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廬隱:原名黃淑儀,又名黃英,1898年5月4日出生于福建省閩候縣,父親是前清舉人。筆名廬隱,有隱去廬山真面目的意思。五四時期著名的作家,與冰心、林徵因齊名并被稱為“福州三大才女”。 2003年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的女作家在現代中國之中,與蕭紅、蘇雪林和石評梅等人并列為18個重要的現代中國女作家之一。代表作:《火焰》、《曼麗》、《地上的樂園》、《靈海潮汐》、《象牙戒指》、《或人的悲哀》等。
內容簡介
《火焰》為作者去世后出版的遺作進步小說。通過進步青年林文生在敵占區的所見所聞,及第十九軍第十三營第五連的一個普通士兵陳宣之所作所為、所形所敘,謳歌了與日本侵略軍俗血奮戰的十九路軍,同時也批判了國民黨政府當時堅持內戰、對外妥協的政策。廬隱作為五四運動后的第一代女性作家,她的思想、作品、人生追求,對喚醒中國現代女性的意識起著啟蒙的作用,對現代婦女的解放起著推波助瀾的作用。
一
晴朗不染片云,而滿綴了閃爍繁星的夜幕,正籠罩著黃浦江邊的上海市。這市里包容三百萬的民眾,和全世界的各國的僑民,薈萃人類各式的生活;它是一匹神秘的怪獸,從它所噴吐出來的,有玫瑰般的甜蜜氣息;有地獄里鬼魔的咆哮;有快樂的呼喊;也有慘凄的呻吟,你只要站在那熱鬧的十字街頭,你便可以看見種種不同的面孔和靈魂了。
但假如你只肯站在西藏路一帶的旅館的最高層樓上,你所看見的都是充滿活力和繁華的上海。當你很閑暇的倚著露臺向前望去,你要驚訝得叫起來,除了歌頌夜景下的繁華和富麗外還能另有話說嗎?含有水仙和臘梅花香的夜氣,回蕩于冷靜的夜里,五色的電燈如彩虹般環繞在大馬路的公司旅館;跳舞場上,那灼灼逼人的光彩使天上的群星都羞避于天幕后;電車的軌道交叉環繞;那飛龍猛虎般的電車汽車,迎著冬夜的寒風向前飛馳;許多青年的男女,闊綽的紳士,穿過熙攘的人群,去追尋夜的狂歡。
在跑馬廳對面有一所巍然的跳舞廳,從窗樓射出醉人的玫瑰色的光華,回蕩靈魂的音樂正交響著,香檳的香氣和舞侶們輕盈的身影,使路過的人們停止了前進。
九點一刻左右,門前停住一部小小的汽車,從里面走出一位西裝青年,披著黑呢狐皮大氅,頭上戴著水獺皮帽,匆匆的推開跳舞廳的門進去了。舞場里音樂協和聲中,一對對的男女正從容的舞著。他悄悄越過人叢中,坐在茶桌旁的一張椅子上。茶房拿過香檳酒來,照例的滿斟了一杯。他喝著香檳。微笑的看著那些熟悉的舞女與朋友們。不久樂聲停止了,人群中走出一個年約二十四五歲的舞女,她身上穿著薄綢的單旗袍,身材很豐滿,走起路來,顯出曲線的顫動與裊娜。
“哦,晚安,林先生!“她說:“今夜你來得特別遲,我們已經舞過兩場了?!?/p>
“真的遲了,不過我們可以晚些散?!八f:“你也來一杯香檳,還是來一杯檸檬茶?“
“就是香檳吧,你知道在舞場里,不喝香檳,跳舞就要失色的呀!“
“是的,香檳可以幫助舞姿的活躍與迷醉。來,我們干一杯,祝彼此的健康吧!“
“喂,老林,讓我們來祝中華民國的勝利,“一個身材魁偉的青年,從對面桌上,奔了過來,手里端著滿滿一杯的香檳?!皠倮?,那只是刺人痛的一聲符咒,中國那一天會有勝利?就是今天日方提出的四條件,不也是忍辱屈伏了嗎?這就是外交失敗我們只好說祝我中國有雪恥的一天。好,朋友!能這樣就不錯,干杯吧!“他們果然端起滿杯的香檳酒,在興奮的心情中咽下去了。
“聽說在六點鐘的時候,形勢很嚴重,如果市長不在那時候把使對方滿意的復文送到,本海軍陸戰隊就要開火呢!“那個身材魁偉名叫王琪的青年說。
“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王先生!“舞女懷疑的問。
“最先的起因,是為了日本的幾個僧人同中國人沖突,聽說有一個僧人受了重傷,日本政府一面提出抗議,而日本浪人卻同時謀報復;在一天下午結隊成群的跑到純粹國貨的三友實業廠暴動起來,而日方認為這次暴動是他們民眾的公意,是非常合理的。因此提出四條非理的條件:最重要的是不許中國民眾自動愛國,取銷一切的反日團體“
“中國答應了他們嗎?“舞女問。
“怎能不答應呢,唉,弱國講不起公理啊!“林先生似乎憤慨的說。
“好了,現在總算平安無事了,第三場的音樂開始了,我們去跳吧!“舞女很嬌媚的站了起來,林先生也忘了適才的憤慨,摟著她的腰隨著音樂向場中舞去,王琪也尋到了舞伴。他們快活的舞著,低聲的親切的談著,全場中充滿了女人肌肉的溫香,與陶醉的情流。在這里面的男男女女,都是另自創造,一個超人間的世界!
窗外鼓動著凄清的氣流,枝落禿的樹干,如山魈般獰立在路旁,這些都與正在酣舞中的男女不發生關系。
忽然門外走進一個青年,神色倉皇的叫道:“王琪先生!“
王琪忙丟下舞女奔到門口問道:“老張,什么事?“
“形勢嚴重,快些回去吧。你們老太太急得要命,打電話,四處找你,
我家里也都逃到法租界親戚家去了?!?/p>
“不是沒有事了嗎?怎么忽然又嚴重起來!“
“日本人得寸進尺,現在又提出條件叫我們駐在閘北的中國軍隊立刻退出上海,這不太豈有此理嗎?“
“我們的軍隊退不退?“
“政府當然是仍舊不想抵抗,可是駐扎這里的軍隊聽說不肯退呢!“
這確是一個驚人的消息,自這兩個青年匆匆走后,其他的舞客也都不敢留戀的回去了,那時正是十一點三十分。
青年林文生和他的朋友握別,各自跳上汽車走了。林文生家住在天通庵路,當他的車子開到北四川路的時候,果然看見零零落落的日本水兵,在那里張望。街上行人幾乎絕跡。當他到了家門口時,只見電燈已經全熄,靜悄悄的一點沒有聲音,他用力的撳動門鈴。不久一個娘姨出來開門,見了他道:
“少爺,你到樓上去吧,老太太同少奶奶小姐等你不回來,他們先到租界上去了,給你留了一張字條叫你回來看了地址,立刻就去,“
“轟“的一聲,不知從什么地方來的大炮,震動得窗橘擻擻發抖。
“呀,打起來了!“娘姨膽小的哭喪著臉說。
林文生急急的走上樓去,只見屋子里的櫥柜的屜子都已鎖了,一切零星的東西,也都收拾一空。他向著寫字臺,果然見上面放著一張紙條寫道:
消息不好,這地方恐要變成戰區,久等你不回,我們先走了,你回來立刻到法租界金姨家找我們妹芬。
林文生將字條揣在懷里,又到處看了遍走下樓來。忽聽見門口有沉重的腳步聲,他悄悄開了大門,只見門前已堆滿了沙袋,幾個身材短小,而精神活潑的兵士,在掘戰壕。林文生向前才邁步,忽聽一個廣東口音的兵士說道:
“喂,你到那里去?前面已經開火了!“
林文生一聽是同鄉的口音,于是便和他打起鄉談來道:“我想到法租界去!現在前面走不過去,也沒法,讓我來幫助你們掘地壕吧!“他們正在談著,遠遠已聽見鐵甲車在深夜寂靜的馬路上,向這邊馳來。他們的戰壕已經掘好;兵士們也已把沙袋堆好,里面共藏著四個兵士和林文生。鐵甲車的聲音越來越近,其中有一個姓梁的小排長,他叫他們都伏在壕里不要作聲,而他自己一面吸著香煙,一面靜靜的聽。林文生悄悄的問道:“敵人來了,怎么還不開槍?““不忙!離這里還遠呢,等他們走近再給他幾槍,子彈就不至白費了?!傲治纳犃诉@話,看了這些沉著不忙的兵士態度,他竟忘了戰爭的恐怖,而感著新奇的興趣。不久梁排長輕輕說道:“弟兄們預備!“黑影中已看見龐大的鐵甲車,如一只惡獸般的奔來。上面的機關槍無目的的掃射了一陣。梁排長放下煙卷,一面將手一揮。四個人一齊搬動槍機,對準鐵甲車放去。一陣濃煙過去,前面那輛鐵甲車上的一個兵士已中彈了,其余的一個失了幫手,機關槍也失了效用。于是他們從戰壕里竄了出來,拼命的向前一涌。那鐵甲車中的兵士,莫明其妙的伸出頭來觀察敵人的蹤跡,而梁排長已拔出身上的大刀,向那人頭上一揮,一道紅光迸射,一顆圓滾滾的人頭已落了地。而后面另一輛鐵甲車里的兵士,知道前面失了事,拼命的開機關槍,但是那四個人一聲不響的伏在地下,等他們的槍彈開盡了,于是跳上車去,把那車上的兩個敵兵也用刀結果了性命。他們輕輕易易奪了兩輛鐵甲車,同時又把那四個死尸身上的軍衣和槍彈都拿了下來,一面派兩個兵將鐵甲車開回后方。梁排長同一個兵士,仍回到戰壕來,林文生迎著歡呼道: “真打得痛快!我以為日本兵有多兇呢,原來也很容易對付!“
“他們都是些少爺兵,打扮得多整齊,但是你要知道二十多年來他們并不曾有過戰爭,打仗??繒旧系闹R是差點事?!傲号砰L說。
他們正在談著,暗影中又來了幾個中國的哨兵,他們幫同守住這里的戰壕。但很久不再有敵人到這邊來,只聽見密繁的槍聲和炮聲從閘北那面傳來。
不久東方露出魚肚白的顏色來,天漸漸的亮了,梁排長對林文生說道:“林先生,你先到你家里躲一躲吧,等有救護車來時,你便同他們一齊出去?!?/p>
這如暴風雨般的戰爭,在這個論調下向前進展著。
二
黃昏的時候,天色更加陰沉了,天上凝聚著極厚的彤云,氣壓很低,西北風如虎嘯般吼著,多壞的天氣呀!可是當我們聽見第一、二營都要從大場調到這里來的消息,我們什么都不愁了,壞天氣對我們又有什么關系呢?因為第一營第四連小排長張權和第二營第十七連列兵謝英當然也是隨營而來的,那末我們又得快歡一場了。于是我立刻回到帳棚里約了排長黃仁,鐵道炮隊隊兵劉斌去看他們。
謝英是個小身材,凸起的額頭下面藏著一對深陷而敏銳的眼睛,他面部的輪廓和蓬勃的精神都表現著廣東人的特色,今年只十九歲。他是我們這里第三營第五連排長黃仁的同鄉,并且也是幼年的同學。但是黃仁卻像是江浙人,他面部的表情,非常溫柔靜雅,假使他不說話,不動作,誰也不相信他不是江浙人,自然這也因為他曾受過兩年的大學教育,當他脫離文人生涯而投身軍隊的時候,也只有二十歲,今年是二十三歲。那個長著繞腮胡子根的張權呢,他本是一個鐵匠生意人,后來因為買賣蝕本,鐵匠店倒閉,他便投身軍隊;他是我的同鄉,而且他的鐵匠鋪就在我家的隔壁,同時也是鄰居。
劉斌是一個頭腦清楚,而舉動很詼諧的人。他的家鄉在湖北,我們曾在兵工講習所同過兩年學,今年二十一歲;他是對什么事都沒有嚴重性的人,就是在和敵人肉搏的時候,他也似乎是在開著玩笑。他的確很可親近,我們若缺少了他一定要減少許多的生趣呢。
最后該介紹到我自己了。我是陳宣,第十九軍第十三營第五連的上等兵;我的家鄉在湖南,當我十八歲的時候,在家鄉的初中畢業后因為鬧土匪,家里情形很壞,有田不能種,所以就決意出來找出路。那時在一個朋友家里碰到劉斌,我們談得很投機,后來便一同進了兵工講習所,在那里住了兩年,就到軍隊里服務。
我離開家鄉整整五年了,父親前年死了,只剩下一個孤零的母親;前天接到母親托人帶來的家信,說是我的年齡不算小了,而我的婚姻還不曾解決,她很不安心,囑我得機會請假回去一趟。這當然是很合理的提議,而且我的未婚妻,也很能使我滿意,結婚自然是美滿的生活。未婚妻是我的表妹--我姑母的女兒,她也曾進過鄉村小學,可是她從來不給我寫信。她是一個鄉間純樸的女孩,生成一張橢圓形的面龐,兩頰泛溢著健康的血暈,好像西天晚霞似的緋紅;一雙伶俐而沒有機詐的黑色眼睛,和浮著天真笑意的花瓣似的唇,多么可愛呢!要不是這幾天消息太壞,我決定請假回去了,而現在這些事只好暫且擱置起來了。我將來也許叫她上海來。剛從帳今夜我們正好都輪到休息的日子,所以我研瓣了。晚飯后我們請了假,一同奔江灣一座酒樓里來,揀了一間雅座坐下。我們先泡了一壺茶,又要了五斤白干,和幾色小菜,今夜我們打算大大的樂一場;因為以后的命運誰都料不一定,軍人的生活,真是多么渺茫呀!上峰一個命令下來,我們便要忘掉一切,開始和敵人拼命。那末跟著來的結果,就是總有一方面要臥在血泊里了賬的。
今夜我們樂得像是發了狂,吸著美麗牌的香煙,煙縷絲絲的在寒氣中回蕩;后來,伙計拿上白干來;我們每人干了一杯,渾身漸漸的暖和起來,再喝上幾杯,面孑都像是豬肝般又紫又紅,尤其是張權簡直紅得變成紫葡萄的顏色了?!靶?,聽說你的姑媽催你回去,和你表妹結婚,你到底幾時回去?也讓我們喝杯喜酒呀!“劉斌笑嘻嘻向我說?!皠e提了,這個局面,還有什么工夫結婚?“我說。
“聽說我們的陳大嫂--就是你的令表妹,樣子是刮刮叫,你把像片拿出來,讓我們兄弟們瞻仰瞻仰不好嗎?“劉斌又向我挑釁了。我說:“老劉,你別挖苦我了,我們鄉下女孩子有甚刮刮叫,
倒是你的情人喜姐現在怎么不來了?“老劉的臉紅起來。可是他還是笑嘻嘻的說道:“喜姐嗎? 等老子那天發了財,作了大官,你看她來不來!““喂!老劉用不著什么大官,你只要有錢也開一座綢緞店,喜姐敢保還是回到你懷里來!“黃仁打趣他,因為他的情人喜姐現有的新相知,正是一個開綢緞店的小老板呢!“算了,這種女人有什么提頭,我們還喝我們的酒吧!“劉斌有些感慨似的,只顧端著白干往嘴里送;后來他簡直灌醉了,放起喉嚨唱起朱買臣的《馬前潑水》來。他一面唱,一面已與多,我們看了他那瘋癲的樣子,簡直笑得肚皮疼了,遠遠聽見更夫敲更鼓的聲音,我們回到營里,天上正在下雪,、細小的水點,和著冷風撲在我們灼熱的臉上。
現在我們五個人都調到閘北的防地來。今天一早,東方才有些淡白色,我們已經奉命,到虬江路寶山路一帶去裝置鐵絲網。我們先到軍需處拿了木架鐵荊棘,然后分成二小隊,每隊七個人,把鐵荊棘纏在木架上,安放各重要的路。謝英不小心被鐵荊棘刺傷了手,血隨著大拇指直滴下來。
十二點鐘我們才換防回去吃午飯,我們都有些疲乏了,爬到營棚里倒頭便睡;并且今夜該輪到我們這一連作夜工,我和黃仁更覺得不能不趁這時休息休息。劉斌今天輪到守炮位,六點鐘才換防,張權、謝英到青云路一帶去布防了。
今天還是陰沉的壞天氣,夜里的冷風細雨侵著我們的肌膚,但我們在九點鐘左右,依然出發了。我們每人都拿著器械,挖掘戰壕,我們拼命的,手不停的把平地掘了一個寬約一丈左右、深一丈上下的戰壕。然后上面用鐵板蓋好,用浮土掩埋,使它和平地沒有差別,如此敵人便窺察不出。同時另掘了交通地道,周轉靈便;這種的工程,從前剿匪的時候也曾用過,這次我們作得更堅固。天亮時,來了一輛大卡車,把我們換回后方,我們吃喝了一頓,又是倒頭便睡著了。
下午謝英和張權換防回來,我們幾個人又聚在一堆了?!拔?,這次戰事怕免不了了!“謝英說。
“你聽到什么消息?“劉斌慌忙的問。
“今天我見到五六一旅的秘書袁先生,他告訴我一個壞消息,他說日人自從奪了我們的東北以后,他的野心還不夠,要想乘我天災正盛,政府沒有辦法的時候,侵占我國腹地上海,然后控制長江流域,把我們最富麗的地方得到手;一面再從東北進兵占據華北,這樣一來,我們中國的版圖就完全屬于日本之手了,所以才有日本浪人焚燒我們的三友實業廠的事情發生,這原是一根引火線,等到那一天,引火線燃到火藥庫的時候,自然免不了有爆烈的事實。這樣看起來,上海是免不了卷入戰爭的。他如果來侵占上海,那我們當然是首當其沖。
謝英這一段的報告,不知為什么使我們都興奮起來了。說到戰爭,的確是可怕的,它所造成的結果,是悲慘、死亡、破滅。尤其是打內戰,自己人對著自己人瞄準開槍;我們到底有什么深仇,要這樣咬牙切齒的殺戮?我們的長官訓誡我們,臨陣要努力殺敵,不要回頭,才是真正的衛國軍人??墒俏覀儦⒘宋覀冏约喝耍c衛國又發生什么關系呢?因此我們每次打內戰,誰都軟癱癱的提不起精神,并且總要先發兩個月的餉,然后動動槍桿;有時看見對方,不但不是敵人,而且還是熟人,這槍機怎么扳得動?大家向空放一槍,比比架式就算了。所以我們有時真不明白,我們為了什么要當兵?我們為了什么要打仗?
“假使日本人真來時,我們就和他拼一拼,看看他到底有多厲害r黃仁興奮的說。
“厲害不厲害,我們不敢說,可是他們頭上戴著灼灼亮的鋼盔;身上穿著厚黃呢的軍裝;腳上黑亮的皮靴,在馬路上橫沖直闖,神氣卻是十足呢!“劉斌說。
“管他多神氣,他總也是個血肉作戰的人,槍子穿過他身上時,一樣的要掛彩;而且戰爭要是為了正義,自然理直氣壯,我們雖然樣子太狼狽,可是我們的心,卻是光明的,怕他們什么?“黃仁說。
在我們談話的時候,第五營第六連連副秦國雄進來了,他是一個聰明而有謀略的人,他今年才二十歲已經作了連副,并且他還很喜歡文學,有時也學作一兩首小詩。
他坐下來,一面吸煙一面說道:“日本人真荒唐,他說中國人的軍隊不值得一擊的,他同英美人說,只要四小時內便可以解決駐扎在上海的十九路軍,把上海占領了;這樣的夸大狂,怎不令人可笑可氣?!“
“當然若果拿沈陽的事情作前例,他也不算很夢想,不過他看錯了全部的中國人了,中國的民族雖然是太愛和平,不想侵略別人,可是人家欺負到頭上來,依然是會自衛的!
不知道我們的長官對于這事,有整個的計劃沒有?“我這樣說?!爱斎挥杏媱?,不過時機沒到,我們無從知道罷了!“秦國雄說。
“那末讓我們喝一杯,慶祝我中華民族最后的勝利!“劉斌不知從什么地方弄來一瓶白干;我們大家也都興奮的舉起杯子來,高叫著慶祝的口號。
這幾天以來,我們大家都仿佛有所期待般的緊張著,我們忘了戰爭的可怕,我們的熱血使全部的血管膨脹了,每人的心頭都壓著一盆盛旺的烈火,只要有機會,便要燃燒起來。
當我們每回換防回到后方的時候,總不免把我們所有的來福槍搬出來,擦試得發亮。劉斌說:“有時我情不自禁的要和可愛的槍桿接吻,不久便可以把日本人所加在我國的壓迫與恥辱,完全毀滅消除!“在他那缺乏嚴重性的面孔上,罩著一層詼諧的面網說出這話來時,我們自然要好笑;可是我相信這實在是真理,不被人侵略侮辱的人,他必要有自衛的實力,不然公理也只等于一塊空招牌呢!
今天又平安無事的過去了,我們除了堆沙包掘戰壕以外沒有什么新鮮的工作。
但是明天呢,太陽縱使還是像今天一樣的明艷;而在明艷的波光下究竟有些什么現象,誰又能預先知道?
三
今天聽說市政府接到日方的哀的美敦書了,我們知道弄得不好,戰爭就在眼前。我們都極度緊張的期待著。晚飯吃過,但不見有什么動靜,莫非已經和平解決了嗎?剛才聽謝英說日方所提的四條道歉、懲兇、撫慰、下令封閉抗日團體的條件,市政府已經完全承認了,唉,我們禁不住要嘆氣!中國的政府除了不抵抗以外,沒有別的辦法。他們只顧著作一天官,刮一天的地皮;全不管民眾是怎樣的憤怒。謝英把來福槍拼命擦得發亮,仿佛這樣一來,多少淹了些悲憤。我們都無精打彩睡著,天色漸漸變成深黑了。淡淡的幾顆星點,少光失色的睞睞大地;一切都埋葬在冷寂的沉悶中。
忽然傳令兵傳出集隊的號令,我們就地跳了起來,背上槍彈在營前立定,只見我們的長官,命令道:“即刻開撥到最前線去,日方海軍陸戰隊已向我們攻擊了。““好!開到前線去!“我們禁不住低低的歡呼了,好像我們這幾天以來,滿心所期待的事情,就是上前線殺敵。
我們上了卡車,不到十分鐘,已開到了目的地。那時日軍分三路向我們攻來,一路由天通庵車站,向西北猛進;一路由哈桂路向橫濱路謀取聯絡;一路由虬江路向廣東街進犯。我們的一隊就在虬江路口的陣線和日軍廝殺。那時正是夜半,西北風虎虎的狂吼,一陣尖利的寒氣,浸透我們的肌膚,但是我們的熱血由心頭直噴到全身;我們躲在沙包后面,靜靜的期待著。前面隆隆的聲音,越發來得近了,龐大如怪獸的鐵甲車,作了先鋒隊向我們的陣線沖來?!笆至駨棓S過去!“黃排長命令著。我們敏捷地把捏在手里的手榴彈上的保險栓抽了出來,對準那蠕蠕而前的鐵甲車,用力地擲了過去。
一陣濃煙起處,響聲如雷的轟著,而前鋒隊的鐵甲車翻倒了;我們就勢如潮涌地沖了過去,那些本來躲在鐵甲車旁的敵兵,有幾個跑得慢,都被我們那鋒利的尖刀刺死了。當我們回到原來的陣線時,隱約聽見路旁茅草屋里,小孩慘哭和男女談話的聲音。“已經打到我們門口了,怎么還不逃?“一個女人嗚咽著說?!鞍?,那也沒辦法!我怎么不想逃,可是你看媽這么大年紀了,并且又正病著,怎么逃得動!“一個男人嘆息著說?!拔覀€人倒不要緊,這些孩子怎么辦?并且我肚子里還有一個,不然你先把孩子們送走,回頭再來接媽?“女人又說了?!拔覀兌甲?,只剩下媽,就不讓炮火打死,嚇也嚇死了,你要逃你帶著孩子走吧,我無論如何,總得守著媽!“這是那男子的聲音?!澳憬形乙粋€女人又懷著孕,帶著四個孩子怎么走,昨天聽人說日本兵把我們鄰居張大的兒媳用刺刀刺了幾個大窟窿,我怎樣敢一個人走?“女人更哭的傷心了?!澳且彩敲\,你想我們本來是窮苦的人家,平常沒事,都有點扎掙不起,現在兵荒馬亂,只有等著死吧!男子也有些嗚咽了。孩子哭得更凄厲了,使我不能不伸進頭去看一看。只見那個男人正把兩個六七歲的孩子,捆在兩張竹椅子上,孩子拼命的想爬下椅子來,哭著叫著,而那個男人和女人,也是淚流滿面。男人一面拭淚,一面說道:“孩子!我們對不住你們,養你們不活,你們只好碰運氣去吧!“男子說著將一張寫著字的紙,放在孩子的胸前,那上面寫著:
“落難人無力養活兒女,如有仁人君子抱去養大,實在功德無量!“
孩子仍然拼命的哭著,睡在板床上的老病婦,渾身抖抖的抖著;那中年婦人,嗚咽的哭著。呀,這真太慘了!我沒辦法,也就不愿進去驚擾他們。連忙掉轉頭趕上前面的隊伍,回到戰壕去。
謝英回頭對我道:“你聽見那些逃難人的哭聲嗎?“
“怎么不聽見!我還看見那些欲逃不能,坐著等死的人們的慘象呢!“我嘆息的說。
“你怎么看見的?“謝英問。
當我把適才那一段事實描述之后,每個人臉上都滿布了悲憤的色彩,眼睛紅得像是冒了火。
“我們怎能不拼命和這慘無人道的東洋鬼子干一干?“黃排長憤慨的說:“他不顧世界公理,也不尊重人類的和平,來侵略我們中國;我們為了公理,為了民族的生存,為了擁護人類的和平,也得同這殘暴的人群干一干,我們官長的話是不錯的?!?/p>
悲憤的火,燃燒了我們的全身心;這時雖然都睡在戰壕里,然而誰也合不攏眼,也忘了什么叫疲倦,只緊張的期待著。
遠遠聽到卡車的聲音。我連忙把頭露出塹壕察看,原來是援軍到了。鐵道炮隊也參加作戰,劉斌也來了,這使我們太高興了。
“好的,你們已經打了一個勝仗“劉斌跳進來說?!安徊m你說,他們只是一群中看不中吃的家伙!“謝英說。劉斌送給我們一包香煙,我們每人吸了一支,煙縷在空中糾結著。這時四周依然沒有什么聲息,夜光表正指在三點半;突然間,嗒嗒嗒的機關槍聲又在發作了。同時天空發現軋軋的飛機聲,我們都站了起來,各據一個壕眼,準備著。遠遠的大隊敵人又跟著龐大的鐵甲車向我們的陣線攻來。我們放了幾槍后,謝英如瘋魔般的一竄,兩個手榴彈同時擲了出去,轟的一聲鐵甲車的輪子碎了。不知什么魔力推動我們,“殺!沖上前去!“兩方“的距離更近,我們用不著放槍,只用槍上的刺刀,向前沖去。一聲“殺呀!“敵人手足失措的向后轉,而我們早已趕上。謝英的刺刀,早戮穿一個敵人的胸膛,我卻活捉了一個。我們一直追到敵人的陣線,后面補充的一隊,也已趕上來。于是一群敵人如被狂風拔起的朽樹般,晃了兩晃,便都躺在地下了,其中有一個:如受傷的獅子般,咆哮的喘著、叫著,這使我性起。當心頭又給了他一刀,這才算安靜了。
這一次我們得了不少的子彈和步槍。一個年輕身材玲瓏的兵士,他搶了幾頂銅盔,他一面走一面笑嘻嘻的道:“這東西倒好帶回家去當鍋子用,管保結實耐久!“惹得我們也都哈哈笑了。
這一戰真戰得起勁,我們的陣線右面,進展到橫濱路,左面向天通庵路,其側面的右翼卻向河南路方面進攻。前線進到海寧路以南老靶子路以北。敵人這時候只好厚著臉皮,倉遑失色的逃到租界里去,忙得頭上亮錚錚的銅盔也丟了,肩章也掉了,槍也沒有了,早把那中看不中吃的“帝國軍人“的威儀喪失盡了。我們卻越殺越有精神,我們并不是活得不耐煩,自己想送死,但是我們是被侵略的弱小民族呀!我們除了用我們的鐵血赤誠來拯救這民族的危難外,我們更知道些什么呢?
可是我們的長官下令了,“我們為了人類的信義,和維持世界的和平,我們只可敵來抵抗,不要攻到租界里去!“這時我們雖然滿心懷疑,日本人為什么可以拿租界作根據地攻擊我們,而我們就要受信義的束縛,不能打進租界,把敵人全體趕到軍艦上去呢!呵,這個不公平的道理,只有上帝能裁判吧!我們在中午時候,被調到后方去休息,幾輛卡車裝著我們的同志,在高低不平的馬路上馳著。太陽依然放著美麗的光輝,照耀著大地,但是那些僵硬的肢體,和凝凍著的赤血,使我們發見了人類的丑惡,這種丑惡就是大自然的美麗也掩飾不住呢!路旁小河的細流,潺濺的唱著,但和著嗚嗚的風聲,使我回憶到茅屋里悲泣的男人女人,和垂危的老病婦,無知的將要被父母拋棄的兒女。
唉,人類為什么一定要有戰爭一個人的生命已經太短促了,而我們還只是二十多歲的青年呢,我們愛好生命,我們要嘗人生的趣味,但是昨夜僵臥在戰場上的弟兄們,甚而就是敵人,他們都是愛好生命,也都想嘗味人生的呀;但是我想起敵人無緣無故的侵占了我們的東三省,殺害了我們無辜的人民,焚燒我們工人血汗造成的建筑物;這還不夠,擾亂青島,利用便衣隊,擾害天津,最后又跑到上海來作怪,他們逼著我們走進戰爭的漩渦;我們縱使極度的忍耐,但我們的命脈還是抓在他們手里,任他們宰割,我們又怎能愛好生命;又怎能嘗味人生呢?現在我是預備犧牲了,我們個人縱不能愛好生命,嘗味人生,但我們的民族,我們的子孫,為了我們的奮斗,他們才有生路。唉!這又是多大的力量,推著我們上前線!戰爭之神,雖是露著可怕的獰笑,然而我們卻不能不在那可怕的獰笑里找出路!
在卡車上我只是想著這許多問題,不知不覺已到了后方。
劉斌、張權也都來了。我們的身心,暫時都解放。昨夜一夜的廝殺,直到這時,才感覺到疲倦。大家放下了子彈袋、來福槍一類的東西,伸直了腿,舒舒服服的睡下。
張權從外面走來道,“快些出去,許多熱血的市民,拿著食品來慰勞我們了?!拔覀児欢汲鋈ィ创涡蛘局?。有幾個紳士模樣的男人,還有女學生式的小姐。那幾個紳士,對我們的長官詢問前線戰爭的經過。后來又對我們說:“諸位同志都辛苦了,我們市民們雖不能直接上前線殺敵,但愿作諸同志的后盾。希望諸同志抵抗到底,現在我們帶來了各民眾團體贈送諸同志的一些物品,略表我們的感謝與致敬的意思?!?/p>
官長令我們立正向他們致謝。跟著那幾位女士,便把東西一份一份的遞給我們。我們接了東西,仍舊散隊,回到我們營棚里。我把我的一份東西打開一看:原來有面包,有餅干,有牛肉干,有糖,我們鋪在地上,一面吃一面說笑。不一時把所有的東西,都裝到胃袋里去了。劉斌站起來道:“了不得,適才因為餓得很,把褲帶收得緊緊的,這一下子吃得太飽了,競把肚子的四圍撂了一道印!“他一面說,一面松褲帶,并且撫摸著肚子只管掙,使人不禁哈哈大笑。
我的上下眼皮,只管往一齊合來。不久我就聽不見他們在說什么了。--這一覺睡得真痛快,醒來時已經六點了。一翻身看見枕頭旁邊放著一封信,正是母親從家里寄來的。我連忙拆開看,她說:
宣兒:
前一個星期,接到你唼請假回來結婚的信,我很快樂。一切的東西,我都同你姑母替你們備辦得差不多了。至于款子呢,我幾年來織布得來的已存了二百塊錢。其余還賣了一口豬,拼拼湊湊,想來也差不多了。好在你的姑母也很體諒我們,聘禮不必多,送去四五十元也就行了。此外你自然應當制一套裝新的衣服,房里也應買一些用具。再加著辦喜事那天酒宴和其他費用,我想二百五十元總差不多了。你的表妹人很勤儉,樣子也出落得很好,想來你一定很高興的,望你能在年底回來,辦完這件事,我也就安心了。
母氏白
結婚、殺敵這兩個念頭,現在把我的心分占了。我未婚妻無暇的影子,明顯在我的心幕上映射著。母親五十一歲了;她希望我結婚,安慰她老年的寂寞;而我呢,有時也感到生活的孤寂,結婚當然對我也不壞。
遠遠的炮聲罩在轟擊了,敵人殘忍的臉子,使我什么都忘了;我把母親的信,放在貼肉的小衣袋里,集隊的號令已經下來了。今夜我們仍要到前線去守陣地。我們到了前線,但并不曾有劇烈的戰事,只偶爾聽見一。兩聲散碎步槍射擊,但是吳淞方面的炮聲很繁密,這使我們擔心,敵兵雖然中看不中吃,但他們的軍火又多又鋒利。我們只靠著步槍和一些小鋼炮,和他們拚,真太容易送命了。幸而敵兵的炮,是閉著眼睛放的,他們躲在炮后身,無目的的放了一炮又一炮,只是白費值錢的炮彈,結果使他們國內多添幾千失業的人民罷了。
吳淞方面有戰報來了,據說今天至一兩點鐘的時候,停在吳松口的日艦,都馳到口外,把炮口直向吳淞炮臺猛烈的轟擊。同時在吳淞附近的浦口岸邊,張華浜方面,有大批的日軍登陸,打算在炮火的掩蔽下,奪取炮臺。于是我們方面也還敬了幾炮,、敵人不能支持,只管往后退。那時敵人見陸上沒辦法,便架起飛機飛旋至炮臺方面,拚命的向下面擲炸彈,但彈落在海邊的沙泥里,失了爆炸的作用。同時我們方面的炮臺的炮口,轉向了天空,那兇殘的鐵鳥不敢再下蛋了!忙忙的飛跑了。
自開敵到現在,整整二十小時了,鹽澤那小子曾說,四小時內使把我們的軍隊解決了;現在呢?謝英道:“鹽澤平日高昂著驕蹇的頭,應藏到褲襠里去。“我們不禁露出憤慨的苦笑。
四
今天前線太沉寂了,我們躲在戰壕里聽留聲機,劉斌找了一張梅蘭芳《天女散花》的唱片,開了唱機他也跟著裝起女人的小喉嚨來。他本來很胖的身體,罩在灰軍衣下面,太臃腫得可觀;可是他還要左一扭右一歪的學著天女的散花舞。這真使我們笑得在戰壕里打滾。張權笑嘻嘻拿了一大包吃的東西進來;我們一擁而前把他圍住,像一群猴子般,手敏腳快的各人搶了一份。不知哪里來這許多好東西,牛肉紅燒雞,冠生園的餅干,白金龍的香煙,還有什錦糖;我們一面吃著,一面聽大戲,簡直忘了我們還在戰壕里;東西不久都吃光了,就是煙也一支都不剩。劉斌這時不裝天女散花舞了。他抓住張權道:“喂,你哪里拿的那些東西?再來一聽牛內,夠多好!“他這話使我們也想到追問這些東西的來歷了。張權說:“這是冠生園老板送給我們吃的,僅罐頭已堆成一座小山了;還有其他民眾團體,送來了許多草鞋、襯衣、熱水瓶一類的東西,我們每人都可分得一份呢!“
“民眾對我們太好了!“謝英嘆息著說。
“所以我們這次打的仗,是為民眾而戰,真是軍長所說,這是我們軍人表現我們的衛國精神的好機會了!“我說。
陣刷刷的雨聲,打斷了我們的談話,雨水沿著壕邊流下來,顏色是水紅的。同時有一股血腥氣昧,沖到我們鼻子里來。我們不知不覺都沉默著,自然這血腥的氣味和這血水,都使我們意識到在戰場上許多被炮火毀傷的同伴。
劉斌和張權冒著雨出去了。謝英躲在角落里打瞌睡。凄冷的西北風,夾著雨絲,一陣陣的打進來,我們的鼻子都凍得像一顆紅棗。我把軍用氈向身上裹住,前線一切都十分沉寂。黃排長同劉斌、張權拿著一大包東西回來了。
“好,今天我們可以痛快的醉一醉?!包S排長說。
劉斌把捧著的一大堆酒瓶放下,這些酒瓶具有絕大的魔力,使我們都興奮起來。我們每人都有一瓶,顧不得好好把瓶塞去掉,只把槍干敲碎了瓶Zl,對著嘴如鯨魚吞海浪般的團團咽下去。
“今天英美領事出來調停議和,看來是白費唇舌,東洋鬼子,要是就這樣撒手,那算他聰明“黃排長說。
“據說他們是為了救兵沒到,軍事上還不曾布置好,所以來這么一個緩兵之計?!皬垯嗾f。
“東洋鬼出名的狡獪,這次的議和,當然只是個鬼計?!拔艺f。
“不管他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總之我們是為了自衛而戰,他們能一旦覺悟侵略別人的罪惡而停止戰爭,那是人類的福氣。不然的話,他來一個,我們殺一個,只要我們中國人沒有死完,我們總不能讓正義與人道被強權所蹂躪。“黃排長說?!拔覀円獡碜o正義,抵抗到底!“我們大家不約而同的高叫著這口號--這是我們的長官所深刻于我們每個人腦子里的理想。
黃色制服的戰地服務團,在下午的時候,送來了一大包絨線織成的圍巾與小背心。我們每人分得一件。最使我興奮的是每件毛織物上面都系著一首小詩;我得的一條的圍巾上題著這樣幾句:--
“風雪人新春,干戈起滬濱,心長嫌線短,聊慰出征人。“
謝英的一件小背心上題的是:--
“織此織物,聊表寸衷,慰我將士,暖我兵戎,守土盡責,為國效忠,殲厥丑類,克奏奇功?!?/p>
劉斌分得一條圍巾,他也正拿著題詩在念道:--
“一針一線密加工,送至軍前慰有功,勿忘御寒并御侮,閨闈救國與人同?!?/p>
黃排長和張權的圍巾上也各有一詩:--
“秦大觸天河,傷心奈若何,歡騰男壯士,累唱凱旋歌。“'士庶慶彈冠,倭奴膽盡寒。只因雪國恥,真個斬樓蘭?!拔覀儼褔韲诶滹L正侵襲的頸子上,謝英笑道:“讓我把背心也穿上,不知道織這個背心,和作這首詩的是那一位女士,假使我能見到她,我就發誓為她拚了命吧!“
“那你又算什么呢?“劉斌突然的接上這一句,把我們都惹笑了。
集合的信號響了,我們都聚集聽令。我和謝英被派到寶山路,劉斌仍回到炮隊上去,張權、黃仁到虬江路,八點鐘時我們便動身了。
晚上雨雖停了,但風還很大,我同謝英在冷寂荒涼的寶山路的沙壘后面靜靜的守著。敵人沒有影蹤,只遠遠的聽到一兩聲步槍的聲音,不知道又是那個老百姓遭了殃。
天陜亮的時候,另外一隊人來接防,我們便回到后方休息。中午我仍同謝英到寶山路的一所高樓上面的沙壘背后守著,今天前線仍然不曾開火。在西橫浜橋那面有幾個敵兵,正在橋上坐著曬太陽。遠遠的一群,約有七八個逃難的人走過橋來,他們倉倉遑遑的只顧向前奔;不提防砰的一槍,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倒下去了;眼看又是砰砰的兩聲,一個女人同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子也倒下去。這一群人只有一個中年婦人和手里抱著的小孩子,還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不曾倒下;那敵兵不知轉到什么念頭,不開槍了,如一群猛獸般的沖上去;女人和孩子們嚇得伏在尸上,而敵兵中的一個先把那女子從死尸上拖了起來,滿臉露出丑惡的笑,伸手向女孩身上亂摸;女孩嘶聲的哭叫著,同時那婦人也被另一個敵兵摟在懷里。我低聲叫謝英來看,我們的臉色變成鐵青,心頭的怒火郁塞著。由于我們沒地方去找出道,除了借重我們手里的槍彈。我們先對準兩個,砰的一聲,果然倒了;其余的兩個,知道有人在暗算,連忙放下那女孩子和女人,四望探尋。我們跟著又給了他們兩槍,這兩個家伙也到地獄里尋快樂去了。
那婦人見敵兵都倒著不動,連忙抱起孩子,同那個女孩子一同逃過了橋,臉色白得如同墳墓里掘出來的死尸。
“可憐這些老百姓,他們并不曾惹到誰,結果一樣的吃槍子?!爸x英悲嘆的說。
“吃槍子還算是幸運呢!“我說,“昨天聽說有三個女學生,經過六三花園。.被一群日本兵圍??;把她們橫拖直拉的,拉進六三花園的草坪上幾個發了色情狂的東洋鬼子,把她們身上的衣服,用刺刀都戳破,一片片的撕了下來。赤裸裸的捺倒在草坪上,三個一隊的輪流著,把那三個女學生強奸了。最后當場奸死了兩個,其余的一個,也只剩了奄奄一息。后來這消息被第一營的弟兄們知道,悄悄的把這一群獸兵包圍住,用刺刀全部解決了,才救出那一個已經昏厥了的女學生,你想這不死的更慘嗎?“
謝英兩眼充滿了憤怒的火,緊握著槍桿狂叫道:“混蛋!那一天等我們打到東京時,也一樣的報復他才能淹這心頭的惡氣呢!“
冤冤相報,這世界將沒有一天安靜了!但是所謂文明的人類,文明的程度只到這地步呀!我想到這里也不能責難謝英了。
閘北這三天以來,沒有戰事。我們的工作,是掘散兵壕,裝鐵絲網。今天接到吳淞方面的戰報說:“在十點鐘左右日方開來了四艘戰艦,泊在吳淞口外,三夾水海面,敵兵先亂烘烘的吹了一陣警笛。跟著拚命揮動他們那面太陽旗,同時就用大炮向我們吳淞要塞轟擊,并且有十多架的飛機,如餓老鷹般,在天空張牙舞爪的盤旋。接連不斷的拋下自四十磅到一百一十磅重量的炸彈。一個黑點接近地面時,轟的一聲,黑煙滾起,地上的土塊都跳了起來。我方守炮臺的司令官,雖然知道這時還在停戰期內,不應當有什么戰爭的事情;但是敵兵既然破壞約束,我們就不能不抵抗了。司令官奮勇的跑到前線指揮;兵士們也都抱了死的決心,一面開槍射擊敵人停在吳淞口的敵艦;一面用高射炮射擊那高飛天空的敵機。這樣混戰了兩點多鐘,把敵軍第二十二號驅逐兵艦擊沉了,又擊傷敵兵的洋艦兩艘,敵人才不敢急戰,忙忙的逃出陣地。
這個消息使我們都不禁歡呼中華民族萬歲。
明天停戰的時期就滿了,日方所希望的救兵,聽說已大隊的在匯山碼頭登岸。這使我們都氣憤得狂叫起來,假使匯山碼頭不是租界的話,我們為什么讓他們這群惡獸從從容容的上岸來殺戳我們的民眾,來攪亂了我們的和平呢?
劉斌的話真不錯,“我們只要有一連人,埋伏在海岸邊等他們上岸時,用機關槍一陣掃射,便把他們都請到龍王宮去吃大菜了!“可是現在只為了維持片面的國際公法的尊嚴,使我們的繁華市場,變成廢墟,正富有生機的青年,都死于炮火槍彈中。
這也正如人生的謎,叫人猜不透的公理呵!
“明天“--他們的腦子只要轉念到明天,無論什么東西都失了寧靜。誰都曉得,明天必有一番猛烈的戰爭,假使這時地球能和月亮碰上一下,我也不反對的。呀!因為這樣一來,大家都去受最后的裁判,還可以免掉那些死了丈夫的妻子,失卻愛子的母親,望著廣茫的人間,流那無窮的傷心之淚。
戰事突然又起來了。下午三點鐘的時候,我們又奉命到了前線。在青云路,虬江路方面,和敵人接觸了。大炮和機關槍聲,錯雜的響著,覺得天地都在震撼了。炮火把太陽都嚇得躲到云層后面去了。我們伏在散兵壕的沙壘后面,在那炮火焰中,我們緊緊閉住嘴,臉色發白;但是我們還不曾忘記瞄準放槍。炮火繼續的響著,最后敵人如潰了限的潮水般沖過來。但是他們沖鋒的姿勢很特別,整整齊齊的排成一長列,按著拍子舉槍邁步。謝英說:
“你看他們不是在打仗,是在練習體操呢!“
“殺!沖上前去!“連長的號令下來了。我們如瘋了的野獸般竄出戰壕,捉住按好刺刀的長槍直沖過去。就在半路廝殺起來。敵兵漸漸招架不住,由邢家木橋退入北四川路。我們奮勇的殺上前去,敵人再向狄司威路退卻,“好!又到了租界地了!“我們只好罷手,沿道只見穿著煌煌陸戰隊的制服的死尸,滿布了廣闊的馬路。
這一戰,我們的損失少得使人驚奇。同時我們又得了許多的子彈槍支。聽張權說,今天我們的飛機也到了兩隊,在滬西我們把鐵絲一松;一陣拍拍轟轟的聲音,早見敵人的鐵甲車四分五裂的倒在地上。那些敵人不敢向我們正眼看一看,沒命的向后轉,溜之大吉。有兩個被打傷的敵兵,伏在地上;如受傷的狐貍般凄切的嚎哭。
說不定他們也正有著滿腔說不出的傷心事呢!我轉念到這里忽然想起前天劉斌所告訴我的一段消息了。那就是日本和我們開戰以后,便竭力的在國內宣傳打了大勝仗,并且已經得了上海。因此騙了不少驕氣塞胸的青年兵士,到上海來送死!并且有幾個兵士上岸時,聽見轟轟隆隆的炮聲,看見一卡車一卡車日本兵士的死尸。他們的腿軟了,驕氣都從七竅里淹盡了;暗暗的懊悔“上了當“。安知這兩個在地上嚎哭的敵兵,不也是后悔“上了當“嗎?唉,為軍閥作走狗的戰士,的確是“上了當“呢!
前線的炮火暫時平息了。大約是敵兵經了這次敗仗,又等著生力軍的增援。好在我們完全是被動的,他們不來,我們就樂得在戰壕里聽聽留聲機,吸吸香煙;他們要是來呢,我們也不客氣的仍請他們回去。
“呀!好大的火喲!唉,商務書館遭了殃!“一個瘦個子的廣東兵,跑進來說。我們果然都跑到戰壕外面去看。只見北面的天空映照得血般的紅,隱隱聽得見轟隆,畢剝的燃燒和毀滅的呻吟,一陣濃重的煙霧,順著風勢向上直冒。一條條如魔鬼吞噬后,尚帶著血汁的巨舌般的火苗,沖上煙霧,一閃一閃的盤旋著。無數文人嘔血絞腦所寫成的作品,現在都像被秋風所摧殘的蝴蝶般,漫無目標在空中作最后的掙扎。有幾頁殘稿,被風卷到戰壕近邊來。我們跑出撿起來,只見一張燒殘的紙頁上,還標著最新生物學教科書的字樣。
“唉,打仗就是一個大毀滅,為什么一些啞吧的書籍,也會遭這樣的大劫!“我們的連長憤慨的說。
“書籍固然是啞吧,可是他維系著我們全民族的生命呢。當初日本人滅了朝鮮,第一禁止朝鮮人讀他本國的文字。這正是日本人斬草除根的辣毒手段,現在想依樣的加在我們身上。他的野心我們很可以明白了。“黃排長說。
“那么他們不是違犯了戰時公法嗎?“我說。
“日本人現在是天之驕子,但早看透了世界的大勢,歐美各國都因了經濟的壓迫,處在不景氣中。誰有充分的力量來對付他?同時我們中國,又是內有天災、土匪之亂,當然他可以什么都不顧忌的干一下了?!包S排長說。
北望東方圖書館也燃燒起來了。同時看見敵方的飛機向上一起飛向西方去了。不用說它是向著東方圖書館拋下燃燒彈;不然火怎么起得那么猛烈呢?這時我們的心里也響應著那猛烈的火焰而郁結著。天上雖然不住吹著寒冷的西北風,而我們的熱血在每根血管里沸騰著。
下午我們奉令調到八字橋去。聽說敵兵乘我們那里兵力薄弱,他們要用全力攻擊。當我們到了那邊陣線上時,天色已在九點鐘左右,我們的長官在一座高坡上,架起望遠鏡視察敵方的陣線后,便下令叫我們準備。
一大炮來警告我們了,我們都聚精會神的等候著。一列坦克車,由大炮掩護著,向我們的陣地猛沖過來,這一路的敵人大約有二千多人。只見他們尾隨著坦克車,如蜂群般接連而來。我們靜悄悄都躲在壕眼的沙壘后面,用手機關向他們射擊。同時手榴彈也是接連不斷的向敵陣勇猛擲去。這樣拍拍轟轟的交戰著,忽然敵方的坦克車兩輛,被我們的手榴彈炸毀了,不能再向前進。
這時我們的長官一聲號令叫道:“殺,殺,沖上前去!“我們都忘卻人世間的一切,只有單純的一念“殺!““沖上前去!“而這次的敵兵,好像是受了嚴重的號令,前一排倒下了,后面又接上。這一來我們也更加興奮了;簡直忘了我們還是一群高出萬物的人類!我們回到原始的時代了,什么都不使我們生憐憫和同情的心。我們和敵人越逼越近,于是雙方的機關槍、迫擊炮,都失了效用。敵兵向前撲一陣,又向后一陣。我們沖進敵兵的陣中,左一刀右一刀,殺得敵人東倒一個,西橫一個。血花四面飛濺起來,好像春風過處,下了一陣杏花雨般。肢體、肉片、血液,渲染了漫漫黃沙的大地。敵人不敢再頑強了,掉轉頭去情愿用背脊挨槍彈,直向虹公園方面敗退。我們當然只有追上去,在靶子場又和敵兵肉搏了一陣。但他們臉上都沒了人色;眼光只向后張望,得些機會便向后退。這時我們的前鋒隊,已到狄司威路,后方的部隊也能呼應而進。
因此我們的最前線,不久就進展到岳州路,向虹鎮一帶進趨。敵兵只有拚命的逃竄。虹鎮一帶的居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結隊成群向租界上的鐵門沖,但鐵門是悍然冷然的看著這些找不到歸宿的人們獰笑。而鐵門這一面呢;車馬如游龍般的飛馳著,除了一些好奇的人群排列在馬路兩旁,有些亂烘烘的樣子,其余似乎很平靜。不過在那些民眾的臉上,有時也看得出一股從心底冒出來的憤慨情流,在眉梢眼角議論著。唉,他們是才從夢里醒來。--被敵人炮火轟醒的吧!今晚我們很平靜的睡了一夜,天亮時調來了一批大刀隊。他們的服裝很奇異,每人手里拿著亮晃晃的大刀,挺著高隆的胸脯,身上只穿一件護褂,有的手臂上及前后胸,都刺了大朵的花。那種糾糾的樣子,使人不期然回憶到古時的俠客英雄一類的人物來。這一群人,不但樣子奇異,他們還有著大無畏不怕死的精神。他們都是要以鐵血赤心,換取民族的自由的。 敵軍在上午十點多鐘時,又向八字橋我們的陣地進攻了。他們有的是鋒利的軍器,多量的子彈,所以每逢進攻之前,總要隨隨便便的放上一大堆炮彈,那轟隆的聲音,自然有些震耳朵。不過這幾天簡直聽慣了,偶爾不聽見時,反覺得前線太沉悶了。所遭殃的是那些無辜的老百姓,八字橋附近的民屋,被炮彈打穿成為黃蜂巢穴般的洞孔。一群沒有家的難民,有的露宿在墳堆后面,有的逃到鄉村去。他們不明白究竟犯了什么罪過?竟被命運之神這樣殘忍的擺布著。
敵兵的機關槍繁密的射著。我們只用極稀疏的槍聲回答他們。一面遣那一批大刀隊由小路抄出敵陣的背后,他們靜悄悄的蛇行而前。敵人卻只顧放槍,放得忘了一切。正在這時,忽然如霹靂一聲“殺!殺!殺!“跟著一顆顆的人頭,骨碌碌的滾到地上去。敵兵目瞪口呆,各人只顧摸著脖頸,仿佛作了一個惡夢般,失神落魄的逃走了。而我們的大刀隊,完全沒有損失,回到戰壕時,他們從容的把刀細細的擦亮。他們的隊長,是一個滿臉長著繞腮胡須的人,個子高得像個門神,兩臂的筋肉,一股一股的高隆著。前胸用刀刺了一條姿勢矯健的飛龍。我看了他,不禁聯想到《太平廣記》里面所寫的虬髯客來。并且他是那樣能吃,十個饅頭,一大碗青菜煮豆腐;還有兩聽紅燒牛肉,他一頓都吃凈光。
五
今夜我們都有些疲倦了。敵人受了這次的大創傷,也沒有再來進攻。我們都困乏的睡下,連吃東西的勁都暫時失卻了。過了幾個鐘頭以后,我們才把民眾所送來的罐頭牛肉、什錦菜等來吃。因為我們連日都沒有吃過一頓飯,這使我們生長在南方的人,都覺得有要吃一頓白米飯的愿望。我們把伙夫找了來,讓他替我們燒了一大鍋的白米飯。下著牛肉咸菜飽吃了一頓。現在我們舒服了。把我們被炮火轟得忘卻的一切,又慢慢的回到腦子里來,我不知為什么,我忽然極強烈的想到我的家鄉!我的老母,還有我的未婚妻。我獨自躲在戰壕的一個角落里,向那漫漫長夜的天空覷視著,我看見了一幅我家鄉的圖畫。
可愛的碧綠的田野。稻子已插了秧,溫和而夾有野花香的春風,輕輕吹拂著齊斬的稻秧。田旁有一架水車,一個十八九歲的女郎正踏著水車轆轆的轉動。小河里的清流,沿著水車的輪子,嘩嘩的流到稻田里去。那女孩是怎樣的強健快樂的工作著?一雙聰明無邪的眼波,不時向遙遠的云天望著;一縷溫柔的美意浮上她天真的嘴唇。她正夢想著那英勇的未婚夫吧!唉,我的心顫動了,我要想放下槍桿,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候,我逃出火線,回到甜蜜的家鄉,我正年輕呢!
轟的一聲巨響,把我從幻想中驚醒了。我抬眼一看,炮火的閃光在遙遠的敵方閃爍著。我提起我的來福槍預備著,但是聲息又歸寂靜了。
將近清晨的時候,天色依然很是昏黑,天上云朵如厚絮般堆積著。雨和雪夾雜的落了下來。陰慘雨雪霏霏的天氣。前線又是這樣沉寂。只有零星的步槍聲,在這沉寂的空氣中震蕩。我滿心希望家里有信來,--尤其希望我的未婚妻,破格給我寫封信。但這僅僅是夢想,一個純樸的鄉間女孩,怎么會給未婚夫寫信呢?我不知不覺把袋里母親寫來的信再拿出來從新的看了又看。--你的表妹人很勤儉,樣子也出落得很好,呀,這真是可怕的誘惑喲,我不相信如我這樣性情的人,竟有時能如猛獸般,見了敵人的血從他胸膛里冒出來,我會不動心,甚而還覺得痛快!人類真太復雜太神秘了,有時在他們的血管里,是充滿著純潔的鮮艷的血流。他們可以與神靈接近,但有時他們的血管里,的確是流著殘暴的丑惡的血流。只有惡魔是朋友,無窮的人類,便在這極端的矛盾中受磨折。任憑你詩人怎樣謳歌和平,假使不把根本的自私殘暴的獸性消滅了,這世界將永成罪惡之淵--屠殺將沒有完結的一天。--想到這里,我禁不住悲哀的侵襲,我撫摸著我的槍桿,眼里充塞著悲憤,人類呀!為什么不能舍棄了侵略別人的自私的戰爭生活,而另找出路呢!全世界的弱小民族現在都是在巨大的壓迫中呻吟著,使世界充滿了悲慘的罪惡的叫喊,我們要使那些惡魔般的人們覺悟,我們除了給他一個迎頭痛擊,使他深深了解侵略別人的罪惡,這世界將永久沉淪在地獄的生活里呀。唉,為民族而戰,是使世界走向和平的一條必經之路,不然那些被壓迫著的呻吟,將使太陽失了顏色,大地變為愁慘的墳墓。--我的熱血又在心頭沸騰了,我要盡我的力量使侵略我的敵人受創,使敵人覺悟到他所造成的罪惡,我個人是多么渺小呀!
后方送來許多新鮮的面包和水果。我分了兩個桔子,兩個面包,還有幾支香煙。我依然沉默的吃著,其余的人似乎很高興,因為他們已從疲勞中恢復了。
沉悶的過了兩天。敵兵的炮火重線,又轉到八字橋來。這個消息傳到我們耳朵里,人人又都興奮起來;我呢,也似乎已沖破了沉默的悲哀,預備廝殺。但是我們只聽見大炮轟隆的響個不休,而不見敵人來沖鋒。到了下午炮火更猛烈了。每分鐘約放二十炮,我們替他們算算,那一天至少發了一千多炮,隆隆的大炮聲,把整個的上海都震動了。后來我們的炮隊,也在活動了,炮彈在空中穿梭似的織著。有幾炮從我們的頭頂上飛過,一塊炮彈碎擦破了我的頭皮,謝英連忙用紗布替我綁好了。這時敵兵想在炮的煙幕下,向我們襲擊。但我們,不放松,炮火越加得猛烈,同時我們用機關槍射住了陣腳,使他們一步都難前進。而且預備沖鋒的大刀隊,閃閃的刀光,也使他們沒有膽子再和我們肉搏。
但是他們的炮火,使得地穴都動搖了。我們的戰壕,也被他們打毀了一個。幸好我們這時都躲在散兵壕里,沒有受到什么損傷。只是炮火的煙焰,充塞著我們的鼻孔,嘴里又苦又澀的滋味。有幾個兵禁不住吐了。
天亮時敵方的炮火稍微停止了一些時候。但到十點多鐘時,敵方的炮彈更密集得像暴雨般,不過他們的目標不準,我們的塹壕都安全,炮火雖厲害,而我們還是很鎮靜。
謝英說:“我們靜靜聽他們唱大鼓調(指大炮說),等他們的步隊出發,向我們沖來時,才和他們彈琵琶耍子(指機關槍)?!?/p>
果然他們的“大鼓調“,唱了一天也不曾歇,我們的“琵琶“就沒機會彈了。
敵兵又調來了一批生力軍;今早天才有些放亮,他們的大,炮又大響而特響起來。跟著他們的步隊就在炮火的濃煙下沖了過來。我們有了“彈琵琶“的好機會了,拚命的向敵兵的最前步隊放射;他們沖不過來,又被我們趕了回去。我們又回到我們的戰壕里來。過了半點鐘,敵人的炮彈又不斷的飛過來,跟著又來了一大隊生力軍向前沖殺。但是我們這次懶得等他慢慢的來,我們拋了幾個手榴彈以后,便奮勇的追上前去。大刀隊也跟著追來,把敵人如切瓜般的切了一大堆。這一來他們只有拚命的跑,我們也緊跟著追。但是又為了租界地到了,我們只好仍回到原防。
敵人一共攻了四次,都不曾攻過來,大概是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又請出他們專一的法寶軍器來了--鋼炮、追擊炮、過山炮,一共總有一百門左右,全力向我陣地方面轟擊,每一點鐘放到三百四五十響,把地面轟成了許多深坑。那些殘余的民屋,更來一度的轟毀,墳地上的白楊樹,連根都被拔起了。同時在我們的頭頂,又發現了軋軋的聲音。嚇!一大隊的鐵鳥在我們頭頂盤旋;但我們都躲在隱蔽物的后面。他們盡管拋擲炸彈,但是只見民屋在炸彈的爆烈中,畢畢剝剝的燒了起來。我們只是靜靜的伏在壕里,不動聲色。過了好久敵兵想是耐不住了,便用六輛鐵甲車作先鋒,向我們陣地攻過來;我們還是不客氣的請他們吃手榴彈,炸毀了兩輛鐵甲車;趁勢我們沖上前去。敵人還是怕死,又紛紛的退回去了。
這一仗打得我們都筋疲力盡了,但后方已調來一批生力軍,于是我們便到后方休息去了。
六
現在我們這一隊被調到吳淞,加入戰斗了。我們開拔的時候,正是夜晚十二點鐘,我們的大隊在凄冷的北風里向前進行.著,整齊而輕健的腳步聲沖破了田野里夜的沉寂。天上的星點在深黑色的空際向我們閃眼。它也許正在贊美我們吧!這些勇敢不屈的年輕人,拚了他們的一切,來完成他們比個人生命更悠久的生存??墒峭瑫r我覺得它也在冷笑呢!愚鈍的人群呵,除了屠殺毀滅以外,競想不出更高明的辦法!使群星所照臨的宇宙,永久是缺陷的,罪惡的。
我們是平安的到達了,今夜此地沒有戰事。據黃仁說,敵人是最喜利用“拂曉戰“?,F在僅僅三點鐘,至少要等一個多鐘頭才是動手的時候吧!
“老陳!日本人要在三小時內占據吳淞炮臺呢!“謝英對我說。
“哦,他們到這樣算定了,--可是他們除了盡量的唱大鼓以外,還有什么了不得的拿手?“我說。
“唱大鼓當然不出奇,只可惜我們的大鼓太少了。不然和他對唱到也不壞。
同時我們也缺乏鐵鳥的助威,不然這些怕死的家伙,早就請他們回三島去睡長覺了?!爸x英說。
“沒關系,僅靠兵器,是靠不住的。他們的兵士,只要有一天想起他們為什么不好好在國內過著平安的生活,要勞師動眾,跋涉海洋,跟到別人家里自找苦吃,他們將要忘記撥動大炮的機紐了。因為他們也正年輕;他們應當享受人類應有的生活呵。“我說。
“這話不錯,師出無名--最后是必敗的?!爸x英說。
“所以打內戰,誰都提不起精神來。這次我們僅僅三四萬人,竟能和日本人十萬雄師,拚了這么久。并且我們軍器陳舊,而且缺乏。這只是一股可貫天日的忠正之氣的作用。
我們就是敗了,我們所留給人類的,也是一朵芬芳的花,而不是罪惡。
這一點就是我們無往不利的軍器。唱大鼓,彈琵琶,那只是枝節問題吧!“
我的這一段話,顯然發生了效用。在戰壕里的每個人,眼里都閃出一種無畏的堅強的正氣的光波。
天色有些發亮了。我們都準備著,天空發現了鐵鳥的飛翔。我們的高射炮隊出動了。吳淞敵方的戰艦上的大炮響了。炮彈真不少,如同夏天的暴雨般飛灑著。我們都伏在戰壕'里等。一陣炮火之后,果然不出我們的意料,敵人的鐵甲車,坦克車,如巨蟒般的向我們陣線張牙舞爪的沖過來??墒撬麄兊谋绢I,是閉著眼睛放炮。說到沖鋒,卻不是那樣服裝整齊的少爺兵所能擔任的了。
“殺呀!殺呀!沖鋒!“一隊的敵兵,在這耀武揚威的喊聲中沖過來。可是他們的炮火,為了投鼠忌器,只得暫停。我們就在這時候,竄出了戰壕。手榴彈先敬了他們的鐵甲車和坦克車。前面兩輛鐵甲車吃得太飽,睡下了,不能動轉。其余和自然也不能前進,那些尾隨著車后的敵兵,看見自己擋劍牌失掉了,立刻手忙腳亂起來。而我們的刺fJ不容他們喘息的刺了過去。大刀隊的健兒,也補充上來,一個敵兵正落荒而走。只見刀光一閃,跑的敵兵已平均的分成了兩半個。頭的大半連著左邊的肢體,倒在一個炮彈打穿的深坑里;其余的一半被踏成模糊的肉餅了。
還有一個敵兵的頭,直滾到我的面前,眼睛還睜著,短短的仁丹胡子,似乎還在動呀!這簡直比一場惡夢還可怕。我一跳跳開了;但一件軟懦懦的東西,又絆著我的腳,低頭一看,原來又是一個被戳死的敵兵的尸體。這時敵人已去遠了。我們仍回到原防,在那一堆黃色厚呢制服的尸體中,有一件灰色的東西,還在轉動,那是我們的兵士受了傷了。遠遠看見謝英從敵陣回來了。我便招手叫他把這個傷兵抬了回去。我們都不知道他的姓名,而他已經昏過去了。當我們抬近戰壕時,他忽凄然的哼一聲。便兩眼神光散亂的死去了。我們在戰壕旁邊,挖了一個坑,把他掩埋了。這次我們的人傷了二十多個,都由紅十字會送到后方醫院去了。
我們都殺得又餓又倦。伙夫送來了飯菜。我們正吃著,轟轟的炮聲,和嗒嗒嗒的機關槍又作起怪來。我們只得放下飯碗,躲在散兵壕里,謝英嘴里還在嚼著一根香腸,一面扳動手機關槍。遠遠的敵人又如潮水般的沖了上來。我們的機關槍連,不動聲色的準備著,看看敵人來的近了,立刻扳動機關槍,嗒嗒嗒的聲音,一陣緊似一陣。敵人像枯葦般,來一個倒一個。但是后面還是接連的沖上來。我們也就一涌而前的近上去。
“殺!殺!殺!“的聲音又響成一片。這次可來得兇猛。我們兩邊糾在一塊,刺刀槍柄都失了效用。有一個敵兵扭住我滾來滾去,結果滾到一個坑里去。這家伙真夠頑強,他竟想捏住我的咽喉,我用力一掙,就把他摔在下面。我就勢騎在他的身上,咬緊牙根,用拳頭在他口頭用力的捶。突然他噴出血來。我的手莫明其妙的軟了,我看見他眼角有兩棵晶瑩的淚滴。唉,我不能再眼看著他咽氣,連忙從坑里爬出來,我的神經錯亂了。我蹌蹌踉踉的向前跑著,后來我跌到了?;璩林校粋€巨響把我震醒了,離我十步的前面。又顯出一個大坑,硫磺氣味使我仍然吐不出氣來。頭頂上軋軋的聲音,越來越近了,我連忙躲在一堆黃色制服的死尸后面,砰的一聲,一顆枯柳被炸彈打倒,燃燒起來了。這時天色慢慢的黑下來。但是我太疲倦了,而且口渴得幾乎冒出煙來。遠遠的有一道白光,在慘淡的月影下閃著,這使我記起那邊有一條小河來。我想到那邊取點水喝,但是我的四肢像是失了韌性。我全身的骨節都松散了。我只得爬上前去,唉,滿地躺著死尸,血腥一陣陣沖到鼻子里來。費了很久的時間,我才爬到河邊。我用那沾滿了血污和泥垢的手,掬了一些水,喝了下去。我的嘴唇舌頭才恢復了知覺。我足足的又喝了有二大盆的水,我神志才清楚了。我抬起身子看看,這里離我們的戰壕,大約有一里路。我連爬帶走的到了那里,“哎喲“一聲,我又倒下了。這聲音驚動了一個哨兵,他叫道:“你是陳宣同志嗎?你受傷了吧?臉色怎么這樣慘白得可怕,而且滿身都是血跡?“
我只點了點頭,他把我抱到戰壕里,謝英連忙跳過來,把我的衣服解開,檢查我身上的傷痕。除了手臂擦破了一塊皮外,并沒有發現其他的損傷。他又替我把臉上頭上洗了一陣,一切都很安好。他才放了心說:“這到底是什么一回事?“這時黃排長給了我一些酒,我喝過之后,血脈漸漸活動起來了。我把殺敵的經過告訴了他們。
黃排長說:“你辛苦了,暫且到后方去休息些時罷!“我應命回到后方。
我倒在營棚里睡去了。在夢中我看見那個眼角含淚的敵兵,他滿臉都是血跡,一雙睜得圓而且大的怪眼,向前面遙遠的方向看著。他似乎告訴我他家里有年輕的妻,有幼稚的子女,而他自己也還年輕。
是的,是我親手打死了他,我心頭一陣酸梗便醒了。這時劉斌、謝英也正換防回來。他們望著我嘆了一口氣道:“我們的滕參謀長完了!“
“什么,你說的是那位貴州人的滕參謀長嗎?“我問。“正是他呀!“謝英慨然的說。
“昨天呀還看到他的。他同司令站在小山坡上察看陣地,怎么今天就完了!“
“炮火中的生命,是不能預算的呀!“劉斌憤恨的叫著。“到底什么時候失的事呢?“我問。
“今天下午,敵人集全力向我們吳淞炮臺猛攻。炮彈像夏天的冰雹般,打了下來。我們的炮臺的三合土,都被他們打得粉碎,炮口也打毀了幾尊。情勢太緊張了。我們的滕參謀長,從戰壕里跑了出來,上了炮臺,指揮向敵人的軍艦開炮。正在這時,敵人的炮彈飛了過來,打中他右臂,而滕參謀長仍然奮勇上前;跟著左肋又中了彈,就這樣的殉了難!“謝英說?!芭谂_究竟被敵人奪去不曾?“我問。
“炮臺的東北角曾被敵人擊開陷口,幸好這時援兵已在第二道防線暗暗增防。這時敵兵有一千多名由北沙上陸,要想趁勢奪取炮臺。我們等敵人來切近時,一聲號炮,戰壕里的伏兵如深山猛虎般的竄了出來,使敵人出其不意的受了驚嚇,勉強招架。被我們的大刀隊和刺刀殺死了八百余人。今天大刀隊殺得更起勁,他們連護心褂都脫了。身上只穿了一條短褲。腳上穿一雙跑鞋,有的還赤著腳,手里拿著寒光灼灼的大刀,在凄冷的寒風中,和那些頭戴鋼盔,身穿鐵甲的敵兵大戰。他們奮勇無畏的精神,只嚇得敵人墮入了神秘的深淵。雖然到處都不曾掩護的身體,是很容易中傷,而他們都不敢打;這也真怪!“劉斌描述完;我們都高叫中華民族萬歲!一片歡笑的聲音,把營棚都震動了。
幾個鄉間的民眾,抬了兩頭殺好的羊和兩頭豬,還有四壇紹興酒,來找我們的長官。黃排長出去了,一個年紀最大的老農民,滿臉誠懇的說:“官長,我們鎮上,全體民眾感佩貴軍隊的衛國殺敵,使我們不至作亡國奴。連日多辛苦了!今天特送上一點禮物,慰勞貴軍隊,并表示我們的一點敬意!“
黃排長握住那老農人的手,慨然的說:“衛國是軍人的天職,蒙父老兄弟們這樣愛撫,更使我們慚愧了!但愿全體民眾一致作我們的后盾,抵抗到底,最后的勝利必屬于我們了?!班l民去后,我們便把伙夫找來,先燒了兩塊羊肉,開了一壇紹興酒,這樣一來,我們似乎什么都忘了。我們盡量的吃喝,因為我們是一個兵。我們所最需要的就是吃得飽,休息得夠。等到明天,我們又要到前線去。我們要從炮火底下找活命,、那又是怎樣的不可靠呢。像劉斌、謝英、黃仁、張權、和我五個人,到現在還都活著,但是戰事何時才能終了,最后究竟誰死誰活那個知道?唉,我們的生命真太短了!
今夜我得到很好的休息了。
天才黎明,我們又奉令到前線去。雨不住的落著,我們把背上的竹笠戴上,這種帽子可以擋雨,也可遮太陽,又比敵人的銅盆帽來得輕便,可是子彈來時,是太容易穿透的。
前線的炮火依然的猛烈,但是我們的戰壕筑得很堅固。而且我們在戰壕上面,除蓋上很厚的鐵板,同時又用浮土掩埋。土上又種了許多白菜,這樣一來,敵人再也看不見我們所躲藏的地方。當他們的飛機來偵察的時候,只見吳淞幾十里的地方,空空洞洞,一個中國兵也看不見。但是只要他們沖過來時,不知從什么地方立刻涌出二三千的人來。這真夠敵人驚嚇的。因此他們輕易不敢沖上來,只是沒有焦點的把大炮亂放一陣罷了。現在他們仍然繼續不斷的放著炮,同時日艦二十艘總攻吳淞,煙焰迷漫天空,炮彈如飛蝗似的打來。我們只躲在戰壕里,忽來一聲巨響,落在我們的戰壕左近,震得壕里的沙土紛紛的掉下來。我們只有吸著煙,忍耐的聽著。炮臺上面,我們的守兵也放了幾十炮回敬他們。這樣轟轟砰砰的,震得我們的耳朵嗡嗡的響起來。好容易炮聲稀了,我們貼在地上的耳朵,已聽見骨隆隆的鐵甲車的聲音了。我們連忙把機關槍的子彈裝好,來福槍瞄準了,手榴彈也預備好。惡獸般的鐵甲車近了。連長一聲號令,我們就一齊動手,砰砰拍拍手榴彈又奏了奇功。鐵甲車一部倒了。敵人和我們正在惡斗,但是被我們活捉了十五個,打死了二三十個,他們不能再頑抗了,便紛紛的敗退。這時天空中又來了三隊飛機,每隊七只,如雁陣般,由白龍港飛來,在天空用炸彈向我們陣地襲擊。我們的炮隊立刻出動,向天空還擊。飛機高高地飛起,忽然一陣暴風雨來了,天上的云層如墨,飛機在上面辨不出方向,不久就飛回去。
戰爭之神暫時安靜了。
七
今天閘北沒有戰事,就連散碎的步槍聲,也聽不見了。原因是為了法國神父,同英國總領事,可憐那些困在火線里的無辜的百姓,向兩方軍事當局。請求停戰四小時,好讓紅十字會救他們出險。這一件事竟成了我們在后方談論的中心了。
第一是劉斌對于日本人的殘忍異常憤慨,他告訴我們以下許多的事實:
他的同鄉左琳,家住在虹口嘉興橋附近。當戰爭發生后的第五天,他出來街上看看動靜。忽然遇到幾個日本兵,不問青紅皂白,逮捕了他,送到東洋御是館一就是日兵的司令部去。先把他的雙手反縛,用皮鞭痛打了一頓;強迫他承認是便衣隊,并且要供出我們的軍情。左琳說:“我只是一個商人,怎么曉得軍隊里的情形?“日本人問不出口供,于是又把他送到北四川路橫浜橋東洋影戲館去。唉!那地方簡直是一座人間的活地獄。里面押著五百多個中國人。每天只給兩頓飯吃,每一頓只給冷硬的小飯團一個,溫茶一杯,在上午九點鐘時吃一頓,下午三點又吃一頓。就是這樣還算不錯,至少還不至餓死吧!可是日本人殘忍的興致特別高。這些半饑餓著的人們,還怕他們的兩個小飯團消化得太慢。于是把這一群人,排成一大隊,叫他們學習東洋操、跳舞、比武等運動。比武的時候,先叫中國人和中國人角力,--換句話解釋他,就是叫中國人自己互相捶打。這是多么使人含淚的滑稽戲呀!自己人打自己人,當然是手下容情。于是再換個花樣,日本人和中國人角力,那就是日本人捶打中國人了。
至于跳舞呢,那更是魔鬼的勝利。把許多老的少的婦女,連在一起,叫她們繞著院子跑三圈,然后停下來。把年輕的,略有動人姿色的,全選了出來,叫她們把衣服都脫光,然后穿上綠色的、紅色的運動衣,迫令她們在地上作獅子打滾。在打滾的時候,周圍站了四個日本兵,那滾得面色發紅的年輕的婦女們,時常被他們領到草棚后面去,在那里發出一陣陣羞恥的憤怒的壓迫的慘呼。
其中有兩個十八九歲的少女,日本兵命令她們脫了衣服,少女憤怒的瞪視著,不肯服從。一個日本兵走過來,獰笑的提住她,用刺刀將衣服刺破,雪白的乳峰現露了。不知是什么誘惑力,使得那日本兵的眼發紅了。而少女用雙手遮住胸口,這更把他潛藏著的獸的殘忍激動了。刺刀亮錚錚的在少女的胸前一閃,流血的手無力的垂了下來。跟著雪白的胸前的一對乳峰,也蠕蠕然的掉在塵土上。血涌了出來。少女昏蹶在地上了。其余的一個,不肯脫褲子,于是那長而鋒利的刺刀,便從那女子的下體,刺了進去,一聲尖利的號哭,震動所有的人心。--便是那蔚藍的天色,也漸漸陰沉起來!
左琳呢,只有把悲憤的眼淚,向肚里咽下。在這種壓迫之中,他能作什么呢?就連自己的生命,還不知怎樣結果?他后來被工部局方面營救出來了。當他到戰地來看我的時候,他說愿意加入戰爭,他誓為世界上的一切弱小民族吐一口冤氣!
“他現在到前線來了嗎?“謝英問。
“我介紹他加入學生軍;現在正在后方受訓練,將來當然也要上前線的?!皠⒈笳f。
“唉,什么是戰爭?換句話說,就是一群惡魔替大自然作毀滅的工作罷了。生老病死這種的轉變,在人類還嫌太慢;因此加上戰爭;不該死的青年,都很快的死去;不該毀滅的建筑,也都于瞬息之間變成灰燼。于是人類的海里,起了不平的浪濤,使和平的人類都被浪濤所驚擾?!斑@是我解釋戰爭的意義。
“那末我們這次為什么要打仗?“張權對我的解釋,顯然不贊同。他這樣的問了。
“當然我們這次的打仗,。是另有意義的。第一我們不是為政府打仗,這與平常的戰爭,自然有不同的意義。我們是為我們自己的生存問題,而與敵人一個迎頭痛擊!“我說?!澳敲磾橙藶槭裁匆粑覀儯俊爸x英插進一句。
“敵人嗎?除那幾個軍閥,執政者,要想由戰爭里鞏固自己的地盤和權利外,其余的人那全是一群被騙的傻子。這話也許你們不相信,但是我可舉個例來證實!這次日本海軍陸戰隊,為什么要同我們開仗,最大的原因是爭他們的面子。你們當然記得,九一八,東三省被日本陸軍不費力的得去了。這一來陸軍省在國內出了大風頭,--海軍省未免比較減色。于是便下了侵略上海的決心,同時騙了無數的傻子來拚命。
唉,這簡直是可憐的是滑稽的呵!“
“唉,民眾對我們太熱烈了!“黃排長從外面叫著進來。我們都把目光轉向他的身上。只見他面色緋紅,兩眼充滿著興奮的光波。正在這時候,我們看見伙夫又搬來了一大堆的罐頭,還有一卡車新鮮的面包,在日光下透出甜香的味兒來。
兩個穿洋裝的新聞記者,手里握著一個記事本,他們對黃排長說:“現在我們帶來了一個愛國舞女趙秀貞所捐募的五百元大洋-_她是每夜過著失眠的生活,含著疲倦的笑容,向舞客們求得一些舞資,然而她是全數的貢獻給愛國愛民的英雄們。民族自衛自救的意識,已經驚醒了每一個睡著的人心。此外還有三位姓陳的小學生,他們把各人四個月以來的點心錢,儲蓄了二十元寄給了他們所敬愛的十九路軍。就是那些苦力工人,他們也不能反對良心的激動,把他們吃白米,穿粗布衣的錢,節省了三十塊,送到后方辦事處去了。足見貴軍隊,這次的奮斗,實在是為了民眾,為了正義呵!“
黃排長含著感動的笑容說道:“這次的戰爭,真苦了百姓,而他們還這樣的愛護我們,使我們有衛國護民責任的軍人,只有感激慚愧!同時我們也極痛心,但愿人類能走向光明的途程,使正義公道之神,能在戰神之下抬起頭來。我們愿與全人類共同努力!“
黃排長的這一番話,顯然的打動了新聞記者的心弦,他們把這些話都寫在本子上告辭走了。
太陽的光線,忽然被一層浮云所遮蔽,北風陣陣的吹著。雖然正是午時,而我們依然有些感到寒冷。劉斌提議去弄幾瓶酒來,我們當然贊同。我并且舉薦了謝英去辦。因為他是有名的會掉槍花,伙夫是最不敢得罪他的。
謝英走后,發現我的干糧袋里,還有半包煙,我分給劉斌、張權每人一支。黃排長也得了一支。我們吸完煙,而謝英還不曾來。這使我們都有些等得不耐煩。張權忽然在那放衣服的墻角里,摸出一把胡琴來。他咿呀的拉起《梅花三弄》來。這聲音冥然轉變了我們的心情。我們不相信,我們是過著戰壕中的拚命的生活。似乎悠閑的歲月又光顧了我們。腦子里所有的恐怖,怨恨,暫時都被遺忘了。但是一響一愁,就在這情形下襲擊了我的心。同時我真確的意識到,我還是一個人。一個有理智有情感,和禽獸完全兩樣的人。并且我清楚地回憶到我的童年:
在一天正是初春的時序,我同鄰家的小白,在一條小河邊上釣魚;我們一面看著鉤竿,一面談講龍女的神話。后來我的釣竿有些震動了,我連忙拖起來一看,那鉤子上正鉤著一條三寸多長的活鯉魚。我們非常快樂,把那魚裝在一只竹籃里。我們繼續著一直釣到月兒上了東山,我們才慢慢走回家去。那時我們的母親便把魚燒好給我們下飯。
這一個不相干的回憶,想不到競在這時重映于我的心幕上,我內心絞著戀慕母親的情緒。然而現在,我沒有權利為母親著想。有時我瘋狂的追殺著敵兵,母親就離我更遠了。假如我這時要想到母親,我便不能傷害敵人分毫。因為敵人也有著他們的母親,為了這個,我將失卻所有的戰斗的勇氣??墒乾F在母親,明明的又跑進我的心里來了。寫封信吧,安慰母親吧!再過些時,母親又將從我心里失掉了。只要轟的一聲大炮響,我們便要從人的世界跑到獸的世界去了。
門外短小精悍的謝英閃了進來。他果然有本事;他不但弄了很多的酒,他也弄來了一鍋子燒肉。我們所有的人,都歡呼起來。劉斌競把謝英舉到肩頭上,可是謝英很快就跳了下來,他得意的笑道:
“那個矮胖子伙夫,正把燒肉送到長官那里去。我藏在他背后,等到他轉彎時,我便從他兩肋下出現了。他出其不意的一嚇,兩手一松,而我卻端個正著,真可笑,他急得胖臉上蒸出一層隱油來,其實這老家伙是故意裝腔,他至少還藏著兩倍這樣的燒肉呢!不然他就吃得那樣肥了?“我們大家恣意的吃喝笑樂,張權頭上的青筋都漲紅了,那久已不刮的繞腮胡子,也格外的聳了起來。
我們似乎都非常的快樂。四個鐘頭停戰的時光,轉瞬就過去了。
這時吳淞方面日本兵在黃浦江西岸,張華浜陣地派遣了八百敵兵用野戰炮,和天空的飛機掩護,向蘊藻浜和曹家橋方面進攻!戰爭非常猛烈,我們又由后方回到火線去了。
八
我們回到前線時,機關槍聲,和步槍仍在不斷的響著。但敵人已停止反攻了。那瘦個子的廣東兵李元度也死了。其余還有許多不知姓名的熟面,現在都不大看見了;而陌生的補充隊伍今早已經到了一部分。
三點鐘的時候,我們的翁旅長來檢閱所有的部隊。我們整隊時,雄壯的軍樂在奏著。遠遠來了三匹馬,上面端坐著我們的軍長和旅長、師長。先是軍長向我們訓話。
在一個小土坡上面,我們久經戰陣的軍長,巍然的站著,--他的身材很高,尤其是較長的脖頸上,所托著一顆充滿熱誠的堅毅的頭顱,使我們直覺出他是一個近代典型的軍人。他的一雙銳利的眼神逼視了我們之后,他說:
“全體官兵同志:自從一二八敵人犯境以來,我們全體官兵同志,都為了民族爭生存,為國家爭國格,人人抱必死的決心和敵人周旋。所以激戰到現在,頗占優勢。但敵人的援兵,仍不斷的來;我們要得到最后的勝利,更要奮發士氣,努力奮斗,總要使敵人知道侵略弱小民族的罪惡,同時使世界各國知道,我中華民國不是可欺侮的國家;中華民族非不抵抗的民族“
軍長的訓話使我們的心弦都震動了。我們所負的責任太重大了。除了使我們最后的一滴血灑在戰場上,我們是無以對國家和民眾的呀!
我們的旅長,從容的也上了土坡。他和軍長所給我們的印象完全不同;他是那樣的和靄、親切,但他眉峰眼角所表現的英毅果敢的精神,也是一樣的感動了我們。他說:“諸位官兵同志,現在是我們軍人唯一報國的機會到了,我們不要把這機會錯過,大家發揮素日沉著的精神,不慌不忙,把槍瞄準,務要一彈一敵;至低限度,也要使子彈從敵人的耳邊飛過,嚇得他不敢抬頭,--子彈用完了,上起刺刀來殺敵;刺刀殺斷了,用槍桿來殺敵;槍桿擊壞了,揮拳去打敵;兩拳打痛了,還有你們的牙齒,可以咬敵?!?/p>
我們的心跳起來了。我們的旅長把怎樣對付敵人的具體方法,明白的顯示出來了。我們曉得怎樣使敵人不敢輕視我們了。散隊后,我們依然回到各營隊去。謝英、張權、黃排長和我仍在一處,劉斌到炮隊的防地去了。
下午我們渡過吳淞河,和其他部隊聯絡,在這里--沿楊家宅的前后左右。我們都筑了強固的陣地。在各陣線架設了百連發的機關槍,并且由右側陣地到對岸東家宅吳淞海濱的炮臺,修成長蛇般的陣線,我們就在那里面駐守。
夜里雪霏霏的下著,敵人大約是怕冷吧,暫時安靜了。東方才有一些朦朧的曉色,火線上已經很熱鬧了。
炮火的濃煙和早霧絞成一片,轟轟隆隆的炮聲,越來越緊。我們都散開伏在戰壕的沙壘后面,不動不忙;我們只在等機會。忽然一個炮彈掉在我們左邊的一道壕溝里,跟著揚起了一股濃厚的煙塵,細看壕溝的一角,已被打得粉碎!在半天空里一團灰色的東西,還在旋轉,等到那東西落在塵土上時,唉!可怕!半個血肉糊涂的頭,連著殘缺的尸體,狼藉的堆在那里。
不知道究竟毀滅了多少同志?!但見救護員如穿梭般在戰地里忙亂著,接連不斷的用帆布床,抬出那些受傷的人們。炮火依然猛烈的轟著,連長叫我們大家散開,每人中間都隔到十八步遠,無論敵人的大炮怎樣的猛烈轟擊,我們不后退也不還擊,只靜靜的等到敵人的炮放了一陣后,據他們的想象,總以為我們早都被炮火打成焦炭和肉醬時,于是他們才一隊隊站好,作好了姿式,扯開喉嚨大叫幾聲,沖了過來。我們等他去喊叫,還是靜悄悄的不作聲;直到他們的炮火完全停止了,沖鋒的隊伍已走得步槍可以打到的距離時,一聲號令,我們便一齊開槍,同時乘勢沖出戰壕。敵人本來只靠大炮、飛機,現在所有的護身符都沒有了,只有連忙的往回跑。師長的話不錯:“我們用精神勝過他們的物質!“
我們的一個排長,這時忽被敵人的槍彈擊傷右腮,血如泉水般的涌了出來,但是他馬上用帶在身邊的繃帶裹好,仍舊奮勇的指揮我們;那不停止的血液,已透濕繃帶了。謝英勸他到后方去,他只搖搖頭叫著:“殺!沖上前去!“不久左臂又著了一彈,身體有些站不穩了,才被救護隊救到后方去。
敵人的沖鋒失敗了,前線陡然沉寂起來,我們趁這個機會飽吃了一頓。
我們才放下飯碗,前線的槍炮聲又起了。日軍從張家浜發動了。幾聲長而尖利的噓噓怪響,從陰沉的空氣中穿過。跟著榴散炮從日軍陣地像飛沙一般的擲出。飛機上的炸彈和機關槍如驟雨飛蝗般的落下來??墒俏覀冇肋h是不慌不忙的,那邊炮隊的高射炮在對付飛機了。我們呢,握緊手榴彈,裝好機關槍,對付那一群如野狼般的沖鋒的敵人陸軍。
他們敗退了。天色將近薄暮,漫漫荒野的戰場上,睡滿了黃色制服的敵人死尸。而冪冪的煙霧中,縈繞著無數的大和民族傻瓜的陰魂。吳淞河潺濺嗚咽的流水聲中,含有無數冤鬼的幽泣。
戰爭又開始了。炮火狂吼著。天空中云霧迷漫著。但奇怪,煙霧越來越濃厚,簡直仿佛整個的天就要壓在我們頭上了,什么都望不見。我們正在不得主意的時候,忽聽見后面聲音叫道:“留心!敵人用煙幕彈掩護!在曹家橋的浜南搭浮橋,有幾大隊的沖過來了?!坝谑俏覀冋諛拥暮捌饋?,頃刻全陣線都準備了。
煙幕彈這名辭,我們還是第一次聽見。究竟是什么樣的一種東西呢?這使我們都不禁驚奇的注視著對面。不久果然有了新奇的發現了。這煙縷的確很像一重幕帳,從地面上直彌漫到半空里,這簡直使我們感到神秘的恐怖,幕帳的背后究竟藏著些什么呢?惡魔猛獸嗎?我們都提心吊膽的期待著。
這煙幕很快的向我們的陣線移來j但是我們依然不動,敵軍就在煙幕的掩護下,占據了曹家橋。這一來他們個個都增加了勇氣,挺胸凸肚的向我們的防線里施行猛烈的射擊。那時我們的援軍又到了一部分,悄沒無聲的給敵人一個三面包圍。敵人的槍炮失了效用。于是把步槍橫過來,他們要想沖出去??墒俏覀兒退麄償囋谝积R,玩起跌橫的把戲來。敵人如同被獵人關在籠子里的困獸,東吼一聲西沖一下。我們只是不放松。大家憤怒的睜視著,撞打著,同時外面的我們的援軍,越來越多。把他們圍得像鐵桶似的,使他們就連從原路退卻都來不及了。于是敵人的飛機只管在我們頭頂上軋軋的叫著,而他們的炸彈,雖然很猛烈得多,但拋下來時,彈子是沒有眼睛的,反眥他們自己的人炸死了許多。焦臭的氣味羼和著血腥,簡直是從地獄中沖出來的怪味。我們都殺得眼睛里充滿了血絲,頭衙部失了知覺。但是我們的手,卻能伶利的動作,腳也能敏捷的跳動,直到把活的敵人都變成僵冷的死尸時,我們才喘出一口氣來。
當我們整隊回到原防時,敵人都安靜的睡著不動了。到戰溝里時,一看手表已經五點了。呀,我們整整的血戰了十二小時,這簡直使我們自己都不能相信??墒俏覀冋媸菤⒌媒钇AΡM了。幸喜和我們換防的步隊,已經開到。于是我們.這一群疲困的,和滿身都染著血跡的戰斗者,便被載在幾輛卡車上,運到后方去。我們暫時可以喘氣了。敵人的大炮,雖然還不時的震動著我們的耳膜,但那聲音只像悶雷似的隆隆的響著,一點傷害不到我們了。
當我們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的時候,在我的襯衫上發現了幾個碩大飽滿的虱子,它們就在這幾天里跑進了生的世界;但是不久便被我們用指甲掐死了,這樣看來它們的生命,比我們還短促呢!
謝英臉上染了不少的血跡,據說他用刺刀刺了敵人的右肋一下,敵人卻在一聲凄厲的狂吼中,撲了過來,同謝英滾作一團。謝英是出名的小個子,因此他的臉幾次貼著他的胸部,最后那種強壯的敵人到底躺下去。謝英又當心給了他一刀,可是謝英自己也弄了滿臉的血污。他洗過臉之后,他叫我看看干凈了沒有。在我向他注視的時候,我忽見他的面孔完全變了,又 黑又瘦,顴骨如小山峰般的聳著。目眶深深的陷下去了。而且眼睛的四圍,露著裹扎的圈子。
唉,我的心有一陣莫明的凄梗。我感覺到刻骨的疲軟了。我怔怔出著神。謝英摸不著頭腦,他似乎也有些發慌了。
“怎么,莫非我腦袋上有個大窟窿嗎?“他不住用手前后左右的摸著。“不是,你一點傷都沒有。你是完全好的。不過你黑了瘦了。你的眼睛有著紅的血絲,當然這算不得什么的。“我回答他。
他不說什么了,只把每個人的臉都看了看。他沉默的穿上干凈的襯衣,他無力的倒在一堆稻草上了。
我呢,當然也是疲倦得抬不起頭來。可是我想在一個美好的夢里休息一下的事實,終也只等于泡幻。我的身體越疲倦,而我的精神活動越厲害,腦膜上所曾刻鏤過的印象,都一幕一幕的重映出來。
我才閉上眼睛,我們旅長英毅果敢的影子,又逼真的出現了。務要一彈一敵,至低限度,也要使子彈從敵人的耳邊飛過,不錯,我們什么都缺乏,無論是槍炮、子彈,我們都不夠和敵人打個痛快。假使我們要有飛機,只要把吳淞口外的軍艦炸毀了,敵人就不敢把許多無辜的傻瓜運來和我們作戰了?,F在呢,我們只好眼睜睜看著他們,把許多使我們毀滅的銳利的軍器和猛烈的軍火,一船一船的搬到我們的地方上來打我們,唉,我們有點什么呢?是的,我們只有用精神來勝過他們的物質。這二十天來,我們都只是用著可貫天日的,不屈不撓的精神,在和敵人對抗??墒撬麄兲焯煊性鲈能婈犻_到,而且又來了一個惡魔化身的植田司令。他曾經殺戮過我們濟南的民眾,他這次又戴著強權勝利的王冠,再度的來傷害我們了。
無數的愛國民眾,都在向我們膜拜了。許多菜場的攤販,把菜肴和捐款部送到傷兵醫院,慰勞傷兵。唉,我們這次是抗日的民族戰呵,我們不是傻瓜呢!就這樣疲勞到死去。我們還有什么不甘心的呢!
喲!敵人的尸首堆積成了一座小山。今天一下子,就解決了一千多人。他們為什么要來送死?莫非是他們的民眾的意思嗎?
我想起來了,昨天,我們在后方看見報上有一段新聞,日本的婦人組織了向政府索夫的團體。她們很聰明,可是她們覺悟得太遲了。她們為什么不阻擋她們活著的丈夫不作傻瓜,到頭來只向政府要她們的死丈夫呢?這真夠滑稽得可悲了!
還有一件事實浮上我的觀念界來: 前天敵人又來了三千多名的援軍,但當他們接得向我們總攻擊令的時候,其中竟有六百人,不愿參加作戰,頓時嘩變起來。當時其他的敵兵,把那六百個包圍繳械,并立刻急電植田司令請示處置辦法。植田命令把這一部分嘩變的軍隊,立刻押解回國,免得煽惑軍心。過了一天,這些人便被裝在一艘軍艦上駛出吳淞口外的洋面上停泊了。不久就聽見有步槍和機關槍的聲音,被海風送來。約過半點鐘,才寂靜了。據說這六百人,因為不愿當傻瓜,所以都被槍決了。唉,魔鬼化身的執政者與軍閥,他們誠然都具有魔鬼偉大的權威,但是所有的民眾,都不愿作傻瓜,他們的權威就立刻粉碎了。
唉,我們的敵人,何嘗不是我們的朋友呢!只要毀滅了我們中間的障礙,原可以握著手,親切的互彈出心弦中無私的交響曲。造物主創造了人類,何嘗希望人類互相屠殺呢?但這僅僅是我所憬撞的光明世界喲,而在我所睡著的地方,依然只有咬牙切齒的互相屠殺,互相毀滅罷了。
我被這些不一致的思想、回憶困惱著。同志們的鼾吁聲一陣響似一陣,天色漸漸的黑下來了。明早又要上前線,想到這里:我不能不安靜自己設法睡去。我只有閉緊眼,數著我自己的嘆息,使睡眠之神快快的光臨。
九
現在我們被調到廟行的火線來。
昨天這里有著很猛烈的戰事,敵人連日到了增援的許多部隊。有第九師團,及久留米混合部隊,一共有兩萬多人。而我們全陣線的戰士,不過三萬多人,在這里作戰的僅僅幾千人。至于軍器呢?他們有重炮、野炮、小鋼炮、榴彈炮、迫擊炮、山炮,還有坦克車、鐵甲炮車、飛機等,我們所有的僅僅少數的機關槍,炮雖然也有幾門,但可憐每一師才有一個比較像樣的炮兵團。我們拿什么和敵人比?不過我們從官長到每一個兵士,都懷著為民族犧牲的精神,我們不愿被壓迫而死,我們的頭顱熱血和忠誠的心,就是我們唯一的利器了。就這樣和敵人對抗,直到公理之神抬得起頭來的時候。
敵人仍然是用坦克車和鐵甲炮車,掩護沖鋒。他們由江灣跑馬廳的西北角推進,越過鐵路,取道孟家宅,向我們的陣線猛烈的撲過來。在他們的坦克車、鐵甲炮車前進的時候,天空的飛機,好像秋天南去的雁陣,彌漫了蔚藍的云天。炸彈如雹子般落下來。于是天空和大地充滿了慘厲的號叫,和使人心碎的恐怖。一陣霹靂的爆炸聲里,所有村莊的房屋毀滅了。大火吐著可怕的火舌,在吞卷一切;火勢蔓延到茂密的竹林里,空心的竹桿,霹靂拍拍的爆烈了。高聳云層的竹竿倒在地上;一切生物的扎掙,都成了失敗。它們都被炮火所征服,變成隨風飛揚的灰燼。
我們被毀滅的恐怖包圍,靜靜的躲在戰壕的隱蔽物后面。果然一個大炮彈落在離我十碼左右的壕溝里了。雷似的爆炸聲,從地底發了出來,把壕溝連底翻了出來。幾個灰色的東西,裹著煙塵在半空中跳擲。殘缺的肢影,血淋淋的散了落下來。謝英的臉變成灰白,他咬住牙,凄厲的叫道:好厲害的炮火!但是還有什么用?現在只有奮匆的把人打死,不然就是我被打死。我們憤怒地狂吼著,手里的槍不住的放射著,每個人都變成猙獰的惡魔了。我們在困苦中和敵人拚了一天一夜。敵方的兵力越來越厚,我們的陣線被突破了五百余米,而敵人的大炮更猛烈的轟擊;我們只好退出廟行鎮,于是敵人占據了我們自廟行鎮南端無名河流以東的陣地了。
下午我們的援軍開到了,于是我們便向敵人反攻。羅營長率領著我們向散人沖鋒。敵人把坦克車作了護符,使我們不易攻進去。因此派遣了三十個敢死隊,全身束了手榴彈,滾進敵人的陣線,把坦克車炸毀了。自然他們是永不回來了??墒俏覀兙驮谶@時候,大隊的沖了過去,給敵人一個不及防備。痛痛快快殺了一陣,幾百個死尸雜亂的堆在地上。敵人膽寒了,不敢再和我們肉搏,忙忙的后退。于是我們又把失去的陣線奪回來了。而羅營長左臂受了彈傷,仍不肯休息,在前線部署一切,防備敵人的反攻。
果然不久,正面的敵兵千余人,向我們的陣地放射一陣炮火,便如怒潮般的沖上來。羅營長如猛虎狡兔般在火線上奮勇指揮,使敵人們不能前進一步。而我們的同志們,如鷙老鷹般,越殺越起勁,足足殺個鐘頭。敵人有一半送了命,其余的一半疲乏的退回去了。我們的同志,這次也損失了不少。熊連長同李連副都受了重傷。當我們整頓部隊的時候,發見劉斌失蹤了。這使我們很焦急。我同謝英到各處去打聽,都沒有他的消息,難道說他也完了嗎?戰爭是連同死亡毀滅一齊來,死是當然的,我們只能這樣想,不然我們簡直要發狂了。
前線暫時安靜了,我和謝英到底不能就這樣把劉斌放下,我們在昏黃的天色下,跑到前面去尋找劉斌。也許他躲在炮火打陷的坑里;不然我們也該看看他的遺體,也許還不曾掩埋,那么我們把他埋了。也算對得起他了。
唉,這里是多么可怕的地方呀?!尸體零零落落的躺著,赤紅的血,把黃土染成黑紫色。我們正在向前走的時候,忽聽見噓的一聲,我們連忙伏在地上,好險,一個子彈從我的耳朵旁邊飛過去。我們知道前面一定有敵人的步哨,因此我們不敢站起來走了。我們如蛇般慢慢向前爬。當我們經過一個陷坑時,我聽見有人在呻吟,謝英連忙叫道:“你聽,不是有人在呻吟嗎?也許就是他!“我們連忙伏在坑邊喊道:“劉斌!劉斌你受了傷嗎?“但坑里的人像是不了解般,依然呻吟著。謝英把身邊藏著的電筒拿出來,向坑里一照,這使我們兩個人都失了常態:那里是劉斌喲,只是一個穿著整齊的黃色制服的敵人,然而他是快要死了,他的黃色制服上染了一片血,他的肚子被刺刀劃了一道很闊的傷痕,大腸的一部分流了出來。當他睜眼看見我們時,陡然的把身影向下縮去,一雙悲傷絕望的眼睛,向我們注視著,同時有一點亮晶晶的東西,掛在他的眼角上。唉,他是將要離開這個世界了。而我們是看他臨終的兩個人,我們應當讓他從這個世界里帶些什么東西走?我們同他站在國家的立場上,是敵人。是互相殺屠者。然而我們全是人,讓我們把人類獨有的同情給與這個將死的人吧!我把他的手放在穴里,同時替他解開緊拴脖子的軍裝衣領,使他透氣容易些。同時我又給他喝了一些熱水瓶中存著的酒。他向我點了點頭,他是在感謝我們嗎?唉,那只是羞恥呀,人殺人殺到這地步!
他咽氣了,我同謝英不由自己的把陷坑四面的黃土堆在他的身上。他就在我們圣潔的同情中被埋葬了。劉斌沒有下落,也許是在后方醫院,但現在我們沒有時間去看他。
天色發白的清晨,我們的旅長同團長都騎著馬到廟行火線來視察。滿地都躺著黃色灰色的死尸,死亡之神,無論向我們怎樣壓迫,而激烈的戰爭,依然繼續著。我們這里來了一部份生力軍,因為羅營長負了傷,所以將羅營調回從新整理。在換防時,前線仍有小接觸。林排長、熊班長,同著三個列兵正在和敵人死拚。他們身上受了重傷,但仍不肯退,直到敵人失卻戰斗力時,他們才被用傷床抬到后方醫院去。
敵人經過這一場失敗后,于是變更戰略;又利用他們猛烈的大炮,向我方陣地猛烈的轟擊,打算破壞我們后方的陣地,因此炮聲如連珠般接連轟來;同時陸用飛機三十多架也都一齊上了陣線。在那飛機上放下白色的汽盆來。這一著真兇狠,他們的大炮就跟著汽盆所指示的目標轟擊。炮火震失了我們的感覺和理智,我們簡直變成了麻木兇殘的了。
那些飛機始終在我們的頂上打旋,在他們出現的霎那間以后,炮彈就如驟雨般,在我們附近掉下來。我們的戰壕雖很堅固,但仍不斷的把我們毀滅著。
突然間一個在我旁邊的列兵倒下了。我連忙伏下身去看他,而他正昏迷著,直到猛烈的大炮把他震醒時,他只是痛苦的呻吟。我細心地察看他的傷,最后在右腋下,看見他一根排骨露出來了,血液兀自不住的淌流。我找了一卷繃帶,輕輕的把傷處裹好,他翻起無神的眼睛向我望著?!鞍残狞c,不久救護車就來了?!?/p>
他絕望的搖著頭,凄苦的說道:“恐怕來不及了!“
當然這話是真的,他的臉色已由灰白變成紫的了。死神的黑翼已來包圍著他,
我這時應當對他說什么呢?!
他的氣急速喘著,我握了他的手說:“朋友!你死得光榮!“這句話果然安慰了他,他就在凄楚的微笑中死去了。我們挖了一個坑,把他草草埋了。
敵人的十余輛的坦克車和鐵甲炮車,排成一字形,在炮火掩護中,向我們盂家宅西面的陣地進攻。這一著早在我們預料之中,所以當這一列的坦克車,來到相近我們陣地二百米的地方,轟隆一聲巨響,有三輛鐵甲車陷進了陷井,其余的立刻停住了,不敢前進。這時我們就沖出戰壕,手榴彈,步槍,及手提機關槍,一齊在空中飛射。我們猛撲坦克車后隨的敵人大隊,于是黃色的,灰色的陣線混合起來了。每一秒鐘里都有死亡的受傷的。喊殺的聲音,使四野的土地都似乎震動了,漸漸的敵人的數目減少了。我們的同志也橫七豎八的倒下了。但黃色的尸體,多得使敵人吃驚,于是只有向后潰退。
敵人起先進了我們的鐵絲網,此刻急忙退去,竟忘了鐵絲網的障礙,等到他們退到鐵絲網時,我們追了上去。因此被鐵荊棘刺傷的,被刺刀戳死的,競又有一百多人。敵人都掩護救去,尚有一部分傷亡的。仍放棄于我們陣地前。
我們看見幾個受傷的敵人,凄厲的號叫著。我們走到他們的面前,他們的面色變成青白,全體戰栗著,把他們的槍刺刀,盒子炮都柔順的高舉過頭,等我們收繳。'只要讓他們還活著就夠了。這情形使我們除了憐憫,'還有什么?他們的死,只是侵略弱小民族的殘暴者的結果呵!
謝英忽然看見敵人的小隊長,臉向地面僵臥著,身旁有一只圖囊。謝英拾起來,打開看時,里面裝有上海市詳圖、上海巷戰要圖、上海附近詳圖、山東省詳圖、還有我們兵力的配備略圖、上海日軍聯隊編制官長姓名一覽表,這許多東西,使我們都看得驚住了,不知在多久以前,他們就預備著侵略我們喲!
我們現在回到戰壕來,當然是十分疲倦地都睡俺了。不一會的工夫,只聽見鼾呼的大聲,如同打雷般的充塞了戰壕里。忽然集合的信號,把我們都從夢中驚醒,急忙的跳起來,背上槍彈在沙壘后面,向敵人的陣線瞄準,我們的連長,命我們一隊由敵軍后路包抄;一隊由廟行鎮正面攻人麥家宅。我們才到達目的地時,忽接到團沖鋒的信號,于是只聽胡哨一聲,一千余人集合一處,全向敵人陣線猛沖過去。我們隊伍密集如銅墻鐵壁;沖過去時,數千敵人都好像海上孤舟遇到掀騰的怒潮般,不敢抵抗的棄了一切,拖著武器拚命的逃竄。于是我們的前隊,與左翼的隊伍有了聯絡。敵人被這一沖前后都受攻擊,簡直沒有方法退走,只好竭力的在我們的包圍中闖來闖去。
幾個鐘頭以來,雙方如瘋狂般的殺著拚著,狂吼著;吳淞江的流水嗚咽著,蔚藍的云天沉默地凝視著。天空的飛鳥不敢在附近的樹上停留,敵人始終沒有法子沖破這層層的包圍;于是只得躲進所筑臨時散兵壕里面,用猛烈的機關槍,密集射擊。我們的指揮官,就下命令暫時停止攻擊。候部署定后,再來解決那些殘余的敵兵。而敵人在這時也停止了抵抗,前線陡然變成寂靜。這時我們和敵人相隔僅四五十米,彼此伏在戰壕里瞄準,期待射擊。誰都不敢露出頭頂來,因為這是太容易被毀滅了。四境異常的寂靜,使我們感到神秘的恐怖,仿佛對面的壕溝里有著猛鷙的毒蛇,暴怒的餓虎,貪狠的狼群我們就掙扎于這不能形容的恐怖中。
忽然一陣歌聲沖破了這恐怖的寂靜。我們細聽,原來是敵人在唱國歌。這陣歌聲,把我們叫回人類的世界。于是我們也不約而同的唱著黨歌與射擊軍紀歌。這雖然是由于兩個絕對不同的心弦顫動,然而當這音波從這漫漫的荒郊撩過時,從那無數浴血尸體上飛過時,那里面含有悲哀、興奮、掙扎、反抗種,種復雜的情緒。
不久前線出擊的命令下來了?!俺脭橙说脑姏]到的時候,我們決定轉移攻勢壓迫敵人廟行、江灣全線,把殘敵殲滅?!拔覀兘拥竭@一項命令時,人人精神抖擻,個個發誓都要把敵人滅盡,使他們不敢輕易的侵略我們。這是我們死戰的唯一信念。無論死亡、破滅的恐怖怎樣的壓迫我們,而只要一想到為民族犧牲個人的信念,便什么都不怕了。
我們分三路進攻,一部分集中李家庫,經唐東宅向趙家宅、孟家宅、白漾宅的敵兵攻擊;一部分就渡河經北沈宅、南沈宅向周家宅攻擊;還有一部分從廟行一面以金穆宅為攻擊目標,我們這樣配置好了。我們一隊是加入廟行正面的火線。今夜月色很娟潔,我們在明媚的月光下,向敵人韻陣線猛攻。我們沒有坦克車,鐵甲炮車的掩護,我們只在少數的炮火的掩護下沖過去。敵人的機關槍,雖然猛烈,但是我們奮勇的,一排一排沖上去。除了一部分犧牲外,其余的到底沖過他們的陣線了電我們跳進他們的戰壕,謝英先一刀刺死了那機關槍的隊兵,他是個較胖的,有著兩撇胡須的人。他倒下了,于是謝英把機笑槍的機件毀壞了。一陣猛烈的肉搏之后,被我們占領了。黃排長和我們的第一連李連長打死了敵人的小隊長西尾少尉,得了他的鋼盔及呢軍服。
第二連沖過敵人的步哨線,奪來了敵人的三八式步槍五枝,張權搶來一面太陽旗。
我們足足殺了一天一夜;雖然我們疲倦得連話都不想說了,不過我們是打了個大勝仗。我們是在猛烈的炮火下,多量的飛機下得了勝利,這使我興奮得幾乎忘了疲倦,在我們被調回后方從事整理和補充時,我們依然掙扎得很好。
我們擠在卡車上在那被炸彈轟陷不平的馬路上顛頓著時,雖然早晨的空氣那樣銳利的刮著我們的臉,但是我們的頭部仍然昏沉著。當然我們是太疲倦了。在這幾天里,我們忘記了飯和睡眠的味道。
到后方時,第一件事情是先填飽我們饑餓的肚皮。其次呢抽根香煙,睡眠--倘使能睡個一整天,我們不再希望什么了。
伙夫今天送來了很好的燒豬,還有大壇的陳紹,他笑嘻嘻的說:
“這是軍長的好意!“
我說:“你替我們燒得這樣好,也是你的好意!“
他哈哈的笑了。我們團團圍坐著,他把一份一份的燒肉分給了我們。--香味濃烈的沖進我們的鼻子,饑餓從喉嚨里伸出手來。于是大塊的燒肉,被塞進我們的嘴里,貪心的嚼著咽。陳紹一碗一碗的吞下去。不久我們的肚皮,感到適意了。于是似乎又有了精神,仿佛再殺上兩三天也不算什么。這樣一來,我們又有說有笑的鬧成一片。
個從江灣陣地回來的列兵,他咂著嘴,興高彩烈的向我們述說戰場的趣聞。他說:.“今早敵人忽用馬隊向我們陣線沖鋒,--我們的李連長,早已想到有這么一著。老早預備了幾百只無用的炭窶,挖了許多的窟窿,散放在陣線的各要道上。當一陣猛烈的炮火轟擊過后,那一隊驍勇善戰的戰馬,伸頭揚蹄的沖過來了。不提防馬腳踏進炭窶,把馬蹄套住,因此跑不動了。這群蠢東西就使起性子來,人從馬上跌落。馬和馬又互相咆哮踏踐,人的陣角已經動搖;于是我們指揮官發出號炮,我們一齊從壕溝里奔了出來,奮勇沖擊,敵人不敢應戰,向后敗退了。這一仗我們得了不少的槍枝鋼盔,還有日本皇后所繡的旅團旗一面?!?/p>
我們都高舉酒杯,狂呼中華民族萬歲!公理勝利!一群興奮的人們,都敵不住疲倦的侵襲,紛紛的倒在床上鼾呼的睡去,但我忽然想起劉斌來,明天無論如何要到后方醫院去探聽個明白,謝英贊同我的計劃。
不久我們也睡著了。
十
我們在后方醫院的傷兵名簿上,發見了劉斌的名字,這真使我們放了心。
但是謝英說:“不知道他究竟傷了那里?“我的心又緊張起來了。
“也許是輕傷,但重傷也可能,誰知道呢?“我說時全身的毛孔里似乎侵進一股冷氣,有些寒戰了。
我們被揣想的恐怖所包圍了,當然我們沉默無言的走過醫院里那條深而狹的甬道時,濃重的阿末尼亞的氣味,刺激得我要打噴嚏。同時病人無力的呻吟和痛苦的呼叫的聲音,充塞了我們的耳殼。困擾了我們的心靈。
醫院里擠滿了人,一個個的傷兵,睡在鋪著白布單的鐵絲床上和帆布床上,有些面孔是很熟識的,我們走過他們面前時,他們臉上都有一種興奮的表情。
“戰事怎么樣了?“一個頭上裹著繃帶的傷兵,向我們問訊。
“很得手,放心吧!同志!“
他點點頭,從嘴角邊浮上一絲安慰的微笑。
問病房的門開了。我看見那房里有兩張床。那上面睡著的正是我們的林排長和熊班長,我同謝英連忙向他立正,并且低聲問道:“覺得怎樣?排長,班長!“
林排長聲音微弱的說:“我的左腿斷了!可惜敵人還不曾殺完!“
“排長放心,我們還有許多不曾斷腿的人呢!我們一定要把倨傲的敵人殺盡,替國家雪恥;為排長和一切的同志報仇!“排長點了點頭,他的臉色青白,缺乏血液,我們恐怕他也許要掙扎不得。
“班長覺得怎樣?“我們背轉身來看著熊班長說。
“不要擔憂!我只是左肩上傷了一塊!假使日軍再向我們進攻時,我還得上火線和他們拚一拚呢!“
班長在興奮的情緒下,左手也跟著動起來,但立刻他哎喲了一聲,頭上的汗點,如珠子般滾了下來。我們曉得他的傷勢也不輕,我們不敢多坐,使他們勞神,連忙站起來向他們告辭道:
“再見吧,排長班長,我們下次再來看您。希望那時候傷口全好了!“
林排長和熊班長對我們誠摯的注視著。我們黯然的走出了這間房間。
對面來了一個年輕的女看護,她手里托著一個盤子,上面放著一杯牛乳,熱氣還在一縷縷的冒著。我向她問明劉斌的住房,原來在二層樓上。我們連忙的跑上樓,奔劉斌所住的房間去。謝英輕輕的推開門,只見這是一間長方形的大房間,里面排列著十二張帆布床,床上一律鋪著潔白的被單,每架床前放著一張小茶幾,上面放了各種各式的藥瓶茶杯一類的東西。劉斌睡在靠窗子邊的一張床上,他這時正從夢里醒來,他睜開惺松的睡眼看著我們,他頭部好好的沒有一點傷痕,不曉得他究竟傷了什么地方?
謝英如飛的竄到他的床前。
“老斌,什么地方受了傷?昨天我們簡直擔了一夜的心呢!“
“這簡直是開玩笑,一塊碎彈片把我的臀部劃掉一塊肉!“劉斌說。
“沒有傷到筋骨嗎?“我問。
“沒有大概兩三天后就可以回到前線去了。今天有戰事嗎?“
“敵人第九師團到后,還是吃敗仗,現在又在等救兵,大約這一兩天里不會有什么猛烈的戰事吧!“
“好的,等到我的傷好些,再開火吧!“
劉斌的面色精神還照舊,這使我和謝英都放了心。這間屋子里睡的都是輕傷;所以護士也不來干涉我們高聲談笑。劉斌告訴我們許多醫院里的故事。他說:“醫院里天天有許多民眾到來慰勞傷兵,今天早晨來了一批女學生,溫和的從我們床前走過,并送給我們一塊熱手巾。
正在這時候,有一個受傷的同志,向她們叫道:“渴死了,我要喝水!“一個女學生連忙把他茶幾上的茶杯舉起,倒了一杯溫開水,扶著他的頭慢慢喂下去。那位受傷同志喝下了,她又扶他輕輕睡好,才含笑問道:“夠了嗎?“
“夠了!謝謝你!“他說。
“哦!你們是為民族辛勞的英雄,我們應當謝謝你們!“那女子說。
“那時我的心里充滿了感激和羞愧的情緒。熱誠的民眾呵!我們負著衛國護民責任的軍人,是不是個個都對得起你們呢?我們的良心在這樣的問著。 +
“這一批女學生剛走,又來了一隊小學生,每人手里拿著一袋食物,蘋果般的面孔上,嵌著一對純潔的明亮的眼睛,嘴唇邊浮現著熱烈的親切的微笑。他們把食物輕輕的放在我們的茶幾上,向我們發出音樂般的聲音說道:'可敬的先生,愿你們早些痊愈!我的心跳起來了。當一個年約九歲的小男孩走到我的面前時,我不禁把他的小手握住,我說:
“小朋友!你幾歲了?“九歲!他溫和的回答。“誰叫你們到這里來看我們?我問。
“我們自己要來的,在學校時先生告訴我們,日本人不講公理,趁著我們國里鬧水災的時候,把東三省奪去了?,F在又打算來搶我們的上海,幸虧你們這些可敬的先生!不顧自己的性命替我們全體民眾和日本人打仗,現在你們都受了傷,所以我們應當來看看你們;把我們母親給我們的點心錢,積起來買了些東西送給你們這些可敬的先生!因為我們都還小,我們沒有法子去打仗。
“呵,聰明的小朋友!我只能說了這么一句,因為我的眼淚已經梗住了喉嚨!“
劉斌和我們正在談講的時候,忽見一個年紀老邁的鄉下老人走了進來。他身上穿著打了釘的藍布棉襖和棉褲,自得像銀絲般的稀疏的頭發,約略的遮掩著后腦,前額禿得發出橙黃色的亮光來。在那滿了辛苦的皺紋的臉上,漾溢著仁慈的色澤;他手里還提著一籃紅艷的蜜橘,在他身后有一個身材高大的護士,隨了進來。只聽那護士向我們說:“諸位!這位老人是一個水果小販,名字叫作小江,他因為這次諸位為國犧牲,所以特地把他歷年來所積儲的大洋四十元,買了一箱蜜橘,慰勞諸位受傷的同志!“
老人讓護士說完時,他滿面含著誠摯的笑容,走到我們床前,每人分送兩只大而且紅的蜜橘,我同謝英也得了兩枚。我們向他道謝!他只謙遜的含笑向我們點頭。
后來他走到我們連長的床前,連長收了他的橘子說道:
“你的盛情我們十分感激,但是你偌大年紀,又是小本經紀,我們怎樣好白受你的,
這里二十塊錢你先拿去吧!“
“哦,官長!那可不能收,我雖然是小本經紀,但我每天一塊錢的水果,可以賺四角錢,很可以過得去了!“
連長露著感動的眼波,望著那老人的背影,直到轉彎看不見了。他拿起一個油紅的橘子,剝了皮,一瓣一瓣的在沉思中咽了下去。
這時門外一陣腳步聲,幾個穿著白衣服的醫生和護士,來檢驗病人了。一個傷了右眼的兵士,他的繃帶上浸透了血液,醫生對站在旁邊的看護,低聲說了一些話后,只聽他痛苦的叫道:
“不行,醫生,不能挖掉我的眼珠呀!“
“安靜點,那是沒辦法,左眼不挖掉,恐怕連你的右眼也要保不住了!“醫生淡然的說著。那左眼受傷的兵士,依然不理解的喊著叫著。
“不!不!我不愿讓你們施手術!“但兩個護士已把他抬在一張有輪子的小床上,推著走了。醫生依序的檢視其他的受傷者,最后他走到劉斌的床前,先由一個女看護替他檢視了體溫,醫生看了看他的臉色說道:
“你的傷處覺得怎樣,痛得利害嗎?““還好,只是不能自由轉動!“劉斌說。醫生點了點頭,忙忙的走出來了。不久又來了兩個看護婦,她們是非常和藹,親切,她拿了裝藥的白鎳的盒子,另外一個白瓷的盆子,還有繃帶、藥棉一類的東西,走到劉斌的床前,輕輕的把劉斌的臀部的舊繃帶懈開;解開后三寸長兩分多闊的彈傷露出來了,那個比較年紀大些的女看護,用藥水輕輕的敷過之后又挑了一點黃色的藥膏涂在一塊紗布上,輕輕的包扎好了。她微笑道:“你沒有發燒很好,再有兩三天就可好了!“
“多謝女士!“劉斌含笑說。
她們的雪白的身影消失了。
“她們真好,簡直不拿我們當軍人待溫柔和氣的為我們服務。我在戰場上受過三次傷了,而這一次是好極了!“劉斌慨嘆的說。
“不錯!這次戰爭,我們同志們都得到意外的安慰和舒適。我們什么都不缺乏,物質上我們有得吃有得喝,而且這些吃喝的東西,是我們無論那一次戰爭時,都不曾有過。精神上呢?我們有純潔的安慰,有光明的鼓勵,的確我們同民眾是站在一條戰線上呢!“謝英接下去說。劉斌似乎要睡了,我們便約定假如可能的話,明天再來看他。我們別了劉斌走過林排長的屋門口時,看見林排長的身體挺直的睡在有輪子的床上。三個看護婦,靜靜的往手術室那邊推去。他的臉色變成灰白。兩只眼眶深陷下去。嘴唇露著灰紫色。謝英悄悄的掐了我的手輕輕說道:
“我們恐怕不會再看見他回來了!““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我問。
“我,咱他經不起施手術就要完了!“謝英說?!暗撬麄優槭裁匆欢ㄒ@樣作呢?“我問?!爱斎会t生是有醫生的道理吧。“謝英回答。
我們倆不能就這樣離開醫院。我們站在走廊上等了大約三刻鐘,手術房的門開了,而我們的林排長呢,被一塊白色的被單,連頭帶臉一齊蓋住了。而推輪床的不是護士和女看護,而是醫院里的夫役。
“完了,你看他把林排長推進冰房里去了!“謝英恐急的說。
“什么冰房?“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曉得醫院里的冰房嗎?那就是停放尸首的地方呀!“謝英凄然的說。
“我們再去看看熊班長吧!“我提議說。謝英點頭贊成。于是我們又找進熊班長的房里。 “熊班長見了我們問道:“你們知道林排長施過手術怎么樣了?“
謝英向我遞眼色,我明白他的意思。熊班長和林排長是很好的朋友,同時熊班長也受著傷,這個可怕的消息,怎好向他報告?只得支吾道:“大約很好吧!可是他因為才受了手術另外住了單間房,恐怕一時不再回到這里來的。“
“但是我總不放心,他傷得太重了!昨夜他把支餉簿子交給了我!“熊班長的聲音有些發顫了。我們連忙安慰他道:
“不要緊的,這里的醫生手術很高明,一定有法子想.班長還是自己保重吧!““是的,謝謝你們!“我們告辭出來時,看見又抬了一個受傷的人,補充了林排長的鋪位。
醫院門外正刮著凄冷的北風,天上沒有星沒有月,我們在這昏暗的夜中,回到了軍營。
今午前線很沉寂,不過我們接到命令,明天早晨要回到前線去。
十
敵人又調到大批的生力軍了。會合殘部總有一萬多人,向江灣西南面,廟行東南的小場廟我們的陣線進攻。這里只駐有我們一營人,所以我們唯一的對付方法,就是沉住氣。等到那一群像毒蛇般的敵人,在猛烈的炮火煙焰中,漸來漸近時,我們便似潛伏的猛虎一躍而去,同時百連發的機關槍,不停的掃射。只見第一排沖鋒的敵人倒下去,第二排跟上來,但也一樣的倒下去。這真使敵人沒有勇氣前進。第三排倒下以后,、他們暫時停止了前進。也許他們正懷疑我們這里不只一營兵,于是軋軋的飛機聲,開始在我們頭頂上盤旋了。在他們偵察之后,便用左盤右旋的方法指示敵人炮擊的目標。一顆顆的炮彈,打在我們的陣地上,一股股的煙塵,把蔚藍的天色,變成慘暗,我們的同志眼看著接二連三,被炮彈所毀了,因此我們只好暫時退卻。
我們到了第二道防線時,我們的同志少了三分之一。我四面的看了一陣,看到謝英和張權、黃仁都安全無事,這使我多少有些高興。敵人暫時不來進攻,我們也沒力量反攻,火線上這時平靜了,營長已經打電話到軍部去了。我們預計下午必可反攻。這時我們吃了些干糧,裝好子彈只等反攻的信號。
不久我們的援軍分三路來了,一路從談家宅襲擊敵軍的左翼。一路從塘東宅水車頭向敵的右翼包抄。一路協同我們從正面進攻。這一來人人興奮,把敵人三面包圍。敵人呢,這一次也來得非常猛烈。這地方是他們重要出路,所以不肯輕易放棄。于是兩面的炮火,都猛烈的交擊著。子彈噓噓的在空氣中狂吼。大地都撼動起來。火光如閃電般在煙塵中時現時隱。我們人人忘記了死,只顧向敵人開機關槍,擲手榴彈不停的進攻??墒菙橙说呐诨鹨矇騾柡α?。陣線前,溝壕旁,一個一個深陷的彈坑,使人聯想到魔穴的恐怖??罩谐錆M了砰砰的彈聲,噼啪的槍聲!迷漫的煙霧,羼和著硫磺味道,使人差不多要窒息昏去。一陣混亂的攻擊過去后,兩方的距離更近了。于是我們沖進敵人的黃色隊伍中去,槍桿橫打過去,刺刀向胸前腹部各地方戳下去,于是地獄中的慘號悲吼的聲音,沖出了人間。地上的血?自成了一條小小的河流,蜿蜒的流開去。尸體堆積在地面,成了一座多色彩的小土阜。
正在混殺的時候,忽見我們的左翼方面一聲吶喊,敵人陣地冒起濃煙,手榴彈紛紛的暴裂了。敵人如山崩般的潰退了。同時我們正面跟著逼上去。使得敵人先頭部隊與左翼失去聯絡。于是敵人慘敗了。我們唱著雄壯的凱旋歌,在腥風血雨中回歸原來的陣地。
我們擄了不少的俘虜,與一千多桿的槍枝。還有機關槍九架。那些俘虜是要送到后方去的,于是我同謝英、張權便得了這一個輕便的差事。
我們把他們裝進一輛大卡車里,不許他們動。我們時時把槍對著他們,假作瞄準,這當然是開玩笑,可是他們都惶悚的如被宰割的小羊。
那是一所廣大的如監牢形的空屋子,我們就在那里下車,把這群俘虜押進里面。當我們開開那重鐵門時,里面已經有著不少的俘虜了。我們把這一群新的,另外趕進一問空屋里。于是實行檢查了。謝英把槍向他們指著,那些人連忙把雙手高高舉起。我們一共六個人,把俘虜分成六隊,每人檢查一隊;他們很馴服,都像好學生般的,一排排站著不動。我們先搜他們的衣袋,然后再摸摸他們的腰部,結果很好,都沒有武器,可是在一個二十五六歲年輕俘虜的身上,我們搜出了一封信。我們六個人中間誰都不懂英文,這真掃興,我們把他的信翻來覆去的看了又看。只有幾個漢字如上海北四川路,我們是認得的。其余那些一鉤一撇的字形,對我們真是太陌生了。我們把俘虜安置好,
他們向來是慣于席地而坐的,這時當然也都一排排盤腿坐在磚頭地上。他們看來很怕冷,人人都向有陽光的地方擠。我告訴謝英,我要去找李連長,--他是日本士官學校的畢業生,他一定懂得這封日本信。
“好,你請李連長,把它譯出來讓大家看看吧!“謝英說。我獨自到離這里約有一里路光景的官長辦事處,找到了李連長。這時他正坐在一張圓桌旁,和許多長官在研究戰地地圖。我把信交給了他,李連長隨看隨在原信的空白上,譯成中文;后來李連長把這封信讀給在座的長官聽道:
母親大人膝下:
兒身臨疆場,才知道戰事是這樣失利悲慘!豈是人類互相殺屠,也是競爭歷程所不能免嗎?除了弱肉強食就沒有別的出路嗎?唉,兒的心緒太壞了呵!這一次第一個感想:就是人生第一件重要的事情,實是個人的修養。
三日動員令下后,十三日到上海,受在滬同胞百般恩待;到二十夜,乃到北四川路任警備之責,翌日移防上海北區;二十二日調到江灣加入火線,和敵人苦戰一天一夜,結果是慘敗了。等到明天的援兵到來,仍要反攻,和兒同學的西尾太郎已經戰死了。
戰事何時結束尚不可知,總而言之,敵人這次的勇敢善戰,和他們民眾的覺悟熱烈,都是在吾人意料之外。兒記起從前和俄國開戰時,國人是那樣的奮激,就是柔情的婦女們,也都鼓舞歡送以“祈戰死“的繡旗相勉勵,而這次呢,大家的戰爭情緒是那'樣灰色凄涼,兒不解是什么緣故,大概是師出元名吧!
萬一不聿,兒因戰爭而死,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務請母親寬心勿以兒為念!并恕兒赦兒,不能報恩于養兒成人的白發老母。并請告文諒兒罪勿徒懸念,生命有限但愿神佛保佑,J乙切望大家親友不要為兒著急,各自保重身體,兒前諸承照拂,無以為報,非所愿,天也!
別話多未及,惟感謝吾親二十余年教養之恩罔極。
詔和七年二月二十三日子甚叩。
這封哀怨悱惻的信,經李連讀完后,圍著圓桌的長官們,眉目之間都有一種異樣的表情。我呢,也覺得心頭惘惘然。當我回到俘虜看守所時,我把這信的始末告訴了謝英他們,大家都不知不覺同情那個寫信的俘虜,我們特別跑到他坐著的地方,從鐵柵縫中向他細細的觀察。他是一個闊腮,高鼻的青年,他不理會我們圍在他旁邊竊竊的私議。只是兩眼凝望著天空,沉思著。
“他們中間也有好人?“這是張權的新發見,在霎那以前他的確認為日本人,只有欺詐、專橫、險奸和野心一類的劣根性。他曾經這樣提議過:“假使我下次和敵人肉搏時,一定要劃開敵人的胸膛,看看他們的心肝五臟,是不是黑的?“
“當然世界上不都是壞人,孩子們都是純潔無私的;只是一些自命為聰明的人,有權勢的人,為了個人的私利,在那些純潔的小心靈中,播上罪惡的種子,最后自然有了這悲慘的結果!“我對于張權的話,發生了這種的感想。
“那么一切罪惡的結果,是不可免了,比如侵略的戰爭一類的事。“謝英說。
“在這時代自然是免不了。因為那些聰明的人,和有權勢的人,他們的運氣還沒有衰竭,
換句話說,他們正在走著紅運,同時平民們還沒有發見自己是傻子!“我說。
“假使平民有一天覺悟了呢?“張權說。“那我們就有好日子過了!“我說。
“那恐怕不是我們的時代了!“謝英插進一句。
“不見得吧!“我說“你看這次我們民眾給我們的援助,就是他們覺悟的一個證據!“
“可是日本人也可以說他們的侵略我們,是為了他們的民眾!“謝英很機敏的反駁我的話。
“不過事實已經反駁他們這種騙人的話。“我說。昨天黃仁曾告訴我這樣一段新聞:
“有一個日本在鄉軍人,這次也被征調加人前線作戰,足部受了彈傷,他住在紅十字會醫院--他是一個商人,在中國很久,說得一口流利的中國話,有一天一個中國朋友見了他,他說起這次戰事的感想:'我們商人在貴國營業,一向安居無事,自從戰事發生后,什么買賣都停頓;損失了不知多少?而且最痛苦的,我們還須放下算盤去拿槍桿。這一來又不知犧牲了多少陛命?
政府出兵的理由是保僑,而結果呢,我們僑民就犧牲于保護之下了。這冤枉有什么可說,又向誰去說?“我們看了這一件事,我們就明白這不是日本民眾要和我們打仗。只是軍閥政客要賣弄他們的軍火多,軍器利,而無數的民眾便作了莫明其妙的犧牲品?!啊斑@種沒意思的戰爭,總有一天要被拆臺的?!皬垯嗾f?!拔覀冎幌M琰c拆臺,枉死城里也可少去幾個!“謝英說。我們背后的大鐵門又開了,鐵鎖嘩拉的一聲,打斷我們的談話。跟著進來一群新俘虜;他們面色很陰沉,當然作了俘虜還有什么耀武揚威的力量呢?照樣的一個個坐在地上,有幾個身上的軍裝都被撕破了;肩章斜在一邊,頭上的鋼盔帽也失掉了,有幾個臉上還渲染著血跡。
中午時我們發給他們一些干糧和水,有幾個又伸出手來問我們再討一些;照張權的意思是不去理會他們。我呢,覺得他們已經是赤手空拳的俘虜了。同時他們里面也有不少好人, 于是我又給了他們一些,他們非常感謝的向我鞠著躬。屋外走進幾個和我們換班的弟兄們?!澳銈冏吡T!讓我們來看這些矮東瓜吧!“一個高個子的兵豪爽的說。
“喂,他們這些東洋鬼子真迷信,“另一個廣東口音的兵說。
“怎么?又有什么新鮮把戲嗎?“謝英打著鄉談問。
那個廣東兵從袋里掏出一張符策似的東西,如一塊橢圓形的銅牌,那張符篆上寫著“南無阿彌陀佛“幾個漢字。銅牌上呢,一面鑄了一尊趺坐的佛像,一面刻著三行漢字,左一行是:“別當常樂寺“,中間一行是:“厄除北白大悲尊“,右一行是:“信濃國別所“。
“這是什么意思呀?“張權問。
“什么意思嗎?
就是文明的本國民,上戰場的時候,還希望神佛保佑!“
“佛!假使有也不能讓他保佑這些殺人不眨眼的魔鬼!“那高個子的兵接著說。
我們都哈哈笑了。那些俘虜們莫明其妙的望著我們,那個廣東兵向他們作了一個鄙視的鬼臉;俘虜們有幾個,筋漲眉聳的似乎要發作起來;正在這時,謝英把他身邊的槍舉起來,這一下那些野性的俘虜,便又都酎了。
“假使我們手里沒有這桿槍,我們這幾個人準要被他們打成肉醬了。“謝英說。
“當然他們如果沒有那些猛烈的炮彈刀槍,他們也不敢上我們的海岸了!“我說。
“武力真可怕!“張權說。
“公理更可怕!德國的失敗就是證據!“我說?!澳敲慈毡緸槭裁匆鞯诙乱庵?“謝英說?!叭毡臼浅跎臓賰翰慌禄??!拔艺f。
我們談講著已到后方的營帳里。前線斷續的炮火聲從寒風里送來!
十一
清晨,我們又被一輛卡車載到火線了。雨不住的飛灑著,我們的車上沒有油布,于是把箬帽從背上拉到頭頂來,雨滴從箬帽的四圍流下來,整個的卡車里都是水。北風吹得起勁,我們只好擠在一堆,似乎可以暖和些。
到火線時,雙方的攻擊已經暫時停止了。我們很從容的換防。昨天敵人又用極猛烈的炮攻,所以壕溝有幾處被擊陷落。我們拿了鏟子,從事修理的工作。救護車也開到了,受傷的人都被裝到車里,開回上海傷兵醫院去。
黃仁也在我]的戰壕里,他似乎已很疲倦,臉上滿是灰土,眼眶有些發紫。
“昨天這里的戰事怎樣?排長!“謝英向他探訊。
“昨天整整炮戰了一天,敵人至少總發了一千多響吧!“黃仁說。
“我們損失了多少?“我問。
“傷了二十幾個,死了十個左右吧!可是敵人的飛機到處拋擲炸彈,萬安橋一帶的房屋,因中硫磺彈都焚燒了。火焰有幾丈高,江灣車站附近的廟宇民房,也燒了許多。總之這次打仗,民間的損失實比軍隊大得多嗎!“
“而且他們專門和平民過不去?!耙粋€湖南兵插言說:“昨天我見到同鄉鄭統一君從日本便衣隊總部逃回來。他說日軍司令部里拘捕了許多安善的良民,誣賴他們是便衣隊,把他們一個個的衣服脫光,實行檢查。遇到有銀錢一類的東西,那檢查的人便悄之的放在自己的私囊里。然后使這些人一起跪在地下,用彈柄或馬鞭不問原由,挨著次序捶擊一頓。--算是他們的下馬威。打過之后,一個書記一類的人,拿著一個小本子和自來水筆,一個個的問口供。稍有含糊的立刻押出去,只聽遠遠砰的一聲,這個人的生命便結束了。老鄭他幸喜認得一個日本醫生,求到他的保釋才算放了出來。
當他出來之前,他看見一個穿西裝的青年學生,不肯承認是便衣隊,被那一個日本兵當臉一刀,一直劃到小腹,鮮紅的熱血和腸子都流了出來,伏在地上慘凄的哀號了許久才死去。這些死尸,都被裝在麻袋里,運到黃浦江拋棄完事!“
“這種殘忍無人道的東洋鬼子,真是魔鬼的化身!“一個正在擦著來福槍的廣東兵說。
“所以我們為了人道,也要把他們殲滅!“謝英說。
這的確是堅定我們這次抗敵意志的原因。日本人在我們腦子中所刻鏤的印象,只有小氣、奸險、惡毒、殘暴種種的劣點呵!
軋軋的飛機聲,又在我的頭頂盤旋了。但不久便飛向大場那面去。下午時前線哨兵忽帶來了一個鄉民,手里拿著一只白紙糊成的盆形東西,據說早晨有一架敵人的飛機,在大場附近放下了一百多個這種的汽盆。里面藏有一種藥物,到了地上時,立刻就炸發起來,變成一股濃煙,自從這個消息傳出來以后,我們都有些擔心。前幾天就有一種謠傳說:敵人打算要用化學攻擊,說不定毒瓦斯也要試用。這種毒氣,如果吸到肺里,肺便立刻要爛的,而且死起來是非常痛苦的。
這真是一種可怕的暗示,我們時時想用鼻子試驗,但又不敢深呼吸;假使真有毒氣,那就完了。我們的營長也顧慮到這一點,晚上我們每人都得了一個面罩,謝英把那只露著眼睛的面罩套在臉上,沒有經過多久他便拿下來了。
“真悶氣!只有少量的空氣吸完以后,便得將那吐出來的熱氣再吸進去了!“他說。
我們對于這件事都有些憂愁,但希望這僅是一種謠傳吧!敵人又開始對我們的陣地開炮了。
“他們的步驟永遠是定了的,總要把炮口轟到發熱的程度,那末再慢慢的沖鋒。“謝英憤恨的說。
那三個守機關槍的兵,正在擲骰子,第一個對謝英笑道:“盡他去唱大鼓吧!“
他一面又抓起骰子擲下去,一面伸出頭去看看道:“卑咧!“
于是第二個兵接過骰子去擲了:“喂,一付不同!“他叫著。輪到第三個兵了,他一面擲一面叫道:“來個分相!“第一個兵又拿起骰子正要擲時,他忽抬頭一看道:“喂,來了!“于是放下骰子,猛烈的搖著機關槍,不久那來沖鋒的六十幾個敵人死了一半,逃回去一半。在機關槍聲停止時,他們三個喝彩.道:“嚇!好一副分相!“這使得我們也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正午時我們奉命,繞道到持志大學后面去包抄敵人,這時我們的炮隊正猛烈的轟擊持志大學正面的敵軍部隊,我們的大隊跟著炮火的掩護猛勇的沖過去,雙方正在扭作一團,廝殺時我們由后面一擁而上,把敵人困在核心,敵人失色張皇的左沖右突,始終打不出去。我們的刺刀不停歇的染著殘暴敵人的鮮血,一陣陣的血腥的氣味,使我們的喉嚨發癢,喊殺和嗥吼的慘厲聲浪,撼動了大地。這樣繼續了五小時,所有的敵兵都變成尸體了。我們呢,頭腦像要爆裂了。眼里冒出血來,心臟急速的跳著,直到我們睡到戰壕里的稻草堆中時,我們的神志才漸漸恢復。
伙夫送來了飯菜,我們正饑餓到扎緊褲帶都沒有用的程度;所以疲倦早都忘了。我們狼吞虎咽,把那大鍋的粉條燒白菜,和飯滿滿的裝進胃囊。這使我們稍稍的高興,同時謝英又送了我兩支香煙,我慢慢的吸著,看那繚繞于空中的煙縷,似乎什么都滿意了??墒墙裢磔喌轿已采?,我肩著槍在江灣路上來回的走著。忽見倒塌的房屋后面,接近敵人陣線的地方,有一問小小的茅革房,時而閃著一陣亮光,這當然使我懷疑。難道這里面還有什么人住著嗎?也許是敵人間諜,躲在那里偵察我們的行動吧!?這事無論如何,我必須去看個明白,于是我順著那時亮時暗的房屋方向走去。一路上看見許多被燒死的殘尸,一個個深陷的坑溝??罩谐錆M著焦臭的氣味。--當然這地方一直燒了兩天兩夜,便是那些高大的白楊樹,也都燒剩了一些光木干,偃臥在血水流過的地上。至于那些墳地呢,高如小丘的墳頭,也都被鏟平了。有些棺材也都被炮彈辟碎了。死了很久的枯骨,也再受一次炮火的苦刑。我經過了一條坑陷不平的馬路,前面有一個小小的石橋,--這橋還完整,我走過橋,便找到那問房屋了。我不敢就進去,悄悄的蛇行到那小屋的門旁,只聽見一個人在喘息的聲音。我放膽進去,嚇,在一盞豆油燈的光影下,我看見有幾個死尸倒在血泊里。細看時正是三個全體赤裸的女人,血肉模糊的被壓在三個穿黃色制服的敵人身下。這是一副活秘劇,然而是那樣令人可怕。一個敵人的頭,只剩了一半,其余的兩個肢體也都被炸毀了。在離那堆死尸約一丈的墻角里,倒著一個尚在呻吟的婦人。她滿身都染著血,一只右手用白布包扎著,血液浸透了所包扎的白布,身體不住的顫抖。
“這到底是怎么一件事呀?“我向那臉色蒼白的婦人說,那婦人一雙無神的眼,睜得很大的盯視著我。
'彌是十九路軍嗎?“她用著微弱的聲音問我?!笆堑?,這個時候你們怎么還不逃開!“
“唉,我們何嘗沒有逃開,但是在路上被這幾個禽獸兵截住了,他把男的都殺了,而把我們擄到這里來!“
“那末是誰把他們炸死的?“我說。
“唉,天叫他們著了迷,把手榴彈放在身旁;我便撿起一把切菜刀丟了過去--當他們正在尋開心的時候,偏巧,打在手榴彈上,轟的一聲我也就嚇昏了,當我醒轉來時,他們便成了這副模樣,而我的手指也被炸去了四個。“那婦人興奮的說。
“你對付得很好,只是可憐了那幾個女人!“我說。
“歸根是一樣的,他們不會好好的放她們活著回去!“婦人悲憤的說。
“但是這里仍然很危險,你快想法子逃吧!“我說。“可是在這深更半夜我往那里逃呢?“她流淚了。“不然,你就先到我們的防線里去躲一夜,明天救護車來時你便可出險了。“我說。
那婦人的身影在黑暗中漸漸的消逝了。
當我回到防線時,夜是那樣凄涼。風從黃浦江撩過,沖擊得海波發出一陣刷刷的聲音。大地上伏著一團一堆的黑東西,還有一兩個垂死的敵人,在遠處送來斷續的呻吟聲。嘶啞的痛楚的哀號,使我好像到了荒涼的刑場旁,--正期待著執行吏的絞殺。
我用力握住槍桿,好像有了這種武器,我茫漠的生命便有了憑藉。但同時我也就聯想到不知那一天,我的生命也正因了這種武器而毀滅。
走近戰壕時,微微聽見同志們鼾呼的聲音,這些可憐的疲勞人,他們這時都走進夢境了。在不斷攻擊的戰場上,很難得有這樣平靜的夜。更難得有什么平靜的夢。平靜誠然是我們所渴望的,但在這靠不住的霎那問的平靜,卻只有使我們的心更沉入困苦。在前線炮火的扎掙下,我們可以忘了一切。而平靜時呢,我們的心便被一種可怕的小蟲緊咬著。--這時我們渴望和平的生活著。我們急切的追逐那各式各樣的幻想。這是造物主特予我們人類的權利。只要我們從猛獸的漩渦中扎掙出來時,便不知不覺有了這種企求。但是為了人與人互相殘殺的事實繼續著;這種企求只是增加苦痛而已。因為我們所追逐的幻榻.我們的四肢,極力的活動著,從毀滅中找出路。也許就是從毀滅中找歸宿。唉,生的希望,有時似完整,有時似破碎的,在不斷的向我這時的心靈攻擊,使我對于多罪惡的世界發生咒詛聲。我這時有一種愿望,假使這世界終有光明的一天,那末我們應當不再繼續演那人殺人的慘劇。不然我們應當把整個的世界毀滅。一些空洞的希望,騙人的幸福,都應當宣告死刑,使一代一代的人們,都在戰爭中扎掙,這是可恥的呀!
可是劉斌曾經說過這樣一段話:“戰爭是起子人類自私心的擴大,而且私心又是維持人類生趣的唯一條件。假使人類沒有自私心,沒有占有欲,結果就要變成以今生為糟粕的和尚了。因此戰爭是無論那一天,都免不掉的?!斑@話如果是真理,那么我們只有絕望的等待最后的大毀滅了!
然而我以為劉斌的話盡管對,可仍然是片面的真理。至少這真理只能適用于蠻性還存在的人類,而不是我們理想中的文明人的舉動。
這種思想使我困擾。我的槍從肩上滑下來時,我的思想完全從虛幻中驚醒了,我連忙肩起槍來往的巡行著。
時光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敵人所最高興的拂曉戰,在第一聲雞叫時,就將開始了。因為我已經聽見敵人陣線上,有隆隆的車聲,不知他們正在集中些什么東西。
接防的兵,已向我這里來了!我便回到地穴里,尋了一杯熱開水喝下去。謝英給了我兩塊干面包,還有半罐什錦醬菜。這對于我很夠了。我坐在角落里吃著。凌晨的冷風,吹進一股沙土來,打在謝英的臉上,這好像是不祥的預兆,謝英用衣袖擦那飛進眼里的沙子。我們互相的沉默的看著。
十二
敵人從拂曉時開始用大炮向我們的陣線猛烈的轟擊。但始終不見他們來沖鋒。從清晨到現在,只見無數的炮彈從冷風中送來。噓噓砰隆的巨響,把地面炸成如蜂窩般的坑陷。有時也落在我們的壕溝旁。四飛的彈片,打傷了一個機關槍兵的左臂,和打死了兩個抬傷床的工兵。但我們個個的腦子悶,都被大炮的巨響,震得發昏。我們蜷伏在戰壕的隱蔽物下,沉閃的吸著香煙。過了大約兩個鐘頭,敵人的攻擊停止了,前線徒然寂靜起來。
“大約他們的救兵還不曾調來吧!“我揣測著說。
“救兵,救兵,每天不斷的開來,但是有什么用處?他們只要一想到政府利用他們作侵略的工具時,便連忙往后轉了。“一個班長憤慨的說。
“這些問題談他作什么?無論如何,戰爭還是要繼續下去,死神時時跟著我們后面追來?!爸x英悲愁的說。他今天真是特別不高興,臉色是那樣青白,眼皮發黑,這使我們每個人的心中都感到不安的情緒。我們不再出聲的呆坐著,而前線又是死一般的沉寂,遠遠聽得見失了家的黃犬在狂吠。
將近黃昏時,前線又有了響動了。敵人的炮火又連珠般轟起來,跟著炮火煙焰的掩護下,一小隊的敵人出現于戰場上了。我們在沙壘的隱蔽處,向前進的敵人準瞄擊射。敵人如風摧殘葦般倒下去。跟著我們的機關槍開始掃射,嗒嗒嗒的繁密聲里,又打倒了不少的敵人。這小隊始終沒有沖過來,便被我們解決了。但第二批又跟著來了,這一次約莫有五六百人,他們用手提機關槍隊和手榴彈隊作先鋒,我們依然躲在戰壕里,不住的把手榴彈擲出去。同時左右壕溝的機關槍隊,也輔助我們猛烈掃射。但敵人漸漸的來近了,我們的大刀隊,第一組的三十個人,都赤著膊,挺著胸,如飛的從戰壕里沖了出來,就往敵人的陣線猛擊。但因為他們身上毫無遮蔽,很容易被手提機關槍彈所傷。霎那問這三十個人卻倒了二十九個,只有一個退了回來。于是第二隊的五十人補充上來。--他們這次因為避免槍彈的射擊,使每人手持大刀臥在地上。如飛的滾進敵人的陣地,陡然的跳了起來,揮著光閃閃的大刀,左砍右切。紅光飛動中,只見一顆顆的人頭落地。兩方殺得正厲害的時候,敵人又來了一隊主力軍,圍著五輛坦克車,從我們的左翼沖過來。忽然轟隆砰拍一聲,好似火山崩裂,使得大地都撼震了。敵人的坦克車不知為何都倒了、破碎了。敵人正在倉惶想退,我們趁機追殺上去。搶了不少的槍枝子彈回到原防。沿路倒著許多斷頭缺頸的敵人死尸,我們的人也有不少,都設法抬了回來。當我們坐在壕溝里休息時,一個正在擦鏟子上血跡的工兵說:“今天虧了那些香煙罐子,折了敵人的銳氣!“
“那里有什么香煙罐子?“謝英問。“就是那些炸毀敵人鐵甲車的地雷呀!“
“怎么我們的地雷全是香煙罐子呢?“張權插進去問。
“咳你想我們這里一切的東西都缺乏,一時那里去備辦這些地雷?所以我們的參謀長,便叫我們找了一千多只香煙罐,裝上火藥,埋在那重要的地方,
這便是我們的地雷了?!八f。
“這件事,我先也約略聽見劉斌說過,但我們不相信這種地雷會真發生效力!現在居然奏了奇功,真是幸運!“我說。這件事使我們都稍稍的高興。
夜晚時,天上已掛出一輪圓盆似的明月,但天上的云朵很厚,不時把皎潔的光華遮掩住,一陣亮一陣暗。我們這時在竹園墩陣地的戰壕里正分吃冠生園的什錦糖,聽著那不斷的槍炮聲。
張權說:“你們聽敵人的炮聲槍聲,繼續著一兩點鐘的放下去??墒撬麄兪悄菢优滤?,埋頭埋腦無'標的的射著。真替他們可惜子彈!
怕他們的子彈會有不告缺乏的危險?!可是他們的危險就是我們的安全
老謝,我們的炮彈不是已經快放完了嗎?須在六小時以后,才有得補充,那末我們趁這個時候到敵人那里借幾桿六五槍,及一兩挺輕機關槍來,做紀.念也好。只要有四五個人就行了,
老謝,我們去同連長說聲好不?“
“好,這是個好辦法,要不然敵人若趁機會沖過來,我們子彈已完,那可真危險
連長來了,我們就和他說吧!“老謝說。
這時秦連長果然從外面進來,于是謝英把我們的計劃告訴他。他想了想道:“可以贊成,但是除了你們倆之外還有那個去?“
謝英回頭向我道:“老陳,你怎么樣?“
“當然可以去?!拔艺f。
于是我們決定了,由秦連長帶著謝英、張權、我四個人同去,我們每人一枝駁殼槍,備一百粒子彈,六個手榴彈,一一把大刀,裝束停當;便在九點鐘的時候,在左翼的出擊線集合。秦連長對我們說:“我探知左翼出擊VJ右前方,有敵人一小隊,防守他們的陣地。同時配了兩挺輕機關槍,兵力很單薄。又因地形處于我們的交叉射擊線下,為減少我們犧牲計, 為陣地支撐點的安全計,我們選擇敵人的弱點--就是他的膽小怕死,和他們失卻飛機助戰的可能,我們今夜去襲擊他們。至于前進的姿式,用散開的匍匐形,以免打草驚蛇,而求一網打盡的大效果。還有武器使用法,駁殼槍上子彈一排,兼上筒,關保險機,掛在腰的右邊稍前傾些,口里銜駁殼彈一排,等槍筒掃射完時,便繼續用口里的那一排。手榴彈除了左右手各拿一枚外,脖子上掛四枚,背上負大刀?!?/p>
一切都安置好了,我們又把這些計劃向大家宣布,使哨兵將這消息一處一處的傳達;并請鄰近的指揮官等到我們的手榴彈擲到第二個時,便指揮所屬的士兵,用猛烈的炮火向敵人陣.地射擊,又規定幾個代名辭的記號,必要時就變更匍匐形為躍進式。
攻擊的時間到了,秦連長率領了我們魚貫的出了掩蔽部。再出了擊線口,散開匍匐前進著。秦連長為熱血所鼓蕩,忘了生死的問題,只以撲滅敵人為志。所以不耐煩慢慢的匍匐前進了,把規定躍進的符號表示于我們。我們也都領會了,個個爭先恐后的沖到敵人的戰壕前。敵人發覺了,立刻放槍射擊。我們也不怠慢,就把右手里緊握著北門式的手榴彈還敬了敵人。轟轟的響了幾聲,謝英左右手的手榴彈都一齊擲了出去。
跟著又轟轟的響了幾聲,張權的手榴彈也扔出去了。秦連長和我的手榴彈,也都預備好,覷準那守機關槍的敵人擲了過去。打個正著,兩個守機關槍的敵人倒了下去了。其余的敵人,也都在掙扎著。我們這時先伸右手,把懸掛在腰間的駁殼槍拿起,開了保險機,瞄準的射擊。一排子彈放完了,把口里銜著的那一排子彈,順勢又裝上了。我們用跳欄的姿式,一蹭就越過敵人的鐵絲網了。謝英他把第二排駁殼彈,最先瞄準的又放了。他不再裝子彈了,把駁殼槍掛在右腳邊,一反右手,就抽出他那光閃閃的大來,飛舞著向敵人的頭臉砍去。一個正在要跑的敵人,被他一刀從腦殼一直劈到肚臍,血花四濺,腸肚齊流。這使我們都像是發了狂。一齊掄轉大板刀,把敵人砍成七零八落的。最后只剩了謝英,還同一個敵人在互相格斗。謝英個子太小了,而他所碰到的敵人,又是一個兇悍的家伙。因此他幾乎吃了虧,幸好張權從斜刺里給了那兇家伙一刀,才解了謝英的圍。我們回頭看秦連長,正同一個敵人扭作一團在搏擊。我便竄了過去,對準敵人的腰眼給他一刀,他軋手軋腳的倒下了。這一隊的人被我們收拾盡了??墒撬麄冊€沒來,這自然要佩服秦連長的安派,他在沒有出發之前,已經通知我們在主要陣地的部隊,一聽到擲了第二顆手榴彈,就以猛烈的炮火向敵人壓迫;敵人以為我們全線出擊,所以不敢出來援救。
我們得了不少的子彈,還有六五步槍八桿,輕機關槍一挺,我們砍毀敵人的鋼絲網,托著輕機關槍和六五步槍,從從容容的回來了。那時天上的月光,更覺清碧,堆積的云朵,也被北風吹散了。
謝英昨夜左手負了傷,他說大約是和那個兇悍的敵人的刺刀接了吻呢,但他不愿被人知道,所以悄悄的用橡皮膏貼了。敵人拂曉的時候,又向我們開始攻擊;將近我們的突出部時,秦連長和張權還有三四個列兵,正一齊躍出戰壕,想生擒那幾個敵人。忽然一個炮彈掉在他們的面前爆炸了;一股黑煙沖起,而他們五個人都被打成粉碎了。張權的一只手臂飛到我們的壕溝邊,赤紅的血滴還在淌著。謝英想把這殘肢用土掩埋了,他剛露出頭部,一個子彈飛過來從左邊的面頰進去,而從右耳根穿出來,便昏倒了。我們把他抬到戰壕里,用藥棉和繃帶替他裹好,但他一直昏迷著。直到救護車來時,才把他運往后方去醫治。
前線的炮火依然在猛烈的攻擊。我們都緊張的期待著。黃仁聽見張權陣亡和謝英受重傷,更憤慨得幾乎發狂,他咬緊牙關,拚命的向敵人放槍。敵人的大隊沖過來,我們也急速的竄出壕溝,殺上前去。我們年輕的營副,在前面奮勇的指揮著。忽然一個敵兵的刺刀,戳傷他的肚腹,大腸流露了出來,血水如噴泉般的涌著。而他不顧一切,仍奮勇的揮刀沖殺,這使敵人不知不覺想往后退。而我們的營副,一面殺敵,一面把大腸收進肚腔里,用九龍帶束住傷口,大聲喊殺,一跳跳到敵人的壕溝前,敵人更嚇得手腳失措,而我們見了營副這種勇敢精神,個個都愿和敵人相拚,因此敵人只好退到第二道防線去了我們的營副被軍醫強拽進救護車,運送后方醫院去。我們圍在病車前看他,他大睜著一雙含憤火的眼,要想從車上掙 脫;軍醫們拚命的抱住他,連忙開車走了,我們還隱約聽見他喊“殺!的聲音:今天我們的情形很壞。傷了營副和小班長。雖然打了勝仗,而毀滅和死亡仍不斷的襲來。尤其使我傷心的,謝英和張權、劉斌都不在這里,張權就連死尸都找不到了,謝英呢,傷勢看來不輕,劉斌還不曾回前線來,唉,我現在是多么孤零呀!
今午這里沒有戰事,聽說敵人又集中全力攻打閘北,轟隆轟隆的炮聲,從早晨響到現在,差不多沒有停止過。我沉悶的蜷伏在戰壕里,忽然看見地上有一張報紙,是今早救護隊帶來的,這使我稍稍安慰些,我差不多上火線以來這還是第一次看報。忽然看到一個標題寫著《愛國車夫胡阿毛》下文記載著:
胡阿毛年四十一歲,是上海本地人,在南市火會開車,某天到虹口看朋友,被兵截??;搜察他的身上,有一張開車執照,知道他會開車,就把他押到司令部。后來有子彈軍火一卡車,迫令阿毛開到公大紗廠,日兵駐扎的地方。有四個日兵押車,阿毛假意答應,登車撥動機關,如飛的駛去。將要到目的地時,忽然轉換方向,直沖進黃浦江去。但見浪花四濺,胡阿毛和四個日本兵、一卡車軍火便都沉溺江心了!
這一段消息不一時便傳遍了前線,無形之中,使人人增加了愛國的熱忱,戰壕里充滿了活躍的空氣。
我惦記著謝英和營副的傷,便和連長請了假,到后方醫院去看看他們。正巧有一輛車要開往后方去,我便隨著去了。他們倆都在第一傷兵醫院里。
我到了那里,向看護婦問明謝英和陸營副的所在,那看護婦,向我看了一眼道:“陸營副今早已經完了!“
“到底是死了呀!“我黯然的說:“那末去看謝英吧。“
她點了點頭把我帶到謝英所住的地方。他睡在一張行軍床上,臉上裹著繃帶,我走近握住他的手道:
“老謝,覺得怎么樣?“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什么?!芭?他的傷很重,不但面頰上受了子彈傷,而且他的腰部也受了很重的彈片傷。所以你不要多同他說話,使他勞神!“那領我進來的看護婦向我說。
“是的?!拔夜Ь吹膽寺?,她含笑的走了。謝英一雙無力的眼直向我望著。他的臉色非常可怕,枯黃灰黯,手不住的發抖顫.看那樣他是不能再和死神強掙扎了。
我沉默的坐在他床前,緊握著他抖顫的手。不久他的手漸漸的冷起來了,我連忙捺電鈴,看護婦走來了。
我焦急的說:“女士,他怕不行了!“
看護婦從容的伸手把了他的脈搏,她搖了搖頭,后來又用聽筒聽了他的心房,向我嘆口氣道:
“已經完了!“
我慢慢站起來,我的眼淚不禁的滴了下來。當看護婦把蓋在他身上的被單,拉上來遮住他的面孔。我憤怒悲傷的跑出醫院;回到前線時,我全身在發冷:“天呵!你所賜予人類的一切都請收回吧!“我這樣的咒詛著,便倒在地上了。
當我醒來時,敵人的炮火又在轟隆轟隆的攻擊著。
十三
我被調到后方來了,這里很熱鬧,新來了一批學生軍,他們都很年輕、精明,同時也是熱烈興奮。他們之中有一些穿著短裙,態度灑脫的女學生,被編為后方救護隊。這時正要整隊.出發了。我同一個十三連的列兵,站在辦公室門口值班,不久她們從辦公室里,拿著藥布繃帶一類的東西出來了;一個一個.從我們面前安詳的走過。在她們俊美的面孔上,漾溢著果敢與誠摯的表情。她們的身影已去得很遠了,而我的心靈里忽發生一種強烈的欣喜與渴望。“唉!“我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在戰地里被恐怖毀滅而壓迫成為麻木的靈魂,這時又從新躍動了。這些無邪的女孩,她們正像漫漫深井里,獨有的幾朵白玫瑰,使人多么興奮呵,當然我會聯想到我的未婚妻。我背著槍在辦公室門口,怔怔的站著。我的一雙眼看著前 面的茅屋時,忽有一種印象沖上我的心來: 正是落著雪,恰像今天的天氣。我騎了一匹白馬到張村我的姑母家里去。正走到一座木橋上時,那雪片越下越緊,前面小山上的紅梅,都被雪遮住。只偶爾露出一星星紅色的花蕊來。四境十分靜寂,只有馬蹄踏在雪上,發出沙沙的細響。而冷風吹過一陣陣寒梅的幽香,使我競忘記前進了。在橋上不知停了多久,才被一陣狗吠聲驚醒了沉醉的心靈。這才放開馬蹄,慢慢的穿過一帶梅井,便到了姑母的家門口。我叩了兩下門上的鐵環,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兒出來開門了。但那女孩,見了我時,面頰上立刻涌起一朵紅云來,連忙掉頭跑了。跟著我的姑母,便出來迎接我,留我在她家吃過晚飯,才叫種田的長工送我回去。當我到家時,我便問媽媽,為什么姑母家的表妹,看見我便躲了起來。媽媽只是微笑著不響。
“怎么的呀?媽媽!“我問。
“傻小子,她和你定了婚,自然不好意思見你了!“母親說。
“哦!“我好像明白似的哦了一聲,可是我覺得未婚妻躲得很有趣,羞答答的樣子更可愛,因此我故意常常出其不意的到姑母家里去。
這是多么甜美的回憶呀,我發癡的回味著。遠遠轟隆的炮聲,陡然由一股北風里帶來了。我不禁睜大了眼,四面看了看,我便又成為這里所獨有的我了。所有的回憶,也都破碎了。肩著槍在門口來回的走著。
代替我的人來了,我便回到帳棚里去。剛才有幾個民眾代表,運了一大卡車食品來慰勞我們。有牛肉有新鮮面包有糖還有煙,這使我們都很高興,每人領了一份,盡量的吃飽,這是前線所沒有的好運氣。
下午我有了一些自由的時間。當然我也很需要睡覺,可是我躺下去,打了好幾個轉身,還是睡不著。后來我便爬起來,找了一張包面包的白紙,和一支鉛筆,開始寫信給我的母親:
親愛的媽媽:前二十多天收到來信,我正想照您的意思請假回去,看看我幾年沒有見面的 媽媽。誰知道不巧,日本人竟在那時候要占據我們的閘北,因此便開火了。我們的軍隊就在江灣閘北吳淞一帶的防地和敵人打,現在已經二十多天了??墒菙橙诉€在大隊的增兵,將來打到什么地步誰也不知道。
我們打了不少的勝仗,可是我們也死了不少的人。從前住在我們隔壁的鐵匠張權陣亡了。還有我的好朋友謝英也因重傷死在傷兵醫院里。但這都不算什么。我們還是很高興,人人都愿意把最后的一滴血灑在戰場上。
其實敵人并不禁打,他們非常怕死,每次沖鋒時他們都喝得醉醺醺的,憑著酒膽端著槍沒有準的亂放一陣。然后搖搖晃晃的沖了過來,有些被我們生擒回來。因此我們這里有'捉醉鬼的口號。
還有一件可憐又可笑的事情,他們這次到上海來打仗,有許多人都是被騙來逛蘇州的寒山寺的,那里曉得他們的軍艦開進吳淞時,就聽見轟隆隆隆的炮彈聲。同時許多用鹽腌過的日兵死尸,又一麻袋一麻袋往停泊在江邊的軍艦上搬。于是把這些人嚇得黃了臉。里面有一個裁縫和一個剃頭匠,不愿上陸,后來被兩個穿黃色制服的陸軍用藤條鞭打,他們才含淚上陸。
日本軍閥跟我們的軍閥一樣,只顧了自己的利益把民眾來犧牲。這些東西真是世界和平的障礙呀!敵人中間很有不少覺悟的人,只可惜數目太少了!
還有一件好消息:就是我們在這里吃的、用的、穿的都很富足。而且昨天又發了雙餉,這都是我們熱心愛國的民眾送來給我們的。所以我們這次人少軍械缺乏。反倒能打勝仗。而且這次我們和敵人開火,是出于我們自己情愿,并不單是長官的命令。所以我們每次都打得很起勁,我們用種種方法,使敵人喪膽。有一次我們反攻,要占領日軍的司令部。當時我們先鋒隊有一百人,把身上的衣服都浸了火油火酒,拚死沖進日軍司令部去。我們打算假使占領不來的時候,就把身上點著火把司令部燒掉。當時日兵看了這些不怕死的中國人,都嚇呆了。連忙退出司令部,向靶子路方面逃去。這時我們的補充隊也已趕到,把司令部占領了,所有被俘虜的日兵,連忙把槍械放下,向我們脫帽行敬禮。
我們停止攻擊的時候,多半在戰壕里擲骰子,聽留聲機片消遣。有時我們也同口兵開玩笑,當他們用槍射擊我們的防線時,我們都躲在戰壕里,把幾頂軍帽放在壕上,時時在壕邊的槍孔里偶爾放幾槍,然后仍回身擲我們的骰子??墒菙橙艘宦犚姌屄暎挚匆姾旧系能娒?,以為我們的兵正伏在壕里作戰,就連忙開機關槍、步槍、迫擊炮,亂哄哄的吵成一片,軍帽有時被敵人槍彈打得掉在戰壕里,我們就又慢慢揀起來,再放到壕上去。隔些時候,等他們不攻了,我們再放上一兩槍,這一來他們又手慌腳亂的忙起來了。而我們卻樂得一面聽大炮,一面談談笑笑。
這些情形媽媽聽了覺得怎樣?想來媽媽也會高興的吧!我現在很平安,也許運氣好,這仗打了我還能回到媽媽跟前,那時再把軍隊里有趣味的事情告訴媽媽。
我的姑母和表妹也請她們放心。
就是我不幸戰死了,那也是保土衛民光榮的死,媽媽應當驕傲:有了這樣的一個兒子!
你的兒子
宣謹稟
我有點驚訝我自己,居然能寫一封這樣充滿興趣的信,心里覺得坦然了。倒在草墊上,不一時已經人了夢鄉。
朦朧中我覺得有一件東西壓在我的身上,使我驚醒了。睜開眼,正看見劉斌坐在旁邊,用手在搖動我的身體。
“呀!你回來了。傷處全好了嗎?“我問他。
“全好了!這幾天前線的情形怎么樣?我們的人都安全?謝英、黃仁、張權他們怎么不見?“他像是有些擔心的說著。
“前線依然是不斷的攻擊反攻。可是張權、謝英被死神捉了去,其余還死了陸營副,至于那些不知姓名的同志那就數不清了!“
“唉!“劉斌氣道:“殺不盡的強賊,今天聽說又開到兩三千人。“
“這是他們的劫,而也是我們的劫,造物主創造了人類,他自己不忍來毀滅,只叫人類互相毀滅呀!“我說。
“不錯,人類最大的努力,僅僅就是想方法怎樣把世界毀滅了完事。真是笨蛋!“劉斌握緊拳頭悲憤的叫著。
我們互相沉默著。我遞了一支香煙給他。煙縷在我們面前織成了白色的綢,慢慢又在冷風中散去?!澳愦蛩銕讜r回前線?“我問劉斌?!拔液薏坏昧⒖倘?,把那些不講公理的強盜殺個干凈。只是現在時候已晚了,只好等到明天!你呢?“
“我也是明天回去,我們一同走好了。后方醫院里情形怎么樣?有什么新聞嗎?“
“唉,提到新聞,說起來真叫人忍不住要發狂,前天醫院里抬來兩個受傷的鄉民,一個子彈從背后打進去,打傷了肺葉,到醫院不久就死了。另外一個打傷腿部,幸喜不曾傷到骨頭,包扎以后,經過很好,昨天我從他床前走過,他很客氣的招呼我。因此我們便談起話身乞我問他受傷的經過,他嘆了一口氣述說道:'我住在江灣跑馬廳附近,家里有幾畝薄田,已交給我的兒子去種。我在一家姓趙的地主那里充長工。昨天正在田地里采白菜,忽被敵人飛機上的炸彈打傷。唉,日本人真夠殘忍的,當我們從跑馬場經過的時候,看見堆了許多平民的尸首。最慘的是一些年輕的女人,全身剝得赤裸裸,有的背上有一個子彈洞,有的肚子劃開了。紫紅色的血凝積在地上。還有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滿身都是子彈洞。一件薄棉襖都被血水浸透,這些老百姓礙著他們什么?而竟死得這樣慘!“
“'慘的事情還多呢!睡在老鄉民左邊床上的一個中年男人接著說。
“'怎么還有慘的?我向他問。
“'自然噦!真他媽的,惡魔!那中年男子憤怒的說道:'他們把許多婦女青年學生,都擄到三元宮日軍司令部去。叫那些婦女把衣服脫得精光,讓他們開心。有的婦女怕羞恥不肯脫時,那兇惡的日本兵,用刺刀強劃開她們身上的衣服,把兩乳割下來?;蛘哐劬ν诔鰜怼K麄兟犞鴭D人鬼號似的慘叫!反倒向其他的婦女狂笑,好像看什么有趣味的把戲般。
“'還有一個我們同鄉的女人,她被擄去時,懷里還抱著一個一歲多的小女孩。日本兵先把孩子從她手里強奪過來。那婦人自然拚命的來搶,--孩子也是掙扎著哭著要娘。這一下惹起他們的氣來了。一個日本兵把尖銳的刺刀從小孩子的肛門戳進去,把孩子舉得高高的,孩子昏過去。那日本人把孩子向地下一摔,可憐小小的生命,便被結束了。那婦人看見自己的女兒這樣慘死。她憤恨得向那個日本兵身上用力的沖過去。日本兵向旁一躲,那女人的頭正好撞在墻上。立時腦漿流溢倒地死了。
“'唉,世界上都認為日本是文明國。可是他們所作的事情,比野蠻人還可怕!
“那個中年男子述說這些事實的時候,全屋子里所睡著的病人,沒有一個不怒容滿面。尤其是我們的同志們,他們急望著快些好,好到前線去殺敵,替老百姓報仇?!?/p>
劉斌告訴了我這些事情,我們的臉上現著憤怒。
前線又運來一批疲乏的人。他們倦得臉上火燒般的紅。眼睛也網著紅絲。他們爬進帳棚,話都懶說,就倒在草墊上了。我同劉斌去拿來了許多的食品,分給他們。差不多過了半點鐘,他們才喘過氣來。于是大家吃著喝著,漸漸又恢復了常態。劉斌提議打牌玩,但是誰都不贊成。.他們丟下香煙頭,已經打起鼾呼來。
我把寄母親的信,給劉斌看,他笑了笑說:
“你寫得很好,在這里,我們自然還有些煩悶,但和她們女人說是不漂亮的!“
我也是這樣想,而且事實是不容我們躲避的,這是現代人的悲哀呵!
十四
早晨我們被載在一輛卡車里回到前線去。在那坑陷不平的道路上,還遺留著些我們自己人的殘缺的死尸。幾個掩埋隊正在路旁挖了一個大穴。把這_些滿了血污的尸體,拖進那又深又闊的穴里去。
在一棵老樹干下面,有一個龐大的東西,遠看正像臥在泥里的一只大灰豬。
“呵!那是一頭瘟豬吧!“劉斌叫著。
“唉!一個死尸正和瘟豬沒有什么分別!“站在我身后的那個湖南兵說。
“可是瘟豬到底比死尸有些用處!“我說。
“不錯,在那衛生局注意不到的鄉下地方,瘟豬肉卻是勤儉農民的好食品。但這是被人認為不道德的行為。至于那些武力侵害人,而使無數活躍的青年人,都變成瘟豬一般的尸體,蜷伏在一棵禿了枝葉的光樹干下面,可從來沒有人說是不道德的。人生的事情多么不可解呵!“一個蓄著短須的小班長說。
我們的卡車走近了,那龐然的大東西,才被我們看清楚,原來是一個大胖子的兵士的尸體。他灰色的軍衣上滿涂了泥土,臉上如枯蠟般發出黃色的油光,腹部隆起像一面戰鼓;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劉斌的意思說:“這樣的大胖子,最容易中風,也許他是被炮火震死的?!?/p>
“這個人不是我們的胡伙夫嗎?“那個湖南兵說。
“呀!是他,一定是他!--一個伙夫,不然怎么會這樣胖呢!“劉斌的決定使我們都相信了。可是他究竟怎么死的,除了他自己卻沒有人知道了。
車走過一座橋,便到了我們的防地,我們都下車找我們自己的壕溝去。劉斌送了我一包美麗牌香煙。他說:
“回頭見吧!“
“好,祝你平安!“我說。
我回到我的戰壕里,發覺又少了幾個人,我不愿問也不敢問。因為昨天這里曾激戰了一整天,損失是想得到的事。我找到一個草墊子,坐下,沉默的吸著煙。今天這里沒有戰事,所以那些筋疲力盡的人們,都打著鼾呼睡著了。
劉斌的防地,離我們的只有半里地遠。我便去找他。他們那里真熱鬧,正在開留聲機片。我也圍在那里聽。我們正在聽得出神的時候,忽然飛來一個六五槍的子彈,靜悄悄的落在機旁,不曾爆炸。劉斌突然的攜著手提機關槍,跳出戰壕,正有五六個敵人的哨兵,悄悄的走來。劉斌扳動機關槍機,那五六個敵人便都安安靜靜的睡下了。他依然回到戰壕里來,一面放下手提機關槍,一面和著機片上的丁甲山的調子唱著:
你東洋做事真正莽撞,是我們同心協力打東洋,鹽少將,野少將,俺十九路軍聞得怒懣在心腔,惹著俺性起把戰場上。擲過了手榴彈,我再開機關槍,矮東洋,小東洋,矮小的東洋難免一概要遭殃。送進了枉死城,你把望鄉臺來上,這也是你自作自受自遭殃!
“好呀!“我們都喝起彩來。大家拚命的尋開心,不讓這短促的生命更染上悲傷的色彩!
后來,我同劉斌到前方隨營病房去看黃仁。這里今天新來了幾個年輕的女看護。據說是她們自愿來投效的。有些是在戰事開始后,一星期內受過訓練的;有些是本來在醫科大學里讀書的。這些年輕的女孩子,都一律穿了白色的罩衫,臂上纏著紅十字的標識,滿面忠懇的在穿梭價忙著。
“請問女士,第三營第五連排長黃仁住在那一間屋里?“劉斌向一個圓形面孔的年輕女看護問。
“是上禮拜五來的嗎?“她問?!笆堑?。“劉斌說。
“請你們隨我來!“她說完便領我們到靠右手的一排房子里去。那是一間大房間,里面排排列列睡著許多受傷的同志。他見了我們,無力的對我們望著,但表示一種愉快。
“覺得怎么樣,仁哥?“劉斌問。
黃仁悲涼的俯下頭去:“恐怕沒有什么希望了!一只腿要鋸了去,而醫生說我的肺部也受了傷呢!“
我向他看看,真的,他的臉色非常的蒼白,而且嘴唇有些發紫。這使我感覺到他生命的活躍,已經停滯了。死神的黑影也漸漸的籠近他。但是我不能讓他就這樣在失望中死去。我應當怎樣的安慰他呢?我向劉斌使了一個眼色,而他只搖搖頭表示對于睡在這里的朋友是沒有辦法了。
“我拜托你們一件事情?!包S仁喘氣說。
“呀!仁哥,無論什么事情你只管告訴我們吧!“
“假使我的病好不了,請你們給我的母親寫封信,告訴她,我這一生不曾孝養她一天,就這樣死去。我是非常對她不住的。不過從來忠孝不能兩全,我為了國家只得拋開母親。
請你們設法安慰她!還有我的妻和兩歲的孩兒,叫他們好好的靠著父親留下來的一些田產過吧!“兩顆亮晶晶的眼淚掛在這垂死人的面頰上。
“仁哥,那里就會怎么樣呢?你不要焦心,靜靜的養幾天就慢慢的好了。至于你所托我們的事,那不過是你的過慮,也許將來你好了,我們會把這件事當一種笑話說呢!“劉斌很機警的開導他。但有什么用呢?在黃仁的臉上,如曇花般的一現笑紋后,那死的痛苦,依然緊緊的抓住他,使他全身都痙攣起來。
個女學生看護,端著牛奶進來了。
“喝些牛奶吧!“她和藹的說著,同時用小匙舀了一匙牛乳,扶起黃仁的頭,慢慢的喂下去,但是喂到第三小匙時,黃仁搖著頭呻吟起來;那年輕而富同情心的女看護,連忙放下牛奶,問道:“你覺得怎么樣?“
“肺部痛得很,“黃仁聲音微弱的說?!拔胰フ堘t生來看看吧!“她說著匆匆去了。黃仁的神氣太不對了。
“一定完了!“劉斌低聲向我說。我渾身覺得發冷,禁不住的打著抖。
“你最好應當喝點酒?!皠⒈笸业哪樕f?!拔业念伾茈y看嗎?“
“自然?!八f。
可是我們不能不等醫生來過,就拋開那和死神掙命的朋友。我只好握緊拳頭,努力的支撐著自己。
一個神氣活現的醫生來了,他向我同劉斌打量了一眼。那是多么冷淡漠然的視線喲!我們不明白他心里怎么想!
他掀開病人的被單,解開睡衣的紐扣,病人瘦得像干柴般的胸部,豁露了出來。那醫生長著黑毛的胖手,在臉部敲了一陣,又用聽筒聽了聽,他直起身體來。從看護的手里接過那張溫度升降表來,約略的望了一望出去了。
“怎么樣呀?醫生!“劉斌追著醫生問。
“沒有多大希望吧?!搬t生冷然的說著,已走到別的病房去了。女看護拿來了一個小玻璃瓶。里面裝著淡黃色的藥水,她替黃仁在手臂上打了一針。
“女士!這是什么藥針?“我向那年輕的女看護打聽?!斑@是強心針,他的心臟很弱呢!“她和藹的說。
“醫生說他沒有多大希望了,真的嗎?“劉斌問。
“現在還沒有十分壞現象,不過他的熱度太高了,肺部恐怕要發炎!那就太危險了!“
黃仁似乎睡著了,我們不敢驚擾他,輕輕的走出房門,和那位女看護告辭。并托她多照顧黃仁些,她和藹的點著頭又忙別的事去了。
我們走出了醫院的大門,天氣是那樣晴明,蔚藍的青天,竟一片云都找不到。而且太陽的金黃色,照著那座古廟的屋頂上,發出閃爍的光華來,使我們被緊束的心靈,于霎那間解放了。
遠遠的立著一隊學生軍,手里提著鉛桶和刷子一類的東西,他們正是工作回來:在他們的隊伍前面站著幾個紳士和紳士太太,正在訓話。--我同劉斌也站在旁邊聽。那訓話的老婦人,據說是柯夫人,她很有學問,而且熱心于慈善事業,她和幾個朋友帶來了一大卡車的藥品、食物、慰勞前方的戰士。
看上去她大約有五十歲的光景。兩鬢已經花白了,面貌很慈祥,她對那些學生軍誠懇的演說。我和劉斌因站得遠,所以聽不清她的辭句。但由她那顫抖悲慘的聲音里,我們受到了感動。那些團團圍著的人,都靜寂的聽著。有時她的聲音竟像是嗚咽,大家的頭也慢慢低下來。
不久她們走了。學生軍也散隊到后方去。我和劉斌仍然在那光明的日影下俳徊著,我們揣想黃仁現在也許睡著了。不過劉斌的意思,覺得“死的可能性太多!“這不能不使我們想到替他寫信的囑托,唉!這是多么辣手的事呢,我真不知道怎樣寫法?我想象到讀這封信的人,--一個年紀已經六十歲的老寡婦,聽說自己撫養成人的兒子,連最后的訣別都沒有便死去了,這是怎樣的打擊呢?而且旁邊還站著那年輕嬌好的兒婦,和天真純潔的孫兒,這簡直是可使人瘋狂的打擊喲!
“老劉!這封信怎么寫呢?“我說。
“你的學問比我好,你當然曉得怎么委婉措辭了!“他說?!鞍?,委婉!再委婉些,他的兒子還是再不回來了呵!““那誰知道這些呢!這個世界的命運是排定了的呀!““我不管那些,還是你寫了吧!我簡直為了這件事要發瘋呢!“
“也許他還活著呢!“老劉沉默了一刻這樣的說。于是我們約著再到醫院去看黃仁。這時他正醒著,可是見了我們他只是嘆氣。
“你睡過后精神覺得好些嗎?“我低下頭問他。他只點點頭,那發紅的高起的顴骨,和松馳的筋肉,深陷的眼睛,都已經告訴我們:情形更壞了。
他伸出枯蠟的手,在枕頭旁摸出一個金戒指來,這個東西的來歷是很有趣的。正是前幾天他和敵人肉搏時,從僵臥的敵人的手上取下來的,據一個俘虜對我們說,這是他們出來打仗的時候,妻子們所送給他們的紀念品。
“你把這個東西寄給我的妻。“
我接過那戒指來,我的眼淚幾乎要忍不住了。我不能說出他把這戒指寄給妻的心情是怎樣的可憐,而我卻能知道被戰爭所犧牲了丈夫的妻,是有著一樣的可憐心情。
“仁哥!你現在不要睡嗎?“劉斌握著他枯瘦的手說。
他并不回答,把頭藏在枕頭下,他哭了。半點鐘過去了,我和劉斌沉默的對坐著,我們要想問問他還有什么話說不?但是我怕使他難受,始終忍住不敢說。而他也只沉默的流著淚。忽然黃仁喉頭沉重的咯了一聲,頭向枕旁一歪,便死了。我連忙的跑出去,抓住一個醫院里的勤務兵,我發抖的叫道:“黃排長死了!“
“死了嗎?放在尸床里,搬出去埋了完事!
今天這里已經死了十二個了?!八魺o其事般的述說著。
我們把那金戒指收好,餉銀簿和他衣服上的符號牌子也解下來,帶著回去。也許能領到一些撫恤費寄給他的妻子。
“我們五個人已經死了三個,不知明天又輪到那一個了?“劉斌嘆息著去。
“那要看命運了“
我們默然的在黃昏的斜照中往戰壕去。
十五
斷續的槍聲又在開始了。據說敵軍的新司令植田謙吉又在改變戰略,他把戰線極力拖長。這當然對我們是致命傷。因為我們連在前線和補充的兵士,總算起來不到四萬人。而敵人至少有八萬呢。小排長王一飛正靠著胸墻邊,向敵人的哨兵瞄準。拍的一聲,一個敵方的子彈,正從他耳邊飛過,打在戰壕后面的空地上,但不曾爆炸。這使他恨得咬牙,拚命的扳動槍機,兩個敵人的哨兵應聲睡倒了。
“真他媽的!“他怒叫著:“這些怕死的矮腳鬼,卻總死不完!“
“不管他來多少,我們除非犧牲到最后的一卒、一彈,還是要和他拚。準不能睜著眼睛,看他們占據我們的尺土寸地!“那個守機關槍的張大雄接著說。
“是的,拚了命才是我們的出路!“我黯然的想著。
駐扎在張華浜的敵人大隊,這時不知又在集中些什么,隆隆的車聲,不時從北風中斷續的送來。猛烈的大攻擊就要開始了。而我們呢?只有鎮靜的等候他們的發作,絕不能多浪費炮火和子彈。
夜深了,敵人疏落的槍聲,也已停止。我們都蜷伏于壕溝中鼾睡。忽然我的腳趾,被一件銳利的東西刺了一下。我從夢中跳了起來,細看我所穿的草鞋的帶子,已經被咬斷了。大腳趾上有細小的牙印和血跡。
“倒霉的畜生,競和我開起玩笑來!“我憤怒的咒罵著。而那個有著小小尖銳眼睛的田鼠,又在地穴里伸出頭來。我舉起槍柄給它一下,可是它早縮進身子逃了。
我摸著袋里所余下唯一的一支香煙,燃了慢慢的吸著。戰壕外,已射進一些白光來。我的夜光表正指在五點三刻。
“是時候了!“我正自猜想著?!芭槁 奥暣笈谝褟臄碃I那邊打過來了。這一下,把所有夢中的人都喚醒了。個個背起槍彈,伏在胸墻邊的沙壘后面等候著。
寂靜的前線,陡然熱鬧起來了。大炮、機關槍、迫擊炮,各種聲音錯雜成一種令人恐怖,以至于窒息的巨響。我們分兩隊迎敵,第一隊在蘊藻浜的正面,第二隊在沿浦江南草庵地方的小橋旁,我被調在第二隊。天色才破曉,我們偵知有一大隊的敵兵要想從草庵地方偷渡過來。我們的炮隊開始猛烈的攻擊,跟著我們的手提機關連作第一步的沖鋒。以后大刀隊和步兵跟著逼上來。我們激烈的殺著,拚命的絞作一團。我們都忘記了人類所獨有的憐憫與同情,現在唯一的事情,就是手腳不停的在努力毀滅。只要看見黃色制服的敵人,便咬緊牙關,刺刀兇猛的刺進去拔出來,看著那鮮紅直冒的血流,更加興奮。在這個時候,雖然藍色的天,仍然明潔的蓋在每個人的頭上。而人心卻沉入紅色的暴怒中。我們不知繼續了多少時候,才把敵人的陣線沖破。我們的右翼,又包抄了敵人的后路。因此敵人沒有頑抗的力量了。他們如斗困的老虎般,無力的倒下。這一路的戰事便暫時有了結束。
當我們疲乏的回到戰壕時,天色已成了淡灰,西方掛著一抹殘霞,緋紅夾雜淺紫,這種太鮮明的色彩,更襯出人世界的黯淡了。
今早戰地服務團送來了許多信件,其中有一封是謝英的,一封是我的。當那位身體強碩的戰地郵差,把這兩封信遞給我時,我禁不住全身發顫?!鞍Γx英他已經沒有法子看這封信。你退回去吧!“我向那郵差說。
郵差向我看了一眼,正要伸手接時,我又連忙縮了回來道:“好吧!等我設法退回去吧!“
“這是什么意思!“郵差冷笑的看著我說。
“見鬼!去你的吧!“我憤怒的叫著。不管他再說什么,掉轉身跑到我自己的戰壕里去。我把謝英的信,放在我的包裹里,并設法使我自己鎮靜。我喝了一杯開水,然后將我家里寄來的信拆開,只見上面寫道:
宣兒:一切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只盼你即回!聽得上海發生了戰事,你平安嗎?我天天站在門前望你,有時我想象你就要回來了,我非常高興,但是又怕你開到前線去,唉,愿神天保佑吧!如能早回,千萬早回。
母親
我拿了這封信,心頭真不知壓扎成什么樣子,倚間的白發老母,盼佳期的表妹,在這不可捉摸的命運中,誰知道是什么結果呢!
隆隆的大炮又在響了。集合令已經下來,我把信藏好,跳出了戰壕,開到前線去。
陣陣的琉璜氣沖過來,跟著一個炮彈,落在我們隊伍前約兩丈遠的地方爆炸了,我頭腦覺得一暈,便倒在地上了。不知什么時候,我已睡到醫院里來。當我睜開眼,向左右看時,忽然看見一個很熟識的面孔,向我眼前一晃,我細細的辨認著,原來正是劉斌。
“喂!老劉,現在輪到我們了!“我低聲向他說。
這雖然是一句意義不很清楚的話,但劉斌他很能了解,他嘆了口氣,點點頭道:“很好,只要國家的命運,能因此延長,民族的精神,不至毀滅;輪到我們又有什么關系呢!“
“這幾天前線戰事怎樣了!“我問。
“不清楚!“劉斌搖搖頭,臉上顯出焦慮的樣子來。
忽然一陣憤恨和浩嘆的聲息,從隔壁房間里傳了過來,跟著受傷的弟兄們,有的放聲痛哭,有的咬緊口唇,捏了拳頭,不住的擊著床沿。在雜亂聲中,隱約聽得出:“退了!唉,退了!我們弟兄們犧牲了一陣,結果仍然退了!“
病室里充滿了憤慨,悲痛的喊哭聲。有幾個輕傷的弟兄,從床上掙扎起來,護士們慌忙走來攔阻,但是那一顆被熱血燃燒的心,現在正燃著烘烘的火焰,這正是民族自覺的表現,有什么力量可以將它撲滅呢?
我正從一個缺了右臂的弟兄那里,接過報紙來看:--
“敵人從瀏河登陸,我軍后援不繼,因此全線動搖,為保全實力計,只得退至第二道防線“
忽然聽見一聲怪叫,跟著撲冬一聲,我連忙抬頭一看,原來是劉斌從床上摔下來了,他含糊不清的叫著:“唉,殺殺!“這時護士已從外面跑進來,將劉斌抱上床去,另一個護士去找了醫生來。我遠遠看著劉斌蒼白的臉色,我的心不禁跳得很厲害。
那個面目莊嚴的醫生,同著護士來了。診過劉斌的脈搏后,冷然的搖著頭說:“完了!“他一面將手插進褲袋,就踱出了房門。我閃眼看見護士,用一塊白布,向劉斌的臉上一蓋,跟著幾個醫院的夫役進來,把那僵硬的尸體挪出房去。唉,這時,我心頭感著一陣絞痛,滿眼前冒著金星,不知經過多少時候,我才清醒過來。
當我睜開眼時,我已移到另外一間新房子里了。這屋子只睡著兩個人,那一個缺了一只右臂的,我不知道他的姓名,他這時樣子很昏迷,據說才施手術不久。而我呢,一只左腿已經被鋸掉兩天了。唉,我們都成了殘廢,以后我們不能再到前線去,我們可以回家了;我這時心里是一半苦惱,一半慶幸,我終于掉下兩顆亮晶晶的淚珠來了。
個月過去了,我已能勉強支著木拐,站起來了,醫生允許我再有兩個星期,便可以回家了。但是提到回家,我的心便又一陣陣緊起來,--一個殘廢的人,能作些什么呢?我那妙齡的表妹,她情愿同一個殘廢的男人過一世嗎?這幾天以來,我的心情簡直壞透了,我除了詛咒殘暴的戰爭外,我更想不出淹憤的方法呀!
兩個星期的日子,居然過去了,我今天就要離開這六個多星期住熟的醫院。醫生慷慨的把那雙木拐送給我,臨走時,他并且對我說:“勇敢的朋友,在你這一生里,你曾經有過光榮的歷史,我祝福你前途快樂。好,回去吧!現在正是最美麗的春天呢!“
“是的,人類是可愛的,“--今天這個醫生我覺得他太可愛了。我臨出門時,心里不知不覺起了一陣凄戀之感。當醫院的影子隱在我視線之外時,我才像是從一個幻境里醒來。
我背著背囊,坐在一輛黃包車上。車夫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壯年人,他一面拖著車子,一面說道:“你看這都是日本人大炮轟壞的。這次要不是十九路軍和他們拚命,這閘北早已變成日本地了!“
我聽了車夫的話,一股熱烈的血潮,不知不覺又從頹唐的心底涌起。我忘了一切的苦痛,我也不惋惜我變成殘廢;至少我在這世界上,是作了一件值得歌頌的犧牲。這種的犧牲,是有著偉大的光芒,永遠在我心頭閃著亮的呵!
車子已到了火車站,我下了車,就奔站臺去。在那里,我又遇見幾個弟兄,他們是來送朋友的,不久仍要回到他們所屬的部隊去。他們見了我很親切的望著我,--尤其對于我的殘廢使他們失掉鎮靜;但我匆匆的上了車,不敢對他們細看,我怕我深藏心底的悵惆,又將被他們憐憫的眼光所激動了。
車子蜿蜒的走過廣大的原野,柳樹已經吐著嫩綠色的新芽,桃花也已經開了一兩枝,遠處的山崖上,正開著二月蘭,鮮艷的紫色花朵,在春天的陽光里閃爍,大地都籠罩于春的懷抱中。
再有一站就到了我的家鄉了。這里已離戰事區域比較遠了,所以景色更美麗,青青的早稻,已布滿了田疇,農夫們正抱著滿腔希望,努力的耕種著。我的心里也不禁開了一朵美麗的生命花,想象母親見了我,一定像發狂似的跑過來迎接我一日是不,她不會為了我的一只腿不見了,而悲傷嗎?呵,母親!
陡然聽見停車的汽笛響了,把我從想象的世界抓回來,我連忙把背囊拴緊,拿好了拐棍,預備下車去。我才走下車子時,我看見車站那邊,有一隊步兵,向這邊來。他們個個是強健的,英勇的,當他們走過我身邊時,我那只被鋸去半截的腿,不禁在發抖了。但同時我又轉了一個念頭:就這樣也值得感謝神明的,從此我可以安然的住在家里了。
這時我心頭的火焰,漸漸的消滅了!回頭遙望閘北江灣的天,是青得可愛,殺戮的惡夢,暫時從人心里覺醒,炮火的煙焰正被這怡蕩的春風所吹熄,一切暫時都變為平靜了。
在一所茅草房里,這時走進一個為民族爭生存的英雄,他那頭發花白的老母正撫弄著愛子的殘廢的腿,在她的笑靨上掛著兩道淚痕,然而她是驕傲的呵!
(《火焰》,廬隱女士遺著,北京書局,1936年1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