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廬隱:原名黃淑儀,又名黃英,1898年5月4日出生于福建省閩候縣,父親是前清舉人。筆名廬隱,有隱去廬山真面目的意思。五四時期著名的作家,與冰心、林徵因齊名并被稱為“福州三大才女”。2003年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的女作家在現代中國之中,與蕭紅、蘇雪林和石評梅等人并列為18個重要的現代中國女作家之一。代表作:《火焰》、《曼麗》、《地上的樂園》、《靈海潮汐》、《象牙戒指》、《或人的悲哀》等。
最后的命運
突如其來的悵憫,不知何時潛蹤,來到她的心房。她默默無語,她凄凄似悲,那時正是微雨晴后,斜陽正艷,葡萄葉上滾著圓珠,荼靡花兒含著余淚,涼飚嗚咽正苦,好似和她表深刻的同情!
碧草舒齊的鋪著,松蔭沉沉的覆著;她含羞凝眸,望著他低聲說:“這就是最后的命運嗎?”他看看她微笑道:“這命運不好嗎?”她沉默不答。
松濤慷慨激烈的唱著,似祝她和他婚事的成功。
這深刻的印象,永遠留在她和他的腦里,有時變成溫柔的安琪兒,安慰她干枯的生命,有時變成幽悶的微菌,滿布在她的血管里,使她悵惘!使她煩悶!
她想:人們駕著一葉扁舟,來到世上,東邊漂泊,西邊流蕩,沒有著落困難是苦,但有了結束,也何嘗不感到平庸的無聊呢?
愛情如幻燈,遠望時光華燦爛,使人沉醉,使入迷戀。一旦著迷,便覺味同嚼蠟,但是她不解,當他求婚時,為什么不由得就答應了他呢?
她深憾自己的情弱,易動!回想到獨立蒼溟的晨光里,東望滔滔江流,覺得此心赤裸裸毫無牽扯。呵!這是如何的壯美呵!
現在呢!柔韌的密網纏著,如飲醇醪,沉醉著,迷惘著!上帝呵!這便是人們最后的命運嗎?
她凄楚著,沉思著,不覺得把雨后的美景輕輕放過,黃昏的灰色幕,罩住世界的萬有,一切都消沉在寂寞里,她不久就被睡魔引入勝境了!
夜的奇跡
宇宙僵臥在夜的暗影之下,我悄悄的逃到這黑黑的林叢,——群星無言,孤月沉默,只有山隙中的流泉潺潺濺濺的悲鳴,仿佛孤獨的夜鶯在哀泣。
山巔古寺危立在白云間,刺心的鐘磬,斷續的穿過寒林,我如受彈傷的猛虎,奮力的躍起,由山麓竄到山巔,我追尋完整的生命,我追尋自由的靈魂,但是夜的
暗影,如厚幔般圍裹住,一切都顯示著不可挽救的悲哀。吁!我何愛惜這被苦難剝蝕將盡的尸骸,我發狂似的奔回林叢,脫去身上血跡斑瀾的征衣,我向群星懺侮。
我向悲濤哭訴!
這時流云停止了前進,群星忘記了閃爍,山泉也住了嗚咽,一切一切都沉入死寂!
我繞過叢林,不期來到碧海之濱,呵!神秘的宇宙,在這里我發現了夜的奇跡!
黑黑的夜幔輕輕的拉開,群星吐著清幽的亮光,孤月也躑躅于云間,白色的海浪吻著翡翠的島嶼,五彩繽紛的花叢中隱約見美麗的仙女在歌舞,她們顯示著生命的活躍與神妙!
我驚奇,我迷惘,夜的暗影下,何來如此的奇跡!
我怔立海濱,注視那島嶼上的美景,忽然從海里涌起一股兇浪,將島嶼全個淹沒,一切一切又都沉入在死寂!
我依然回到黝黑的林叢,——群星無言,孤月沉默,只有山隙中的流泉潺潺濺濺的悲鳴,仿佛孤獨的夜鶯在哀泣。
吁!宇宙布滿了羅網,任我百般掙扎,努力的追尋,而完整的生命只如曇花一現,最后依然消逝于惡浪,埋葬于塵海之心,自由的靈魂,永遠是夜的奇跡!——在色相的人間,只有污穢與殘酷,吁!我何愛惜這被苦難剝蝕將盡的尸骸——總有一天,我將焚毀于自己憂怒的靈焰,拋這不值一錢的膿血之軀,因此而釋放我可憐的靈魂!
這時我將摘下北斗,拋向陰霾滿布的塵海。
我將永遠歌頌這夜的奇跡!
雷峰塔下
——寄到碧落
涵!記得吧!我們徘徊在雷峰塔下,地上芋芋碧草,間雜著幾朵黃花,我們并肩坐在那軟綿的草上。那時正是四月間的天氣,我穿的一件淺紫麻沙的夾衣,你采了一朵黃花插在我的衣襟上,你仿佛怕我拒絕,你羞澀而微怯的望著我。那時我真不敢對你逼視,也許我的臉色變了,我只覺心臟急速的跳動,額際仿佛有些汗濕。
黃昏的落照,正射在塔尖,紅霞漾射于湖心,輕舟蘭漿,又有一雙雙情侶,在我們面前泛過。涵!你放大膽子,悄悄的握住我的手,——這是我們頭一次的接觸,可是我心里仿佛被利劍所穿,不知不覺落下淚來,你也似乎有些抖顫,涵!那時節我似乎已料到我們命運的多磨多難!
山腳上忽涌起一朵黑云,遠遠的送過雷聲,——湖上的天氣,晴雨最是無憑,但我們凄戀著,忘記風雨無情的吹淋,頃刻間豆子般大的雨點,淋到我們的頭上身上,我們來時原帶著傘,但是后來看見天色晴朗,就放在船上了。
雨點夾著風沙,一直吹淋。我們拼命的跑到船上,彼此的衣裳都濕透了,我頓感到冷意,伏作一堆,還不禁抖顫,你將那墊的氈子,替我蓋上,又緊緊的靠著我,涵!那時你還不敢對我表示什么!
晚上依然是好天氣,我們在湖邊的椅子上坐著,看月。你悄悄對我說:“雷峰塔下,是我們生命史上一個大痕跡!”我低頭不能說什么,涵!真的!我永遠覺得我們沒有幸福的可能!
唉!涵!就在那夜,你對我表明白你的心曲,我本是怯弱的人,我雖然恐懼著可怕的命運,但我無力拒絕你的愛意!
從雷峰塔下歸來,一直四年間,我們是度著悲慘的戀念的生活。四年后,我們勝利了!一切的障礙,都在我們手里粉碎了。我們又在四月間來到這里,而且我們還是住在那所旅館,還是在黃昏的時候,到雷峰塔下,涵!我們那時毫無所拘束了。
我們任情的擁抱,任意的握手,我們多么驕傲……
但是涵!又過了一年,雷峰塔倒了,我們不是很凄然的惋惜嗎?不過我絕不曾想到,就在這一年十月里你拋下一切走了,永遠的走了,再不想回來了!呵!涵!
我從前惋惜雷峰塔的倒塌,現在,呵!現在,我感謝雷峰塔的倒塌,因為它的倒塌,可以撲滅我們的殘痕!
涵!今年十月就到了。你離開人間已經三年了!人間漸漸使你淡忘了嗎?唉!父親年紀老了!每次來信都提起你,你們到底是什么因果?而我和你確是前生的冤孽呢!
涵!去年你的二周年紀念時,我本想為你設祭,但是我住在學校里,什么都不完全,我記得我只作了一篇祭文,向空焚化了。你到底有靈感沒有!我總癡望你,給我托一個清清楚楚的夢,但是哪有?!
只有一次.我是夢見你來了,但是你為甚那么冷淡?果然是緣盡了嗎?涵!你拋得下走了,大約也再不戀著什么!不過你總忘不了雷峰塔下的痕跡吧!
涵!人間是更悲慘了!你走后一切都變更了。家里呢,也是樹倒猢猻散,父親的生意失敗了!兩個兄弟都在外洋飄蕩,家里只剩母親和小弟弟,也都搬到鄉下去住。父親忍著傷悲,仍在洋口奔忙,籌還拖欠的債。涵!這都是你臨死而不放心的事情,但是現在我都告訴了你,你也有點眷戀嗎?
我!大約你是放心的,一直扎掙著呢,涵!雷峰塔已經倒塌了,我們的離合也都應驗了。——今年是你死后的三周年——我就把這斷藕的殘絲,敬獻你在天之靈吧!
異國秋思
自從我們搬到郊外以來,天氣漸漸清涼了。那短籬邊牽延著的毛豆葉子,已露出枯黃的顏色來,白色的小野菊,一叢叢由草堆里鉆出頭來,還有小朵的黃花在涼勁的秋風中抖顫。這一些景象,最容易勾起人們的秋思,況且身在異國呢!低聲吟著“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之句,這個小小的靈宮,是彌漫了悵惘的情緒。
書房里格外顯得清寂,那窗外蔚藍如碧海似的青天,和淡金色的陽光。還有挾著桂花香的陣風,都含了極強烈的,挑撥人類心弦的力量,在這種刺激之下,我們
不能繼續那死板的讀書工作了。在那一天午飯后,波便提議到附近吉祥寺去看秋景,三點多鐘我們乘了市外電車前去,——這路程太近了,我們的身體剛剛坐穩便到了。
走出長甬道的車站,繞過火車軌道,就看見一座高聳的木牌坊,在橫額上有幾個漢字寫著“井之頭恩賜公園”。我們走進牌坊,便見馬路兩旁樹木蔥籠,綠蔭匝地,一種幽妙的意趣,縈繚腦際,我們怔怔地站在樹影下,好像身入深山古林了。在那枝柯掩映中,一道金黃色的柔光正蕩漾著。使我想象到一個披著金綠柔發的仙女,正赤著足,踏著白云,從這里經過的情景。再向西方看,一抹彩霞,正橫在那迭翠的峰巒上,如黑點的飛鴉,穿林翩翻,我一縷的愁心真不知如何安派,我要吩咐征鴻把它帶回故國吧!無奈它是那樣不著跡的去了。
我們徘徊在這濃綠深翠的帷幔下,竟忘記前進了。一個身穿和服的中年男人,腳上穿著木屐,提塔提塔的來了。他向我們打量著,我們為避免他的覷視,只好加快腳步走向前去。經過這一帶森林,前面有一條鵝卵石堆成的斜坡路,兩旁種著整齊的冬青樹,只有肩膀高,一陣陣的青草香,從微風里蕩過來,我們慢步的走著,陡覺神氣清爽,一塵不染。下了斜坡,面前立著一所小巧的東洋式茶館,里面設了幾張小矮幾和坐褥,兩旁列著柜臺,紅的蜜桔,青的蘋果,五色的雜糖,錯雜地羅列著。
“呀!好眼熟的地方!”我不禁失聲地喊了出來。于是潛藏在心底的印象,陡然一幕幕地重映出來,唉!我的心有些抖顫了,我是被一種感懷已往的情緒所激動,我的雙眼怔住,胸膈間充塞著悲涼,心弦凄緊地搏動著。自然是回憶到那些曾被流年蹂躪過的往事;“唉!往事,只是不堪回首的往事呢!”我悄悄地獨自嘆息著。但是我目前仍然有一副逼真的圖畫再現出來……
一群驕傲于幸福的少女們,她們孕育著玫瑰色的希望,當她們將由學校畢業的那一年,曾隨了她們德高望重的教師,帶著歡樂的心情,渡過日本海來訪蓬萊的名勝。在她們登岸的時候,正是暮春三月櫻花亂飛的天氣。那些綴錦點翠的花樹,都是使她們樂游忘倦。她們從天色才黎明,便由東京的旅舍出發;先到上野公園看過櫻花的殘裝后;又換車到井之頭公園來。這時疲倦襲擊著她們,非立刻找個地點休息不可。最后她們發現了這個位置清幽的茶館;便立刻決定進去吃些東西。大家團團圍著矮凳坐下,點了兩壺龍井茶,和一些奇甜的東洋點心,她們吃著喝著,高聲談笑著,她們真像是才出谷的雛鶯;只覺眼前的東西,件件新鮮。處處都富有生趣。
當然她們是被摟在幸福之神的懷抱里了。青春的愛嬌,活潑快樂的心情,她們是多么可艷羨的人生呢!
但是流年把一切都毀壞了!誰能相信今天在這里低徊追懷往事的我,也正是當年幸福者之一呢!哦!流年,殘刻的流年呵!它帶走了人間的愛嬌,它蹂躪英雄的壯志,使我站在這似曾相識的樹下,只有咽淚,我有什么方法,使年光倒流呢!
唉!這僅僅是九年后的今天。呀,這短短的九年中,我走的是崎嶇的世路,我攀緣過陡削的崖壁,我由死的絕谷里逃命,使我嘗著忍受由心頭淌血的痛苦,命運要我喝干自己的血汁,如同喝玫瑰酒一般……
唉!這一切的刺心回憶,我忍不住流下辛酸的淚滴,連忙離開這容易激動感情的地方吧!我們便向前面野草漫徑的小路上走去,忽然聽見一陣悲惻的唏噓聲,我仿佛看見張著灰色翅翼的秋神,正躲在那厚密枝葉背后。立時那些枝葉都悉悉索索地顫抖起來。草底下的秋蟲,發出連續的唧唧聲,我的心感到一陣陣的凄冷;不敢向前去,找到路旁一張長木凳坐下。我用滯呆的眼光,向那一片陰陰森森的叢林里睜視,當微風分開枝柯時,我望見那小河里潺xu碧水了。水上縐起一層波紋,一只小劃子,從波紋上溜過。兩個少女搖著槳,低聲唱著歌兒。我看到這里,又無端感觸起來,覺得喉頭梗塞,不知不覺嘆道:
“故國不堪回首”,同時那北海的紅漪清波浮現眼前,那些手攜情侶的男男女女,恐怕也正搖著畫槳,指點著眼前清麗秋景,低語款款吧!況且又是菊茂蟹肥時候,料想長安市上,車水馬龍,正不少歡樂的宴聚,這飄泊異國,秋思凄涼的我們當然是無人想起的。不過,我們卻深深地眷懷著祖國,渴望得些好消息呢!況且我們又是神經過敏的,揣想到樹葉凋落的北平,凄風吹著,冷雨灑著的這些窮苦的同胞,也許正向茫茫的蒼天悲訴呢!唉,破碎紊亂的祖國呵!北海的風光不能粉飾你的寒傖!今雨軒的燈紅酒綠,不能安慰憂患的人生,深深眷念祖國的我們,這一顆因熱望而顫抖的心,最后是被秋風吹冷了。
秋光中的西湖
我像是負重的駱駝般,終日不知所謂的向前奔走著。突然心血來潮,覺得這種不能喘氣的生涯,不容再繼續了,因此便決定到西湖去,略事休息。
在匆忙中上了滬杭甬的火車,同行的有朱、王二女士和建,我們相對默然的坐著。不久車身蠕蠕而動了,我不禁嘆了一口氣道:“居然離開了上海。”
“這有什么奇怪,想去便去了!”建似乎不以我多感慨的態度為然。
查票的人來了,建從洋服的小袋里掏出了四張來回票,同時還帶出一張小紙頭來,我撿起來,看見上面寫著:“到杭州:第一大吃而特吃,大玩而特玩……”真滑稽,這種大計劃也值得大書而特書,我這樣說著遞給朱、王二女士看,她們也不禁哈哈大笑了。
來到嘉興時,天已大黑。我們肚子都有些餓了,但火車上的大菜既貴又不好吃,我便提議吃茶葉蛋,便想叫茶房去買,他好像覺得我們太吝嗇,坐二等車至少應當吃一碗火腿炒飯,所以他冷笑道:“要到三等車里才買得到。”說著他便一溜煙跑了。
“這家伙真可惡!”建憤怒的說著,最后他只得自己跑到三等車去買了來。吃茶葉蛋我是拿手,一口氣吃了四個半,還覺得肚子里空無所在,不過當我伸手拿第五個蛋時,被建一把奪了去,一面埋怨道;“你這個人真不懂事,吃那么許多,等些時又要鬧胃痛了。”
這一來只好咽一口唾沫算了。王女士卻向我笑道;“看你個子很瘦小,吃起東西來倒很兇!”其實我只能吃茶葉蛋,別的東西倒不可一概而論呢!——我很想這樣辯護,但一轉念,到底覺得無謂,所以也只有淡淡的一笑,算是我默認了。
車子進杭州城站時,已經十一點半了,街上的店鋪多半都關了門,幾盞黯淡的電燈,放出微弱的黃光,但從火車上下來的人,卻吵成一片,擠成一堆,此外還有那些客棧的招攬生意的茶房,把我們圍得水泄不通,不知化了多少力氣,才打出重圍叫了黃包車到湖濱去。
車子走過那石砌的馬路時,一些熟習的記憶浮上我的觀念里來。一年前我同建曾在這幽秀的湖山中作過寓公,轉眼之間早又是一年多了,人事只管不停的變化,而湖山呢,依然如故,清澈的湖波,和籠霧的峰巒似笑我奔波無謂吧!
我們本決意住清泰第二旅館,但是到那里一問,已經沒有房間了,只好到湖濱旅館去。 深夜時我獨自憑著望湖的碧欄,看夜幕沉沉中的西湖。天上堆疊著不少的雨云,星點像怕羞的女郎,躑躇于流云間,其光隱約可辨。十二點敲過許久了,我才回到房里睡下。
晨光從白色的窗幔中射進來,我連忙叫醒建,同時我披了大衣開了房門。一陣沁肌透骨的秋風,從桐葉梢頭穿過,颯颯的響聲中落下了幾片枯葉,天空高曠清碧,昨夜的雨云早巳躲得無影無蹤了。秋光中的西湖,是那樣冷靜,幽默,湖上的青山,如同深紐的玉色,桂花的殘香,充溢于清晨的氣流中。這時我忘記我是一只駱駝,我身上負有人生的重擔。我這時是一只紫燕,我翱翔在清隆的天空中,我聽見神祗的贊美歌,我覺到靈魂的所在地,……這樣的,被釋放不知多少時候,總之我覺得被釋放的那一霎那,我是從靈宮的深處流出最驚喜的淚滴了。
建悄悄的走到我的身后,低聲說道:“快些洗了臉,去訪我們的故居吧!”
多悵惘呵,他驚破了我的幻夢,但同時又被他引起了懷舊的情緒,連忙洗了臉,等不得吃早點便向湖濱路崇仁里的故居走去。到了弄堂門口,看見新建的一間白木的汽車房,這是我們走后唯一的新鮮東西。此外一切都不曾改變,墻上貼著一張招租的帖子,一看是四號吉房招租……“呀!這正是我們的故居,剛好又空起來了,喂,隱!我們再搬回來住吧!”
“事實辦不到……除非我們發了一筆財……”我說。
這時我們已到那半開著的門前了,建輕輕推門進去。小小的院落,依然是石縫里長著幾根青草,幾扇紅色的木門半掩著。我們在客廳里站了些時,便又到樓上去看了一遍,這雖然只是最后幾間空房,但那里面的氣氛,引起我們既往的種種情緒,最使我們覺到悵然的是陳君的死。那時他每星期六多半來找我們玩,有時也打小牌,他總是摸著光頭懊惱的說道:“又打錯了!”這一切影像仍逼真地現在目前,但是陳君已作了古人,我們在這空洞的房子里,沉默了約有三分鐘,才悵然的離去。
走到弄堂門的時候,正遇到一個面熟的娘姨——那正是我們鄰居劉君的女仆,她很殷勤的要我們到劉家坐坐。我們難卻她的盛意,隨她進去。劉君才起床,他的夫人替小孩子穿衣服。我們這兩個不速之客夠使她們驚詫了。談了一些別后的事情,抽過一支煙后,我們告辭出來。到了旅館里,吃過雞絲面,王、朱兩位女士已在湖濱叫小劃子,我們講定今天一天玩水,所以和船夫講定到夜給他一塊錢,他居然很高興的答應了。
我們買了一些菱角和瓜子帶到劃子上去吃。船夫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忠厚老頭子,他灑然的劃著。溫和的秋陽照著我——使全身的筋肉都變成松緩,懶洋洋的靠在長方形有藤椅背上。看著劃槳所激起的波紋,好像萬道銀蛇蜿蜒不息。這時船已在三潭印月前面,白云庵那里停住了。我們上了岸,走進那座香煙闃(qù)然的古廟,一個老和尚坐在那里向陽。菩薩案前擺了一個簽筒,我先抱起來搖了一陣,得了一個上上簽,于是朱、王二女士同建也都每人搖出一根來。我們大家拿了簽條嘻嘻哈哈笑了一陣,便拜別了那四個怒目咧嘴的大金剛,仍舊坐上船向前泛去。
船身微微的撼動,仿佛睡在兒時的搖藍里,而我們的同伴朱女士,她不住的叫頭疼。建像是天真般的同情地道:“對了,我也最喜歡頭疼,隨便到那里去,一吃力就頭疼,尤其是昨夜太勞碌了不曾睡好。”
“就是這話了,”朱女士說:“并且,我會暈車!”
“暈車真難過……真的呢!”建故作正經的同情她,我同王女士禁不住大笑,建只低著頭,強忍住他的笑容,這使我更要大笑。船泛到湖心亭,我們在那里站了些時,有些感到疲倦了,王女士提議去吃飯。建講:“到了實行我‘大吃而特吃’的計劃的時候了。”
我說:“如要大吃特吃,就到‘樓外樓’去吧,那是這西湖上有名的飯館,去年我們曾在這里遇到宋美齡呢!”
“哦,原來如此,那我們就去吧!”王女士說。
果然名不虛傳,門外停了不少輛的汽車,還有幾個丘八先生點綴這永不帶有戰爭氣氛的湖邊。幸喜我們運氣好,僅有唯一的一張空桌,我們四個人各霸一方,但是我們為了大家吃得痛快,互不牽掣起見,各人叫各人的萊,同時也各人出各人的錢,結果我同建叫了五只湖蟹,一尾湖魚,一碗鴨掌湯,一盤蝦子冬筍;她們二位女士所叫的萊也和我們大同小異。但其中要推王女士是個吃喝能手,她吃起湖蟹來,起碼四五只,而且吃得又快又干凈。再襯著她那位最不會吃湖蟹的朋友朱女士,才吃到一個的時候,便叫起頭疼來。
“那么你不要吃了,讓我包辦吧!”王女士笑嘻嘻的說。
“好嗎!你就包辦,……我想吃些辣椒,不然我簡直吃不下飯去。”朱女士說。 “對了,我也這樣,我們兩人真是事事相同,可以說百分之九九一樣,只有一分不一樣……”建一本正經的說。
“究竟不同是哪一分呢!”王女士問。
“你真笨伯,這點都不知道,一個是男人,一個是女人呵!”建說。
這時朱女士正捧著一碗飯待吃,聽了這話笑得幾乎把飯碗摔到地上去。
“簡直是一群瘋子,”我心里悄悄的想著,但是我很驕傲,我們到現在還有瘋的興趣。于是把我們久已拋置的童年心情,從墳墓里重新復活,這不能說這不是奇跡罷!
黃昏的時候,我們的船蕩到藝術學院的門口,我同建去找一個朋友,但是他已到上海去了。我們嗅了一陣桂花的香風后,依然上船。這時涼風陣陣的拂著我們的肌膚,朱女士最怕冷,裹緊大衣,仍然不覺得暖,同時東方的天邊已變成灰黯的色彩,雖然西方還漾著幾道火色的紅霞,而落日已墮到山邊,只在我們一霎眼的工夫,已經滾下山去了。
遠山被煙霧整個的掩蔽著,一望蒼茫。小劃子輕泛著平靜的秋波,我們好像駕著云霧,冉冉的已來到湖濱。上岸時,湖濱已是燈火明耀,我們的靈魂跳出模糊的夢境。雖說這馬路上依然是可以漫步無礙,但心情卻已變了。
回到旅館吃了晚飯后,我們便商量玩山的計劃:上山一定要坐山兜,所以叫了轎班的頭老,說定游玩的地點和價目。這本是小問題,但是我們卻充分討論了很久:第一因為山兜的價錢太貴,我同朱女士有些猶疑;可是建同王女士堅持要坐,結果是我們失敗了,只得讓他們得意揚揚的吩咐轎班第二天早晨七點鐘來。
今日是十月九日——正是陰歷重九后一日,所以登高的人很多,我們上了山兜,出涌金門,先到凈慈觀去看浮木井——那是濟顛和尚的靈跡。但是在我看來不過一口平凡的井而已,所聞木頭浮在當中的話,始終是半信半疑。
出了凈慈觀又往前走,路漸荒蕪,雖然滿地不少黃色的野花,半紅的楓葉,但那透骨的秋風,唱出颯颯瑟瑟的悲調,不禁使我又悲又喜。像我這樣勞碌的生命,居然能夠抽出空閑的時間來聽秋蟬最后的哀調,看楓葉鮮艷的色彩,領略丹桂清絕的殘香,——靈魂絕對的解放,這真是萬千之喜。
但是再一深念,國家危難,人生如寄,此景此色只是增加人們的哀痛,又不禁悲從中來了……我盡管思緒如麻,而那抬山兜的fu子,不斷的向前進行,漸漸的已來到半山之中。這時我從兜子后面往下一看,但見層崖疊壁,山徑崎嶇,不敢胡思亂想了。捏著一把汗,好容易來到山頂,才吁了一口長氣,在一座古廟里歇下了。
同時有一隊小學生也興致勃勃的奔上山來,他們每人手里拿了一包水果一點吃的東西,都在廟堂前面院子里的雕欄上坐著邊唱邊吃。我們上了樓,坐在回廊上的藤椅上,和尚泡了上好的龍井茶來,又端了一碟瓜子。
我們坐在藤椅上,東望西湖,漾著滟滟光波;南望錢塘,孤帆飛逝,激起白沫般的銀浪。把四圍無限的景色,都收羅眼底。我們正在默然出神的時候,忽聽朱女士說道;“適才上山我真嚇死了,若果摔下去簡直骨頭都要碎的,等會兒我情愿走下去。”
“對了,我也是害怕,回頭我們兩人走下去罷,讓她們倆坐轎!”建說。
“好的,”朱女士欣然的說。
我知道建又在使捉狹,我不禁望著他好笑。他格外裝得活像說道:“真的,我越想越可怕,那樣陡削的石級,而且又很滑,萬一fu子腳一軟那還了得,……”建補充的話和他那種強裝正經的神氣,只惹得我同王女士笑得流淚。
一個四十多歲的和尚,他悄然坐在大殿里,看見我們這一群瘋子,不知他作何感想,但見他默默無言只光著眼睛望著前面的山景。也許他也正忍俊不禁,所以只好用他那眼觀鼻,鼻觀心的苦功罷!我們笑了一陣,喝了兩遍茶才又乘山兜下山。朱女士果然實行她步行的計劃,但是和她表同情的建,卻趁朱女士回頭看山景的一剎那,悄悄躲在轎子里去了。
“喂!你怎么又坐上去了?”朱女士說。
“呀!我這時忽然想開了,所以就不怕摔,……并且我還有一首詩奉勸朱女士不要怕,也坐上去罷!”
“到底是詩人,……快些念來我們聽聽罷!”我打趣他。
“當然,當然,”他說著便高聲念道:“坐轎上高山,頭后腳在先。請君莫要怕,不會成神仙。”
這首詩又使得我們哄然大笑。但是朱女士卻因此一勸,她才不怕摔,又坐上山兜了。中午的時候我們在龍井的前面齋堂里吃了一頓素菜。那個和尚說得一口漂亮的北京話,我因問他是不是北方人。他說:“是的,才從北方游方駐扎此地。”
這和尚似乎還文雅,他的廟堂里掛了不少名人的字畫,同時他還問我在什么地方讀書,我對他說家里蹲大學,他似解似不解的諾諾連聲的應著,而建的一口茶已噴了一地。這簡直是太大煞風景,我連忙給了他三塊錢的香火資,跑下樓去。這時日影已經西斜了,不能再流連風景。
不過黃昏的山色特別富麗,彩霞如垂幔般的垂在西方的天際,青翠的崗巒籠罩著一層干綃似的煙霧,新月已從東山冉冉上升,遠遠如弓形的白堤和明凈的西湖都籠在沉沉暮靄中。我們的心靈浸醉于自然的美景里,永遠不想回到熱鬧的城市去。
但是轎夫們不懂得我們的心事,只顧奔他們的歸程。“唷咿”一聲山兜停了下來,我們翱翔著的靈魂,重新被摔到滿是陷阱的人間。于是疲乏無聊,一切的情感圍困了我們。
晚飯后草草收拾了行裝,預備第二天回上海。這秋光中的西湖又成了靈魂上的一點印痕,生命的一頁殘史了。
可憐被解放的靈魂眼看著它垂頭喪氣的又進了牢囚。
十一,八日上海
窗外的春光
幾天不曾見太陽的影子,沉悶包圍了她的心。今早從夢中醒來,睜開眼,一線耀眼的陽光巳映射在她紅色的壁上,連忙披衣起來,走到窗前,把灑著花影的素幔拉開。前幾天種的素心蘭,已經開了幾朵,淡綠色的瓣兒,襯了一顆朱紅色的花心,風致真特別,即所謂“冰潔花叢艷小蓮,紅心一縷更嫣然”了。同時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噴鼻醒腦,平板的周遭,立刻涌起波動,春神的薄翼,似乎已扇動了全世界凝滯的靈魂。
說不出是喜悅,還是惆悵,但是一顆心靈漲得滿滿的,——莫非是滿園春色關不住,——不,這連她自己都不能相信;然而僅僅是為了一些過去的眷戀,而使這顆心不能安定吧!本來人生如夢,在她過去的生活中,有多少夢影已經模糊了,就是從前曾使她惆悵過,甚至于流淚的那種情緒,現在也差不多消逝凈盡,就是不曾消逝的而在她心頭的意義上,也已經變了色調,那就是說從前以為嚴重了不得的事,現在看來,也許僅僅只是一些幼稚的可笑罷了!
蘭花的清香,又是一陣濃厚的包襲過來,幾只蜜蜂嗡嗡的在花旁兜的圈子,她深切的意識到,窗外巳充滿了春光;同時二十年前的一個夢影,從那深埋的心底復活了:
一個僅僅十零歲的孩子,為了脾氣的古怪,不被家人們的了解,于是把她送到一所囚牢似的教會學校去寄宿。那學校的校長是美國人,——一個五十歲的老處女,對于孩子們管得異常嚴厲,整月整年不許孩子走出那所筑建莊嚴的樓房外去。四圍的環境又是異樣的桔燥,院子是一片沙土地;在角落里時時可以發現被孩子們踏陷的深坑,坑里縱橫著人體的骨骼,沒有樹也沒有花,所以也永遠聽不見鳥兒的歌曲。
春風有時也許可憐孩子們的寂寞吧!在那灑過春雨的土地上,吹出一些青草來——有一種名叫“辣辣棍棍”的,那草根有些甜辣的味兒,孩子們常常伏在地上,尋找這種草根,放在口里細細的嚼咀;這可算是春給她們特別的恩惠了!
那個孤零的孩子,處在這種陰森冷漠的環境里,更是倔強,沒有朋友,在她那小小的心靈中,雖然還不曾認識什么是世界;也不會給這個世界一個估價,不過她總覺得自己所處的這個世界,是有些乏味;她追求另一個世界。
在一個春風吹得最起勁的時候,她的心也燃燒著更熱烈的希冀。但是這所囚牢似的學校,那一對黑漆的大門仍然嚴嚴的關著,就連從門縫看看外面的世界,也只是一個夢想。于是在下課后,她獨自跑到地窖里去,那是一個更森嚴可怕的地方,四圍是石板作的墻,房頂也是冷冰冰的大石板,走進去便有一股冷氣襲上來,可是在她的心里.總覺得比那死氣沉沉的校舍,多少有些神秘性吧。
最能引誘她當然還是那幾扇矮小的窗子,因為窗子外就是一座花園。這一天她忽然看見窗前一叢蝴蝶蘭和金鐘罩,已經盛開了,這算給了她一個大誘惑,自從發現了這窗外的春光后,這個孤零的孩子,在她生命上,也開了一朵光明的花,她每天一只貓兒般,只要有工夫,便蜷伏在那地窖的窗子上,默然的幻想著窗外神秘的世界。
她沒有哲學家那種富有根據的想象,也沒有科學家那種理智的頭腦,她小小的心,只是被一種天所賦與的熱情緊咬著。她覺得自己所坐著的這個地窖,就是所謂人間吧——一切都是冷硬淡漠,而那窗子外的世界卻不一樣了。那里一切都是美麗的,和諧的,自由的吧!她欣羨著那外面的神秘世界,于是那小小的靈魂,每每跟著春風,一同飛翔了。她覺得自己變成一只蝴蝶,在那盛開著美麗的花叢中翱翔著,有時她覺得自己是一只小鳥,直撲天空,伏在柔軟的白云間甜睡著。她整日支著頤不動不響的盡量陶醉,直到夕陽逃到山背后,大地垂下黑幕時,她才怏怏的離開那靈魂的休憩地,回到陌生的校舍里去。
她每日每日照例的到地窖里來,——一直過完了整個的春天。忽然她看見蝴蝶蘭殘了,金鐘罩也倒了頭,只剩下一叢深碧的葉子,蒼茂的在薰風里撼動著,那時她竟莫明其妙的流下眼淚來。這孩子真古怪得可以,十零歲的孩子前途正遠大著呢,這春老花殘,綠肥紅瘦,怎能惹起她那么深切的悲感呢?!
但是孩子從小就是這樣古怪,因此她被家人所摒棄,同時也被社會所摒棄。在她的童年里,便只能在夢境里尋求安慰和快樂,一直到她是否認現實世界的一切,她終成了一個疏狂孤介的人。在她三十年的歲月里,只有這些片段的夢境,維系著她的生命。
陽光漸漸的已移到那素心蘭上,這目前的窗外春光,撩撥起她童年的眷戀,她深深的嘆息了:“唉,多缺陷的現實的世界呵!在這春神努力的創造美麗的剎那間,你也想遮飾起你的丑惡嗎?人類假使的連這些夢影般的安慰也沒有,我真不知道人們怎能延續他們的生命喲!”
但愿這窗外的春光,永駐人間吧!她這樣虔誠的默祝著,素心蘭像是解意般的向她點著頭。
夏的歌頌
出汗不見得是很壞的生活吧,全身感到一種特別的輕松。尤其是出了汗去洗澡,更有無窮的舒暢,僅僅為了這一點,我也要歌頌夏天,
其久被壓迫,而要掙扎過——而且要很坦然的過去,這也不是毫無意義的生活吧,——春天是使人柔困,四肢癱軟,好像受了酒精的毒,再無法振作;秋天呢,太高爽,輕松使人忘記了世界上有駱駝——說到駱駝,誰也不忘了它那高峰凹谷之間的重載,和那慢騰騰,不尤不怨的往前走的姿勢吧!
冬天雖然是風雪嚴厲,但頭腦尚不受壓扎。只有夏天,它是無隙不入的壓迫你,你每一個毛孔,每一根神經,都受著重大的壓扎;同時還有臭蟲蚊子蒼蠅助虐的四面夾攻,這種極度緊張的夏日生活,正是訓練人類變成更堅強而有力量的生物。因此我又不得不歌頌夏天!
二十世紀的人類,正度著夏天的生活——縱然有少數階級,他們是超越天然,而過著四季如春享樂的生活,但這太暫時了,時代的輪子,不久就要把這特殊的階級碎為齏粉,——夏天的生活是極度緊張而嚴重,人類必要努力的掙扎過,尤其是我們中國不論士農工商軍,哪一個是喘著氣,出著汗,與緊張壓迫的生活拚命呢?
脆弱的人群中,也許有詛咒,但我卻以為只有虔敬的承受,我們盡量的出汗,我們盡量的發泄我們生命之力,最后我們的汗液,便是甘霖的源泉,這炎威逼人的夏天,將被這無盡的甘霖所毀滅,世界變成清明爽朗。
夏天是人類生活中,最雄偉壯烈的一個階段,因此,我永遠的歌頌它。
吹牛的妙用
吹牛是一種夸大狂,在道德家看來,也許認為是缺點,可是在處事接物上卻是一種刮刮叫的妙用。假使你這一生缺少了吹牛的本領,別說好飯碗找不到,便連黃包車夫也不放你在眼里的。
西洋人究竟近乎白癡,什么事都只講究腳踏實地去做,這樣費力氣的勾當,我們聰明的中國人,簡直連牙齒都要笑掉了。西洋人什么事都講究按部就班的慢慢來,從來沒有平地登天的捷徑,而我們中國人專門走捷徑,而走捷徑的第一個法門,就是善吹牛。
吹牛是一件不可輕看的藝術,就如修辭學上不可缺少“張喻”—類的東西一樣,像李白什么“黃河之水天上來”,又是什么“白發三千丈”,這在修辭學上就叫作‘張喻”,而在不懂修辭學的人看來就覺得李太白在吹牛了。
而且實際上說來,吹牛對于一個人的確有極大的妙用。人類這個東西,就有這么奇怪,無論什么事,你若老老實實的把實話告訴他,不但不能激起他共鳴的情緒,而且還要輕蔑你冷笑你,假使你見了那摸不清你根底的人,你不管你家里早飯的米是當了被褥換來的,你只要大言不慚的說“某部長是我父親的好朋友,某政客是我拜把子的叔公,我認得某某某巨商,我的太太同某軍閥的第五位太太是干姊妹”吹起這一套法螺來,那摸不清你的人,便帖帖服服的向你合十頂禮,說不定碰得巧還恭而且敬的請你大吃一頓蒸菜席呢!
吹牛有了如許的好處,于是無論哪一類的人,都各盡其力的大吹其牛了。但是且慢!吹牛也要認清對方的,不然的話,必難打動他或她的心弦,那么就失掉吹牛的功效了。比如說你見了一個仰慕文人的無名作家或學生時,而你自己要自充老前輩時,你不用說別的,只要說胡適是我極熟的朋友,郁達夫是我最好的知己,最好你再轉彎抹角的去探聽一些關于胡適、郁達夫瑣碎的軟事.比如說胡適最喜聽什么,郁達夫最討厭什么,于是便可以親親切切的叫著“適之怎樣怎樣,達夫怎樣怎樣”,這樣一來,你便也就成了胡適、郁達夫同等的人物,而被人所尊敬了。
如果你遇見一個好虛榮的女子呢,你就可以說你周游過列國,到過士耳其、南非洲!并且還是自費去的,這樣一來就可以證明你不但學識、閱歷豐富,而且還是個資產階級。于是乎你的戀愛便立刻成功了。
你如遇見商賈、官僚、政客、軍閥,都不妨察顏觀色,投其所好,大吹而特吹之。總而言之,好色者以色吹之,好利者以利吹之,好名者以名吹之,好權勢者以權勢吹之,此所謂以毒攻毒之法,無往而不利。
或曰吹牛妙用雖大,但也要善吹,否則揭穿西洋鏡,便沒有戲可唱了。
這當然是實話,并且吹牛也要有相當的訓練,第一要不紅臉,你雖從來沒有著過一本半本的書,但不妨咬緊牙根說:“我的著作等身,只可恨被一把野火燒掉了!”
你家里因為要請幾個漂亮的客人吃飯,現買了一副碗碟,你便可以說:“這些東西十年前就有了”,以表示你并不因為請客受窘。假如你荷包里只剩下一塊大洋,朋友要邀你坐下來八圈,你就可以說:“我的錢都放在銀行里,今天竟勻不出工夫去取!”假如哪天你的太太感覺你沒多大出息時,你就可以說張家大小姐說我的詩作的好,王家少奶奶說我臉子漂亮而有丈夫氣,這樣一來太太便立刻加倍的愛你了。
櫻花樹頭
春天到了,人人都興高采烈盼望看櫻花,尤其是一個初到日本留學的青年,他們更是渴慕著名聞世界的蓬萊櫻花,那紅艷如天際火云,燦爛如黃昏晚霞的色澤真足使人迷戀呢。
在一個黃昏里,那位豐姿翩翩的青年,抱著書包,懶洋洋地走回寓所,正在門口脫鞋的時候,只見那位房東西川老太婆接了出來行了一叩首的敬禮后便說道:“陳樣(日本對人之尊稱)回來了,樓上有位客人在等候你呢!”
那位青年陳樣應了一聲,便匆匆跑上樓去,果見有一人坐在矮幾旁翻東方雜志呢,聽見陳樣的腳步聲便回過頭叫道:“老陳!今天回來得怎么這樣晚呀?”
“老張,你幾時來的?我今天因為和一個朋友打了兩盤球,所以回來遲些。有什么事?我們有好久不見了。”
那位老張是個矮胖子,說話有點土腔,他用勁地說道:
“沒有……什么大事,……只是……現在天氣很,——好!櫻花有的都開了,昨天一個日本朋友——提起來,你大概也認得——就是長澤一郎,他家里有兩棵大櫻花已開得很好……他請我們明天一早到他家里去看花,你去不?”
“哦,這么一回事呀!那當然奉陪。”
老張跟著又嘻嘻笑道:“他家還有……很好看的漂亮姑娘呢!”
“你這個東西,真太不正經了。”老陳說。
“怎么太不正經呀!”老張滿臉正色地說。
“得了!得了!那是人家的女眷,你開什么玩笑,不怕長澤一郎惱你!”老陳又說。
老張露著輕薄的神色笑道:
“日本的女兒,生來就是替男人開……心的呀!在他們德川時代,哪一個將軍不是把酒與女人看成兩件消遣品呢?你不要發癡了,要想替日本女人樹貞節坊,那真是太開玩笑了!”
老陳一面蹙眉一面搖頭道:“咳!這是怎么說,老張簡直愈變愈下流了……正經他說吧,明天我們怎么樣去法?”
老張瞇著眼想了想道:“明早七點鐘我來找你同去好了。”
“好吧!”老陳道:“你今天在這里吃晚飯吧!”
“不!”老張站起來說:“我還要去……看一個朋友,……不打攪你了,明天會吧?”
“明天會!”老陳把老張送到門口回來,吃了晚飯,看了幾頁書,又寫了兩封家信就去睡了。
第二天七點鐘時,老張果然跑來了。他們穿好衣服便一同到長澤一郎家里去,走到門口已看見兩棵大櫻花樹,高出墻頭,那上面花蕊異常稠密,現在只開了一小部分,但是已經很動人了。
他們敲了兩下門,長澤一郎已迎了出來,請他們在一間六鋪席的客堂里坐下。不久,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女郎托著一個花漆的茶盤,里面放著三盞新茶,中間還有一把細磁的小巧茶壺放在他們圍坐著的那張小矮幾上,一面恭恭敬敬地說了一聲“諸位請用茶。”
那聲音嬌柔極了,不禁使老陳抬起頭來,只見那女孩頭上盤著松松的墜馬髻,一張長圓形的臉上,安置著一個端正小巧的鼻子,鼻梁兩旁一雙日本人特有的水秀細長的眼睛,兩片如花瓣的唇含著馴良的微笑——老陳心里暗暗地想道:這個女孩倒不錯,只因初次見面不好意思有什么表示。但是老張卻張大了眼睛,看著那女孩嘻嘻的笑道:“呵!這位貴孃的相貌真漂亮!”
長澤一郎道:“多謝張樣夸獎,這是我的小舍妹,今年才十四歲,年紀還小呢,她還有一個阿姊比她大四歲……”長澤一郎得意揚揚地夸說她的妹子,同時又看了陳樣一眼,向老張笑了笑。老張便向他擠眉弄眼的暗傳消息。
長澤一郎敬過茶后便站起來道:“我們可以到外面去看櫻花吧!”
他們三個一同到了長澤一郎的小花園里,那是一個頗小而布置得有趣的花園;有玫瑰茶花的小花畦,在花畦旁還有幾塊假山石。長澤一郎同老張走到假山后面去了。這里只剩下老陳。他站在櫻花樹下,仰著頭向上看時,只聽見一陣推開玻璃窗的聲音,跟著樓窗旁露出一個十八九歲少女的艷影。
她身上穿著一件淡綠色大花朵的和服,腰間系了一根藕荷色的帶子,背上背著一個繡花包袱,那面龐兒和適才看見的那個小女孩有些相像,但是比她更艷麗些。
有一枝櫻花正伸在玻璃窗旁,那女郎便伸出纖細而白嫩的手摘了一朵半開的櫻花,放在鼻旁嗅了嗅,同時低頭向老陳嫣然一笑。這真使老陳受寵若驚,連忙低下頭裝作沒理會般。
但是覺得那一剎那的印象竟一時抹不掉,不由自主地又抬起頭來,而那個捻花微笑的女孩似乎害羞了,別轉頭去吃吃地笑,這些做作更使老陳靈魂兒飛上半天去了,不過老陳是一個很有操守的青年,而且他去年暑假才同他的愛人結婚,——這一個誘惑其勢來得太兇,使老陳不敢兜攬,趕緊懸崖勒馬,離開這個危險的處所,去找老張他們。
走到假山后,正見他們兩人坐在一張長凳上,見他來了,長澤一郎連忙站起來讓坐,一面含笑說道:“陳樣看過櫻花了嗎?覺得怎么樣?”
老陳應道:“果然很美麗,尤其遠看更好,不過沒有梅花香味濃厚。”
“是的,櫻花的好看只在它那如荼如火的富麗,再過幾天我們可以到上野公園去看,那里櫻花非常多,要是都開了,倒很有看頭呢。”長澤一郎非常熱烈地說著。
“那么很好,哪一天先生有工夫,我們再來相約吧。我們打攪了一早晨,現在可要告別了。”
“陳樣事情很忙吧!那么我們再會吧!”
“再會!”老張老陳說著就離開了長澤一郎家里。在路上的時候,老張嬉皮笑臉地向老陳說道:
“名花美人兩爭艷,到底是哪一個更動心些呢?”老陳被他這一奚落不覺紅了臉道:“你滿嘴里胡說些什么?”
“得了!別裝腔吧!適才我們走出門的時候,還看見人家美目流盼的在送你呢?你念過詞沒有——若問行人去哪邊,眉眼盈盈處。真算是為你們寫真了。”
老陳急得連頸都紅了道:“你真是無中生有,越說越離奇,我現在還要到圖書館去,沒工夫和你斗口,改日閑了,再同你慢慢地算賬呢!”
“好吧!改天我也正要和你談談呢,那么這就分手——好好的當心你的桃花運!”老張狡獪地笑著往另一條路上去了。老陳就到圖書館里看了兩點多鐘的書,在外面吃過午飯后才回到寓所,正好他的妻子的信到了,他非常高興拆開讀后,便急急的寫回信,寫到正中,忽然間停住筆,早晨那一出劇景又浮上在心頭,但是最后他只歸罪于老張的愛開玩笑,一切都只是偶然的值不得什么。這么一想,他的心才安定下來,把其余的半封信續完,又看了些時候的書,就把這天混過去了。
第二天是星期一,老早便起來到學校去,走到半路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他到學校去的那條路是要經過長澤一郎的門口的,當他走到長澤一郎家的圍墻時,那兩棵櫻花樹枝在溫暖的春風里微微向他點頭,似乎在說“早安呵,先生!”這不禁使他站住了。
正在這時候,那樓窗上又露出一張熟識的女郎笑靨來,那女郎向他微微點著頭,同時伸手折了一枝盛開的櫻花含笑地扔了下來,正掉在老陳的腳旁,老陳躊躇了一下,便撿了起來說了一聲“謝謝,”又急急地走了。
隱隱還聽見女郎關玻璃窗的聲音,老陳一路走一路捉摸,這果真是偶然嗎?但是怎么這樣巧,有意嗎?太唐突人了。不過老張曾說過日本女人是特別馴良是特別沒有身份的,也許是有意吧?管她呢,有意也吧,無意也吧,縱使“小”姑居處本無郎,而“使君自有婦”……或者是我神經過敏,那倒冤枉了人家,不過魔由自招,我明天以后換條路走好了。
過了三四天,老張又來找他,一進門便嚷道:
“老陳!你真是紅鸞星照命呵!恭喜恭喜!”
“喂!老張,你真沒來由,我哪里又有什么紅鸞星照命,你不知道我已經結過婚嗎?”
“自然!你結婚的時候還請我喝過喜酒,我無論如何不會把這件事忘了,可是誰叫你長得這么漂亮,人家一定要打你的主意,再三央告我做個媒,你想我受人之托怎好不忠人之事呢!”
“難道你不會告訴他我已經結過婚了嗎?”老陳焦急地說。
“唉!我怎么沒說過啊,不過人家說你們中國人有的是三房四妾,結過婚,再結一個又有什么要緊。只要分開兩處住,不是也很好的嗎?”
老張說了這一番話,老陳更有些不耐煩了,便道:“老張,你這個人的思想竟是越來越落伍,這個三妻四妾的風氣還應當保持到我們這種時代來嗎?難道你還主張不要愛情的婚姻嗎?你知道愛情是要有專一的美德的啊!”
“老陳,你慢慢的,先別急得臉紅筋暴,做媒只管做,允不允還在你。其實我早就知道這事一定是碰釘子的,不過我要你相信我一向的話——日本女人是太沒個性,沒身份的,你總以為我刻薄,就拿你這回事說吧,長澤一郎為什么要請你看櫻花,就是想叫你和他的妹妹見面。他很知道青年人是最易動情的,所以他讓他妹妹向你賣盡風情,要使這婚事易于成功……”
“哦!原來如此啊!怪道呢!……”
“你現在明白了吧!”老張插言道:“日本人家里只要有女兒,他便逢人就宣傳這個女兒怎樣漂亮,怎樣賢慧,好像買賣人宣傳他的貨品一樣,惟恐銷不出去。
尤其是他們覺得嫁給中國留學生是一個最好的機會,因為留學生家里多半有錢,而且將來回國后很容易得到相當的地位,并且中國女人也比較自由舒服。有了這些優點,他情愿把女兒給中國人做妾,而不愿為本國人的妻。
所以留學生不和日本女人發生關系的可以說是很難得,而他們對于女人的貞操又根本沒有這個觀念。日本女人的性的解放在世界上可算首屈一指了,并且和她們發生關系之后,只要不生小孩,你便可以一點責任不負地走開,而那個女孩依然可以光明正大地嫁人。其實呢,講到貞操本應男女兩方面共同遵守才公平。
如像我們中國人,專責備女人的貞操而男子眠花宿柳養情婦都不足為怪,倘使哪個女孩失去處女的貞潔便終身要為人所輕視,再休想抬頭,這種殘酷的不平等的習慣當然應當打破。不過像日本女人那樣毫沒有處女神圣的情感和尊嚴,也是太可怕的。唷!我是來做媒的,誰知道打開話匣子便不知說到哪里去了。怎么樣,你是絕對否認的,是不是?”
“當然否認!那還成問題嗎?”
“那么我的喜酒是喝不成了。好吧,讓我給他一個回話,免得人家盼望著。”
“對了!你快些去吧!”
老張走后,老陳獨自睡在地席上看著玻璃窗上靜默的陽光,不禁把這件出乎意料的滑稽劇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心頭不免有些不痛快。女權的學說盡管像海潮般涌了起來,其實只是為人類的歷史裝些好看的幌子,誰曾受到實惠?——尤其是日本女人,到如今還只幽囚在十八層的地獄里呵!難怪社會永遠呈露著畸形的病態了!……
那個怯弱的女人
我們隔壁的那所房子,已經空了六七天了。當我們每天打開窗子曬陽光時,總有意無意地往隔壁看看。有時我們并且討論到未來的鄰居,自然我們希望有中國人來住,似乎可以壯些膽子,同時也熱鬧些。
在一天的下午,我們正坐在窗前讀小說,忽見一個將近二十歲的男子經過我們的窗口,到后邊去找那位古銅色面容而身體胖大的女仆說道:“哦!大嬸,那所房子每月要多少房租啊?”
“先生!你說是那臨街的第二家嗎?每月十六元。”
“是的,十六元,倒不貴,房主人在這里住嗎?”
“你看那所有著綠頂白色墻的房子,便是房主人的家;不過他們現在都出去了。讓我引你去看看吧!”
那個男人同著女仆看過以后,便回去了。那女仆經過我們的窗口,我不覺好奇地問道:“方才租房子的那個男人是誰?日本人嗎?”
“哦!是中國人,姓柯……他們夫婦兩個……”
“他們已決定搬來嗎?”
“是的,他們明天下午就搬來了。”
我不禁向建微笑道:“是中國人多好呵?真的,從前在國內時,我不覺得中國人可愛,可是到了這里,我真渴望多看見幾個中國人!……”
“對了!我也有這個感想;不知怎么的他們那副輕視的狡猾的眼光,使人看了再也不會舒服。”
“但是,建,那個中國人的樣子,也不很可愛呢,尤其是他那撅起的一張嘴唇,和兩頰上的橫肉,使我有點害怕。倘使是那位溫和的陳先生搬來住,又是多么好!建,我真感覺得此地的朋友太少了,是不是?”
“不錯!我們這里簡直沒有什么朋友,不過慢慢的自然就會有的,比如隔壁那家將來一定可以成為我們的朋友!……”
“建,不知他的太太是哪一種人?我希望她和我們談得來。”
“對了!不知道他的太太又是什么樣子?不過明天下午就可以見到了。”
說到這里,建依舊用心看他的小說;我呢,只是望著前面綠森森的叢林,幻想這未來的鄰居。但是那些太沒有事實的根據了,至終也不曾有一個明了的模型在我腦子里。
第二天的下午,他們果然搬來了,汽車夫扛著沉重的箱籠,喘著放在地席上,發出些許的呼聲。此外還有兩個男人說話和布置東西的聲音。
但是還不曾聽見有女人的聲音,我悄悄從竹籬縫里望過去,只看見那個姓柯的男人,身上穿了一件灰色的絨布襯衫,鼻梁上架了一副羅克式的眼鏡,額前的頭發蓬蓬的蓋到眼皮,他不時用手往上梳掠,那嘴唇依然撅著,兩頰上一道道的橫肉,依然惹人害怕。
“建,奇怪,怎么他的太太還不來呢?”我轉回房里對建這樣說。建正在看書,似乎不很注意我的話,只“哦”了聲道:“還沒來嗎?”
我見建的神氣是不愿意我打攪他,便獨自走開了。借口曬太陽,我便坐到窗口,正對著隔壁那面的竹籬笆。我只怔怔地盼望柯太太快來。不久,居然看見門前走進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婦;穿著一件紫色底子上面有花條的短旗袍,腳上穿的是一雙黑色高跟皮鞋,剪了發,向兩邊分梳著。
身子很矮小,臉子也長得平常,不過比柯先生要算強點。她手里提了一個白花布的包袱,走了進來。她的影子在我眼前撩過去以后,陡然有個很強烈的印象粘在我的腦膜上,一時也抹不掉。——這便是她那雙不自然的腳峰,和她那種移動呆板直撅的步法,仿佛是一個裝著高腳走路的,木硬無生氣。
這真夠使人不痛快。同時在她那臉上,近俗而簡單的表情里,證明她只是一個平凡得可以的女人,很難引起誰對她發生什么好感,我這時真是非常的掃興! 建,他現在放了書走過來了。他含笑說:
“隱,你在思索什么?……隔壁的那個女人來了嗎?”
“來是來了,但是呵……”
“但是怎么樣?是不是樣子很難惹?還是過分的俗不可耐呢?”
我搖頭應道:“難惹倒不見得,也許還是一個老好人。然而離我的想象太遠了,我相信我永不會喜歡她的。真的!建,你相信嗎?我有一種可以自傲的本領,我能在見任何人的第一面時,便已料定那人和我將來的友誼是怎樣的。我舉不出什么了不起的理由;不過最后事實總可以證明我的直覺是對的。”
建聽了我的話,不回答什么,只笑笑,仍回到他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我的心怏怏的,有一點思鄉病。我想只要我能回到那些說得來的朋友面前,便滿足了。我不需要更多認識什么新朋友,鄰居與我何干?我再也不愿關心這新來的一對,仿佛那房子還是空著呢!
幾天平平安安的日子過去了。大家倒能各自滿意。忽然有一天,大約是星期一吧,我因為星期日去看朋友,回來很遲;半夜里肚子疼起來,星期一早晨便沒有起床。建為了要買些東西,到市內去了。家里只剩我獨自一個,靜悄悄地正是好睡。
陡然一個大鬧聲,把我從夢里驚醒,竟自出了一身冷汗。我正在心跳著呢,那鬧聲又起來了。先是砰磅砰磅地響,仿佛兩個東西在撲跌;后來就聽見一個人被捶擊的聲音,同時有女人尖銳的哭喊聲:“哎唷!你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呀!這是怎樣可怕的一個暴動呢?我的心更跳得急,汗珠兒沿著兩頰流下來,全身打顫。我想,“打人……打死人了!”唉!這是多么嚴重的事情!然而我沒有膽量目擊這個野蠻的舉動。但隔壁女人的哭喊聲更加凄厲了。
怎么辦呢?我聽出是那個柯先生在打他矮小的妻子。不問誰是有理,但是女人總打不過男人;我不覺有些憤怒了。大聲叫道:“野蠻的東西!住手!在這里打女人,太不顧國家體面了呀!……”
但是他們的打鬧哭喊聲竟壓過我這微弱的呼喊。我正在想從被里跳起來的時候,建正好回來了。我便叫道:“隔壁在打架,你快去看看吧!”建一面躊躇,一面自言自語道:“這算是干什么的呢?”我不理他,又接著催道:“你快去呀!你聽,那女人又在哭喊打死人了!……”建被我再三催促,只得應道:“我到后面找那個女仆一同去吧!我也是奈何不了他們。”
不久就聽見那個老女仆的聲音道:“柯樣!這是為什么?不能,不能,你不可以這樣打你的太太!”捶擊的聲音停了,只有那女人嗚咽悲涼的高聲哭著。后來仿佛聽見建在勸解柯先生,——叫柯先生到外面散散步去。——他們兩人走了。那女人依然不住聲地哭。這時那女仆走到我們這邊來了,她滿面不平地道:“柯樣不對!……他的太太真可憐!……你們中國也是隨便打自己的妻子嗎?”
“不!”我含羞地說道:“這不是中國上等人能做出來的行為,他大約是瘋子吧!”老女仆嘆息著走了。
隔壁的哭聲依然繼續著。使得我又煩躁又苦悶。掀開棉被,坐起來,披上一件大衣,把頭發攏攏。就跑到隔壁去。只見那位柯太太睡在四鋪地席的屋里,身上蓋著一床紅綠道的花棉被,兩淚交流的哭著。我坐在她身旁勸道:“柯太太,不要傷心了!你們夫妻地間什么不了的事呢?”
“哎唷!黃樣,你不知道,我真是一個苦命的人呵!我的歷史太悲慘了,你們是寫小說的人,請你們替我寫寫。哎!我是被人騙了喲!”
她無頭無尾地說了這一套,我簡直如墮入五里霧中,只怔怔地望著她,后來我就問她道:“難道你家里沒有人嗎?怎么他們不給你做主?”
“唉!黃樣,我家里有父親,母親,還有哥哥嫂嫂,人是很多的。不過這其中有一個緣故,就是我小的時候我父親替我定下了親,那是我們縣里一個土財主的獨子。他有錢,又是獨子,所以他的父母不免太縱容了他,從小就不好生讀書,到大了更是吃喝嫖賭不成材料。那時候我正在中學讀書,知識一天一天開了。漸漸對于這種婚姻不滿意。到我中學畢業的時候,我就打算到外面來升學。同時我非常不滿意我的婚姻,要請求取消婚約。
而我父親認為這個婚姻對于我是很幸福的,就極力反對。后來我的兩個堂房侄兒,他們都是受過新思潮洗禮的,對于我這種提議倒非常表同情。并且答應幫助我,不久他們到日本來留學,我也就隨后來了。那時日本的生活,比現在低得多,所以他們每月幫我三四十塊錢,我倒也能安心讀書。”
“但是不久我的兩個侄兒都不在東京了。一個回國服務,一個到九洲進學校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在東京。那時我是住在女生寄宿舍里。當我侄兒臨走的時候,他便托付了一位同鄉照應我,就是柯先生,所以我們便常常見面,并且我有什么疑難事,總是去請教他,請他幫忙。而他也非常殷勤地照顧我。唉!黃樣!你想我一個天真爛漫的女孩,哪里有什么經驗?哪里猜到人心是那樣險詐?……”
“在我們認識了幾個月之后,一天,他到寄宿舍來看我,并且約我到井之頭公園去玩。我想同個朋友出去逛逛公園,也是很平常的事,沒有理由拒絕人家,所以我就和他同去了。
我們在井之頭公園的森林里的長椅上坐下,那里是非常寂靜,沒有什么游人來往,而柯先生就在這種時候開始向我表示他對我的愛情。——唉!說的那些肉麻話,到現在想來,真要臉紅。
但在那個時候,我純潔的童心里是分別不出什么的,只覺得承他這樣的熱愛,是應當有所還報的。
當他要求和我接吻時,我就對他說:‘我一個人跑到日本來讀書,現在學業還沒有成就,哪能提到婚姻上去?即使要提到這個問題,也還要我慢慢想一想;就是你,也應當仔細思索思索。’他聽了這話,就說道:‘我們認識已經半年了,我認為對你已十分了解,難道你還不了解我嗎?……’那時他仍然要求和我接吻,我說你一定要吻就吻我的手吧;而他還是堅持不肯。
唉,你想我一個弱女子,怎么強得過他,最后是被他占了勝利,從此以后,他向我追求得更加厲害。
又過了幾天,他約我到日光去看瀑布,我就問他:‘當天可以回來嗎?’他說:‘可以的。’因此我毫不遲疑的便同他去了。
誰知在日光玩到將近黃昏時,他還是不肯回來,看看天都快黑了,他才說:‘現在已沒有火車了,我們只好在這里過夜吧!’我當時不免埋怨他,但他卻做出種種哀求可憐的樣子,并且說:‘倘使我再拒絕他的愛,他立即跳下瀑布去。’
唉!這些恐嚇欺騙的話,當時我都認為是愛情的保障,后來我就說:‘我就算答應你,也應當經過正當的手續呵!’他于是就發表他對于婚姻制度的意見,極力毀詆婚姻制度的壞習,結局他就提議我們只要兩情相愛,隨時可以共同生活。
我就說:‘倘使你將來負了我呢?’他聽了這話立即發誓賭咒,并且還要到鐵鋪里去買兩把鋼刀,各人拿一把,倘使將來誰背叛了愛情,就用這刀取掉誰的生命。我見這種信誓旦旦的熱烈情形,
簡直不能再有所反對了,我就說:‘只要你是真心愛我,那倒用不著耍刀弄槍的,不必買了吧!’他說,‘只要你允許了我,我就一切遵命。’”
“這一夜我們就找了一家旅館住下,在那里我們私自結了婚。我處女的尊嚴,和未來的光明,就在沉醉的一剎那中失掉了。”
“唉!黃樣……”
柯太太述說到這里,又禁不住哭了。她嗚咽著說:“從那夜以后,我便在淚中過日子了!因為當我同他從日光回來的時候,他仍叫我回女生寄宿舍去,我就反對他說:‘那不能夠,我們既已結了婚,我就不能再回寄宿舍去過那含愧疚心的生活。’
他聽了這話,就變了臉說:‘你知道我只是一個學生,雖然每月有七八十元的官費,但我還須供給我兄弟的費用。’在這種情形之下,我不免氣憤道:‘柯泰南,你是個男子漢,娶了妻子能不負養活的責任嗎?
當時求婚的時候,你不是說我以后的一切事都由你負責嗎?’他被我問得無言可答,便拿起帽子走了,一去三四天不回來,后來由他的朋友出來調停,才約定在他沒有畢業的時候,我們的家庭經濟由兩方彼此分擔——在那時節我侄兒還每月寄錢來,所以我也就應允了。在這種條件之下,我們便組織了家庭。
唉!這只是變形的人間地獄呵,在我們私自結婚的三個月后,我家里知道這事,就寫信給我,叫我和柯泰南非履行結婚的手續不可。同時又寄了一筆款作為結婚時的費用;由我的侄兒親自來和柯辦交涉。柯被迫無法,才勉強行過結婚禮。在這事發生以后,他對我更壞了。先是罵,后來便打起來了。
哎!我頭一個小孩怎么死的呵?就是因為在我懷孕八個月的時候,他把我打掉了的。現在我又已懷孕兩個月了,他又是這樣將我毒打。你看我手臂上的傷痕!”
柯太太說到這里,果然將那紫紅的手臂伸給我看。我禁不住一陣心酸,也陪她哭起來。而她還在繼續地說道:“唉!還有多少的苦楚,我實在沒心腸細說。你們看了今天的情形,也可以推想到的。
總之,柯泰南的心太毒,到現在我才明白了,他并不是真心想同我結婚,只不過拿我耍耍罷了!”
“既是這樣,你何以不自己想辦法呢?”我這樣對她說了。
她哭道:“可憐我自己一個錢也沒有!”
我就更進一步地對她說道:“你是不是真覺得這種生活再不能維持下去?”
她說:“你想他這種狠毒,我又怎么能和他相處到老?”
“那么,我可要說一句不客氣的話了,”我說,“你既是在國內受過相當的教育,自謀生計當然也不是絕對不可能,你就應當為了你自身的幸福,和中國女權的前途,具絕大的勇氣,和這惡魔的環境奮斗,干脆找個出路。”
她似乎被我的話感動了,她說:“是的,我也這樣想過,我還有一個堂房的姊姊,她在京都,我想明天先到京都去,然后再和柯泰南慢慢地說話!”
我握住她的手道:“對了!你這個辦法很好!在現在的時代,一個受教育有自活能力的女人,再去忍受從前那種無可奈何的侮辱,那真太沒出息了。我想你也不是沒有思想的女人,縱使離婚又有什么關系?倘使你是決定了,有什么用著我幫忙的地方,我當盡力!……”說到這里,建和柯泰南由外面散步回來了。我不便再說下去,就告辭走了。
這一天下午,我看見柯太太獨自出去了,直到深夜才回來。第二天我趁柯泰南不在家時,走過去看她,果然看見地席上擺著捆好的行李和箱籠,我就問道:“你吃了飯嗎?”
她說:“吃過了,早晨剩的一碗粥,我隨便吃了幾口。唉!氣得我也不想吃什么!”
我說:“你也用不著自己戕賊身體,好好地實行你的主張便了。你幾時走?”
她正伏在桌上寫行李上的小牌子,聽見我問她,便抬頭答道:“我打算明天乘早車走!”
“你有路費嗎?”我問她。
“有了,從這里到京都用不了多少錢,我身上還有十來塊錢。”
“希望你此后好好努力自己的事業,開辟一個新前途,并希望我們能常通消息。”
我對她說到這里,只見有一個男人來找她,——那是柯泰南的朋友,他聽見他們夫妻決裂,特來慰問的。我知道再在那里不便,就辭了回來。
第二天我同建去看一個朋友,回來的時候,已經下午七點了。走過隔壁房子的門外,忽聽有四五個人在談話,而那個捆好了行李,決定今早到京都去的柯太太,也還是談話會中之一員。我不免低聲對建說:“奇怪,她今天怎么又不走了?”
建說:“一定他們又講和了!”
“我可不能相信有這樣的事!并不是兩個小孩子吵一頓嘴,隔了會兒又好了!”我反對建的話。但是建冷笑道:“女孩兒有什么膽量?有什么獨立性?并且說實在話,男人離婚再結婚還可以找到很好的女子,女人要是離婚再嫁可就難了!”
建的話何嘗不是實情,不過當時我總不服氣,我說:“從前也許是這樣,可是現在的時代不是從前的時代呵!縱使一輩子獨身,也沒有什么關系,總強似受這種的活罪。哼!我不瞞你說,要是我,寧愿給人家去當一個傭人,卻不甘心受他的這種凌辱而求得一碗飯吃。”
“你是一個例外;倘使她也像你這么有志氣,也不至于被人那樣欺負了。”
“得了,不說吧!”我攔住建的話道:“我們且去聽聽他們開的什么談判。”
似乎是柯先生的聲音,說道:“要叫我想辦法,第一種就是我們干脆離婚。第二種就是她暫時回國去;每月生活費,由我寄日金二十元,直到她分娩兩個月以后為止。至于以后的問題,到那時候再從長計議。第三種就是仍舊維持現在的樣子,同住下去,不過有一個條件,我的經濟狀況只是如此,我不能有豐富的供給,因此她不許找我麻煩。這三種辦法隨她選一種好了。”
但是沒有聽見柯太太回答什么,都是另外諸個男人的聲音,說道:“離婚這種辦法,我認為你們還不到這地步。照我的意思,還是第二種比較穩當些。因為現在你們的感情雖不好,也許將來會好,所以暫時隔離,未嘗沒有益處,不知柯太太的意思以為怎樣?……”
“你們既然這樣說,我就先回國好了。只是盤費至少要一百多塊錢才能到家,這要他替我籌出來。”
這是柯太太的聲音,我不禁哎了一聲。建接著說:“是不是女人沒有獨立性?她現在是讓步了,也許將來更讓一步,依舊含著苦痛生活下去呢!……”
我也不敢多說什么了,因為我也實在不敢相信柯太太做得出非常的舉動來,我只得自己解嘲道:“管她三七二十一,真是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我們去睡了吧。”
他們的談判直到夜深才散。第二天我見著柯太太,我真有些氣不過,不免譏諷她道:“怎么昨天沒有走成呢?柯太太,我還認為你已到了京都呢!”她被我這么一問,不免紅著臉說:“我已定規月底走!……”
“哦,月底走!對了,一切的事情都是慢慢的預備,是不是?”她真羞得抬不起頭來,我心想饒了她吧,這只是一個怯弱的女人罷了。
果然建的話真應驗了,已經過了兩個多月,她還依然沒走。
“唉!這種女性!”我最后發出這樣嘆息了,建卻含著勝利的笑……
柳島之一瞥
我到東京以后,每天除了上日文課以外,其余的時間多半花在漫游上。并不是一定自命作家,到處采風問俗;只是為了滿足我的好奇心,同時又因為我最近的三四年里,困守在舊都的灰城中,生活太單調,難得有東來的機會,來了自然要盡量地享受了。
人間有許多秘密的生活,我常抱有采取各種秘密的野心。但據我想象最秘密而且最足以引起我好奇心的,莫過于娼妓的生活。自然這是因為我沒有逛妓女的資格,在那些慣于章臺走馬的王孫公子們看來,那又算得什么呢?
在國內時,我就常常夢想:哪一天化裝成男子,到妓館去看看她們輕顰淺笑的態度,和紙迷金醉的生活,也許可以從那里發見些新的人生。不過,我的身材太矮小,裝男子不夠格,又因為中國社會太頑固,不幸被人們發見,不一定疑神疑鬼的加上些什么不堪的推測。我存了這個懷懼,絕對不敢輕試。
——在日本的漫游中,我又想起這些有趣的探求來。有一天早晨,正是星期日,補習日文的先生有事不來上課,我同建坐在六鋪席的書房間,秋天可愛的太陽,曬在我們微感涼意的身上;我們非常舒適的看著窗外的風景。
在這個時候,那位喜歡游逛的陸先生從后面房子里出來,他兩手插在磨光了的斜紋布的褲袋里,拖著木屐,走近我們書屋的窗戶外,向我們用日語問了早安,并且說道:“今天天氣太好了,你們又打算到哪里去玩嗎?”
“對了,我們很想出去,不過這附近的幾處名勝,我們都走遍了,最好再發現些新的;陸樣,請你替我們做領導,好不好?”建回答說。
陸樣哦了一聲,隨即仰起頭來,向那經驗豐富的腦子里,搜尋所謂好玩的地方,而我忽然心里一動,便提議道:“陸樣,你帶我們去看看日本娼妓生活吧!”
“好呀!”他說:“不過她們非到四點鐘以后是不做生意的,現在去太早了。”
“那不要緊,我們先到郊外散步,回來吃午飯,等到三點鐘再由家里出發,不就正合式了嗎?”我說。
建聽見我這話,他似乎有些詫異,他不說什么,只悄悄地瞟了我一眼。我不禁說道:“怎么,建,你覺得我去不好嗎?”建還不曾回答。而陸樣先說道:“那有什么關系,你們寫小說的人,什么地方都應當去看看才好。”
建微笑道:“我并沒有反對什么,她自己神經過敏了!”我們聽了這話也只好一笑算了。
午飯后,我換了一件西式的短裙和薄綢的上衣。外面罩上一件西式的夾大衣,我不愿意使她們認出我是中國人。
日本近代的新婦女,多半是穿西裝的。我這樣一打扮,她們絕對看不出我本來的面目。同時,陸樣也穿上他那件藍地白花點的和服,更可以混充日本人了。據陸樣說日本上等的官妓,多半是在新宿這一帶,但她們那里門禁森嚴,女人不容易進去。不如到柳島去。那里雖是下等娼妓的聚合所,但要看她們生活的黑暗面,還是那里看得逼真些。我們都同意到柳島去。我的手表上的短針正指在三點鐘的時候,我們就從家里出發,到市外電車站搭車,——柳島離我們的住所很遠,我們坐了一段市外電車,到新宿又換了兩次的市內電車才到柳島。
那地方似乎是東京最冷落的所在,當電車停在最后一站——柳島驛——的時候,我們便下了車。當前有一座白石的橋梁,我們經過石橋,沒著荒涼的河邊前進,遠遠看見幾根高矗云霄的煙筒,據說那便是紗廠。
在河邊接連都是些簡陋的房屋,多半是工人們的住家。那時候時間還早,工人們都不曾下工。街上冷冷落落的只有幾個下女般的婦人,在街市上來往地走著。我雖仔細留心,但也不曾看見過一個與眾不同的女人。
我們由河岸轉灣,來到一條比較熱鬧的街市,除了幾家店鋪和水果攤外,我們又看見幾家門額上掛著“待合室”牌子的房屋。那些房屋的門都開著,由外面看進去,都有一面高大的穿衣鏡,但是里面靜靜的不見人影。
我不懂什么叫做“待合室”,便去問陸樣。他說,這樣“待合室”專為一般嫖客,在外面釣上了妓女之后,便邀著到那里去開房問。我們正在談論著,忽見對面走來一個姿容妖艷的女人,臉上涂著極厚的白粉,鮮紅的嘴唇,細彎的眉梢,頭上梳的是蟠龍髻;穿著一件藕荷色繡著鳳鳥的和服,前胸袒露著,同頭項一樣的僵白,真仿佛是大理石雕刻的假人,一些也沒有肉色的鮮活。
她用手提著衣襟的下幅,姍姍地走來。陸樣忙道:“你們看,這便是妓女了。”我便問他怎么看得出來。他說:“你們看見她用手提著衣襟嗎?她穿的是結婚時的禮服,因為她們天天要和人結婚,所以天天都要穿這種禮服,這就是她們的標識了。”
“這倒新鮮!”我和建不約而同地這樣說了。
穿過這條街,便來到那座“龜江神社”的石牌樓前面。陸樣告訴我們這座神社是妓女們燒香的地方,同時也是她們和嫖客勾誘的場合。我們走到里面,果見正當中有一座廟,神龕前還點著紅蠟和高香,有幾個艷裝的女人在那里虔誠頂禮呢。
廟的四面布置成一個花園的形式,有紫藤花架,有花池,也有石鼓形的石凳。我們坐在石凳上休息,見來往的行人漸漸多起來,不久工廠放哨了。工人們三五成群從這里走過。太陽也已下了山,天色變成淡灰,我們就到附近中國料理店吃了兩碗喬麥面,那時候已快七點半了。
陸樣說:“正是時候了,我們去看吧。”我不知為什么有些膽怯起來,我說:“她們看見了我,不會和我麻煩嗎?”
陸樣說:“不要緊,我們不到里面去,只在門口看看也就夠了。”我雖不很滿意這種辦法,可是我也真沒膽子沖進去,只好照陸樣的提議做了。
我們繞了好幾條街,好容易才找到目的地,一共約有五六條街吧,都是一式的白木日本式的樓房,陸樣和建在前面開路,我像怕貓的老鼠般,悄悄怯怯地跟在他倆的后面。才走進那胡同,就看見許多階級的男人,——有穿洋服的紳士,有穿和服的浪游者;還有穿制服的學生,和穿短衫的小販。
人人臉上流溢著欲望的光炎,含笑地走來走去。我正不明白那些妓人都躲在什么地方,這時我已來到第一家的門口了。那紙隔扇的木門還關著。但再一仔細看,每一個門上都有兩塊長方形的空隙處,就在那里露出一個白石灰般的臉,和血紅的唇的女人的頭。
誰能知道這時她們眼里是射的哪種光?她們門口的電燈特別的陰暗,陡然在那淡弱的光線下,看見了她們故意做出的嬌媚和淫蕩的表情的臉;禁不住我的寒毛根根豎了起來。我不相信這是所謂人間,我仿佛曾經經歷過一個可怕的夢境:我覺得被兩個鬼卒牽到地獄里來。在一處滿是膿血腥臭的院子里,擺列著無數株艷麗的名花,這些花的后面,都藏著一個缺鼻爛眼,全身毒瘡潰爛的女人。
她們流著淚向我望著,似乎要向我訴說什么;我嚇得閉了眼不敢抬頭。忽然那兩個鬼卒,又把我帶出這個院子!在我回頭再看時,那無數株名花不見蹤影,只有成群男的女的骷髏,僵立在那里。“呀!”我為驚怕發出慘厲的呼號,建連忙回頭問道:“隱,你怎么了?……快看,那個男人被她拖進去了。”
這時我神志已漸清楚,果然向建手所指的那個門看去,只見一個穿西服的男人,用手摸著那空隙處露出來的臉,便聽那女人低聲喊道:“請,哥哥……洋哥哥來玩玩吧!”
那個男人一笑,木門開了一條縫,一只纖細的女人的手伸了出來,把那個男人拖了進去。于是木門關上,那個空隙處的紙簾也放下來了,里面的電燈也滅了……
我們離開這條胡同,又進了第二條胡同,一片“請呵,哥哥來玩玩”的聲音,在空氣中震蕩。假使我是個男人,也許要覺得這嬌媚的呼聲里,藏著可以滿足我欲望的快樂,因此而魂不守舍的跟著她們這聲音進去的吧。但是實際我是個女人,竟使那些嬌媚的呼聲,變了色彩。我仿佛聽見她們在哭訴她們的屈辱和悲慘的命運。自然這不過是我的神經作用。其實呢,她們是在媚笑,是在挑逗,引動男人迷蕩的心。
最后她們得到所要求的代價了。男人們如夢初醒地走出那座木門,她們重新在那里招徠第二個主顧。我們已走過五條胡同了。當我們來到第六條胡同口的時候,看見第二家門口走出一個穿短衫的小販。他手里提著一根白木棍,笑迷迷的,似乎還在那里回味什么迷人的經過似的。他走過我們身邊時,向我看了一眼,臉上露出驚詫的表情,我連忙低頭走開。但是最后我還逃不了挨罵。
當我走到一個沒人照顧的半老妓女的門口時,她正伸著頭在叫“來呵!可愛的哥哥,讓我們快樂快樂吧!”
一面她伸出手來要拉陸樣的衣袖。我不禁“呀”了一聲,——當然我是怕陸樣真被她拖進去,那真太沒意思了。可是她被我這一聲驚叫,也嚇了一跳,等到仔細認清我是個女人時,她竟惱羞成怒地罵起我來。好在我的日本文不好,也聽不清她到底說些什么,我只叫建快走,我逃出了這條胡同,便問陸樣道:“她到底說些什么?”
陸樣道:“她說你是個摩登女人,不守婦女清規,也跑到這個地方來逛,并且說你有膽子進去嗎?”這一番話,說來她還是存著忠厚呢!我當然不愿怪她,不過這一來我可不敢再到里邊去了。而陸樣和建似乎還想再看看。他們說:“沒關系,我們既來了,就要看個清楚。”
可是我極力反對,他們只好隨我回來了。在歸途上,我問陸樣對于這一次漫游的感想,他說:“當我頭一次看到這種生活時,的確心里有些不舒服;不過看過幾次之后,也就沒有什么了。”
建他是初次看,自然沒有陸樣那種鎮靜,不過他也不像我那樣神經過敏。我從那里回來以后,差不多一個月里頭每一閉眼就看見那些可怕的灰白臉,聽見含著罪惡的“哥哥!來玩”的聲音。這雖然只是一瞥,但在心幕上已經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了!
烈士夫人
異國的生涯,使我時時感到陌生和飄泊。自從遷到市外以來,陳樣和我們隔得太遠,就連這唯一的朋友也很難有見面的機會。我同建只好終日幽囚在幾張席子的日本式的房屋里讀書寫文章——當然這也是我們的本分生活,一向所企求的,還有什么不滿足,不過人總是群居的動物,不能長久過這種單調的生活而不感到不滿意。
在一天早飯后,我們正在那臨著草原的窗子前站著,——這一帶的風景本不壞,遠遠有滴翠的群峰,稍近有萬株矗立的松柯,草原上雖僅僅長些蓼荻同野菊,但色彩也極鮮明,不過天天看,也感不到什么趣味。
我們正發出無聊的嘆息時,忽見,從松林后面轉出一位中年以上的女人。她穿著黑色白花紋的和服,拖著木屐往我們的住所的方向走來,漸漸近了,我們認出正是那位嫁給中國人的柯太太。唉!這真仿佛是那稀有而陡然發現的空谷足音,使我們驚喜了,我同建含笑的向她點頭。
來到我們屋門口,她脫了木屐上來了,我們請她在矮幾旁的墊子上坐下,她溫和地說:“怎么,你們住得慣嗎?”
“還算好,只是太寂寞些。”我有些悵然地說。
“真的,”建接著說:“這四周都是日本人,我們和他們言語不通,很難發生什么關系。”
柯太太似乎很了解我們的苦悶,在她沉思以后,便替我們出了以下的一條計策。她說:“我方才想起在這后面西川方里住著一位老太婆,她從前曾嫁給一個四川人,她對于中國人非常好,并且她會煮中國菜,也懂得幾句中國話。她原是在一個中國人家里幫忙,現在她因身體不好,暫且在這里休息。我可以去找她來,替你們介紹,以后有事情僅可請她幫忙。”
“那真好極了,就是又要麻煩柯太太了!”我說。
“哦,那沒有什么,黃樣太客氣了,”柯太太一面謙遜著,一面站起來,穿了她的木屐,繞過我們的小院子,往后面那所屋里去。我同建很高興地把坐墊放好,我又到廚房打開瓦斯管,燒上一壺開水。
一切都安派好了,恰好柯太太領著那位老太婆進來,——她是一個古銅色面孔而滿嘴裝著金牙的碩胖的老女人,在那些外表上自然引不起任何人的美感,不過當她慈和同情的眼神射在我們身上時,便不知不覺想同她親近起來。
我們請她坐下,她非常謙恭伏在席上向我們問候。我們雖不能直接了解她的言辭,但那種態度已夠使我們清楚她的和藹與厚意了。我們請柯太太當翻譯隨意地談著。
在這一次的會見之后,我們的廚房里和院子中便時常看見她那碩大而和藹的身影。當然,我對于煮飯洗衣服是特別的生手,所以飯鍋里發出焦臭的氣味,和不曾擰干的衣服,從曬竿上往下流水等一類的事情是常有的;每當這種時候,全虧了那位老太婆來解圍。
那一天上午因為忙著讀一本新買來的日語文法,煮飯的時候完全“心不在焉”,直到焦臭的氣味一陣陣沖到鼻管時,我才連忙放下書,然而一鍋的白米飯,除了表面還有幾顆淡黃色的米粒可以辨認,其余的簡直成了焦炭。
我正在不知所措的時候,那位老太婆也為著這種濃重的焦臭氣味趕了來。她不說什么,立刻先把瓦斯管關閉,然后把飯鍋里的飯完全傾在鉛筒里,把鍋拿到井邊刷洗干凈;這才重新放上米,小心地燒起來。直到我們開始吃的時候,她才含笑地走了。
我們在異國陌生的環境里,居然遇到這樣熱腸無私的好人,使我們忘記了國籍,以及一切的不和諧,常想同她親近。她的住室只和我們隔著一個小院子。
當我們來到小院子里汲水時,便能看見她站在后窗前向我們微笑;有時她也來幫我,抬那笨重的鉛筒,有時閑了,她便請我們到她房里去坐,于是她從櫥里拿出各式各種的糖食來請我們吃,并教我們那些糖食的名辭;我們也教她些中國話。就在這種情形之下,大家漸漸也能各抒所懷了。
在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建同我都不到學校去。天氣有些陰,陣陣初秋的涼風吹動院子里的小松樹,發出竦竦的響聲。我們覺得有些煩悶,但又不想出去,我便提議到附近點心鋪里買些食品,請那位老太婆來吃茶;既可解悶,又應酬了她。建也贊成這個提議。
不久我們三個人已團團圍坐在地席上的一張小矮幾旁,喝著中國的香片茶。談話的時候,我們便問到她的身世,——我們自從和她相識以來,雖然已經一個多月了,而我們還不知道她的姓名,平常只以“ォベサン”(伯母之意)相稱。當這個問題發出以后,她寧靜的心不知不覺受了撩撥,在她充滿青春余輝的眸子中宣示了她一向深藏的秘密。
“我姓齋滕,名叫半子,”她這樣的告訴我們以后,忽然由地席上站了起來,一面向我鞠躬道:“請二位稍等一等,我去取些東西給你們看。”她匆匆地去了。
建同我都不約而同地感到一種新奇的期待,我們互相沉默地猜想著等候她。約莫過了十分鐘她回來了,手里拿著一個淡灰色綿綢的小包,放在我們的小茶幾上。
于是我們重新圍著矮幾坐下,她珍重地將那綿綢包袱打開,只見里面有許多張的照片,她先揀了一張四寸半身的照像遞給我們看,一面嘆息著道:“這是我二十三年前的小照,光陰比流水還快,唉,現在已這般老了。你們看我那時是多么有生機?實在的,我那時有著青春的嬌媚——雖然現在是老了!”
我聽了她的話,心里也不免充滿無限的惆惘,默然地看著她青春時的小照。我仿佛看見可怕的流光的錘子,在搗毀一切青春的藝術。現在的她和從前的她簡直相差太遠了,除了臉的輪廓還依稀保有舊時的樣子,其余的一切都已經被流光傷害了。
那照片中的她,是一個細弱的身材,明媚的目睛,溫柔的表情,的確可以使一般青年沉醉的,我正在呆呆地癡想時,她又另遞給我一張兩人的合影;除了年青的她以外,身旁邊站著一個英姿煥發的中國青年。
“這位是誰?”建很質直地問她。
“哦,那位嗎?就是我已死去的丈夫呵!”她答著話時,兩頰上露出可怕的慘白色,同時她的眼圈紅著。我同建不敢多向她看,連忙想用別的話混過去,但是她握著我的手,悲切地說道:“唉,他是你們貴國一個可欽佩的好青年呢,他抱著絕大的志愿,最后他是做了黃花崗七十二個烈士中的一個,——他死的時候僅僅二十四歲呢,也正是我們同居后的第三年……”
老太婆說到這些事上,似乎受不住悲傷回憶的壓迫,她低下頭撫著那些像片,同時又在那些像片堆里找出一張六寸的照像遞給我們看道:“你看這個小孩怎樣?”
我拿過照片一看,只見是個十五六歲的男孩,穿著學生裝,含笑地站在那里,一雙英敏的眼眸很和那位烈士相像,因此我一點不遲疑地說道:“這就是你們的少爺嗎?”
她點頭微笑道:“是的,他很有他父親的氣概咧。”
“他現在多大了,在什么地方住,怎么我們不曾見過呢?”
“唉!”她嘆了一口氣道:“他今年二十一歲了,已經進了大學,但是,”說到這里,她的眼皮垂下來了,鼻端不住地掀動,似乎正在那里咽她的辛酸淚液;這使我覺得窘迫了,連忙裝作拿開水對茶,走出去了!建也明白我的用意,站起來到外面屋子里去拿點心;過了些時,我們才重新坐下,請她喝茶,吃糖果,她向我們嘆口氣道:“我相信你們是很同情我的,所以我情愿將我的歷史告訴你們。”
“我家里的環境,一向都不很寬裕,所以在我十八歲的時候,我便到東京來找點職業做。后來遇到一個朋友,他介紹我在一個中國人的家里當使女,每月有十五塊錢的工資,同時吃飯住房子都不成問題。
這是對于我很合宜的,所以就答應下來。及至到了那里,才知道那是兩個中國學生合組的貸家,他們沒有家眷,每天到大學里去聽講,下午才回來。事情很簡單,這更使我覺得滿意,于是就這樣答應下來。
我從此每天為他們收拾房間,煮飯洗衣服,此外有的是空閑的時間,我便自己把從前在高等學校所讀過的書溫習溫習,有時也看些雜志,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常去請求那兩位中國學生替我解釋。他們對于我的勤勉,似乎都很為感動,在星期日沒有什么事情的時候,便和我談論日本的婦女問題,等等。
這兩個青年中有一位姓余的,他是四川人,對我更覺親切。漸漸的我們兩人中間就發生了戀愛,不久便在東京私自結了婚。我們自從結婚后,的確過著很甜蜜的生活;所使我們覺得美中不滿足的,就是我的家族不承認這個婚姻,因此我們只能過著秘密的結婚生活。
兩年后我便懷了孕,而余君便在那一年的暑假回國。回國以后,正碰到中國革命黨預備起事的時期,他為了愛祖國,不顧一切地加入工作,所以暑假后他就不曾回日本來。過了半年多,便接到黃花崗七十二烈士遭難的消息,而他的噩耗也同時傳了來。
唉!可憐我的小孩,也就在他死的那一個月中誕生了。唉!這個可憐的一生下來就沒有父親的小孩,叫我怎樣安排?而且我的家族既不承認我和余君的婚姻,那么這個小孩簡直就算是個私生子,絕不容我把他養在身邊。
我沒有辦法,恰好我的妹子和妹夫來看我,見了這種為難,就把孩子帶回去作為她的孩子了。從此以后,我的孩子便姓了我妹夫的姓,與我斷絕母子關系;而我呢,仍在外面幫人家做事,不知不覺已過了二十多年……”
“呵,原來她還是烈士夫人呢!”建悄悄地對我說。
“可不是嗎?……但她的境遇也就夠可憐了。”我說。
建和我都不免為她嘆息,她似乎很感激我們對她的同情,緊緊握著我的手,好久才說道:“你們真好呵!”一面含笑將綢包收起告辭走了。
過了兩個月,天氣漸漸冷了,每天自己做飯洗碗夠使人麻煩的,我便和建商議請那位烈士夫人幫幫我們。但我們經濟很窮,只能每月出一半的價錢,不知道她肯不肯就近幫幫忙,因此我便去找柯太太請她代我們接洽。
那時柯太太正坐在回廊曬太陽,見我們來了,便讓我們也坐在那里談話,于是我便把來意告訴她。柯太太笑了笑道:“這正太不巧,……不然的話那個老太婆為人極忠厚,絕不會不幫你們的。不過現在她正預備嫁人,恐怕沒有工夫吧!”
“呀,嫁人嗎?”我不禁陡然地驚叫起來道:“這真是想不到的事,她現在將近五十歲的人,怎么忽然間又思起凡來呢?”
柯太太聽了這話也不禁笑了起來,但同時又嘆了一口氣道:“自然,她也有她的苦痛,照我看來,以為她既已守了二十多年寡,斷不至再嫁了。不過,她從前的結婚始終是不曾公布的,她娘家父母仍認為她沒有結婚,并且余先生家里她勢不能回去。而她的年紀漸漸老上來,孤孤單單一個無依無靠的人,將來死了都找不到歸宿,所以她現在決定嫁了。”
“嫁給什么人?”建問。
“一個日本老商人,今年有五十歲吧!”
“倒也是個辦法!”建含笑地說。
他這句話不知為什么惹得我們全笑起來。我們談到這里,便告辭回去。在路上恰好遇見那位烈士夫人,據說她本月就要結婚,但她臉上依然憔悴頹敗,再也看不出將要結婚的喜悅來。
真的,人們都傳說,“她是為了找死所而結婚呢!”呵!婦女們原來還有這種特別的苦痛!……
給我的小鳥兒們
整整兩年了,我不看見你們。
世路太崎嶇,然而我相信你們仍是飛翔空中的自由鳥。在我感到生活過分的嚴重時,我就想躲在你們美麗的羽翼下,求些許時的安息。
唉!親愛的小鳥兒們——你們最歡喜我這樣的稱呼,不是嗎?當我將要離開你們時,我曾經過慮地猜疑你們,我說:“孩子們,我要多看你們幾次,使我的腦膜上深印著你們純潔的印象,一直到我沒有知覺的那一天……”
“先生!你不是說兩年后就回來嗎?”阿堃誠摯地望著我的臉說。
“不錯,我是這樣計劃著,不過我怕兩年后你們已不像現在的對我熱烈了。我怕失掉這人間的至寶,所以現在我要深深地藏起來。”
“哦!不會的,先生!我們永遠是一只柔馴的小鳥兒,時常圍繞著您!”
多可愛,你們那清脆的聲音,無邪的眼睛,現在雖然離開了你們整兩年,為了特別的原因,我不能回到你們那里,而關于你們的一切,我不時都能想起。
每逢在下課后,你們牽成一個大圈子,把我圍在核心,你們跳舞、唱歌,有時我急著要走,你們便搶掉我手里的書包,奪走我披著的大衣。阿堃最頑皮,跑出圈子,悄悄走到整容鏡前,穿上我的大衣,拿著書包,學著我走路的姿勢,一般正經地走過同學們面前,以致惹得他們大笑,而阿堃的臉上卻繃得沒有一絲笑紋,這時你們有的笑得俯下身體叫肚子疼,我卻高聲地喊:“小鳥兒們不要吵!”
“是的大姐姐,我們不再吵了,可是大姐姐得告訴我們夜鶯詩人的故事!”
阿堃嬌憨地央求著。而你們也附和著大姐姐講,大姐姐講,亂哄地嚷成一片。
呵!多可愛的小鳥兒們呀!兩年來我不曾聽見你們清脆的歌聲了,在江南我雖也教著那一群天真的女孩,但是她們太嬌婉,太懂事故,使我不能從她們的身上,找出你們的坦白、直爽、無愁無慮,因此我時常熱切地懷念你們。
你們所刻在我心幕上的印象太深了,在豐潤蘋果般的臉上,不只充溢了坦白的頑皮;有時誠摯感動的光波,是盎然于你們的眼里,每當我不響的向你們每個可愛的面孔上看時,你們是那樣乖,那樣知趣地等待著,自然你們早已摸到我的脾氣,每逢這種時候,我總有些嚴重的話,要敲進你們的心門,唉!親愛的小鳥兒們,現在想來我真覺得罪過,我自己太脆弱易感,可是我有了什么憂愁和感慨,我不愿在那些老成持重的人們面前伸訴,而我只喜歡把赤裸的心弦在你們面前彈。說起來我太自私,因為我得把定這凄音能激起你們深切的共鳴,而我忘記這是使你們受苦的。
那一天我給你們講國語,正講到一個愛國童子的故事,那時你們已經夠興奮了,而我還要更使你們興奮到流淚,我把國內政治的黑暗,揭示給你們聽;把險詐的人心在你們面前解剖,立刻我看見你們臉上的笑容淡了;舒展的眉峰慢慢攢聚起來了,你們在地板上擦鞋底的毛病,也陡然改了,課堂里那樣靜悄悄,我呢,莊嚴地坐在講壇上,殘忍地把你們的靈魂宰割,好像一個屠夫宰割一群小羊般。
因此每次在我把你們攪擾后,我不知不覺要紅臉,要咽淚。唉!親愛的孩子們,我雖然對你們如是的不仁,而你們還是那樣熱烈的信任我、愛戴我,有時候你們遇到困難的問題,不去告訴你們親切的父母,而反來和我商量,當這種時候,竟使我又歡喜又慚愧。在這個到處彌漫了欺詐的世界上,而你們偏是這樣天真,無邪,這怎能叫我不歡喜呢?
但是自己仔細一想,像我這樣寒傖的靈魂,又有什么修養,究能幫助你們多少?恐怕要辜負了你們的熱望,這種罪惡,比我在一切人群中,所犯的任何罪惡都來得不容輕赦。唉!親愛的小鳥兒們呀!
你們誠意的想從人間學到一切,而你們實是這世界上最高明的先生,你們有世人久已遺失的靈魂,你們有世人所絕無的純真。你們的器量胸襟。是與萬物神靈相融合的。一個乞丐,被人人所鄙視,而你們看他與天上的神抵沒有分別;便是一只麻雀也能得你們熱烈友情的愛護。你們是偉大的,我一生不崇拜英雄,我只崇拜你們。
但是殘忍的時光,轉變的流年,他們無時無刻不在剝蝕你們,層出不窮的人事,將如毒蛇般毀滅你們的靈魂。在你們含著甜凈的美靨上,刻了輕微的愁苦之紋,漸漸地你們便失去了純真。被快樂的神抵所摒棄。唉!親愛的小鳥兒們!
你們應當怎樣抓住你們的青春!你們不愿意永遠保持孩子的心嗎?但是你們無法禁止太陽的輪子,繼續不斷地轉,也不能留住你們的青春!只有一件事是你們可以辦得到的,你們永遠不要做一件使良心痛苦的事,努力親近大自然,選擇你們的朋友,于春風帶來的鳥聲中;于秋雨灑遍的田野問。一切的小生物都比久經世故的人類聰明、純潔。
這樣你們才能永遠保持孩子純真的心,永遠做只自由翔空的鳥兒;并且可用你們大公無私的純情來拯救沉淪的人類。
親愛的小鳥兒們,愿秋風帶來你們清醇的歌聲,更盼雁陣從這里過時,給我留下些你們的消息。
我心弦的繁音,將慢慢地向你們彈;我將告訴你們在這分別的兩年中,我所經歷的一切。我更想把江南溫柔女兒的心音,彈給你們聽。
再談了,我親愛的小鳥兒們!愿今夜你們的美羽,飛入我的夢魂!
二
黃昏時你們如一群小天使般飛到我家里。堃和壁每人手里捧著兩束鮮花。花束上的鳳尾草直拖到地上,堃個子太小,又怕踏了它,因此踞起腳來走著,壁先開口說:“大姐!這是我們送你的紀念品1”
“呵!多謝!我的小鳥兒們!”我說過這話。心里真有些酸楚,回頭看你們時,也都眼淚汪汪地注視著我,天真的孩子們!我真有些不該,使你們嫩弱的心靈上,受到離別的創傷!我笑著拉你們到房里。把我預備好了的許多小畫片分給你們,并且每人塞了一塊糖在嘴里,你們終竟笑了,我才算放了心。
七點多鐘,我們分坐三輛汽車,一同來到東車站,堃和璧還不曾忘記那兩束花。可憐的小手臂,一定捧得發酸了吧!我叫你們把它們放在箱子上,你們只笑著搖頭,直到我的車票買好,上了二等車,你們才恭恭敬敬地把那兩束花放在我身旁的小桌上。
這時來送行的朋友親戚竟擠滿了一屋子,你們真乖覺,連忙都退出來,只站在車窗前,兩眼灼灼地望著我。這使我無心應酬那些親戚朋友,丟下他們,跑下車來,果然不出所料,你們都團團把我圍住。可是你們并沒多話說。只在你們的神色上,把你們惜別的真情,都深印在我心上了。
不久開車的鈴聲響了。我和你們握過手,跳上車去,那車已漸漸地動起來了。
“給我們寫信!”在人聲喧鬧中,我聽見堃這樣叫著,我點頭,搖動手中,而你們的影子遠了。車子已出了城,我只向著那兩束花出神,好像你們都躲在花心里,可是當我采下一朵半開的玫瑰細看時,我的幻想被驚破了。哦!我才知道從此我的眼前找不到你們,要找除非到我的心里去。
不知不覺,車子已到了豐臺站,推開窗子。漫天涌著朵朵的烏云,那上弦的殘月,偶爾從云隙里向外探頭,照著荒漠的平原,顯出一種死的寂靜,我靠窗子看了半晌,覺得秋夜的風十分銳利,吹得全身發顫,連忙關上玻璃窗,躲在長椅上休息,正在有些睡意的時候,忽聽見一陣細碎的聲音,敲在窗上,抬起身子細看了,才知道已經下起雨來,這時車已到天津站了。
雨越下越緊,水滴從窗子縫里淌了下來,車廂里滿了積水,腳不敢伸下去,只好蜷伏著不動。
在聽風聽雨的心情中我竟沉沉睡去,天亮時我醒來,知道雨還不曾止,車窗外的天竟墨墨地向下沉,幾乎立刻就要被活埋了。唉,親愛的孩子們!這時我真想回去,同你們在一起唱歌捉迷藏呢!
正在我煩躁極了的時候,忽然車子又停住了。伸頭向外看看正是連山車站,我便約了同行的朋友,到飯車去吃些東西,一頓飯吃完了,而車子還沒有開走的消息,我們正在猜疑,忽又遇見一個朋友,從頭等車那面走來,我們談起,才知道前面女兒河的橋被大水沖壞了,車子開不過去,據他說也許隔幾個鐘頭便可修好,因此我們只好悶坐著等,可恨雨仍不止,便連到站臺上散散步都辦不到,而且車廂里非常潮濕,一群群的蒼蠅像造反般飛旋。同時廁所里一陣陣的臭味,熏得令人作嘔,——而最可惱的是你們送我的那些鮮花,也都低垂了頭,憔悴地望著我。
夜里八點了,仍然沒有開車的消息,雨呢!一陣密一陣稀地下著,全車上的人,都無精打采地在打噸,忽然聽見嗚嗚的汽笛聲,跟著從東北開來一輛火車,到站停車,我們以為前面斷橋已經修好,都不禁喜形于色,熱望開車,哪曉得這時忽跳上幾個鐵路的路警,和護車的兵士來,他們滿身淋得水雞似的,一個身材高高,年紀很輕的兵自言自語地道:“他媽的,差點沒干了,好家伙,這群胡子,夠玩的,要不仗了水深,他們早追上來了,瞎乒乓開了幾十槍!……”
“怎么,沒有受傷嗎?”一個胖子護車警察接著問。
“還好!沒有受傷的,唉,他媽的,我們就沒敢開槍,也顧不得要開車的牌子,撥轉車頭就跑回來了。”那高身材的兵說。
這個沒頭沒腦的消息,多么使人可怕,全車的人,臉上都變了顏色,這二等車上有從北戴河上來的外國女人。她們聽說胡子,不知是什么東西,也許她們是想到那戲臺上所看見披紅胡子的花臉了嗎?于是一陣破竹般的笑聲,打破了車廂里的沉悶空氣。
后來經一個中國女醫生,把這胡子的可怕告訴她們,立刻她們聳了一聳肩皺皺眉頭,沉默了!
車上的客人們,全為了這件事,紛紛議論,才知道適才那車輛,是從山海關開來的,車上有幾箱現款,被胡子探聽到了,所以來搶車,那些胡子都在陳家屯高粱地里埋伏著。只是這時山水大漲,高粱地上水深三尺多,這些胡子都伏在水里,因此走得慢,不然把車子包圍了,兩下里就免不了要開火,那就要苦了車上的客人,所以只好掉頭跑回來了。
現在這輛車也停在連山站,就是退回去都休想了,因為上一站綏中縣也被大水沖了,因此只好都在連山過夜,連山是個小站,買東西極不方便,飯車上的飯也沒有多少了,這些事情都不免使客人們著急。
夜里車上的電燈都熄了,所有的路警護車兵,都調到站外駐扎去了。滿車烏黑,而且窗外狂風虎吼般地吹著,睡也不能入夢,不睡卻苦無法消遣,真窘極了,好容易挨到村外的雞唱五更東方有些發白了,心才稍稍安定,——親愛的小鳥兒們!我想你們看到這里也正為我擔著心呢,不是嗎?
我們車上,女客很少,除了幾個外國女人外,還有兩個年輕的姑娘,一個姓唐的,是比你們稍微大些,可是比你們像是懂事。她是一個溫柔沉默的女孩,這次為了哥哥娶嫂嫂同父親回奉天參加典禮的。另外的那一個姓李,她是女子大學的學生,這次回家看她的母親,并且曾打電報給家里,派人來接,因此她最焦急,——怕她倚閭盼望的母親擔心,她一直愁容滿面地呆坐著,親愛的孩子們!
我同那兩個年輕的姑娘,在連山站的站臺上,散著步時,我是深切地想到你們,假如在這苦悶的旅途里,有了你們的笑聲歌聲,我一定要快樂得多!而現在呢,我也是苦惱地皺著眉頭。
中午到了,太陽偶爾從云縫里透出光來,我的朋友鐵君他忽走來說道:恐怕這車一時開不成,吃飯睡覺都不方便,約我們到離這里不遠的高橋鎮去,那里他有一個朋友,在師范學校做教務主任。真的這車上太悶人,所以我就決定去了。
到了高橋鎮,小小的幾間破爛瓦房,原來就是車站的辦公室了。走過一條骯臟的小泥路,忽見面前河水漣漪;除變成有翅翼的小天使,是沒法過去的。后來一個鄉下人,趕著一輛騾車來了,騾車你們大約都沒有看見過吧!用木頭做成轎子形成的一個車廂,下面裝上兩個輪子,用一頭騾子拖著走,這種車子,是從前清朝的時候,王公大人常坐的。可是太不舒服了,不但腳伸不直,而且時時要挨暴栗,——因為車子四周圍都是硬木頭做成的,車輪也是木頭的,走在那坑陷不平的道路上,一顛一簸的,使坐在車里的人,一不小心,頭上就碰起幾個疙瘩來。
那個趕車的鄉下人對我們說:“坐我的車子過去吧!”
“你拖我們到師范學校要多少錢?”我的朋友們問。
“一塊半錢吧!”車夫說。
“怎么那么貴?”我們說。
“先生!你不知道這路多難走呢,這樣吧,干脆你給一塊錢好了!”
“好,可是你要拖得穩!”
我們把東西先放到車上,然后我坐在車廂最里面,那兩個朋友一個坐在外面,一個坐在右車沿上,趕車的坐在左車沿,他一聲“于,得,”騾子開始前進了,走不到幾步,那積水越發深了,騾子的四條腿都淹沒在水里,車廂歪在一邊,我的心嚇得怦怦跳,如果稍稍再歪一些,那車廂一定要翻過來扣在水里,這是多么險呀!
這時候車夫用蠻勁的打那騾,打得那騾子左閃右避,腳踝上淌著鮮血,真叫我不忍心,連忙禁止車夫不許打,我們想了方法,先叫一個鄉下人把兩位朋友背過河去,然后再把東西拿出來,車子輕了,騾子才用勁一跳,離開了那陷坑,我才算脫了險。
下了車子,一腳就踏進黃泥漩里去,一雙白皮鞋立刻染成淡黃色的了。而且水都滲進鞋里去,滿腳都覺得濕漉漉的,非常不舒服,巔巔簸簸,最后走到了師范學校了,可是我真不好意思進去,一雙水泥鞋若被人看見了,簡直非紅臉不可。
親愛的小鳥兒們!假使你們看見了我這副形象,我想你們一定要好笑,可是你們同時也一定替我找雙干凈的鞋襪換上。現在呢!我只有讓它濕著。因為箱子沒有拿來,也無處找干凈鞋子,只把襪子換了,坐在椅子上等鞋干。
這個學校房屋破舊極了,而且又因連日的大雨,墻也新塌了幾座,不過這里的王先生待我們很忠實,心里也就大滿意了。我們分住在幾間有雨漏的房子里,把東西放下后,王先生請我們到館子里去吃飯,可是我們走到所謂的大街上,原來是一條長不到十丈,闊不滿一丈的小土道,在道旁有一家飯館,也就是這鎮上唯一的大店了,我們坐下喝了一杯滿是咸澀味兒的茶,點起菜來除了豬肉就是羊肉,我被這些肉裝滿了肚子,回來時竟胃疼起來了。
到了晚上,沒有電燈,只好點起洋蠟頭來,正想睡覺,忽聽見遠處哨子的響聲,那令人喪膽的胡匪影子,又逼真地涌上我的心頭,這一夜我半睜著眼挨到天亮。
一天一天像囚犯坐監般地過去,也竟挨過十天了。這時忽得到有車子開回北平的消息,雖然我們不愿意折回去,可是通遼寧的車也不知什么時候才能開。沒有辦法,只好預備先回天津,從天津再乘船到日本去吧!
夜半從夢里醒來,半天空正下著傾盆的大雨,第二天清晨看見院子里積了一二尺深的水,叫人到車站問今天幾點鐘有車,誰知那人回來說,軌道又被昨夜的大雨沖壞了。——我們只得把已經打好的行李再打開,苦悶地等,足足又等了三天才上了火車,一路走過營盤、綏中等處,軌道都只用沙石暫墊起來的,所以車子走得像一條受了傷的蟲子一般慢。
挨到山海關時,車子停下來時,前途又發生了風波,車站上人聲亂哄哄,有的說這車不往南開了。問他為什么不開,他支支吾吾的更叫人疑心,我們也推測不出其中的奧妙。后來隱約聽見有人在低聲地說,“關里兵變所以今夜這車不能開。”過了半點鐘光景,我的朋友鐵君又得了一個消息說:“兵變的事,完全是謠言,車子立刻就開了!”
果然不久車子便動起來,第二天九點鐘到了天津,在天津住了幾天,又坐船到日本,……呵!親愛的孩子們,你們再想不到我又回到天津了吧!按理我應當再到北平和你們玩玩,不過我竟因了許多困難不能如愿——而且直到今天我才得工夫,把這一段艱辛的旅途告訴你們,親愛的小鳥兒們,我想在這兩年中,你們一定都長高了,但我愿你們還保持著從前那種純真的心!
愧
在整理舊稿時,發現了一個孩子給我的信,那是一顆如水晶般透明的心,熱誠地貢獻給我,而且這個孩子,正走到滿是荊棘的園地里,家庭使他受苦,社會又使他惶惑,他那顆稚嫩的心,便開始受傷,隱隱地滴血,正在這時候,他抓住了我,叫道:“老師!你領導我呀,你給我些止血的圣藥呀!”唉,偉大這霎時間,在我心靈中閃光,我覺得我的確充實著力量,而且我很愿意,摧毀一切的虛偽,一樣的把我赤裸裸的心,貢獻于他,于是兩顆無疵無瑕的心,攜著手,互相地撫摸安慰。
但惡魔從暗陬里閃了進來,把我靈宮中曇花一現的神光遮蔽了,在漸積的世故人情的威權下,我忽略了那孩子所貢獻給我的心,他是那樣饑餓地盼望我的救助,而我只是淡淡地對他一瞥便躲開了。
殘酷的流年,變遷了一切,這顆孩子的心,恐也不免被漸積的世故人情所污染,這自然未必都是我的錯,可是在事隔五年的今天,翻出那孩子所給我心的供狀。我的臉不禁火般地灼熱:我的心難免戰抖,呵,我怎能避免良心的鞭策?
而且就是如今,我仍繼續著,干這慘忍的勾當,我不能如我想象般應付那些透明孩子的心,當她們將純潔的心淚,流向我面前時,只有我受恩惠,因為在那一霎時,我真燭見無掩無飾的人生,而我又給他們些什么呢?
慚愧,我對于一切的孩子的心抱愧,在這橘詭奸詐的社會里,孩子們從所謂教育家那里所能得到,僅是一些齷齪的人世經驗,唉,這個世界上只有孩子才配稱得起人們之師吧!
我愿秋常駐人間
提到秋,誰都不免有一種凄迷哀涼的色調,浮上心頭;更試翻古往今來的騷人、墨客,在他們的歌詠中,也都把秋染上凄迷哀涼的色調,如李白的秋思:“……天秋木葉下,月冷莎雞悲,坐愁群芳歇,白露凋華滋。”
柳永的雪梅香辭:“景蕭索,危樓獨立面晴空,動悲秋情緒,當時宋玉應同。”
周密的聲聲慢:“……對西風休賦登樓,怎去得,怕凄涼時節,團扇悲秋。”
這種凄迷哀涼的色調,便是美的元素,這種美的元素只有“秋”才有。也只有在“秋”的季節中,人們才體驗得去,因為一個人在感官被極度的刺激和壓扎的時候,常會使心頭麻木。故在盛夏悶熱時,或在嚴冬苦寒中,心靈永久如蟲類的蟄伏。等到一聲秋風吹到人間,也正等于一聲春雷,震動大地,把一些僵木的靈魂如蟲類般地喚醒了。
靈魂既經蘇醒,靈的感官便與世界萬匯相接觸了。于是見到階前落葉蕭蕭下,而聯想到不盡長江滾滾來,更因其特別自由敏感的神經,而感到不盡的長江是千古常存,而倏忽的生命,譬諸曇花一現。于是悲來填鷹,愁緒橫生。
這就是提到秋,誰都不免有一種凄迷哀涼的色調,浮上心頭的原因了。
其實秋是具有極豐富的色彩,極活潑的精神的,它的一切現象,并不像敏感的詩人墨客所體驗的那種凄迷哀涼。
當霜薄風清的秋晨,漫步郊野,你便可以看見如火般的顏色染在楓林、柿叢和濃紫的顏色潑滿了山巔天際,簡直是一個氣魄偉大的畫家的大手筆,任意趣之所在,勾抹涂染,自有其雄偉的豐姿,又豈是纖細的春景所能望其項背?
至于秋風的犀利,可以洗盡積垢,秋月的明澈,可以照燭幽微,秋是又犀利又瀟灑,不拘不束的一位藝術家的象征,這種色調,實可以蘇息現代困悶人群的靈魂,因此我愿秋常駐人間!
寄天涯一孤鴻
親愛的朋友:這是什么消息,正是你從云山疊翠的天末帶來的!我絕不能頃刻忘記,也絕不能剎那不為此消息思維。我想到你所說的“從今后我真成了天涯一孤鴻了”,這一句話日夜在我心魂中回旋蕩漾。
我不時地想,倘若一只孤鴻,停駐在天水交接的云中,四顧蒼茫,無枝可棲,其凄涼當如何?你現在既是變成天涯一孤鴻,我怎堪為你虛擬其凄涼之境,我也不愿你真個是那樣的冷漠凄涼。但你帶來的一紙消息,又明明是:“……一切的世界都變了,我處身其中,正是活骸轉動于冷酷的幽谷里,但是我總想著一年之中,你要聽到我歸真的信息……”
唉,朋友!久已心灰意懶的海濱故人,不免為此而怦怦心動,正是積思成痗了。我昨夜因赴友人之召,回來已經十時后,我歸途中穿過一帶茂密的樹林,從林隙中閃爍著淡而無力的上弦月,我不免又想起你了。
回來后,我懶懶坐在燈光下,桌上放著一部宋人詞鈔,我隨手翻了幾頁,本想于此中找些安慰,或能把想你的念頭忘卻;但是不幸,我一翻便翻出你給我的一封信來,我想擱起它,然而不能,我始終又從頭把它讀了。
這信是你前一個月寄給我的,大約你已忘了這其中的話。我本不想重復提這些頹喪的話,以惹你的傷心,但是其中有一個使命,是你叫我為你作一篇記述的,原文是:“……我友,汝尚念及可憐陷入此種心情的朋友嗎?你有興,我愿你用誠懇的筆墨為傷心人一吐積悃……”朋友!這個使命如何的重大?你所希望我的其實也是我所愿意作的。
但是朋友,你將叫我怎樣寫法?唉!我終是躑躅,我曾三翻五次,握管沉思,竟至鎮日無語,而只字不曾落紙。我與你交雖莫逆,但是你的心究竟不是我的心,你的悲傷我雖然知道,但是我所知道的,我不敢臆斷你傷感的程度,是否正應我所直覺到的一樣。我每次作稿,描寫某人的悲哀或煩惱,我只是欺人自欺,說某人怎樣的痛哭,無論說得怎樣像,但是被我描寫的某人,是否和我所想象的傷心程度一樣,誰又敢斷定呢?
然而那些人只是我借他們來為我象征之用,是否寫得恰合其當,都無傷于事;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對于你的囑托,怎好不忠于其事。
因此我再三躊躇,不能輕易落筆,便到如今我也不敢為你作記述。我只能把我所料想你的心情,和你平日的舉動,使我直覺到你的特性,隨便寫些寄給你。你看了之后,你若因之而浮白稱快,我的大功便成了五分。你若讀了之后,竟為之流淚,而至于痛哭,我的大功便成了九分九。這種辦法,諒你也必贊成?
我記得我認識你的時候,正是我將要離開學校的頭一年春天。你與我同學雖不止一年,可是我對于新來的同學,本來多半只知其名,不識其面,有的識其面又不知其名,我對于你也是如此。
我雖然知道新同學中有一個你,而我并不知道,我所看見很活潑的你,便是常在報紙上作纏綿悱惻的詩的你。
直到那一年春天,我和同級的瑩如在中央公園里,柏樹蔭下閑談,恰巧你和你的朋友從荷池旁來,我們只以彼此面熟的緣故,點頭招呼。
我們也不曾留你坐下談談,你也不曾和我說什么,不過那時我覺得你很好,便想認識你,我便問瑩如你叫什么名字。她告訴我之后,才狂喜的叫起來道:“原來就是她呵,不像!不像!”瑩如對于我無頭無腦的話,很覺得詫異,她說:“什么不像不像呵?”
我被她一問,自己也不覺笑起來,我說:
“你不知道我的心里的想頭,怪不得你不懂我的意思了。你常看見報上PM的詩嗎?你就那個詩的本身研究,你應當覺到那詩的作者心情的沉郁了,但是對她的外表看起來,不是很活潑的嗎?我所以說不像就是這個原故了。”
瑩如聽了我的解釋,也禁不住點頭道:“果然有點不像,我想她至少也是怪人了!”
朋友!自從那日起,我算認識你了,并且心中常有你的影像,每當無事的時候,便想把你的人格分析分析,終以我們不同級,聚會的時間很少,隔靴搔癢式的分析,總覺無結果,我的心情也漸漸懶了。
過了二年,我在某中學教書。那中學是個男校,教職員全是男人。我第一天到學校里,覺得很不自然,坐在預備室里很覺得無聊,正在神思飛越的時候,忽聽預備室的門呀的一響,我抬頭一看,正是你拿著一把藕合色的綢傘進來了。
我這時異常興奮,連忙握著你的手道:“你也來了,好極!好極!你是不是擔任女生的體操。”
你也顧不得回答我的話,只管嘻嘻地笑——這情景諒你尚能仿佛?親愛的朋友!我這時心里的歡樂,真是難以形容,不但此后有了合作的伴侶,免得孤孤單單一個人坐在女教員預備室里,而且與你朝夕相愛,得以分析你的特性,酬了我的心愿。
想你還記得那女教員預備室的樣子,那屋子是正方形的,四壁新裱的白粉連紙,映著陽光,都十分明亮。不過屋里的陳設,異常簡陋,除了一張白木的桌子,和兩三張白木椅子外,還有一個書架,以外便什么都沒有了。當時我們看了這干燥的預備室,都感到一種悵惘情緒。過了幾天,我們便替這個預備室起了一個名字,叫做白屋。
每逢下課后,我們便在白屋里雄談闊論起來。不過無論怎樣,彼此總是常常感到苦悶,所以后來我們竟弄得默然無言。我喜歡詩詞,你也愛讀詩詞,便每人各手一卷,在課后瀏覽以消此無謂的時間。
我那時因為這預備室里很干燥,一下了課便想回到家里去,但是當我享到家庭融洽樂趣的時候,免不得想到棲身學校寄宿舍中,舉目無與言笑的你,便決意去訪你,看你如何消遣。我因雇車到了你所住的地方,只見兩扇欲倒未倒的剝漆黑灰不分明的大柴門,墻頭的瓦七零八落的疊著,門樓上滿長著狗尾巴草,迎風搖擺,似乎代表主人招待我。下車后,我微用力將柴門推了一下,便呀地開了。
一個老看門人恰巧從里面出來,我便問他你住的屋子,他說:“這外頭院全是男教員的住舍,往東去另有一小門,又是一個院子,便是女教員住的地方了。”我因按他話往東去,進了小門,便看見一個院落,院之中間有一座破亭子,亭子的四圍放著些破木頭的假槍戟,上頭還有紅色的纓子,過了破亭有一株合抱的大槐樹,在枝葉交覆的蔭影下,有三間小小的瓦房,靠左邊一間,窗上掛著淡綠色的紗幔,益襯得四境沉寂。我走到窗下,低聲叫你時,心潮突起,我想著這種冷靜的所在,何異校中白屋。以你青年活潑的少女,鎮日住在這種的環境里,何異老僧踞石崖而參禪,長此以往,寧不銷鑠了生趣。
我一走進屋子里,看見你突然問道:“你原來住在破廟里!”你微笑著答道:“不錯!我是住在破廟里,你覺得怎樣?”我被你這一問,竟不知所答,只是怔怔地四面觀望。只見在小小的門斗上有一張妃紅色紙,寫著梅窟兩字。這時候我仿佛有所發見,我知道素日對你所想象的,至少錯了一半,從此我對你的性格分析,更覺興味濃厚了。
光陰過得很快,不覺開學兩個多月了,天氣已經秋涼。在那曉露未干的公園草地上,我們靜靜地臥著。你對我說:“我愿就這樣過一世,我的靈魂便可常常與浩然之氣,結伴遨游。”
我聽了你的話,勾起我好作玄思的心,便覺得身飄飄凌云而直上,頃刻間來到四無人跡的仙島里,枕藉芳草以為茵縟,餐美果,飲花露,絕不染絲毫煙火氣。那時你心里所想的什么,我雖無從知道,但看你那優然游然的樣子,我感到你已神游天國了。
我和你相處將及一年,幾次同游,幾次深談,我總相信你是超然物外的人。我記得冬天里我們彼此坐在白屋里向火的時候,你曾對我說,你總覺得我是個怪人,你說:“我不曾和你同事的時候,我常常對婉如說,你是放蕩不羈的天馬。但是現在我覺得你志趣銷沉束縛維深……”
我當時聽了你的話,我曾感到刺心的酸楚,因為我那時正困頓情海里拔脫不能的時候,聽你說起我從前悲歌慷慨的心情,現在何以如此萎靡呢?
但是朋友!你所懷疑于我的,也正是我所懷疑于你;不過我覺得你只是被矛盾的心理爭戰而煩悶,我卻不曾疑心你有什么更深的苦楚。直到我將要離開北京的那一天,你曾到車站送我,你對我說:“朋友!從此好好的游戲人間吧!”我知道你又在打趣我,我因對你說:“一樣的大家都是游戲人間,你何必特別囑咐我呢!”
你聽了我這話,臉色忽然慘淡起來。哽咽著道:“只怕要應了你在或人的悲哀里的一句話:我想游戲人間,反被人間游戲了我!”當時我見你這種情形,我才知道我從前的推想又錯了。
后來我到上海,你寫信給我,常常露著悲苦的調子,但我還不能知道你悲苦到什么地步;直到上月我接到你一封信說,你從此變成天涯一孤鴻了,我才想起有一次正是風雨交作的晚上,我在你所住的梅窟坐著,你對我說:“隱!世界上冷酷的人太多了,我很佩服你的卓然自持,現在已得到最后的勝利!
我真沒有你那種膽量和決心,只有自己摧殘自己,前途結果現在雖然不能定,但是慘象已露,結果恐不免要演悲劇呢。”我那時知道你蘊藏心底必有不可告人的哀苦,本想向你盤詰,恐怕你不愿對我說,故只對你說了幾句寬解的話。不久雨止了,余云盡散,東山捧出淡淡月兒,我們站在廊廡下,沉默著彼此無語,只有互應和著低微之吁氣聲。
最近我接到你一封信,你說:
隱友!或人的悲哀中的惡消息:“唯逸已于昨晚死了!”隱友!怎么想得到我便是亞俠了,游戲人間的結果只是如斯!……但是亞俠的悲哀是埋葬在湖心了,我的悲哀只有飄浮的天心了,有母親在,我須忍受腐蝕的痛苦活著……
我自從接到你這封信,我深悔或人的悲哀之作。不幸的唯逸和亞俠,其結果之慘淡,竟深刻在你活躍的心海里。即你的拘執和自傲,何嘗不是受我此作的無形影響。我雖然知道縱不讀我的作品,在你超特的天性里早已蟄伏著拘執的分子,自傲的色彩,不過若無此作,你自傲和拘執或不至如是之深且刻。
唉!親愛的朋友,你所引為同情的唯逸既已死了,我是回天無術,但我卻要懇求你不要作亞俠罷。你本來體質很好,并沒有心臟病,也不曾吐血,你何必自己過分地糟蹋呢。我接到你縱性喝酒的消息,十分難受。親愛的朋友!你對于愛你的某君,既是不能在他生時犧牲無謂的毀譽,而滿足他如饑如渴的純摯情懷,又何必在他死后,作無謂的摧殘呢?你說:“人事難測,我明年此日或者已經枯腐,亦未可知!……現在我毫無痛苦,一切麻木,仰觀明月一輪常自竊笑人類之愚癡可憐。”
唉!你的矛盾心理,你自己或不覺得,而我卻不能不為你可憐。你果真麻木,又何至于明年此日化為枯槁?我誠知人到傷心時,往往不可理喻,不過我總希望你明白世界本來不是完全的,人生不如意事也自難免,便是你所認為同調的某君不死,并且很順當的達到完滿的目的;但是勝利以后,又何嘗沒有苦痛?況且戀感譬如漠漠平林上的輕煙微霧,只是不可捉摸的,使戀感下躋于可捉摸的事實,戀感便將與時日而并逝了。
親愛的朋友呀!你雖確是悲劇中之一角,我但愿你以此自傲,不要以此自傷吧!
昨夜星月皎潔,微風拂煦,炎暑匿跡,我同一個朋友徘徊于靜安寺路。忽見一所很美麗莊嚴的外國墳場,那時鐵門已闔,我們只在那鐵棚隙間向里窺看,只見墳牌瑩潔,石墓純白;墓旁安琪兒有的低頭沉默,似為死者之幽靈祝福;有的仰囑天容,似伴飄忽的魂魄上游天國。我們駐立忘返。忽然墳場內松樹之巔,住著一個夜鶯,唱起悲涼的曲子。我忽然又想起你來了。
回來之后忽接得文菊的一封信說:
隱友!前接來信,令我探聽PM的近狀,她現在確是十分凄楚。我每和她談起FN的死,她必淚沾襟袖嗚咽地說:“造物戲我太甚!使我殺人,使我陷入于類似自殺之心境!”自然喲!她的悲涼原不是無因。
我當年和她在故鄉同學的時候,她是很聰明特殊的學生。有一個青年十分羨慕她,曾再三想和她締交,她也曉得那青年也是個很有志趣的人,漸漸便相熟了。后來她離開故鄉,到北京去求學,那青年便和她同去。
她以離開溫情的父母和家庭,來到四無親故的燕都,當然更覺寂寞凄涼,FN常常伴她出游。在這種環境下,她和他的交感之深,自與時日俱進了。
那時我們總以為有情人終成眷屬了;然而人事不可測,不久便聽說FN病了,病因很復雜,隱約聽說是嘔血之癥。這種的病,多半因抑郁焦勞而起,我很覺得為PM擔憂,因到她住的梅窟去訪她。
我一進門便看見她黯然無言的坐在案旁,手里拿著一張甫寫成的幾行信稿。她見我進來,便放下信稿招呼我。正在她倒茶給我喝的時候,我已將那桌上的信稿看了一遍,她寫的是:“……飛蛾撲火而焚身,春蠶作繭以自縛,此豈無知之蟲虱獨受其危害,要亦造物羅網,不可逃數耳!即靈如人類,亦何能擺脫?……”
隱友PM的哀苦,已可在這數行信箋中尋繹了解,何況她當時復戚容滿面呢。我因問她道:“你曾去看FN嗎?他病好些嗎?”她聽我問完,便長嘆道:“他的病怎能那么容易好呢!瞧著罷!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終不免因我而死!”
我說:“你既知你有左右他的生死權,何忍終置之于死地!”她這時禁不住哭了,她不能回答我所問的話,只從抽屜里拿出一封信給我看,只見上面寫道:“pM!近來我忽覺得我自己的興趣變了,經過多次的自省,我才曉得我的興趣所以致變的原因。唉!PM!在這廣漠的世界上我只認識了你,也只專程的膜拜你,愿飄零半世的我,能終覆于你愛翼之下!”
“誠然,我也知道,這只是不自然的自己束縛自己。我們為了名分地位的阻礙,常常壓伏著自然情況的交感,然而愈要冷淡,結果愈至于熱烈。唉!我實不能反抗我這顆心,而事實又不能不反抗,我只有幽囚在這意境的名園里,做個永久的俘虜罷!”
F韓
隱友!世界上不幸的事何其多!不過因為區區的名分和地位,卒斷送了一個有用的青年!其實其慘淡尚不止此,PM的毀形滅靈,更使人為之不忍,當時我禁不住陪著哭,但是何益!
她現在體質日漸衰弱,終日哭笑無常,有人勸她看佛經,但何處是涅槃?我聽說她叫你替她作一篇記述,也好!你有功夫不妨替她寫寫,使她讀了痛痛快快哭一場;久積的郁悶,或可借之一瀉!
文菊
親愛的朋友!當我讀完文菊這封信,正是午夜人靜的時候,淡月皎光已深深隱于云被之后,悲風嗚咽,以助我的嘆息。唉,朋友呵!我常自笑人類癡愚,喜作繭自縛,而我之愚更甚于一切人類。
每當風清月白之夜,不知欣賞美景,只知握著一管敗筆,為世之傷心人寫照,竟使灑然之心,滿蓄悲楚!故我無作則已,有所作必皆凄苦哀涼之音,豈偌大世界,竟無分寸安樂土,資人歡笑!
唉!朋友喲!我不敢責備你毀情絕義以自苦,你為了因你而死的FN,終日以眼淚洗面,我也絕不敢說你想不開。
因為被宰割的心絕不是別人所能想到其痛楚;那么更有何人能斷定你的哭是不應該的呢。哭罷,吾友!有眼淚的時候痛快的流,莫等欲哭無淚,更要痛苦萬倍了。
你叫我替你作記述,無非要將一腔積悶宣泄。文菊叫我作記述,也不過要借我的酒杯為你澆塊壘。這都有益于你的,我又焉敢辭。不過我終不敢大膽為你作傳,我怕我的預料不對,我若寫得不合你的意,必更增你的惆悵,更覺得你是天涯一孤鴻了。
但是我若寫得合你的意,我又怕你受了無形的催眠,——只有這封信給你,我對于你同情和推想,都可于此中尋得。你為之欣慰或傷感,我無從得知,只盼你誠實的告訴我,并望你有出我意料外的澈悟消息告訴我!親愛的朋友!保重罷!
隱自海濱寄
靈海潮汐致梅姊
親愛的梅姊:
我接到你的來信后,對于你的熱誠,十分的感激。當時就想抉示我心頭的隱衷,詳細為你申說。然自從我回到故鄉以后,我雖然每天照著明亮的鏡子,不曾忘卻我自己的形容,不過我確忘記了整個兒我的心的狀態。
我仿佛是喝多了醇酒,一切都變成模糊。其實這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因為你只要知道我的處境,是怎樣的情形,和我的心靈怎樣被捆扎,那么你便能想象到,縱使你帶了十二分活潑的精神來到這里,也要變成階下的罪囚,一切不能自由了。
我住的地方,正在城里的鬧市上。靠東的一條街,那是全城最大的街市,兩旁全是店鋪,并不看見什么人們的住房。因為這地方的街市狹小,完全賃用人民的住房的門面作店鋪,所以你可以想象到這店鋪和住家是怎樣的毗連。
住戶們自然有許多不便,他們店鋪的伙計和老板,當八點以后閉了店門,便掇三兩條板凳,放上一塊藤繃子,橫七豎八地睡著;倘若你夜里從外頭回來的時候,必要從他們挺挺睡著的床邊走過,不但是鼾聲嚇人,那一股炭氣和汗臭,直熏得人嘔吐。尤其是當你從朋友家里宴會回來以后,那一股強烈的刺激,真容易使得人宿酒上涌呢!
我曾記得有一次,我和玉姊同到青年會看電影,那天的片子是月宮寶盒,其中極多幽美的風景,使我麻木的感想,頓受新鮮的刺激,那輕松的快感仿佛置身另一世界。不久,影片映完,我們自然要回到家里,這時候差不多快十二點了。
街上店鋪大半全閉了門,電燈也都掩息,只有三數盞路燈,如曙后孤星般在那里淡淡的發著亮,可是月姊已明裝窺云,遂使世界如籠于萬頃清波之下似的,那一種使人悄然意遠的美景,不覺與心幕上適才的印象,熔而為一……但是不久已到家門口,嚇一陣“鼾呼”“鼾呼”的鼾聲雷動,同時空氣中滲著辣臭刺鼻,全身心被重濁的氣壓困著出不來氣,這才體貼出人間的意味來。至于庭院里呢?為空間經濟起見,并不種蓓蕾的玫瑰和噴芬的夜合,只是污濁破爛的洗衣盆,汲水桶,縱橫雜陳。
從這不堪寓目的街市,走到不可回旋的天井里,只覺手絆腳牽。至于我住的那如斗般的屋子里,雖勉強的把它美化,然終為四境的嘈雜,和孩子們的哭叫聲把一切攪亂了。
這確是沉重的壓迫,往往激起我無名的憤怒。我不耐煩再開口和人們敷衍,我只咒詛上帝的不善安置,使我走遍了全個兒的城市,找不到生命的休息處。我又怎能抉示我心頭的靈潮,于我親愛的梅姊之前呢!
不久又到了夏天,赤云千里的天空,可憐我不但心靈受割宰,而且身體更郁蒸,我實在支持不住了,因移到鼓嶺來住——這是我們故鄉三山之一。鼓嶺位于鼓山之巔,仿佛寶塔之尖頂,登峰四望,可以極目千里,看得見福州的城市民房櫛比,及洶濤駭浪的碧海,還有隱約于紫霧白云中的巖洞迷離,峰巒重疊。我第一天來到這個所在,不禁滿心悵惘,仿佛被獵人久圍于暗室中的歧路亡羊,一旦被釋重睹天日,欣悅自不待說。然而回想到昔日的顛頓艱幸,不禁熱淚沾襟!
然而透明的溪水,照見我靈海的潮汐,使它重新認識我自己。我現在誠意的將這潮汐的印影,鄭重的托付云雀,傳遞給我千里外的梅姊和凡關心我的人們,這是何等的幸運。使我詛咒人生之余,不免自慚,甚至懺悔,原來上帝所給予人們的宇宙,正不是人們熙攘奔波的所在。呵!梅姊,我竟是錯了喲!
一 雞聲茅店月
當我從崎嶇陡險的山徑,攀緣而上以后,自是十分疲倦,沒有余力更去飽覓山風嵐韻;但是和我同來的圃,她卻斜披夕陽,笑意沉酣的,來到我的面前說:“這里風景真好,我們出去玩玩吧!”
我聽了這話,不免惹起游興,早忘了疲倦,因遵著石階而上,陡見一片平坦的草地,靜臥于松影之下。我們一同坐在那柔嫩的碧茵上,覺得涼風拂面,仿佛深秋況味。我們悄悄坐著,誰也不說什么,只是目送云飛,神并霞馳,直到黃昏后,才慢慢地回去。
晚飯后,攤開被褥,頭才著枕,就沉沉入夢了。這一夜睡得極舒暢。一覺醒來,天才破曉,淡灰色的天衣,還不曾脫卻,封巖閉洞的白云,方姍姍移步。天邊那一鉤殘月,容淡光薄,仿佛素女身籠輕綃,悄立于霜晨凌竦中。隔舍幾陣雞聲,韻遠趣清。推窗四望,微霧輕煙,掩映于山巔林際。
房舍錯落,因地為勢,美景如斯,遂使如重囚的我,遽然被釋,久已不波的靈海,頓起潮汐,蕓蕓人海中的我真只是一個行尸呵!
靈海既擁潮汐,其活潑騰越有如游龍,竟至不可羈勒。這一天黎明,我便起來,怔立在回廊上,不知是何心情,只覺得心緒茫然,不復自主。
記起五年前的一個秋天早晨,——天容淡淡,曙光未到之前,我和儀姊同住在一所臨河的客店里,——那時正是我們由學校回家鄉的時候。頭一天起早,坐轎走了五十里,天已黑了,必須住一夜客店,第二天方能到蕪湖乘轎。
那一家客店,只有三間屋子,一間堂屋,一間客房,一間是賬房,后頭還有一個廠廳排著三四張板床,預備客商歇腳的。
在這客店住著的女客除了我同儀姊沒有第三個人,于是我們兩人同住在一間房里,——那是唯一的客房。我一走進去,只見那房子里陰沉沉的,好像從來未見陽光。再一看墻上露著不到一尺闊的小洞,還露著些微的亮光,原來這就是窗戶。
儀姊皺著眉頭說:“怎么是這樣可怕的所在?你看這四面墻壁上和屋頂上,都糊著十年前的陳報紙,不知道里面藏著多少的臭蟲虱子呢!……”
我聽了這話由不得全身肌肉緊張,掀開那板床上的破席子看了看,但覺臭氣蒸溢不敢再往那上面坐。這時我忽又想到水滸上的黑店來了,我更覺心神不安。這一夜簡直不敢睡,怔怔地坐著數更籌。
約莫初更剛過,就來了兩個查夜的人,我們也不敢正眼看他,只托店主替我們說明來歷,并給了他一張學校的名片,他才一聲不響地走了。
查夜的人走了不久,就聽見在我們房頂上,許多人嘻嘻哈哈地大笑。我和儀姊四目對望著,正不知怎么措置,剛好送我們的聽差走進來了,問我們吃什么東西。
我們心里懷著黑店的恐懼,因對他說一概不吃。儀姊又問他這上面有樓嗎,怎么有許多人在上面呵?那聽差的說:“那里并不是樓,只是高不到三尺堆東西的地方,他們這些人都窩在上邊過大煙癮和賭錢。”
我和儀姊聽了這話,才把心放下了,然而一夜究竟睡不著。到三更后,那樓上的客人大概都睡了,因為我們曾聽見鼾呼的聲音,又坐了些時就聽見遠遠的雞叫,知道天快亮了,因悄悄地開了門到外面一看,倒是滿庭好月色,茅店外稻田中麥秀迫風,如擁碧波。我同儀姊正在徘徊觀賞,漸聽見村人趕早集的聲音,我們也就整裝奔前途了。
靈潮正在奔赴間,不覺這時的月影愈斜,星光更淡,雞鳴,犬吠,四境應響,東方濃霧漸稀,紅暈如少女羞顏的彩霞,已擇隙下窺,紅而且大的吳日冉冉由山后而升,霎那間霞布千里,山巔云霧,逼炙勢而匿跡,蔚藍滿空。唉!如浮云般的人生,其變易還甚于這月露風云呵,梅姊也以為然嗎?
二 動人無限愁如織
梅姊!你不是最喜歡蒼松嗎?在彌漫黃沙的燕京,固然缺少這個,然而我們這里簡直遍山都是。這種的樹鄉里的人都不看重它,往往砍下它的枝干作薪燒,可是我極愛那伏龍夭矯的姿勢。
恰好在我的屋子前有數十株臂般的大松樹,每逢微風穿柯,便聽見濤聲澎湃,我舉目云天,一縷愁痕,直奔胸臆。噫!清翠的濤聲呵!
然而如今部變成可怕的濤聲了。梅姊!你猜它是帶來的什么消息?記得去年八月里,正是黃昏時候,我還是住在碧海之濱的小樓上,我們沿著海堤看去,只見斜陽滿樹,驚風鼓浪,細沫飛濺衣襟,也正是濤聲澎湃,然而我那時對于這種如武士般的壯歌,只是深深地崇拜,崇拜它的偉大的雄豪。
我深深記得我們同行海堤共是五人,其間有一個J夫人——梅姊未曾見過,——她的面貌很美麗,尤其她天性的真稚,仿佛出殼的雛鶯。她從來不曾見過四無涯涘的海,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了海,她極欣悅地對我說:“海上的霞光真美麗,真同閃光的柔錦相仿佛,我幾時也能乘坐那輪船,到外國邀游一番,便不負此生了。”
我微笑道:“海行果然有趣。然而最怕遇見風浪……”
J夫人道:“嚇,如果遇見暴風雨,那真是可怕呢。我記得我母親的一個內侄,有一次從天津到上海,遇到颶風,在海里顛沛了六七天,幸而倚傍著一個小島,不然便要全船翻覆了!”
我們說到海里的風浪,大家都感著心神的緊張,我更似乎受到暗示般,心頭覺得忐忑不定。我忽想到涵曾對我說:“星相者曾斷定他二十八歲必死于水……”
這自然是可笑的聯想,然而實覺得涵明年出洋的計劃,最好不要實現……這時涵正與鐸談講著怎樣為他的亡友編輯遺稿,我自不便打斷他的話頭,對他說我的杞憂……
我們談著不覺天色已黑下來,并且天上又灑下絲絲的細雨來。我們便沿著海堤回去了。晚飯后我正伏著窗子看海,又聽見濤聲澎湃,陡的又勾起我的杞憂來。我因對涵說:“我希望你明年不要到外國去……”
涵怔怔地道:“為什么?”
我被他一問又覺得我的思想太可笑了,不說罷!然而不能,我囁嚅著說:“你不記得星相者說你二十八歲要小心嗎?……”
涵聽了這話不覺嗤的一聲笑道:“你真有些神經過敏了,怎么忽然又想起這個來!”我被她訕笑了一陣,也自覺慚沮,便不愿多說,……而不久也就忘記了。
濤聲不住的澎湃,然而涵卻不曾被它卷入旋渦,但是涵還不到二十八歲,已被病魔拖了去。
唉!這不但星相者不曾料到,便是涵自身也未曾夢想到呵!當他在浪擁波掀的碧海之濱,計劃為他的亡友整理遺稿,他何嘗想到第二年的今日,松濤澎湃中,我正為他整理殘篇呢。
我一頁一頁地抄著,由不得心凄目眩。我更拿出他為亡友預備編輯而未曾編輯的殘簡一疊,更不禁鼻酸淚涕。唉!不可預料的曇花般的生命,正不知道我能否為他整理完全遺著,并且又不知道誰又為我整理遺著呢!梅姊!你看風神勤鼓著雙翼,松濤頻作繁響,它帶來的是什么消息,……正是動人無限愁如織呵!
三 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斜陽滿山,繁英呈艷。我同圃繞過山徑,那山路忽高忽低曲折蜿蜒。山洼處一方稻田,麥浪擁波,翠潤悅目。走盡田壟,忽見奇峰壁立,一抹殘陽,正反映其上。
由這里撥亂草探幽徑,轉而東折,忽露出一條石階,隨階而上,其勢極險,彎腰曲背,十分吃力,走到頂巔,下望群峰起伏,都映掩于淡陽影里。我同圃坐在懸崖上,默默地各自沉思。
我記得那是一個極輕柔而幽靜的夜景,沒有銀盆似的明月,只是點點的疏星,發著閃爍的微光。那寺里一聲聲鐘鼓蕩漾在空氣里時,實含著一種莊嚴玄妙的暗示。
那一隊活潑的青年旅行者,正在那大殿前一片如鏡般地平地上手攙著手,捉迷藏為嬉。我同圃德三個人悄悄地走出了山門,便聽見瀑布潺潺濺濺的聲音,我們沿著石路慢慢地散著步,兩旁的松香清徹,樹影參差。
我們唱著極凄涼的歌調,圃有些悵惘了她微微的嘆息道:“良辰美景……”底下的話她不愿意再說下去,因換了話頭說:“這個景致,極像某一張影片上的夜景,真比什么都好,可是我頂恨這種太好的風景恒使我惹起無限莫名的悵惘來。”我仿佛有所悟似的,因道:“圃,你猜這是什么原因?……
正是因為環境的輕松,內心得有回旋的余地,潛伏心底的靈性的要求自然乘機發動;如果不能因之滿足,便要發生一道悵惘的情緒,然而這悵惘的情緒,卻是一種美感,恒使我人遲徊不忍舍去。”
我們正發著各自的議淪,只有德一聲不哼地感嘆著。圃似乎不在意般地又接著道:“我想無論什么東西,過于著跡,就要失卻美感,風景也是如此,只要是自然的便好,那人工堆砌的究竟經不住仔細端相,……甚至于交朋友,也最怕的是膩,因為膩了便覺得丑態畢露。
世界上的東西,一面是美的一面是丑的,若果能夠掩飾住丑的,便都是美的可欣羨的,否則都是些罪惡!”唉!梅姊,圃的一席話,正合了我的心。總當記得朋友們往往嫌我冷淡,其實這種電流般的交感,不過是霎時的現象,索居深思的時候,一切都覺淡然!我當時極贊同圃的話,但我覺得德這時有些仿佛失望似的。
自然啦,她本是一個熱情的人,對于朋友,常常犧牲了自己而宛轉因人,而且是過分的細心,別人的一舉一動,她都以為是對她而發的,或者是有什么深意。她近來待我很好,可是我久已冷淡的心情,雖愿意十分的和她親熱,無如總是落落的。
她自然常時感到不痛快,可是我不能出于勉強的敷衍,不但這是對良心不住,而且也不耐煩;然而她現在沒精打采的長嘆著,我有些難受了。我想上帝太作弄我,既是給我這種冷酷而少信仰的心性,就不該同時又給我這種熱情的焚炙。
最使我不易忘懷的,是德將要離開我們的那一天。午飯后,她便忙著收拾行裝,我只怔怔地坐著發呆。她凄然地對我說:“我每年暑假離開這個學校時,從不曾感到一些留戀的意味,可是這一次就特別了,老早的就心亂如麻說不出那一種‘剪不斷,理還亂’的滋味……”她說著眼圈不覺紅了。
我呢?梅姊若是前五年,我的眼淚早涌出來了,可是現在百劫之余的心靈,仿佛麻木了。我并不是沒有同情心,然而我終沒有相當的表現,使那對方的入得到共鳴的安慰,當我送她離開校門的時候,正是斜陽滿樹,煙云凄迷,我因冷冷地道:“德!你看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德聽了這話,頓時淚如雨下,可是我已經干枯的淚泉,只有慚愧著,直到德的影子不可再見了,我才悄悄地回來。我想到了這里,不覺嘆了一聲,圃忽回頭對我說:“趁著好景未去的時候,我們回去吧!也留些不盡的余興。”
梅姊!這卻是至理名言吧!
四 寒灰寂寞憑誰暖,落葉飄揚何處歸
梅姊!我這個心終久是空落落的,然而也絕不想使這個心不空落,因為世界上究少可憑托的地方,至于歸宿呢,除出進了“死之宮門”恐怕沒有歸宿處呵!
空落落的心不免到處生怯,明明是康莊大道,然而我從不敢坦然地前進,但是獨立于落日參橫,灰淡而沉寂的四空中,又不免悵然自問“寒灰寂寞憑誰暖?落葉飄揚何處歸”了。
梅姊!可憐以矛刺盾,轉戰靈田,不至筋疲力倦,奄然物化,尚有何法足以解脫?
有時覺得人們待我也很有情誼,聊以自慰吧!然而多半是必然的關系,含著責任的意味,而且都是搔不著癢處的安慰,甚于有時強我咽所不愿咽的東西。唉!轉不如沒有這些不自然的牽扯,反落得心身瀟灑,到而今束身于桎梏之中,承顏仰色,何其無聊!
但是世界上可靠的人,究竟太少,怯生生的我,總不敢掙脫這個牢籠,放膽前去。我夢想中的樂園,并不是想在綺羅叢里,養尊處優,也不是想在飲宴席上,觥籌交錯。
我不過求兩椽清潔質樸的茅屋,一庭寂寞的花草,容我于明窗凈幾之下,飲釅茶,茹山果,讀秋風落葉之什,抉靈海潮汐,示我親愛的朋友們。
唉!我所望的原來非奢,然而蹉跎至今,依然夙愿莫償,歲月匆匆,安知不終抱恨長辭。雖然我也知道在這世界上,正有許多醉夢沉酣的人們,膏沐春花秋月般的艷容,傲睨于一群為他們而顛倒的青年之前,是何等的尊若天神。
青年們如瘋狂似地俯伏她們的足前,求她們的嫣然一笑時,是何等的沉醉迷離。呵!梅姊!你當然記得從前在梅窟時你我的豪興,我們曾談到前途的事業,你說你希望詩神能夠假你雙翼,使你凌霄而上,采擷些仙果瓊葩,賜與久不賞識美味的世人,這又是何等超越之趣,然而現在你卻怔立在悲風慘日的新墓之旁,含淚仰視。
呵!梅姊!你豈是已經掀開人間的厚幕,看到最后的秘密了嗎?若果是的,請你不必深說罷!我并懇求你暫且醉于醇醪,以幻象為真實吧!更不必問到“落葉飄揚何處歸”的消息,因為我不能相信在這世界上可以求到所謂憑托與歸宿呵!
梅姊!只要我一日活著,我的靈海潮汐將掀騰沒有已時,我尤其怕回首到那已經成塵的往事,然而我除了以往事的余味,強為自慰外,我更不知將何物向你訴說!
現在的我,未來的我,真仿佛剩余的糟粕,無情的世界誠然厭棄我,然而我也同樣的憎厭世界呵!
梅姊!我自然要感激你對我的共鳴,你希望我再到北京,并應許我在凄風苦雨之下伴我痛哭,唉!我們誠然是世界上的怯弱者,終不免死于失望呵!……梅姊!
我興念及此,一管禿筆不堪更續了喲!
月夜孤舟
發發弗弗的飄風,午后吹得更起勁,游人都帶著倦意尋覓歸程。馬路上人跡寥落,但黃昏時風已漸息,柳枝輕輕款擺,翠碧的景山巔上,斜輝散霞,紫羅蘭的云幔,橫鋪在西方的天際。他們在松陰下,邁上輕舟,慢搖蘭槳,蕩向碧玉似的河心去。
全船的人都悄默地看遠山群岫,輕吐云煙,聽舟底的細水潺湲,漸漸的四境包溶于模糊的輪廓里,這景地更清幽了。
他們的小舟,沿著河岸慢慢地前進。這時淡藍的云幕上,滿綴著金星,皎月盈盈下窺,河上沒有第二只游船,只剩下他們那一葉的孤舟,吻著碧流,悄悄地前進。這孤舟上的人們——有尋春的驕子,有飄泊的歸客,在咿呀的槳聲中,夾雜著
歡情的低吟和凄意的嘆息。把舵的阮君在清輝下,辨認著孤舟的方向,森幫著搖槳,這時他們的確負有偉大的使命,可以使人們得到安全,也可以使人們沉溺于死的深淵。森努力撥開牽絆的水藻,舟已到河心。
這時月白光清,銀波雪浪動了沙的豪興,她扣著船舷唱道:
十里銀河堆雪浪,
四顧何茫茫?
這一葉孤舟輕蕩,
蕩向那天河深處;
只恐玉宇瓊樓高處不勝寒!
……
我欲叩蒼穹,
問何處是隔絕人夭的離恨宮?
奈霧鎖云封!
奈霧鎖云封!
綿綿恨……幾時終!
這凄涼的歌聲使獨坐船尾的顰黯然了,她呆望天涯,悄數隕墮的生命之花;而今呵,不敢對冷月逼視,不敢向蒼天伸訴。這深抑的幽怨,使得她低默飲泣。
自然,在這展布無底缺限的人間,誰曾看見過不謝的好花?只要在靜默中掀起心幕,摧毀和焚炙的傷痕斑斑可認。這時全船的人,都覺靈弦凄緊,虞斜倚船舷,仿佛萬千愁恨,都要向清流洗滌,都要向河底深埋。
天真的麗,他神經更脆弱,他凝視著含淚的顰,狂癡的沙,仿佛將有不可思議的暴風雨來臨,要摧毀世間的一切:尤其要搗碎雨后憔悴的梨花,他顫抖著稚弱的心,他發愁,他嘆息,這時的四境實在太凄涼了!
沙呢,她原是飄泊的歸客,并且歸來后依舊飄泊,她對著這涼云淡霧中的月影波光,只覺幽怨凄楚,她幾次問青天,但蒼天冥冥依舊無言!這孤舟夜泛,這冷月只影,都似曾相識——但細聽沒有靈隱深處的鐘磬聲,細認也沒有雷峰塔痕,在她毀滅而不曾毀滅盡的生命中,這的確是一個深深的傷痕。
八年前的一個月夜,是她悄送掉童心的純潔,接受人間的綺情柔意,她和青在月影下,雙影廝并,她那時如依人的小鳥,如迷醉的酴醾,她傲視冷月,她竊笑行云。
但今夜呵!一樣的月影波光,然而她和青已隔絕人天,讓月兒蹂躪這寞落的心。她扎掙殘喘,要向月姊問青的消息,但月姊只是陰森的慘笑,只是傲然的凌視,——指示她的孤獨。唉!她在將凄音沖破行云,枉將哀調深滲海底,——天意永遠是不可思議!
沙低聲默泣,全船的人都罩在綺麗的哀愁中。這時船已穿過玉橋,兩岸燈光,映射波中,似乎萬蛇舞動,金彩飛騰。沙凄然道:“這到底是夢境,還是人間?”
顰道:“人間便是夢境,何必問哪一件是夢,哪一件非夢!”
“呵!人間便是夢境,但不幸的人類,為什么永遠沒有快活的夢,……這慘愁,為什么沒有焚化的可能?”
大家都默然無言,只有阮君依然努力把舵,森不住地搖槳,這船又從河心蕩向河岸,“夜深了,歸去罷!”森仿佛有些倦了,于是將船兒泊在岸旁,他們都離開這美妙的月影波光,在黑夜中摸索他們的歸程。
月兒斜倚翡翠云屏,柳絲細拂這歸去的人們,——這月夜孤舟又是一番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