盤紅辣子肉絲,在皇城壩配了一盤燒鵝,一盤白斬雞;吃飯只是一樣黃花攢湯,格外還要啥子?”
彭家麒道:“兩個人,四菜一湯,還不夠嗎?夠了,夠了!”
把大曲酒斟上,兩個人遂開懷暢飲起來。
彭家麒頗頗有點感慨道:“像你令親一家人,真算享福了!房屋庭園造得這樣好,使的底下人又得用,如此的起居穿吃,也才不枉了!像我們鄉下,真是枉自有錢,一點福都不會享。我將來有本事時,一定要在城里過這樣他媽的幾天。”
楚子材笑道:“我也是。在這里住慣了,一回去,總不方便。不過據我審察起來,要住這樣的家,也得要像舍親一樣,自己先要懂得,還要討一個大家人戶的姑娘來做老婆才行,不然,叫你我家里的人來,還是弄不好的。”兩個人談了一會,仍舊談到新津的事。
彭家麒笑道:“我們場上團丁,那天跟著會長跑的有三十多人。起初跑到溫江,后來聽說新津起了事,勢力很大,便又跑到新津。中間有個姓鄒的,鄒老幺,是我家一個佃戶的兒子。在上月底,因為想家,開到舊縣來接仗時,便乘間開小差,繞了一個大圈回來。
這個月的初三,我在田壩里碰見他,仔仔細細的一問,才曉得了新津的真情實事。”據他轉述起鄒老幺的話,原來新津城里,只算周鴻勛手下的三百多名兵是頂行的,一色九子快槍,打也真打得準。
七月二十五,陸軍攻到河邊,得虧保子山上一哨人,放了兩排槍,把陸軍兵士打倒了兩個,登時就退了。以后來進攻的兵,都只在舊縣放些槍,從沒有敢臨到河邊來了。至于同志軍,的確有二千多人,還不是同各地團防一樣,使刀叉的頂多,大部份是抬炮。
單響毛瑟有三百支的光景,前膛槍有四五百支,其余各種雜槍有百多支,周鴻勛在舊縣新兵營里搶了四十來支五子快槍,他認為不好,送給一個同志軍的首領,這就是七月二十八,同志軍渡河到花橋子前五里,把巡防兵前哨,打死三個人,打傷八個人的利器。
但是子彈不很多,大家都愛惜得什么似的,不輕容易打一槍。九子槍的子彈也不多,每一個兵頂多八十來顆,有少到三十幾顆的。毛瑟槍的子彈也缺,前膛槍火煙倒足,發火的銅帽殼也沒有許多。大體看起來,軍火太爭差了。
周鴻勛同幾個同志軍的統領都拿著錢派人四路收買洋槍同子彈,不知道結果如何。兵士的意見倒很豪的,因為打了兩次小勝仗,把陸軍和巡防兵都打退了,所以大家都相信官兵怕死,不敢再來了。城里也還安定,人民照常的做著生意。不過鄒老幺繞道回來時,才看見沿途的官兵真不少。打聽一下,雙流城里簡直駐不下了,黃水河也駐有千把人。而且官兵都是快槍,子彈也富足,一箱一箱的只見抬。
又聽說還有開花大炮,放在雙流,尚未運上前去,如再攻打不下,就要用開花大炮了。
鄒老幺吐著舌頭道:“我幸而開了小差回來,在新津時,還不覺得好險,如今一回想,官兵多到十來倍,快槍大炮,那么厲害,就如二十九那天,陸軍打了一個多時候,子彈在房子上面飛得就像大白雨的雨點,只要碰一下,便沒事的。恰巧三十那天,跟著一個姓何的統領渡河,偏偏沒遇著一個兵,如其不然,一定打死無疑。”
所以彭家麒的結論,才是“只是官兵不進攻罷了,要是一進攻,那天就打平息了!”
楚子材道:“那嗎,明天攻城的話,簡直是謠言了。”
“何消說呢?新津的真象且是這樣的,其他各路義軍,更可想而知。”
楚子材復蹙起眉頭道:“新津情形真如你所說,那不太險了?我家里人,不曉得是咋個的呢?”
“你家里還有些啥子人?”
“娘老子都在,還有一個半成人的妹妹。”
“那你焦啥子?你們是本城人,縱然兵打進城了,也可躲的呀!并且如今的時勢,到底文明多了,像古代那樣動輒屠城的事,是不會有的。就像七月十五那天的事,在從前說起來,堂堂的一省總督,打死幾十個百姓,算得啥子?如今不同了,大家硬要說他的不然,他也不能不多方掩飾,生恐人家議論他妄殺。
我再說一件事你聽,這是前幾天的事罷?雙流城里,有七八個巡防兵,因為估吃霸賒,恰恰碰見田振邦出來,人民攔著轎子一喊冤,他竟自拉了兩個兵去槍斃;并立刻發出很多張告示,連我們場上都有,申明軍令,說是凡騷亂人民者斬!田振邦尚曉得要買民心,所以我敢說新津就攻下了,兵也不會亂來的。”
這話很有理由,才使楚子材重新放下了心。他又同彭家麒研究起來,官兵既比義軍強那么多,為啥不一鼓作氣,把新津打下呢?他們研究不出理由,只好歸之于陸軍深明大義,不愿徇趙爾豐的私意來屠殺同胞。
兩個人醉飽之后,點上燈來,吸著紙煙,喝著熱茶,又論起四川事情,不曉得如何的下臺?
彭家麒道:“怕要等岑春煊來了,才會有轉機罷?”自然,這不是彭家麒一個人的話,真可以說是那時一般人的公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