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妇被又大又粗又爽毛片久久黑人,国产无遮挡又黄又爽免费视频,18禁男女爽爽爽午夜网站免费,成全动漫影视大全在线观看国语

第12章 廬隱選集(二)

愁情一縷付征鴻

你想不到我有冒雨到陶然亭的勇氣吧!妙極了,今日的天氣,從黎明一直到黃昏,都是陰森著,沉重的愁云緊壓著山尖,不由得我的眉峰蹙起。——可是在時刻揮汗的酷暑中,忽有這么仿佛秋涼的一天,多么使人興奮!汗自然的干了,心頭也不曾燥熱得發跳;簡直是初赦的囚人,四圍頓覺松動。

顰!你當然理會得,關于我的僻性。我是喜歡暗淡的光線和模糊的輪廓。我喜歡遠樹籠煙的畫境,我喜歡晨光熹微中的一切,天地間的美,都在這不可捉摸的前途里。所以我最喜歡“笑而不答心自閑”的微妙人生,雨絲若籠霧的天氣,要比麗日當空時玄妙得多呢!

今日我的工作,比任何一天都多,成績都好,當我坐在公事房的案前,翠碧的樹影,橫映于窗間,刷刷的雨滴聲,如古琴的幽韻,我寫完了一篇溫妮的故事,心神一直浸在冷爽的雨境里。

雨絲一陣緊,一陣稀,一直落到黃昏。忽在疊云堆里,露出一線淡薄的斜陽,照在一切沐浴后的景物上,真的,顰!比美女的秋波還要清麗動憐,我真不知怎樣形容才恰如其分,但我相信你總領會得,是不是!

這時君素忽來約我到陶然亭去,顰!你當然深切地記得陶然亭的景物,——萬頃蘆田,翠葦已有人高。我們下了車,慢慢踏著濕潤的土道走著。從葦隙里已看見白玉石碑矗立,呵!

顰!我的靈海顫動了,我想到千里外的你,更想到隔絕人天的涵和辛。我悲郁地長嘆,使君素詫異,或者也許有些惘然了。他悄悄對我望著,而且他不讓我多在辛的墓旁停留,真催得我緊!我只得跟著他走了;上了一個小土坡,那便是鸚鵡冢,我蹲在地下,細細辨認鸚鵡曲。

顰!你總明白北京城我的殘痕最多,這陶然亭,更深深地埋葬著不朽的殘痕。五六年前的一個秋晨吧;蓼花開得正好,梧桐還不曾結子,可是翠葦比現在還要高,我們在這里履行最凄涼的別宴。

自然沒有很豐盛的筵席,并且除了我和涵也更沒有第三人。我們帶來一瓶血色的葡萄酒和一包五香牛肉干,還有幾個辛酸的梅子。我們來到鸚鵡冢旁,把東西放下,搬了兩塊白石,權且坐下。

涵將酒瓶打開,我用小玉杯倒了滿滿的一盞,鸚鵡冢前,虔誠的禮祝后,就把那一盞酒竟灑在鸚鵡家旁。這也許沒有什么意義,但到如今這印象兀自深印心頭呢:

我祭奠鸚鵡以后,涵似乎得了一種暗示,他握著我的手說:“音!我們的別宴不太凄涼嗎?”我自然明白他言外之意,但是我不愿這迷信是有證實的可能,我咽住凄意笑道:“我鬧著玩呢,你別管那些,咱們喝酒吧。你不是說在你離開之先,要在我面前一醉嗎?好,涵!你盡量地喝吧。”他果然拿起杯子,連連喝了幾杯。

他的量最淺,不過三四杯的葡萄酒,他已經醉了;——兩頰紅潤得如黃昏時的晚霞,他閉眼斜臥在草地上,我坐在他的身旁,把剩下大半瓶的酒,完全喝了;我由不得想到涵明天就要走了,離別是什么滋味?那孤零會如沙漠中的旅人嗎?

無人對我的悲嘆注意,無人為我的不眠噓唏!我顫抖,我失卻一切矜持的力,我悄悄地垂淚,涵睜開眼對我怔視,仿佛要對我剖白什么似的,但他始終未哼出一個字,他用手帕緊緊捂住臉,隱隱透出啜泣之聲,這曠野荒郊充滿了幽厲之凄音。

顰!悲劇中的一角之造成,真有些自甘陷溺之愚蠢,但自古到今,有幾個能自拔?這就是天地缺陷的唯一原因吧!

我在鸚鵡冢旁眷懷往事,心痕暴裂。顰!我相信如果你在跟前,我必致放聲痛哭,不過除了在你面前,我不愿向人流淚,況且君素又催我走,結果我咽下將要崩瀉的淚液。

我們繞過了蘆堤,沿著土路走到群冢時,細雨又輕輕飄落,我冒雨在晚風中悲噓,顰!呵!我實在覺得羨慕你,辛的死,為你遺留下整個的愛,使你常在憧憬的愛園中躑躅。那滿地都開著紫羅蘭的花,常有愛神出沒其中,永遠是圣潔的。

我的遭遇,雖有些像你,但是比你著遜多了。我不能將涵的骨殖,葬埋在我所愿他葬埋的地方,他的心也許是我的,但除了這不可捉摸的心以外,一切都受了牽掣。我不能像你般替他樹碑,也不能像你般,將寂寞的心淚,時時澆灑他的墓土。

呵!顰!我真覺得自己可憐!我每次想痛哭,但是沒有地方讓我恣意地痛哭。你自然記得,我屢次想伴你到陶然亭去,你總是搖頭說:“你不用去吧!”顰!你憐惜我的心,我何嘗不知道,因此我除了那一次醉后痛快的哭過,到如今我一直抑積著悲淚,我不敢讓我的淚泉溢出。顰!你想這不太難堪嗎?世界上的悲情,孰有過于要哭而不敢哭的呢?你雖是憐惜我,但你也曾想到這憐惜的結果嗎?

我也知道,殘情是應當將它深深地埋葬,可恨我是過分的懦弱,眉目間雖時時含有英氣,可濟什么事呢?風吹草動,一點禁不住撩撥呵!

雨絲越來越緊,君素急要回去,我也知道在這里守著也無味;跟著他離開陶然亭。車子走了不遠,我又回頭前望,只見叢蘆翠碧,雨霧冪冪,一切漸漸模糊了。

到家以后,大雨滂沱,君素也不能回去,我們坐在書房里,君素在案上寫字,我悄悄坐在沙發上沉思,顰呵!我們相隔千里,我固然不知道你那時在做什么;可是我想你的心魂,日夜縈繞著陶然亭旁的孤墓呢!

人間是空虛的,我們這種擺脫不開,聰明人未免要笑我們多余,——有時我自己也覺得似乎多余!然而只有顰你能明白:這綿綿不盡的哀愁,在我們有生之日,無論如何,是不能掃盡拋開的呵!

我往往想做英雄,——但此念越強,我的哀愁越深。為人類流同情的淚,固然比較一切偉大,不過對于自身的傷痕,不知撫摸惘惜的人,也絕對不是英雄。顰我們將來也許能做英雄,不過除非是由辛和涵使我們在悲愁中扎掙起來,我們絕不會有受過陶煉的熱情,在我們深邃的心田中蒸勃呢!

我知道你近來心緒不好,本不應再把這些近乎撩撥的話對你訴說,然而我不說,便如梗在喉,并且我癡心希望,說了后可以減少彼此的深郁的煩紆,所以這一縷愁情,終付征鴻,顰呵!請你恕我吧!

云音七月十五寫于灰城。

寄燕北故人

親愛的朋友們:

在你們閃爍的靈光里,大約還有些我的影子吧!但我們不見已經四年了,以我的測度你們一定不同從前了,——至少梅姊給我的印影——夕陽下一個倚新墳而凝淚的梅姊,比起那衰草寒煙的梅窟,吃雞蛋煎菊花的豪情逸興要兩樣了。

至于軒姊呢,聽說愁病交纏,近來更是人比黃花瘦。那么中央公園里,慢步低吟的幽趣,怕又被病魔銷盡了!……

呵!現在想到雋妹,更使我心驚!我記得我離開燕京的時候,她還睡在醫院里,后來雖常常由信里知道她的病終久痊愈了,并且她又生了兩個小孩子,但是她活潑的精神和天真的情態,不曾因為病后改變了嗎?

哎!不過四年短促的歲月中,便有這許多變遷了,誰還敢打開既往的生活史看,更誰敢向那未來的生活上推想!

我自從去年自己害了一場大病,接著又遭人生的大不幸,終日只是被暗愁鎖著。無論怎樣的環境,都是我滋感之菌,——清風明月,苦雨寒窗,我都曾對之泣淚泛瀾,去年我不是告訴你們:我伴送涵的靈柩回鄉嗎?那時我滿想將我的未來命運,整個的埋沒于閉塞的故鄉,權當歸真的墟墓吧!

但是當我所乘的輪船才到故鄉的海岸時,已經給我一個可怕的暗示——一片寒光,深籠碧水。四顧不禁毛發為之悚栗,滿不是我意想中足以和暖我戰懼靈魂的故鄉;及至上了岸,就見家人,約了許多道士,在一張四方木桌上,滿插著招魂幡旗,迎冷風而飄揚。

只見涵的衰年老父,揾淚長號,和那招魂的罄鈸繁響爭激。唉!馬江水碧,鼓嶺云高,渺渺幽冥,究竟何處招魂!徒使劫余的我肝腸俱斷。到家門時,更是凄冷鬼境,非復人問。唉!

那高舉的喪幡,沉沉的白幔,正同五年前我奔母親喪時的一樣刺心傷神。——不過幾年之間,我卻兩度受造物者的宰割。哎!雨打風摧,更經得幾番磨折!——再加著故鄉中的俚俗困人,我究竟不過住了半年,又離開故鄉了——正是誰念客身輕似葉,千里飄零!

去年承你們的盛情約我北去,更續舊游,只恨我膽怯,始終不敢應諾。按說北京是我第二故鄉,我七八歲的時候,就和它相親相近,直到我離開它,其間差不多十八九年,它使我發生對它的好感,實遠勝我發源地的故鄉。我到北京去,自然是很妥當而適意的了;不過你們應當知道,我為什么不敢去?

東交民巷的皎月馨風,萬牲園的幽廊斜暉,中央公園的薄霜淡霧,都深深地鏤刻著我和涵的往事前塵!我又怎么敢去?怎么忍去!朋友們!你們千里外的故人,原是不中用的呢!不過也不必因此失望,因為近來我似乎又找到新生路了。只要我的靈魂出了牢獄,我便可和你們相見了!

我這一次重到上海,得到一個出我意料外的寂靜的環境,讀書作稿,都用不著等待更深夜靜。確是蓼荻繞宅,梧桐當戶,荒墳蔓草,白楊晚鴉,而它們蕭然地長嘆,或冷漠,都給我以莫大的安慰,并且啟示我,為俗慮所掩遮的靈光——雖只是很淡薄的靈光,然而我已經似有所悟了。

我所住的房子,正對著一片曠野,窗前高列著幾棵大樹,枝葉繁茂,宿鳥成陣,時時鼓舌如簧,嬌囀不絕。我課余無事,每每開窗靜聽,在它們的快樂聲中,常常告訴我,它們是自由的……有時竟覺得,它們在嘲笑我太不自由了,因為我靈魂永遠不曾解放過,我不能離開現實而體察神的隱秘,無論做什么事情,都只能宛轉因人,這不是太怯弱了嗎?

有一天我正向窗外凝視,忽然看見幾個小孩子,滿臉都是污泥,衣服也和他們的臉一樣的骯臟,在我們房子左右滿了落葉枯枝的草地上,摭拾那落葉枯枝。

這時我由不得心里一驚——天寒歲暮了,這些孩子們,撿這枯枝,想來是,燃了取暖的。昨天聽說這左右發見不少小賊,于是我告訴門房的人,把那些孩子趕了出去,并且還交代小工,將那破損的竹籬笆修修好,不要讓閑雜人進來,……這自然是我的責任,但是我可對不起那幾個圣潔的小靈魂了。我簡直是蔑視他們,賊自然是可怕的罪惡,然而我沒有用的人,只知道關緊門,不許他們進來,這只圖自己的安適,再不為那些不幸的人們著想,這是多么卑鄙的靈魂?除自私之外沒有更大的東西了!

朋友們:在這靈光一瞥中,我發見了人類的丑惡,所以現在除了不幸的人外,我沒有朋友。有許多人,對著某一個不幸的人,雖有時也說可憐,然而只是上下唇、及舌頭筋肉間的活動,和音帶的震響罷了——真是十三分的漠然,或者可以說,其間含著幸災樂禍的惡意呢?總之一個從來不懂悲哀和痛苦真義的人,要叫他能了解悲哀和痛苦的神秘,未免太不容易!所以朋友們!

你們要好好記住,如果你們是有痛苦悲哀的時候,與其對那些不能了解的人訴說,希冀他們予以同情的共鳴,那只是你們的幻想,決不會成事實的。不如閉緊你們的口,眼淚向肚里流要好得多呢。

悲哀才是一種美妙的快感,因為悲哀的纖維,是特別的精細,它無論是觸于怎樣溫柔的玫瑰花朵上,也能明切的感覺到,比起那近于欲的快樂的享受,真是要耐人尋味多了。并且只有悲哀,能與超乎一切的神靈接近。當你用憐憫而傷感的淚眼,去認識神靈的所在,比較你用浮夸的享樂的欲眼時,要高明得多。悲哀誠然是偉大的!

朋友們!你們讀我的信到這個地方,總要放下來揣想一下吧!甚或要問這倒是怎么一回事?——想來這個不幸的人,必要被暗愁攪亂了神經,不然為何如此尊崇悲哀和不幸者呢?……要不然這個不幸的人,一定改了前此曠達的心胸,自囿于凄栗之中,……呵!朋友們:如果你們如是的懷疑,我可以誠誠實實地告訴你們,這揣想完全錯了。

我現在的態度,固然是比較從前嚴肅,然而我卻好久不掉眼淚了。看見人家傷心,我仿佛是得到一句雋永的名句,有意義的,耐人尋味的名句。

我得到這名句,一面是刻骨子的欣賞,一面又從其中得到慰安。這真是一種靈的認識,從悲哀的歷程中,所發見的寶藏。

我前此常常覺得人生,過于單調:青春時互相的愛戀者,一天天平凡的度過去,究竟什么是生命的意義!——有什么無上的價值,完全不明了。現在我仿佛得到神明的詔示,真了解悲哀才有與神接近的機會,才能以鮮紅的熱血為不幸者犧牲。朋友們!我相信你們中一定有能了解我這話的人,至少梅姊可以和我表同情,是不是?

我自從淪入失望和深愁浸漬的漩渦中,一直總是頹廢不振。我常常自危,幸而近來靈光普照,差不多已由頹廢的漩渦中扎掙起來了。只要我一旦對于我的靈魂,更能比較地解放,更認識得清楚些,那么那個人的小得失,必不至使我驚心動魄了。

梅姊的近狀如何?我記得上半年來信,神氣十分萎靡。固然我也知道梅姊的遭遇多苦。但是,我希望梅姊把自己的價值看重些,把自己的責任看大些,像我們這種個人的失意,應該把它稍為靠后些。

因為這悲哀造成的世界,本以悲哀為原則,不過有的是可醫治的悲哀,有的是不可醫治的悲哀。我們的悲哀,是不可醫治的根本的煩冤,除非毀滅,是不能使我們與悲哀相脫離。

我們只有推廣這悲哀的意味,與一切不幸者同運命,我們的悲哀豈不更覺有意義些嗎?呵!親愛的朋友!為了憐憫一個貧病的小孩子而流淚,要比因自己的不幸而流淚,要有意味得多呢!

神實在是不可思議的,所以能夠使世界瑰琦燦爛,不可逼視,在這里我要告訴你一件很有趣味的事實。

前天下午,我去看星姊,那時美麗的太陽,正射著玫瑰色的玻璃窗上,天邊浮動著變幻的淺藍的飛云。我走到星姊的房間的時候,正靜悄悄不聽一點聲息。

后來我開門進去,只見星姊正在搖籃旁用手極輕微地搖著睡在里面的小孩子。我一看,突然感覺到母親偉大而高遠的愛的神光,從星姊的兩眸子中流射出來。那真是一朵不可思議的燦爛之花!

呵雋妹!我現在能想象你,那溫慈的愛歡,正注射著你那可愛的嬌兒呢!這真是人間最大慰安地,無論是怎么痛苦或疲乏的人,只要被母親的春暉拂照便立刻有了生氣。世界上還有比母親的愛更偉大么?

這正是能犧牲自己而愛,愛她們的孩子,并且又是無所為而愛的呵!母親的愛是怎樣的神圣,也正和為不幸而悲哀同樣有意味呢?

現在天氣冷了,秋風秋雨一陣緊一陣,燕北彤云,雪意必濃,四境的冷澀,不知又使多少貧苦人驚心駭魄。但愿梅姊用悲哀的更大同情,為他們洗滌創污,雋妹以母親偉大的溫情,為他們的孤零噓拂。

如果是無甚阻礙,明年暑假,我們定可圖一晤。敬祝親愛的朋友為使靈魂的超越而努力呵!

你們海角的故人書于凄風冷雨之下。

房東

當我們坐著山兜,從陡險的山徑,來到這比較平坦的路上時,兜夫“哎喲”的舒了一口氣,意思是說“這可到了”。我們坐山兜的人呢,也照樣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氣,也是說:“這可到了!”

因為長久的顛簸和憂懼,實在覺得力疲神倦呢!這時我們的山兜停在一座山坡上,那里有一所三樓三底的中國化的洋房。若從房子側面看過去,誰也想不到那是一座洋房,因為它實在只有我們平常比較高大的平房高。

不過正面的樓上,卻也有二尺多闊的回廊,使我們住房子的人覺得滿意。并且在我們這所房子的對面,是峙立著無數的山巒,當晨曦窺云的時候,我們睡在床上,可以看見萬道霞光,從山背后冉冉而升。跟著霧散云開,露出艷麗的陽光。

再加著晨氣清涼,稍帶冷意的微風,吹著我們不曾掠梳的散發,真有些感覺得環境的松軟。雖然比不上列子御風那么飄逸。至于月夜,那就更說不上來的好了。

月光本來是淡青色,再映上碧綠的山景,另是一種翠潤的色彩,使人目跌神飛。我們為了它們的倩麗往往更深不眠。

這種幽麗的地方,我們城市里熏慣了煤煙氣的人住著,真是有些自慚形穢,雖然我們的外面是強似他們鄉下人。凡從城里來到這里的人,一個個都仿佛自己很明白什么似的,但是他們鄉下人至少要比我們離大自然近得多,他們的心要比我們干凈得多。就是我那房東,她的樣子雖特別的樸質,然而她都比我們好像知道什么似的人更知道些,也比我們天天講自然趣味的人,實際上更自然些。

可是她的樣子,實在不見得美,她不但有鄉下人特別紅褐色的皮膚,并且她左邊的脖項上長著一個蓋碗大的肉瘤。

我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對于她那個肉瘤很覺厭惡,然而她那很知足而快樂的老面皮上,卻給我很好的印象。倘若她只以右邊沒長瘤的脖項對著我,那倒是很不討厭呢!她已經五十八歲了,她的老伴比她小一歲,可是他倆所做的工作,真不像年紀這么大的人。

他倆只有一個兒子,倒有三個孫子,一個孫女兒。他們的兒媳婦是個瘦精精的婦人。她那兩只腳和腿上的筋肉,一股一股的隆起,又結實又有精神。她一天到晚不在家,早上五點鐘就到田地里去做工,到黃昏的時候,她有時肩上挑著幾十斤重的柴來家了。

那柴上斜掛著一頂草笠,她來到她家的院子里時,把柴擔從這一邊肩上換到那一邊肩上時,必微笑著同我們招呼道:“吃晚飯了嗎?”當這時候,我必想著這個小婦人真自在,她在田里種著麥子,有時插著白薯秧,輕快的風吹干她勞瘁的汗液,清幽的草香,陣陣襲入她的鼻觀,有時可愛的百靈鳥,飛在山嶺上的小松柯里唱著極好聽的曲子,她心里是怎樣的快活!當她向那小鳥兒瞬了一眼,手下的秧子不知不覺已插了很多了。

在她們的家里,從不預備什么鐘,她們每一個人的手上也永沒有帶什么手表,然而她們看見日頭正照在頭頂上便知道午時到了,除非是陰雨的天氣,她們有時見了我們,或者要問一聲:師姑,現在十二點了罷!據她們的習慣,對于做工時間的長短也總有個準兒。

住在城市里的人每天都能在五點鐘左右起來,恐怕是絕無僅有,然而在這嶺里的人,確沒有一個人能睡到八點鐘起來。

說也奇怪,我在城里頭住的時候,八點鐘起來,那是極普通的事情,而現在住在這里也能夠不到六點鐘便起來,并且頂喜歡早起。因為朝旭未出將出的天容和陽光未普照的山景,實在別有一種情趣。

更奇異的是山間變幻的云霧,有時霧擁云迷,便對面不見人。舉目唯見,一片白茫茫,真有人在云深處的意味。然而剎那間風動霧開,青山初隱隱如籠輕綃。有時兩峰間忽突起朵云,亭亭如蓋,翼蔽天空,陽光黯淡,細雨霏霏,斜風瀟瀟,一陣陣涼沁骨髓,誰能想到這時是三伏里的天氣。

我曾記得古人詞有“采藥名山,讀書精舍,此計何時就”?就是我從前一讀一悵然,想望而不得的逸興幽趣,今天居然身受,這是何等的快樂!更有我們可愛的房東,每當夕陽下山后,我們坐在巖上談說時,她又告訴我們許多有趣的故事,使我們想象到農家的樂趣,實在不下于神仙呢。

女房東的丈夫,是個極勤懇而可愛的人,他也是天天出去做工,然而他可不是去種田,他是替他們村里的人,收拾屋漏。有時沒有人來約他去收拾時,他便戴著一頂沒有頂的草笠,把他家的老母牛和老公牛,都牽到有水的草地上拴在老松柯上,他坐在草地上含笑看他的小孫子在水涯旁邊捉蛤蟆。

不久炊煙從樹林里冒出來,西方一片紅潤,他兩個大的孫子從家塾里一跳一躑的回來了。我們那女房東就站在斜坡上叫道:“難民仔的公公,回來吃飯。”

那老頭答應了一聲“來了”,于是慢慢從草地上站起來,解下那一對老牛,慢慢踱了回來。那女房東在堂屋中間擺下一張圓桌,一碗熱騰騰的老倭瓜,一碗煮糟大頭菜,一碟子海蜇,還有一碟咸魚,有時也有一碗魚鲞墩肉。

這時他的兒媳婦抱著那個七八個月大的小女兒喂著奶,一手撫著她第三個兒子的頭。吃罷晚飯他給孩子們洗了腳,于是大家同坐在院子里講家常,我們從樓上的欄桿望下去,老女房東便笑嘻嘻地說:“師姑!晚上如果怕熱,就把門開著睡。”

我說:“那怪怕的,倘若來個賊呢?……這院子又只是一片石頭疊就的短墻,又沒個門!”

“呵喲師姑!真真的不礙事,我們這里從來沒有過賊,我們往常洗了衣服,曬在院子里,有時被風吹了掉在院子外頭,也從沒有人給拾走。倒是那兩只狗,保不定跑上去。只要把回廊兩頭的門關上,便都不得了!”

我聽了那女房東的話,由不得稱贊道:“到底是你們村莊里的人樸厚,要是在城里頭,這么空落落的院子,誰敢安心睡一夜呢!”

那老房東很高興地道:“我們鄉戶人家,別的能力沒有,只講究個天良,并且我們一村都是一家人,誰提起誰來都是知道的。要是做了賊,這個地方還住得下去嗎?”

我不覺嘆了一聲,只恨我不做鄉下人,聽了這返樸歸真的話,由不得不心涼,不用說市井不曾受教育的人,沒有天良;便是在我們的學校里還常常不見了東西呢!怎由得我們天天如履薄冰般的,掬著一把汗,時時竭智慮去對付人,哪復有一毫的人生樂趣?

我們的女房東,天天閉了就和我們說閑話兒,她仿佛很羨慕我們能讀書識字的人,她往往稱贊我們為聰明的人。

她提起她的兩個孫子也天天去上學,臉上很有傲然的顏色。其實她未曾明白現在認識字的人,實在不見得比他們莊農人家有出息。我們的房東,他們身上穿著深藍老布的衣裳,用著極樸質的家具,吃的是青菜蘿卜,白薯攙米的飯,和我們這些穿緞綢,住高樓大廈,吃魚肉美味的城里人比,自然差得太遠了。

然而試量量身份看,我們是家之本在身,吃了今日要打算明日的,過了今年要打算明年的,滿臉上露著深慮所漬的微微皺痕,不到老已經是發蒼蒼而顏枯槁了。她們家里有上百畝的田,據說好年成可收七八十石的米,除自己吃外,尚可剩下三四十石,一石值十二三塊錢,一年僅糧食就有幾百塊錢的裕余。

以外還有一塊大菜園,里面蘿卜白菜,茄子豆角,樣樣俱全,還有白薯地五六畝,豬牛羊雞和鴨子,又是一樣不缺。并且那一所房除了自己住,夏天租給來這里避暑的人,也可租上一百余元,老母雞一天一個蛋,老母牛一天四五瓶牛奶,倒是純粹的奶子汁,一點不攙水的。

我們天天向他買一瓶要一角二分大洋,他們吃用全都是自己家里的出產品,每年只有進款加進款,卻不曾消耗一文半個,他們舒舒齊齊地做著工,過著無憂無慮的日,他們可說是“外干中強”,我們卻是“外強中干”。

只要學校里兩月不發薪水,簡直就要上當鋪,外面再掩飾得好些,也遮不著隱憂重重呢!

我們的老房東真是一個福氣人,她快六十歲的人了,卻像四十幾歲的人。天色朦朧,她便起來,做飯給一家的人吃。吃完早飯兒子到村集里去做買賣,媳婦和丈夫,也都各自去做工,她于是把她那最小的孫女用極闊的帶把她馱在背上,先打發她兩個大孫子去上學,回來收拾院子,喂母豬,她一天到晚忙著,可也一天到晚地微笑著。

逢著她第三個孫子和她撒嬌時,她便把地里掘出來的白薯,遞一片給他,那孩子笑嘻嘻地蹲在搗衣石上吃著。她閑時,便把背上的孫女兒放下來,抱著坐在院子里,撫弄著玩。

有一天夜里月色布滿了整個的山,青蔥的樹和山,更襯上這淡淡銀光,使我恍疑置身碧玉世界,我們的房東約我們到房后的山坡上去玩,她告訴我們從那里可以看見福州。我們越過了許多壁立的巉巖,忽見一片細草平鋪的草地,有兩所很精雅的洋房,悄悄地站在那里。

一帶的松樹被風吹得松濤澎湃,東望星火點點,水光瀉玉,那便是福州了。那福州的城子,非常狹小,民屋壘集,煙迷霧漫,與我們所處的海中的山巔,真有些炎涼異趣。我們看了一會福州,又從這壘巖向北沿山徑而前,見遠遠月光之下豎立著一座高塔,我們的房東指著對我們說:“師姑!你們看見這里一座塔嗎?提到這個塔,有一個很有趣的故事,我們這里相傳已久了。”

“人們都說那塔的底下是一座洞,這洞叫做小姐洞,在那里面住著一個神道,是十七八歲長得極標致的小姐,往往出來看山,遇見青年的公子哥兒,從那洞口走過時,那小姐便把他們的魂靈捉去,于是這個青年便如癡如醉地病倒,嚇得人們都不敢再從那地方來。

——有一次我們這村子,有一家的哥兒只有十九歲,這一天收租回來,從那洞口走過,只覺得心里一打寒戰,回到家里便昏昏沉沉睡了,并且嘴里還在說:‘小姐把他請到臥房坐著,那臥房收拾得像天宮似的。

小姐長得極好,他永不要回來。后來又說某家老二老三等都在那里做工。’他們家里一聽這話,知道他是招了邪,因找了一位道士來家作法。第一次來了十幾個和尚道士,都不曾把那哥兒的魂靈招回來;第二次又來了二十幾個道士和尚,全都拿著槍向洞里放,那小姐才把哥兒的魂靈放回來!

自從這故事傳開來以后,什么人都不再從小姐洞經過,可是前兩年來了兩個外國人,把小姐洞旁的地買下來,造了一所又高又大的洋房,說也奇怪,從此再不聽小姐洞有什么影響,可是中國的神道,也怕外國鬼子——現在那地方很熱鬧了,再沒有什么可怕!”

我們的房東講完這一件故事,不知想起什么,因問我道:“那些信教的人,不信有鬼神,……師姑!你們讀書的人自然知道有沒有鬼神了。”

這可問著我了,我沉吟半晌答道:“也許是有,可是我可沒看見過,不過我總相信在我們現實世界以外,總另有一個世界,那世界你們說他是鬼神的世界也可以,而我們卻認那世界為精神的世界……”

“哦!倒是你們讀書的人明白!……可是什么叫做精神的世界呵!是不是和鬼神一樣?”

我被那老頭兒這么一問,不覺嗤地笑了,笑我自己有點糊涂,把這么抽象的名詞和他們天真的農人說。現在我可怎樣回答呢,想來想去,要免解釋的麻煩,因囀嚅著道:“正是也和鬼神差不多!”

好了!我不愿更談這玄之又玄的問題,不但我不愿給他勉強的解釋,其實我自己也不大明白,我因指著他那大孫子道:“孩子倒好福相,他幾歲了?”

我們的房東,聽我問她的孩子,十分高興地答道:“他今年九歲了,已定下親事,他的老婆今年十歲了,”后又指著她第二個孫子道:“他今年六歲也定下親,他的老婆也比他大一歲,今年七歲……

我們家里的風水,都是女人比丈夫大一歲,我比他公公大一歲,她娘比他爹大一歲……我們鄉下娶媳婦,多半都比兒子要大許多,因為大些會做事,我們家嫌大太多不大好,只大著一歲,要算很特別的了。”

“嚇!阿姆你好福氣,孫子媳婦都定下了,足見得家里有,要不然怎么做得起。”

我們中的老林很羨慕似的,對我們的房東說。我覺得有些好奇,因對那兩個小孩子望著,只見他們一雙圓而黑的眼珠對他們的祖母望著……

我不免想這么兩個無知無識的孩子,倒都有了老婆,這真是有點不可思議的事實。自然,在我們受過洗禮的腦筋里,不免為那兩對未來的夫婦擔憂,不知他們到底能否共同生活,將來有沒有不幸的命運臨到他和她,可是我們的那老房東確覺得十分的爽意,仿佛又替下輩的人做成了一件功績。

一群小雞忽然啾啾地嘈了起來。那老房東說:“又是田鼠作怪!”因忙忙地趕去看。我們怔怔坐了些時就也回來了。

走到院子里,正遇見那房東迎了出來,指著那山縫的流水道:“師姑!你看這水映著月光多么有趣……你們如果能等過了中秋節下去,看我們山上過節,那才真有趣,家家都放花,滿天光彩,站在這高坡上一看真要比城里的中秋節還要有趣。”

我聽了這話,忽然想到我來到這地方,不知不覺已經二十天了,再有三十天,我就得離開這個富于自然——山高氣清的所在,又要到那充滿塵氣的福州城市去,不用說街道是只容得一輪汽車走過的那樣狹,屋子是一堵連一堵排比著,天空且好比一塊四方的豆腐般呆板而沉悶,至于那些人呢,更是俗垢遍身不敢逼視。

日子飛快地悄悄地跑了,眼看著就要離開這地方了。那一天早起,老房東用大碗滿滿盛了一碗糟菜,送到我的房間,笑容可掬地說:“師姑!你也嘗嘗我們鄉下的東西,這是我自己親手做的,這幾天才全曬干了,師姑你帶到城里去管比市上賣的味道要好,隨便炒吃墩肉吃,都極下飯的。”

我接著說道:“怎好生受,又讓你花錢。”那老房東忙笑道:“師姑!真不要這么說,我們鄉下人有的是這種菜根子,哪像你們城市的人樣樣都須花錢去買呢!”

我不覺嘆道:“這正是你們鄉下人叫人羨慕而又佩服的地方,你們明明滿地的糧食,滿院的雞鴨和滿圈子的牛羊豬,是要什么有什么,可是你們樣子可都誠誠樸樸的,并沒有一些自傲的神氣,和奢侈的受用,……這怎不叫人佩服!再說你們一年到頭,谷人做各人愛做的事,舒舒齊齊地過著日了,地方的風景又好,空氣又清,為什么人不羨慕?!……”

那老房東聽了這話,一手摸著那項上的血瘤,一面點頭笑道:“可是的呢!我們在鄉下寬敞清靜慣了倒不覺得什么……去年福州來了一班要馬戲的,我兒子叫我去見識見識,我一清早起帶著我大孫子下了嶺,八點鐘就到福州,我兒子說離馬戲開演的時間還早咧,我們就先到城里各大街去逛,那人真多,房子也密密層層,弄得我手忙腳亂,實覺不如我們嶺里的地方走著舒心……師姑!你就多住些日子下去吧!……”

我笑道:“我自然是愿意多住幾天,只是我們學校快開學了,我為了職務的關系,不能不早下去……這個就是城市里的人大不如你們鄉下人自在呵!”

我們的房東聽了這話,只點了一點頭道:“那么師始明年放暑假早些來,再住在我們這里,大家混得怪熟的,熱辣辣地說走,真有點怪舍不得的呢!”

可是過了兩天,我依然只得熱辣辣地走了,不過一個誠懇而溫顏的老女房東的印象卻深刻在我的心幕上——雖是她長著一個特別的血瘤,使人更不容易忘懷。然而她的家庭,和她的小雞和才生下來的小豬兒……種種都充滿了活潑潑的生機使我不能忘懷——只要我獨坐默想時,我就要為我可愛而可羨的房東祝福!并希望我明年暑假還能和她見面!

秋風秋雨愁煞人

凌峰獨乘著一葉小舟,在霞光璀璨的清晨里,——淡霧仿若輕煙,籠住湖水與崗巒,氤氳的岫云,懶散地布在山谷里。遠處翠翠隱隱,紫霧漫漫,這時意興十分瀟灑。舟子搖著雙槳,低唱小調。

這船已蕩向蘆獲叢旁。凌峰站在船頭,舉目四望,一片紅寥,幾叢碧葦,眼底收盡秋色。她吩咐舟子將船攏了岸。踏著細草,悄悄前進走過一箭多路。忽聽長空雁唳,仰頭一看,霞光無彩,霧氛匿跡,云高氣爽,北雁南飛,正是“一年容易又秋風”,她怔怔倚著孤梧悲嘆。

許多游山的人,在對面高峰上唱著隴頭水曲,音調悲涼。她黯然危立,忽見樹林里有一座孤墳,在孤墳的四圍,滿是霜后的楓葉,鮮紅比血,照眼生輝。樹梢頭哀蟬窮嘶,似訴將要僵伏的悲愁,促織兒在草底若歌若泣,她在這冷峭的秋色秋聲中,忽想起五年前曾在此地低吟“秋風秋雨愁煞人”!

她不由自主地向那孤墳走去,只見墳旁豎著殘碑斷碣,青苔斑斕,字跡模糊,從地上撿了一塊瓦片,將青苔刮盡才露出幾個字是“女烈士秋瑾之墓”。

“哦!女英雄”。她輕輕低呼著!已覺心潮激涌,這黃土坑中,深埋著雖是已腐化的枯骨,但是十幾年前卻是一個美妙的女英雄。那夜微冷的西風,吹拂著庭前松柯,發出凄厲的濤歌,沙沙的秋雨,滴在梧桐葉上。

她正坐在窗下,凄影獨吊,忽見門簾一動,進來一個英風滿面的女子,神色露著張惶,急將桌上洋燈吹滅低聲道:“凌妹真險,請你領我從你家后花園門出去,遲了他們必追蹤前來,”凌峰莫名其妙地張慌著!她們冒雨走過花園的石子路,向北轉,已看見竹籬外的后門了。

凌峰開了后門,把她送出去,連忙關上跑到屋里,還不曾坐穩,已聽見前面門口有人打門!她勉強鎮定了,看看房里母親,已經睡了,父親還沒有回來,壁上的時計正指在十點。看門的老王進來說:外面有兩個偵探要見老爺,我回他老爺沒在家,他說剛才仿佛看見一個女人進了咱們的家門,那是一個革命黨,如果在這里,須立

刻把她交出來,不然咱們都得受連累。凌峰道:“你告訴他并沒有人進來,也許他看錯了,不信請他進來搜好了……”

母親已在夢中驚醒,因問道:“什么事?”老王把前頭的話照樣的回了母親,仿佛已經料到是什么事了,因推枕起來道:“快到隔壁叫李家少爺來……半夜三更倘或鬧出事來還了得。”老王忙忙把李家少爺請來,母親托他和那兩個偵探交涉,……這可怕的攪騷才幸免了。

凌峰背著人悄悄將適才的事告訴了母親,母親不禁嘆道:“你姑爹姑媽死得早,可憐剩下她一個孤女……又是生來氣性高傲,喜打抱不平,現在竟做了革命黨,哎!若果有什么意外發生怎么辦,說著不禁垂下淚來……

十二點多鐘凌峰的父親回來了,聽知這消息也是一夜擔心,昨夜風雨中不知她躲在什么地方去?……驚懼的云幔一直遮蔽著凌峰的一家。”

過了幾天忽從郵局送來一封信正是秋瑾的筆跡。凌峰的父親忙忙展讀道:

舅父母大人尊前:

前夜自府上逃出,正風雨交作,泥濘道上,倉遑奔馳,滿擬即乘晚車北去引避,不料官網密密,卒陷其中,甫到車站,已遭逮捕,雖未經宣布罪狀,而前途兇多吉少,則可預臆也。但甥自幼孤露,命運厄蹇,又際國家多事,滿目瘡痍,危神州之陸沉,何惜性命!以身許國甥志早決矣。

雖刀踞斧鉞之加,不變斯衷,念皇皇華胄,又摧殘于腥膻之滿人手中,誰能不沖發裂眥,以求滌雪光復耶?甥不揣愚鄙,竊慕良玉木蘭之高行,妄思有以報國,乃不幸而終罹法網,此亦命也。

但望革命克成,雖死猶生,又復何憾?唯夙蒙舅父母愛憐,時予訓迪,得有今日,罔極深恩,未報萬一,一旦溘逝,未免遺恨耳!別矣!別矣!臨楮凄惶,不知所云。肅叩

福安!

甥女秋瑾再拜

自從這消息傳來以后,母親整整哭了一夜,第二天父親到處去托人求情,但朝廷這時最忌黨人,雖是女流也不輕赦,等到七天以后,就要綁到法場行刑。父親不敢把這驚人的信息告訴母親,只說已托人求情,或者有救,母親每日在佛堂念佛,求菩薩慈悲,保佑這可憐的甥女。

這幾天秋雨連綿,秋風瑟瑟,秋瑾被關在重牢里,手腳都上著鐐銬,日夜受盡荼毒,十分苦楚,臉上早已慘白,沒有顏色。她坐在墻犄角里,對著那鐵窗的風雨,怔怔注視,后來她黯然吟道:“秋風秋雨愁煞人!”

她念完這詩句之后,她緊緊閉上眼睛,有時想到死的可怕,但是她最終傲然地笑了。如果因為她的犧牲,能助革命成功,這死是重于泰山,還有比這個更好的死法嗎?她想到這里,不但不怕死,且盼死期的來臨,鮮紅的心血,仿佛是菩薩瓶中的甘露,她能救一切的生靈,僵臥斷頭臺旁的死尸,是使人長久紀念的,偉大而雋永……

行刑的頭一天,她的舅父托了許多人情,要會她一面,但只能在鐵欄的空隙處,看一看,并且時間不得過五分鐘。秋瑾這時臉色已變得青黃,兩只眼球突出,十分慘厲可怕,她舅父從鐵欄里伸進手來,握住她那鐵鐐鎯鐺的手,禁不住流下淚來。

秋瑾怔怔凝注他的臉,眼睛里的血,一行行流在兩頰上,她慘笑,她搖頭!她凄厲地說:“舅舅保重!”她的心已碎了,她暈然地倒在地下,她舅父在外面頓足痛哭,而五分鐘的時間,已經到了,獄吏將他帶出去。

到了第二天十點鐘的時候,道路上人忙馬亂,衛隊一行行過去,荷槍實彈的兵士,也是一隊隊地過去,一個個威風凜凜,殺氣蒸騰,殺一個人,究竟怎么一種滋味?呵!這只有上帝知道。

幾輛囚車,載著許多青年英豪志士,向刑人場去。最后一輛車上,便是那女英雄秋瑾。凌峰遠遠地望見,不禁心如刀割嗚咽地哭了。街上看熱鬧的人,對于這些為國死難的志士,有的莫名其妙地說:“這些都是革命黨?”有的仿佛很懂得這事情的意味的,只搖著頭,微微嘆道:“可憐!”最后的囚車的女英雄出現了,更使

街上的人驚異,“女人也做革命黨,這真是破天荒的新聞!”

這些英雄,一剎那間都橫臥在刑人場上,他們的魂魄,都離了這塵濁的世界了。秋瑾的尸骸,由她舅父裝殮后,便停在普救寺里。

過了不久,革命已告成功,各省都懸上白布旗幟,那腥膻的滿洲人,都從貴族的花園里,四散逃亡,皇帝也退了位,這些死難的志士,都得揚眉吐氣,各處人士都來公祭黃花崗七十二烈士。秋瑾尤是其中一個努力的志士,因公議把她葬在西湖,使美妙的湖山,更增一段英姿。

凌峰想到這里,再看看眼底的景物,但見荒草離離,白楊蕭蕭,舉首天涯,兵鋒連年,國是日非,這深埋的英魂,又將何處寄棲!哪里是理想的共和國家,她由不得悲緒潮涌,叩著那殘碑斷碣,慨然高吟道:

“楓林古道,荒煙蔓草,

何處賦招魂!

更兼這——

秋風秋雨愁煞人!

……”

她正心魂凄迷的時候,舟子已來催上道,凌峰懶懶出了楓林,走到湖邊,再回頭一望,紅蓼鮮楓,都仿若英雄的熱血,她不禁凄然長嘆。上了小船,舟子灑然鼓槳前進,不問人是何心情,他依然唱著小調,只有湖上的斜風細雨,助她嘆息呢!

生命的光榮

叩蒼從獄中寄來的信。

這陰森慘凄的四壁,只有一線的亮光,閃爍在這可怕的所在。暗陬里仿佛獰鬼睜視,但是朋友!我誠實的說吧,這并不是森羅殿,也不是九幽十八層地獄,這原來正是覆在光天化日下的人間喲!

你應當記得那一天黃昏里,世界逞一種異樣的淆亂,空氣中埋伏著無限的恐懼,我們正從十字街頭走過。

雖然西方的彩霞,依然罩在滴翠的山巔,但是這城市里是另外包裹在黑幕中,所蓄藏的危機時時使我們震驚。

后來我們看見槐樹上,掛著血淋淋的人頭,峰如同失了神似“哎喲”一聲,用雙手掩著兩眼,忙忙跑開。

回來之后,大家的心魂都仿佛不曾歸竅似的。過了很久峰如才舒了一口氣,凄然嘆道:“為什么世界永遠的如是慘淡?命運總是如餓虎般,張口向人間搏噬!”自然啦,峰當時可算是悲憤極了。

不過朋友你知道吧!不幸的我,一向深抑的火焰,幾乎悄悄焚毀了我的心,那時我不由地要向天發誓,我暗暗咒詛道:“天!這縱使是上蒼的安排,我必以人力挽回,我要掃除毒氛惡氣,我要向猛虎決斗,我要向一切的強權抗衡……”這種的決心我雖不曾明白告訴你們,但是朋友只要你曾留意,你應當看見我眼內爆烈的火星。

后來你們都走了,我獨自站在院子里,只見宇宙間充滿了冷月寒光,四境如死的靜默,我獨自廝守著孤影。

我曾懷疑我生命的榮光,在這世界上,我不是巍峨的高山,也不是湛蕩的碧海,我真微小:微小如同陰溝里的螢蟲,又仿佛冢間閃蕩的鬼火,有時雖也照見蘆根下橫行跋扈的螃蟹,但我無力使這霸道的足跡,不在人間踐踏。

朋友!我獨立凄光下,由寂靜中,我體驗出我全身血液的滾沸,我聽見心田內起了爆火。我深自驚訝,呵!朋友!我永遠不能忘記,那一天在馬路上所看見的慘劇,你應也深深的記得:

那天似乎怒風早已詔示人們,不久將有可怕的慘劇出現,我們正在某公司的樓上,向那熱鬧繁華的馬路瞭望,忽見許多青年人,手拿白旗向這邊進行。忽然間人聲鼎沸如同怒潮拍岸,又像是突然來了千軍萬馬,這一陣紊亂,真不免疑心是天心震怒,我們正摸不著頭腦的時候,忽聽霹拍一陣連珠炮響。

呵,完了!完了!火光四射,赤血橫流,幾分鐘之后,人們有的發狂似的掩面而逃,有的失神發怔,等到馬路上人眾散盡,唉!朋友!誰想到這半點鐘以前,車水馬龍的大馬路,竟成了新戰場!愁云四裹,冷風凄凄,魂凝魄結,鬼影憧憧,不但行人避路,飛鴉也不敢停留,幾聲啞啞飛向天閶高處去了。

朋友!我恨呵!我怒呵!當時我不住用腳跺那樓板,但是有什么用處,只不過讓那些沒有同情的人類,將我推搡下樓。

我是弱者,我只得含著眼淚回家,我到了屋里,伏枕放量痛哭,我哭那錦繡河山,污濺了凌踐的血腥,我哭那皇皇中華民族,被虎噬狼吞的奇辱,更哭那睡夢沉酣的頑獅,白有好皮囊,原來是百般撩撥,不受影響,唉!天呵!我要叩穹蒼,我要到碧海,虔誠的求乞醒魂湯。

可憐我走遍了荒漠,經過崎嶇的山巒,涉過洶涌的碧海,我尚未曾找到醒魂湯,卻惹惱了為虎作倀的厲鬼,將我捉住,加我以造反的罪名,于是我從料峭山巔,隕落在這所謂人間的人問。

朋友!在我的生命史上,我很可以驕傲,我領略過,玉軟香溫的迷魂窟的生活,我作過游山逛海的道人生活……現在我要深深嘗嘗這囚牢的滋味,所以我被逮捕的時候,我并不詛咒,做了世間的人,豈可不遍嘗世間的滋味?……

當我走這剛足容身的牢里的時候,我曾酣暢的微笑著。呵!朋友這自然會使你們懷疑,坐監牢還值得這樣的夸耀?但是朋友!你如果相信我,我將坦白地告訴你說,世界最苦痛的事情,并不是身體的入牢獄,只是不能舒展的心岳,這話太微妙了。但是朋友!只要你肯稍微沉默地想一想,你當能相信我不是騙你呢。

這屋子雖然很小,但他不能拘虛我心,不想到天邊,不想到海角,我依然是自由。朋友你明白嗎?我的心非常輕松,沒有什么鉛般的壓迫,有,只是那么瀝盡的熱血在蒸沸。

今天我伏在木板上,似憂似醉的當兒,我的確把世界的整個體驗了一遍。哎!我真像是不流的死溝水,永遠不動的,伏在那里,不但骯臟,而且是太有限了。我不由得自己倒抽了一口氣,但是我感謝上帝,在我死的以前,已經覺悟了。

即使我的壽命極短促,然而不要緊,我用我純摯的熱血為利器,我要使我的死溝流,與蕩蕩的大海洋相通,那么我便可成為永久的,除非海枯石爛了,我永遠是萬頃中的一滴。朋友!牢獄并不很壞,它足以陶溶精金。

昨夜風和雨,不住地敲打這鐵窗,也許有許多的罪囚,要更覺得環境的難堪,但我卻只有感謝,在鐵窗風雨下,我明白什么是生命的光榮。

按罪名我或不至于死,不過從進來時,審問過一次后,至今還沒有消息。今早峰替我送來書和紙筆,真使我感激,我現在不恐懼,也不發愁。雖然想起蘭為我擔驚受怕,有點難過,但是再一想“英雄的忍情,便是多情”的一句話,我微笑了,從內心里微笑了。蘭真算知道我,我對她只有膜拜,如同膜拜純潔圣靈的女神一般。

不過還請你好好地安慰她吧!倘然我真要到斷頭臺的時候,只要她的眼淚滴在我的熱血上,我便一切滿足了。至于兒女情態,不是我輩分內事……我并不急于出獄,我雖然很愿意看見整個的天,而這小小的空隙已足我游仞了。

我四周圍的犯人很多,每到夜靜更深的時候,有低默的嗚咽,有浩然的長嘆,我相信在那些人里,總有多一半是不愿犯罪,而終于犯罪的。

哎!自然啦,這種社會底下,誰是叛徒,誰是英雄,真有點難說吧!況且設就的天羅地網,怎怪得弱者的陷落。朋友!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們該做什么?讓世界永遠埋在陰慘的地獄里嗎?

讓虎豹永遠的猖獗嗎?朋友呵!如果這種恐慌不去掉,我們情愿地球整個的毀滅,到那時候一切死寂了,便沒有心焰的火災,也沒有凌遲的恐慌和苦痛。但是朋友要注意,我們是無權利存亡地球的,我們難道就甘心做芻狗嗎?唉!我簡直不知道要說什么喲。

我在這狹逼囚室里,幾次讓熱血之海沉沒了,朋友呵!我最后只有禱祝只要懇求,青年的朋友們,認清生命的光榮……

寄梅窠舊主人

在彼此隔絕音訊的半年中,知你又幾經了世變。宇宙本是瞬息百變的流動體,——更何處找安靖:人類的思想譬如日夜奔赴的江流,亦無時止息。深喜你已由沉淪的漩渦中,扎掙起來了!從此前途漸進光明,行見奔流入海,立鼓蕩得波揚浪掀,使沉醉的人們,聞聲崛興,這是多么偉大的工作,親愛的朋友努力吧!我愿與你一同努力。

最近我發現人世最深刻的悲哀,不是使人頹喪哀囀。當其能淚濕襟袖時,算不得已入悲哀之宮,那不過是在往悲哀之宮的程途上的表象:如果已進悲哀之宮——那里滿蓄著富有彈性的烈火,它要燒毀世界一切不幸者的手銬腳鐐,掃盡一切悲慘的陰霾,并且是無遠不及的。吾友!這固然是由我自己命運中體驗出來的信念,然而感謝你為我增加這信念的城堡堅固而深邃!

朋友!你應當記得瘦肩高聳,愁眉深鎖的海濱故人吧!那時同在“白屋”中你曾屢次指我嘆道:“可憐你瘦弱的雙肩更擔得多少煩悲,”但是吾友!這是過去更不再來的往事了。現在的海濱故人呵!

她雖仍是瘦肩高聳,然而眉鋒舒放,眼波凝沉,仿佛從X光鏡中,窺察人體五臟似的窺察宇宙。

吾友!你猜到宇宙的究極是展露些什么?我老實的告訴你:那里只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大缺陷,在展露著喲!比較起我們個人所遇的坎坷,我們真太渺小了。于此用了我們無限大的靈海而蓄這淺薄的淚泉,怎么怪得永久是干涸的……

我現在已另找到前途了,我要收納宇宙所有悲哀的淚泉,使注入我的靈海,方能興風作浪,并且以我靈海中深淵不盡的巨流,填滿那無底的缺陷。

吾友!我所望的太奢嗎?但是我決不以此灰心,只要我能做的時候,總要這樣做,就是我的軀殼變成灰,倘我的一靈不泯,必不停止地繼續我的工作。

你寄給我的薔薇,我已經細看過了,在你那以血淚代墨汁的字句中,只加深我宇宙缺陷之感。不過眼淚卻一滴沒有,自從去年涵拋棄我時,痛哭之后,我才領受了哭的滋味。

從那次以后,便永不曾痛哭過,這固然是由于我淚泉本身的枯竭,然而涵已收拾了我醉夢的人生,我已經不是原來的我了,從此便不再流眼淚了。

現在我要告訴你我最近的生活,我去年十一月回到故鄉曾在那腐臭不堪的教育界混了半年。在那里只知有物質,而無精神的環境下,使我認識人類的淺薄和自私,并且除了骯臟的血肉之軀外,沒有更重要的東西。

所以耳濡目染,無非衣食住的問題,精神事業,那是永遠談不到的。雖偶有一兩個特立獨行之士,但是抵不過惡劣環境的壓迫,不是潔身引退,便是志氣消沉。吾友!你想我在百劫之余,已經遍體鱗傷,何堪忍受如此的打擊?我真是憤恨極了!倘若是可能,但愿地球毀滅了吧!

所以我決計離開那里,我也知道他鄉未必勝故鄉,不過求聊勝一步罷了,誰敢做滿足的夢想!

不過在炎暑的夏天——兩個月之中我得到比較清閑而絕俗的生活,——因為那時,我是離開充滿了濁氣的城市,而到絕高的山嶺上,那里住著質樸的鄉民,和天真的牧童村女,不時倒騎牛背,橫吹短笛。

況且我住房的前后,都滿植蒼松翠柏,微風穿林,濤聲若歌,至于澗底流泉,沙咽石激,別成音韻,更足使我怔坐神馳,我往往想,這種清幽的絕境,如果我能終老于此,可以算是人間第一幸福人了。不過太復雜的一生,如意事究竟太少,僅僅五十幾天,我便和這如畫的山林告別了。

我記得,朝霞剛剛散布在淡藍色的天空時,微風吹拂我覆額亂發,我正坐山兜,一步一步地離開他們了。唉!吾友!真仿佛離別戀人的滋味一樣呢,一步一回頭,況且我又是個天涯飄泊者,何時再與這些富于詩興的境地,重行握手,誰又料得到呢!

我下山之后,不到一星期,就離開故鄉,這時對著馬江碧水,鼓嶺白云,又似眷戀又似嫌恨唉!心情如此能不黯然,我想若到了“往事不堪回首”的江濱,又不知怎樣把心魂扎掙!

幸喜我所寄宿的學校宿舍,隔絕塵囂,并且我的居室前面,一片廣漠的原野,幾座荒草離離的孤墳,不斷有牧童樵叟在那里駐足,并且圍著原野,有一道縈回的小河,天清日朗的時候,也有一兩個漁人持竿垂釣,吾友!

你可以想象,這是如何寂靜而遼闊的境地,正宜于一個飽經征戰的戰士,退休的所在,我對上帝意外的賞賜,當如何感謝而歡忭呵!……我每日除了一二小時替學生上課外,便靜坐案側,在那堆積的書叢中找消遣的材料,有時對著窗外的荒墳,寄我憶舊悼亡的哀忱,蕭蕭白楊,似為我低唱挽歌,我無淚只有靜對天容寄我冤恨!

吾友!我現在唯一的愿望,暑假到來時,我能和你及其他的朋友,在我第二故鄉的北京一聚,無論是眼淚往里咽也好,因為至少你總了解我,我也明白你,這樣,已足彼此安慰了,但愿你那時不離開北京。

十五年十二月十七號隱寄自海濱

醉后

——最是惱人拼酒,欲澆愁偏惹愁!回看血淚相和流。

我是世界上最怯弱的一個,我雖然硬著頭皮說:“我的淚泉干了,再不愿向人間流一滴半滴眼淚,因此我曾博得‘英雄’的稱許,在那強振作的當兒,何嘗不是氣概軒昂……”

北京城重到了,黃褐色的飛塵下,掩抑著琥珀墻、琉璃瓦的房屋,疲騾瘦馬,拉著笨重的煤車,一步一顛地在那坑陷不平的土道上努力地走著,似曾相識的人們,坐著人力車,風馳電掣般跑過去了……一切不曾改觀,可是疲憊的歸燕呵,在那堆浪涌波的靈海里,都覺到十三分的凄惶呢!

車子走過順城根,看見三四匹矮驢,搖動著它們項下瑯瑯的金鈴,傲然向我冷笑,似笑我轉戰多年的敗軍,還鼓得起從前的興致嗎……

正是一個旖旎美妙的春天,學校里放了三天春假,我和涵鹽琪四個人,披著殘月孤星,和迷濛的晨霧奔順城根來,雇好矮驢,跨上驢背,輕揚竹鞭,得得聲緊,西山的路上驟見熱鬧,這時道旁籠煙含霧的垂柳枝,從我們的頭上拂過,嬌鳥輕囀歌喉,朝陽美意酣暢,驢兒們馱著這欣悅的青春主人,奔那如花如夢的前程:是何等的興高采烈……而今怎堪回道!歸來的疲燕,裹著滿身漂泊的悲哀,無情的瘦驢!

請你不要逼視吧!

強抑靈波,防它搗碎了靈海,及至到了舊游的故地,黯淡白墻,陳跡依稀可尋,但滄桑幾經的歸客,不免被這荊棘般的凍跡,刺破那不曾復元的舊傷,強將淚液咽下,努力地咽下。我曾被人稱許我是“英雄”喲!

我靜靜在那里懺悔,我的怯弱,為什么總打不破小我的關頭,我記得:我曾想象我是“英雄”的氣概,手里拿著明晃晃的雌雄劍,獨自站在喜瑪拉雅的高峰上,傲然的下視人寰。

仿佛說:我是為一切的不平,而犧牲我自己的,我是為一切的罪惡,而揮舞我的雙劍的呵!“英雄”偉大的英雄,這是多么可崇拜的,又是多么可欣慰的呢!

但是怯弱的人們,是經不起撩撥的,我的英雄夢正濃酣的時候,波姊來叩我的門,同時我久閉的心門,也為她開了。為什么四年不見,她便如此地憔悴和消瘦,她黯然地說:“你還是你呵!”

她這一句話,好像是利刃,又好像是百寶匙,她掀開我的秘密的心幕,她打開我勉強鎖住的淚泉,與一切的煩惱。但是我為了要證實是英雄,到底不曾哭出來。

我們彼此矜持著,默然坐夜來了。于是我說“波,我們喝他一醉吧,何若如此扎掙:酒可以蒙蓋我們的臉面!”波點頭道:“好早預備陪你一醉。”

于是我們如同瘋了一般,一杯,一杯,接連著向唇邊送,好像鯨吞鯢飲,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把一小壇子的酒吃光了,可是我還舉著杯“酒來!酒來!”叫個不休!

波握住我拿杯子的手說:“隱!你醉了,不要喝了吧!”我被她一提醒,才知道我自己的身子,已經像駕云般支持不住,伏在她的膝上。唉!我一身的筋肉松弛了,我矜持的心解放了,風寒雪虐的春申江頭,涵撒手歸真的印影,我更想起萱兒還不曾斷奶,便離開她的乳母,扶她父親的靈柩歸去。

當她抱著牛奶瓶,宛轉哀啼時,我仿佛是受絞刑的荼毒,更加著吳淤江的寒潮凄風,每在我獨伴靈幃時,撕碎我抖顫的心。……

一向茹苦含辛的扎掙自己,然而醉后,便沒有扎掙的力量了,我將我淚泉的水閘,開放了干枯的淚池,立刻波濤洶涌,我盡量的哭,哭那已經摧毀的如夢前程,哭那滿嘗辛苦的命運,唉!真痛恨呵,我一年以來,不曾這樣哭過。

但是苦了我的波姊,她也是苦海里浮沉的戰將,我們可算是一對“天涯淪落人”。她嗚咽著說:“隱!你不要哭了,你現在是做客,看人家忌諱!你扎掙著吧!你若果要哭,我們到空郊野外哭去,我陪你到陶然亭哭去。

那里是我埋愁葬恨的地方,你也可以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在那里我們可盡量的哭,把天地哭毀滅也好,只求今天你咽下這眼淚去罷!”慚愧!我不知英雄氣概拋向哪里去了,恐怕要從喜瑪拉雅峰,直墜入冰涯愁海里去,我仍然不住地哭,那可憐雙鬢如雪的姨母,也不住為她不幸的甥女,老淚頻揮,她顫抖著嘆息著,于是全屋里的人,都悄默地垂著淚!可憐的萱兒,她對這半瘋半醉的母親,小心兒怯怯地驚顫著,小眼兒怔怔地呆望著。

呵!無辜的稚子,母親對不住你,在別人面前,縱然不英雄些,還沒有多大羞愧,只有在萱兒面前不英雄,使她天真未鑿的心靈里,了解傷心,甚至于陪著流淚,我未免太忍心,而且太罪過了。

后來萱兒投在我的懷里,輕輕地將小嘴,吻著淚痕被頰的母親,她忽然哭了。唉!我詛咒我自己,我憤恨酒,她使我怯弱,使我任性,更使我羞對我的萱兒!我決定止住我的淚液,我領著萱兒走到屋里,只見滿屋子月華如水,清光幽韻,又逗起我無限的凄楚,在月姊的清光下,我們的陳跡太多了!

我們曾向她誠默的祈禱過:也曾向她悄悄地賭誓過。但如今,月姊照著這飄泊的只影,他呢——人間天上,我如餓虎般的憤怒,緊緊掩上窗紗,我摟著萱兒悄悄地躲在床上,我真不敢想象月姊怎樣奚落我。

不久萱兒睡著了,我仿佛也進了夢鄉,只覺得身上滿披著縞素,獨自站在波濤起伏的海邊,四顧遼闊,沒有岸際,沒有船只,天上又是蒙著一層濃霧,一切陰森森的。我正在彷徨驚懼的時候,忽見海里涌起一座山來,削壁玲瓏,峰崖峻崎,一個女子披著淡藍色的輕綃,向我微笑點頭唱道:

獨立蒼茫愁何多?

撫景傷飄泊!

繁華如夢,

姹紫嫣紅轉眼過!

何事傷飄泊!

我聽那女子唱完了,正要向她問明來歷,忽聽霹靂一聲,如海倒山傾,嚇了我一身冷汗,睜眼一看,波姊正拿著醒酒湯,叫我喝,我恰一轉身,不提防把那碗湯碰潑了一地,碗也打得粉碎,我們都不禁笑了。波姊說:“下回不要喝酒吧,簡直鬧得滿城風雨!……我早想到見了你,必有一番把戲,但想不到鬧得這樣兇!還是扎掙著裝英雄吧!”

“波姊!放心吧!我不見你,也沒有淚,今天我把整個兒的我,在你面前赤裸裸地貢獻了,以后自然要裝英雄!”波姊拍著我的肩說,“天快亮了,月亮都斜了,還不好好睡一覺,病了又是白受罪!睡吧!明天起大家努力著裝英雄吧!”

一個著作家

他住在河北迎賓旅館里已經三年了,他是一個很和藹的少年人,也是一個思想宏富的著作家;他很孤凄,沒有父親母親和兄弟姊妹;獨自一個住在這二層樓上靠東邊三十五號那間小屋子里;他桌上堆滿了紙和書;地板上也堆滿了算草的廢紙;他的床鋪上沒有很厚的褥和被,可是也堆滿了書和紙;這少年終日里埋在書堆里,書是他唯一的朋友;他覺得除書以外沒有更寶貴的東西了!

書能幫助他的思想,能告訴他許多他不知道的知識;所以他無論對于哪一種事情,心里都很能了解;并且他也是一個富于感情的少年,很喜歡聽人的贊美和頌揚;一雙黑漆漆的眼珠,時時轉動。

好像表示他腦筋的活動一樣;他也是一個很雄偉美貌的少年,只是他一天不離開這個屋子沒有很好的運動,所以臉上漸漸退了紅色,泛上白色來,堅實的筋肉也慢慢松弛了;但是他的腦筋還是很活潑強旺,沒有絲毫微弱的表象;他鎮天坐在書案前面,拿了一支筆,只管寫,有時停住了,可是筆還不曾放下,用手倚著頭部的左邊,用左時倚在桌上支著頭在那里想;兩只眼對著窗戶外藍色的天不動,沉沉地想,他常常是這樣。

有時一個黃頸紅冠的啄木鳥,從半天空忽的一聲飛在他窗前一棵樹上,脹開翅膀射著那從一絲絲柳葉穿過的太陽,放著黃色閃爍的光;他的眼珠也轉動起來,丟了他微積分的思想,去注意啄木鳥的美麗和柳葉的碧綠;到了冬天,柳枝上都滿了白色的雪花,和一條條玻璃穗子,他也很注意去看;秋天的風吹了梧桐樹葉刷刷價響或烏鴉嘈雜的聲音,他或者也要推開窗戶望望,因為他的神經很敏銳,容易受刺激;遇到春天的黃鶯兒在他窗前桃花樹上叫喚的時候,他竟放下他永不輕易放下的筆,離開他親密的椅和桌,在屋子里破紙堆上慢慢踱來踱去地想;有時候也走到窗前去呼吸。

今天他照舊起得很早,一個紅火球似的太陽,也漸漸從東向西邊來,天上一層薄薄的浮云和空氣中的霧氣都慢慢散了;天上露出半邊粉紅的彩云,襯著那寶藍色的天,煞是姣艷,可是這少年著作家,不很注意,約略動一動眼珠,又低下頭在一個本子上寫他所算出來的新微積分,他寫得很快,看他右手不住地動就可以知道了。

當啷!當啷!一陣鈴聲,旅館早點的鐘響了,他還不動,照舊很快地往下寫,一直寫,這是他的常態,茶房看慣了,也不來打攪他;他肚子忽一陣陣地響起來,心里覺得空洞洞的;他很失意地放下筆,踱出他的屋子,走到旅館的飯堂,不說什么,就坐在西邊犄角一張桌子旁,把饅頭夾著小菜,很快地吞下去,隨后茶役端進一碗小米粥來,他也是很快地咽下去;急急回到那間屋里,把門依舊鎖上,伸了一個懶腰,照舊坐在那張椅上,伏著桌子繼續寫下去。

他沒有什么朋友,所以他一天很安靜地著作,沒有一個人來攪他,也沒有人和他通信;可以說他是世界上一個頂孤凄落寞的人;但是五年以前,他也曾有朋友,有戀愛的人;可是他的好運現在已經過去了!

一天下午河北某胡同口,有一個年紀約二十上下的女郎,身上穿戴很齊整的,玫瑰色的頰和點漆的眼珠,襯著清如秋水的眼白,露著聰明清利的眼光,站在那里很遲疑地張望;對著胡同口白字的藍色牌子望,一直望了好幾處,都露著失望的神色,末了走到頂南邊一條胡同,只聽她輕輕地念道:“榮慶里……榮慶里……”

隨手從提包里,拿出一張紙念道:“榮慶里迎賓館三十五號……”她念到這里,臉上的愁云慘霧,一剎那都沒有了;露出她姣艷活潑的面龐,很快地往迎賓旅館那邊走;她走得太急了,臉上的汗一顆顆像珍珠似地流了下來;她也顧不得什么,用手帕擦了又走。

約十分鐘已經到一所樓房面前,她仰著頭,看了看匾額,很鄭重地看了又看;這才慢慢走進去,到了柜房那里,只見一個五十歲上下的老頭兒,在那里打算盤,很認真地打,對她看了一眼,不說什么,嘴里念著三五一十五,六七四十二,手里撥著那算盤子,滴滴嗒嗒價響;她不敢驚動他,怔怔在那里出神,后來從里頭出來一個茶房,手里拿著開水壺,左肩上搭了一條手巾,對著她問道:“姑娘!要住棧房嗎?”

她很急地搖頭說:“不是!不是!我是來找人的。”

茶房道:“你找人啊,找哪一位呢?”

她很遲疑地說:“你們這里二層樓上東邊三十五號,不是住著一位邵浮塵先生嗎?”

“哦!你找邵浮塵邵先生啊?”茶房說完這句話,低下頭不再言語,心里可在那里奇怪,“邵先生他在這旅館里住了三年,別說沒一個來看過他,就連一封信都沒有人寄給他,誰想到還有一位體面的女子來找他……”

她看茶房不動也不說話,她不禁有些不自在,臉上起了一朵紅云,煩悶的眼光表示出她心里很急很苦的神情!她到底忍不住了!因問茶房道:“到底有沒有這個人啊,你怎么不說話?”

“是!是!有一位邵先生住在三十五號,從這里向東去上了樓梯向右拐,那間屋子就是,可是姑娘你貴姓啊?你告訴我好給你去通報。”

她聽了這話很不耐煩道:“你不用問我姓什么,你就和他說有人找他好啦!”

“哦,那末,你先在這里等一等我去說來。”

茶房忙忙地上樓去了;她心里很亂,一陣陣地亂跳,她很優愁悲傷!眼睛漸漸紅了,似乎要哭出來,茶房來了!

“請跟我上來吧!”她很慢地挪動她巍顫顫的身體,跟著茶房一步步地往上走;她很費力,兩只腿像有幾十斤重!

少年著作家,丟下他的筆,把地板上的紙拾了起來,把窗戶開得很大,對著窗戶用力地呼吸,他的心跳得很厲害!兩只手互相用力地摩擦,從屋子這頭走到那頭,來往不住地走;很急很重的腳步聲,震得地板很響,樓下都聽見了!

“邵先生,客來了!”茶房說完忙忙出去了。他聽了這話不說什么,不知不覺拔去門上的鎖匙,呀!一聲門開了,少年著作家和她怔住了!

大家的臉色都由紅變成白,更由白變成青的了!她的身體不住地抖,一包眼淚,從眼眶里一滴一滴往外涌;她和他對怔了好久好久,他才嘆了一口氣,輕輕地說道:“沁芬!你為什么來?”

他的聲音很低弱,并且夾著哭聲!她這時候稍為清楚了,趕緊走進屋子關上門,她倚在門上很失望地低下頭,用手帕蒙著臉哭!很傷心地哭!他這時候的心,幾乎碎了!

想起五年前她在中西女塾念書的一天下午,正是春光明媚的時候,她在河北公園一塊石頭上坐著看書,他和她那天就認識了,從那天以后,這園子的花和草,就是那已經干枯一半的柳枝,和枝上的鳥,都添了生氣,草地上時常有她和他的足跡。

長方的鐵椅上,當下午四五點鐘的時候,有兩個很活潑的青年,坐在那里輕輕地談笑;來往的游人,往往站住了腳,對她和他注目,河里的魚,也對著她和他很活潑地跳舞!

哼!金錢真是萬惡的魔鬼,竟奪去她和他的生機和幸福!他想到這里,臉上顏色又紅起來,頭上的筋也一根根暴了起來,對著她很絕決地道:“沁芬!我想你不應該到這里來!……我們見面是最不幸的事情!但是……”

她這時候止住了哭,很悲痛地說道:“浮塵!我想你總應該原諒我!……我很知道我們相見是不幸的事情!但是你果然不愿意見我嗎?”

她的氣色益發青白的難看,兩只眼直了,怔怔地對著他望,久久地望著:他也不說什么,照樣地怔了半天,末后由他絕望懊惱的眼光里掉下眼淚來了!

很沉痛地說道:“沁芬!我想羅瀕他的運氣很好,他可以常常愛你,做你生命的寄托!……無論怎么樣窮人總沒有幸福!無論什么幸福窮人都是沒份的!”

她的心實在要裂了!因為她沒能力可以使浮塵得到幸福!她現在已經作了羅瀕的妻子了!羅瀕確是很富足,一個月有五百元的進項,他的屋子里有很好的西洋式桌椅,極值錢的字畫,和很溫軟的綢緞被褥,鋼絲的大床;也有許多仆人使喚,她的馬車很時新的并且有強壯的高馬,她出門坐著很方便;但是她常常地憂愁,鎖緊了她的眉峰,獨自坐在很靜寞的屋里,數那壁上時計搖擺的次數。

她有一個黃金的小盒子,當羅瀕出去的時候,她常常開了盒子對著那張相片,和愛情充滿的信和詩,有時微微露出笑容,有時很失望地嘆氣和落淚!但是她為了什么?誰也不知道!就是這少年著作家也不知道!她現在不能說什么,因為她的心已經碎了!

哇的一聲,一口鮮紅的血從她口里噴了出來;身體搖蕩站不住了!他急了顧不得什么,走過去扶助她,她實在支持不住了!也顧不得什么,她的頭竟倒在他的懷里,昏過去了!他又急又痛,但是他不能叫茶房進來幫助他,只得用力把她慢慢扶到自己的床鋪上,用開水撬開牙關,灌了進去;半天她才呀的一聲哭了!

他不能說什么,也嗚咽地哭了!這時候太陽已經下了山,他知道不能再耽誤了!趕緊叫茶房叫了一輛馬車送她回去。

她回去不久就病了,玫瑰色的頰和唇,都變了青白色,漆黑頭發散開了,披在肩上和額上,很憔悴地睡在床上。

羅瀕急得請醫生買藥,找看護婦,但是她的血還是不住地吐!這天晚上她張開眼往屋子里望了望,靜悄悄地沒一個人,她自己用力地爬起來,拿了一張紙和一支筆,已經累得出了許多汗,她又倒在床上了!歇了一歇又用力轉過身子,伏在床上,用沒力氣的手在紙上顫巍巍地寫道:“我不幸!生命和愛情,被金錢強買去!但是我的形體是沒法子賣了!我的靈魂仍舊完完全全交還你!一個金盒子也送給你作一個紀念!你……”

她寫到這里,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滿紙滿床,都是腥紅的血點!她忍不住眼淚落下來了!看護婦進來見了這種情形,也很傷心,對她怔怔地望著;她對著看護婦點點頭,意思叫她到面前來,看護婦走過來了。她用手指著才寫的那信說道:“信!折……起……”她又喘起來不能說了!

看護婦不明白,她又用力地說道:“折起來……放在盒子里……”“啊呀!”她又吐了!看護婦忙著灌進藥水去!她果然很安靜地睡了。

看護婦把信放好,看見盒子蓋上寫著“送邵浮塵先生收”,看護婦心里忽地生出一種疑問,她為什么要寫信給邵浮塵?

“啊呀?好熱!”她臉上果然燒得通紅;后來她竟坐起來了!看護婦知道這是回光返照;她已是沒有多少時候的命了!因趕緊把羅瀕叫起來。羅瀕很驚惶地走了進來,看她坐在那里,通紅的臉和干枯的眼睛,又是急又是傷心!

羅瀕走到床前,她很懇切地說道:“我很對不住你!但是實在是我父母對不起你!”她說著哭了!羅瀕的喉嚨,也哽住了,不能回答,后來她就指著那個盒子對羅瀕說道:“這個盒子你能應許我替他送去嗎?”

羅瀕看了邵浮塵三個字,一陣心痛,像是刀子戳了似的,咬緊了嘴唇,血差不多要出來了!末后對她說道:“你放心!咳!沁芬我實在害了你!”她一陣心痛,靈魂就此慢慢出了軀殼,飄飄蕩蕩到地虛幻境去了!

只有羅瀕的哭聲和街上的木魚聲,一斷一續地在那里伴著失了知覺的沁芬在枯寂凄涼的夜里!

在法租界里,有一個醫院,一天早晨來了一個少年——他是個狂人,——披散著一頭亂蓬蓬的頭發,赤著腳,兩只眼睛都紅了,瞪得和銅鈴一般大,兩塊顴骨像山峰似地凸出來,顏色和蠟紙一般白,簡直和博物室里所陳列的骷髏差不多。

他住在第三層樓上,一間很大的屋子里;這屋子除了一張床和一桌子藥水瓶以外,沒有別的東西。他睡下又爬起來,在滿屋子轉來轉去,嘴里喃喃地說,后來他竟大聲叫起來了,“沁芬!你為什么愛他!……我的微積分明天出版了!你歡喜吧?哼!誰說他是一個著作家?——只是一個罪人——我得了人的贊美和頌揚,沁芬的腸了要笑斷了!不!不!我不相信!

啊呀!這腥紅的是什么?血……血……她為什么要出血?哼!這要比罌粟花好看得多呢!”他拿起藥瓶狠命往地下一摔,瓶子破了!藥水流了滿地;他直著喉嚨慘笑起來;最后他把衣服都解開,露出枯瘦的胸膛來,拿著破瓶子用力往心頭一刺;紅的血出來了,染紅了他的白色小褂和襪子,他大笑起來道:“沁芬!沁芬!我也有血給你!”

醫生和看護婦開了門進來,大家都失望對著這少年著作家邵浮塵只是搖頭,嘆息!他忽地跳了起來,又摔倒了,他不能動了。

醫生和看護婦把他扶在床上,脈息已經很微弱了!第二天早晨六點鐘的時候,這個可憐的少年著作家,也離開這世界,去找他的沁芬去了!

靈魂可以賣么?

荷姑她是我的鄰居張誠的女兒,她從十五歲上,就在城里那所大棉紗工廠里,作一個紡紗的女工,現在已經四年了。

當夏天熹微的晨光,籠罩著萬物的時候,那鏗鏘悠揚的工廠開門的鐘聲,常常喚醒這城里居民的曉夢,告訴工人們做工的時間到了。那時我推開臨街的玻璃窗,向外張望,必定看見荷姑拿著一個小盒子,里邊裝著幾塊燒餅,或是還有兩片鹵肉,——這就是工廠里的午飯,從這里匆匆地走過,我常喜歡看著她,她也時常注視我,所以我們總算是一個相識的朋友呢!

初時我和她遇見的時候,只不過彼此對望著,僅在這兩雙視線里,打個照會。后來日子長了,我們也更熟悉了,不像從前那種拘束冷淡了;每次遇見的時候,彼此都含著溫和地微笑,表示我們無限的情意。

今天我照常推開窗戶,向下看去,荷姑推開柴門,匆匆地向這邊來了,她來我的窗下,便停住了,滿臉露著很愁悶和懷疑的神氣,仰著頭,含著乞求的眼神顫巍巍地道:“你愿意幫助我吧?”說完俯下頭去,靜等我的回答,我雖不知道她要我幫助她做什么,但是我的確很愿意盡我的力量幫助她,我更不忍看她那可憐的狀態,我竟顧不得思索,急忙地應道:“能夠!能夠!凡是你所要我做的事,我都愿意幫助你!”

“呵!謝上帝!你肯幫助我了!”荷姑極誠懇地這么說著,眼睛里露出欣悅的光彩來,那兩頰溫和的笑痕,在我的靈魂里,又增了一層更深的印象,甜美,神秘,使人永遠不易忘記呢!過了些時,她又對我說:“今天下午六點鐘的時候,我們再會吧!現在我還須到工廠里去。”我也說道:“再會吧!”她便回轉身子,匆匆地向工廠的那條路上去了。

荷姑走了!連影子都看不見了!但是我還怔怔地俯在窗子上,回想她那種可憐的神情,不禁使我生出一種神秘微妙的情感,和激昂慷慨的壯氣;我覺得世界上可憐的人實在太多,但是像荷姑那種委屈沉痛的可憐,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呢!她現在要求我幫助她,我的能力大約總有勝過她的,這是上帝給我為善的機會,實在是很難得而可貴的機會!我應當怎樣地利用呵!

我決定幫助她了!那么我所幫助她的,必要使她滿足,所以我現在應該預備了。她若果和我借錢,我一定盡我所有的幫助她;她若是有一種大需要,我直接不能給她,也要和母親商量把我下月應得的費用,一齊給她,一定使她滿足她所需要的。

人們生活在世界上,缺乏金錢,實在是不幸的運命呢!但是能濟人之急,才是人類互助的精神,可貴的德行!我有絕大的自尊心,不愿意做個自私自利的動物,我不住地這么想,我豪俠的壯氣,也不住地增加,恨不得荷姑立刻就來,我不要她向我乞求,便把我所有的錢,好好地遞給她,使她可以少受些疑難和愁慮的苦!

我自從荷姑走后,我心里沒有一刻寧帖,那一股勇于為善的壯氣,直使我的心容留不下,時時流露在我的行動里,說話的聲音特別沉著,走路都不像平日了。今天的我仿佛是古時候的虬髯客和紅拂那一流的人,“氣概不可一世”。

今天的日子,過得特別慢,往日那太陽射在棉紗廠的煙筒尖上,是很容易的事情,可是今天,我至少總有十幾次,從這窗外看過去,日影總沒到那里,現在還差一寸呢!

“呵!那煙筒的尖上,現在不是射著太陽,放出閃爍的光來嗎?荷姑就要來了!”我俯在窗子上,不禁喜歡得自言自語起來。

遠遠地一隊工人,從工廠里絡繹著出來了;他們有的向南邊的大街上去;有的到東邊那廣場里去,頃刻間便都散盡了。但是荷姑還不見出來,我急切地盼望著,又過了些時,那工廠的大鐵門,才又“呀”的一聲開了,荷姑忙忙地往我們這條胡同里來,她臉上滿了汗珠,好似雨點般滴下來,兩頰紅得真像胭脂,頭筋一根根從皮膚里隱隱地印出來,表示那工廠里惡濁的空氣,和疲勞的壓迫。

她漸漸地走近了,我們的視線彼此接觸上了。她微微地笑著走到我的書房里來,我等不得和她說什么話,我便跑到我的臥室里,把那早已預備好的一包錢,送到荷姑面前,很高興地向她說:“你拿回去吧!若果還有需用,我更想法子幫助你!”

荷姑起先似乎很不明白地向我凝視著,后來她忽嘆了一口氣,冷笑道:“世界上應該還有比錢更為需要的東西吧!”

我真不明白,也沒有想到,荷姑為什么竟有這種出人意料的情形?但是我不能不后悔,我未曾料到她的需要,就造次把含侮辱人類的金錢,也可以說是萬惡的金錢給她,竟致刺激得她感傷。唉!這真是一種極大的羞恥!我的眼睛不敢抬起來了!

羞和急的情緒,激成無數的淚水,從我深邃的心里流出來!

我們彼此各自傷心寂靜著,好久好久,荷姑才拭干她的眼淚和我說道:“我現在要告訴你一件小故事,或者可以說是我四年以來的歷史,這個就是我要求你幫助的。”我就點頭應許她,以下的話,便是她所告訴我的故事了。

“在四年前,我實在是一個天真活潑的小孩子,現在自然是不像了!但是那時候我在中學預科里念書,無論誰不能想象我會有今天這種沉悶呢!”

荷姑說到這里,不禁嘆息流下淚來,我看著她那種凄苦憔悴的神氣,怎能不陪著她落下許多同情淚呢?等了許久,荷姑才又繼續說:——

“日子過得極快,好似閃電一般,這個冰雪森嚴的冬天,早又回去了,那時我離中學預科畢業期,只有半年了,偏偏我的父親的舊病,因春天到了,便又發作起來,不能到店里去做事,家境十分困難,我不能不丟棄這張將要到手的畢業文憑,回到家里侍奉父親的病!

當然我不能不灰心!但是這還算不得什么,因為慈愛的父母和弟妹,可以給我許多安慰。不過沒有幾天,我的叔叔便托人替我薦到那所絕大的棉紗廠里作女工,一個月也有十幾塊錢的進項。于是我便不能不離開我的父母弟妹,去做工了,幸虧這時我父親的病差不多快好了,我還不至于十分不放心。

走到工廠臨近的那條街上,早就聽見軋軋隆降的聲音,這種聲音,實含著殘忍和使人厭憎的意思,足以給人一種極大不快的刺激,更有那烏黑的煤煙和污膩的油氣,更加使人頭目昏脹!

我第一天進這工廠的門,看見四面黯淡的神氣,實在忍耐不住,但是這些新奇的境地,和龐大的機器,確能使我的思想輪子,不住地轉動,細察這些機器的裝置和應用,實在不能說沒有一點興趣呢!過了幾天,我被編入紡紗的那一隊里。那個紡車的裝置和轉動,我開始學習,也很要用我的腦力,去領會和記憶,所以那時候,我仍不失為一個有活潑思想的人,常常從那油光的大銅片上,映出我兩頰微笑的窩痕。

那一年春天,很隨便地過去了!所有鮮紅的桃花托上,那時不是托著桃花,是托著嫩綠帶毛的小桃子,榆樹的殘花落了一地,那葉子卻長得非常茂盛,遮蔽著那的人肌膚的太陽,竟是一個天然的涼篷。所有春天的燕子、杜鵑、黃鶯兒,也都躲到別處去了,這一切新鮮夏天的景致,本來很容易給人們一種新刺激和新趣味。但是在那工廠里的人,實在得不到這種機會呢!

我每天早晨,一定的時間到工廠里去,沒有別的爽快的事情和希望,只是每次見你俯在窗子上,微笑著招呼,那便是我一天里最快活的事情了!除了這件,便是那急徐高低永沒變更過一次的軋軋隆隆的機器聲,充滿了我的兩耳和心靈,和永遠用一定規矩去轉動那紡車,這便是我每天的工作了!

我的工作實在使我厭煩,有時我看見別的工人打鐵,我便有一個極熱烈的愿望,就是要想把那鐵錘放在我的手中,拿起來試打兩下,使那金黃色的火星,格外多些,似乎能使這沉黑的工廠,變光明些。

有一次我看著劉良站在那鐵爐旁邊,摸擦那把鐵錘子,火星四散,不覺看怔了,竟忘記使紡車轉動,忽聽見一種嚴厲的聲音道:“唉!”我嚇了一跳,抬頭只見管紡紗組的工頭板著鐵青的面孔,惡狠狠地向我道:“這個工作便是你唯一的責任,除此以外,你不應該更想什么;因為工廠里用錢雇你們來,不是叫你運用思想,只是運用你的手足,和機器一樣,謀得最大的利益,實在是你們的本分!”

唉!這些話我當時實在不能完全明白,不過我從那天起,我果然不敢更想什么,漸漸成了習慣,除了謀利和得工資以外,也似乎不能更想什么了!便是離開工廠以后,耳朵還是充滿著紡車軋軋的聲音,和機器隆隆的聲音;腦子里也只有紡車怎樣動轉的影子,和努力紡紗的念頭,別的一切東西,我都覺得仿佛很隔膜的。

這樣過了三四年,我自己也覺得我實在是一副很好的機器,和那紡車似乎沒有很大的分別。因為我紡紗不過是手自然的活動,有秩序的旋轉,除此更沒有別的意義。至于我轉動的熟習,可以說是不能再增加了!

在那年秋天里的一天——八月十號——是工廠開廠的紀念日,放了一天工。我心里覺得十分煩悶,便約了和我同組的一個同伴,到城外去疏散,我們出了城,耳旁頓覺得清靜了!天空也是一望無涯的蒼碧,不著些微的云霧,只有一陣陣的西風吹著那梧桐葉子,發出一種清脆的音樂來,和那激石潺潺的水聲,互相應和。我們來到河邊,寂靜地站在那里,水里映出兩個人影,驚散了無數的游魚,深深地躲向河底去了。

我們后來揀到一塊白潤的石頭上坐下了,悄悄地看著水里的樹影,上下不住地搖蕩,一個烏鴉斜刺里飛過去了。無限幽深的美,充滿了我們此刻的靈魂里,細微的思潮,好似游絲般不住地蕩漾,許多的往事,久已被工廠里的機器聲壓沒了,現在仿佛大夢初醒,逐漸地浮上心頭。

忽一陣尖利的秋風,吹過那殘荷的清香來,五年前一個深刻的印象,從我靈魂深處,漸漸地涌現上來,好似電影片一般的明顯:在一個鄉野的地方,天上的涼云,好似流水般急馳過去,斜陽射在那蜿蜒的荷花池上,照著荷葉上水珠,晶晶發亮,一個活潑的女學生,圍繞著那荷花池,唱著歌兒,這個快樂的旅行,實在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呢!今天的荷花香,正是前五年的荷花香,但是現在的我,絕不是前五年的我了!

我想到我可親愛的學伴,更想到放在學校標本室的荷瓣和秋葵,我心里的感動,我真不知道怎樣可以形容出來,使你真切地知道!

荷姑說到這里,喉嚨忽咽住了,眼眶里滿含著痛淚,望著碧藍的天空,似乎求上帝幫助她,超拔她似的,其實這實在是她的妄想呵!我這時滿心疑云乃越積越厚,忍不住地問荷姑道:“你要我幫助的到底是什么呢?”

荷姑被我一問才又往下說她的故事:

“那時我和我的同伴各自默默地沉思著,后來我的同伴忽和我說:‘我想我自從進了工廠以后,我便不是我了!唉!我們的靈魂可以賣嗎?’呵!這是何等痛心的疑問!我只覺得一陣心酸,愁苦的情緒,亂了我的心,我上句話也回答不出來!

停了半天只是自己問著自己道:‘靈魂可以賣嗎?’除此我不能更說別的了!”我們為了這個痛心和疑問,都呆呆地瞪視那去而不返的流水,不發一言,忽然從蘆葦叢中,跑出四五個活潑的水鴨來,在水里自如地游泳著,捕捉那肥美的水蟲充饑,水鴨的自由,便使我們生出一種嫉恨的思想——失了靈魂的工人,還不如水鴨呢!

——而這一群惱人的水鴨,也似明白我們的失意,對著我們,作出傲慢得意的高吟,不住‘呵,呵!’地叫著,這個我們真不能更忍受了!便急急地離開這境地,回到那塵煙充滿的城里去。

第二天工廠照舊開工,我還是很早地到了工廠里,坐在紡車的旁邊,用手不住搖轉著,而我目光和思想,卻注視在全廠的工人身上,見他們手足的轉動,永遠是從左向右,他們所站的地方,也永遠沒有改動分毫,他們工作的熟練,實在是自然極了!

當早晨工廠動工鐘響的時候,工人便都像機器開了鎖,一直不止地工作,等到工廠停工鐘響了,他們也像機器上了鎖,不再轉動了!他們的面色,是黧黑里隱著青黃,眼光都是木強的,便是作了一天的工作,所得的成績,他們也不見得有什么愉快,只有那發工資的一天,大家臉上是露著凄慘的微笑!

我漸漸地明白了,我同伴的話實在是不錯,這工廠里的工人,實在不止是單賣他們的勞力,他們沒有一些思想和出主意的機會,——靈魂應享的權利,他們不是賣了他們的靈魂嗎?

但是我永遠不敢相信,我的想頭是對的,因為靈魂的可貴,實在是無價之寶,這有限的工資便可以買去?或者工人便甘心賣出嗎?……‘靈魂可以賣嗎?’這個絕大的難題,誰能用忠誠平正的心,給我們一個圓滿的回答呢?

荷姑說完這段故事,只是低著頭,用手摸弄著她的衣襟,臉上露著十分沉痛的樣子。我心里只覺得七上八下地亂跳,更不能說出半句話來,過了些時荷姑才又說道:“我所求你幫助我的,就是請你告訴我,靈魂可以賣嗎?”

我被她這一問,實在不敢回答,因為這世界上的事情不合理的太多呵!我實在自悔孟浪,為什么不問明白,便應許幫助她呢?現在弄得欲罷不能!我急得眼淚濕透了衣襟,但還是一句話沒有,荷姑見我這種為難的情形,不禁嘆道:“金錢雖是可以幫助無告的窮人,但是失了靈魂的人的苦惱,實在更甚于沒有金錢的百倍呢!

人們只知道用金錢周濟人,而不肯代人贖回比金錢更要緊的靈魂!”

她現在不再說什么了!我更不能說什么了!只有懺悔和羞愧的情緒,激成一種小聲浪,責備我道:“幫助人呵!用你的勇氣回答她呵!靈魂可以賣嗎?”

或人的悲哀

親愛的朋友KY:

我的病大約是沒有希望治好了!前天你走后,我獨自坐在窗前玫瑰花叢前面,那時太陽才下山,余輝還燦爛地射著我的眼睛,我心臟的跳躍很厲害,我不敢多想什么,只是注意那玫瑰花,妖艷的色彩,和清潤的香氣,這時風漸漸大了,于我的病體不能適宜,媛姊在門口招呼我進去呢。

我到了屋里,仍舊坐在我天天坐著的那張軟布椅上,壁上的相片,一張張在我心幕上跳躍著,過去的一件一件事情,也涌到我潔白的心幕上來,唉!KY,已經過去的,是事情的形式,那深刻的,使人酸楚的味道,仍舊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中,滲在我的血液里,回憶著便不免要飲泣!

第一次,使我懺悔的事情,就是我們在紫藤花架下,那幾張石頭椅子上坐著,你和心印談人生究竟的問題,你那時很鄭重地說:“人生哪里有究竟!一切的事情,都不過像演戲一般,誰不是涂著粉墨,戴著假面具上場呢?……”

后來你又說:“梅生和昭仁他們一場定婚,又一場離婚的事情簡直更是告訴我們說:人事是作戲,就是神圣的愛情,也是靠不住的,起初大家十分愛戀地定婚,后來大家又十分憎惡地離起婚來。一切的事情,都是靠不住的。”心印聽了你的話,她便決絕地說:“我們游戲人間吧!”我當時雖然沒有開口,給你們一種明白的表示,但是我心里更決絕的,和心印一樣,要從此游戲人間了!

從那天以后,我便完全改了我的態度;把從前冷靜考慮的心思,都收起來,只一味地放蕩著——好像沒有目的地的船,在海洋中飄泊,無論遇到怎么大的難事,我總是任我那時情感的自然,喜怒笑罵都無忌憚了!

有一天晚上,我獨自坐在冷清清的書房里,忽然張升送進一封信來,是叔和來的。他說:他現在很悶,要到我這里談談,問我有工夫沒有?我那時毫不用考慮,就回了他一封說:“我正冷清得苦,你來很好!”不久叔和真來了,我們隨意的談話,竟消磨了四點多鐘的光陰;后來他走了,我心里忽然一動,我想今天晚上的事情,恐怕有些太欠考慮吧?……但是已經過去了!況且我是游戲人間呢!我轉念到這里,也就安貼了。

誰知自從這一天以后,叔和便天天寫信給我,起初不過談些學術上的問題,我也不以為奇,有來必回,最后他忽然來了一封信說:“我對于你實在是十三分的愛慕;現在我和吟雪的婚事,已經取消了,希望你不要使我失望!”

KY!別人不知道我的為人,你總該知道呵!我生平最恨見異思遷的人,況且吟雪和我也有一面之緣,總算是朋友,誰能做此種不可思議的事呢!當時我就寫了一封信,痛痛地拒絕他了。但是他仍然糾纏不清,常常以自殺來威脅我,使我脆弱的心靈受了非常的打擊!每天里,寸腸九回,既恨人生多罪惡!又悔自家太盂浪!唉!

KY!我失眠的病,就因此而起了!現在更蔓延到心臟了!昨天醫生用聽筒聽了聽,他說很要小心,節慮少思,或者可望好,唉!KY!這種種色色的事情,怎能使我不思呢?

明天我打算搬到婦嬰醫院去,以后來信,就寄到那邊第二層樓十五號房間;寫得乏了!再談吧!

你的朋友亞俠六月十日

親愛的KY:

我報告你一件很好的消息,我的心臟病,已漸漸好了!失眠也比從前減輕,從前每一天夜里,至多只睡到三四個鐘頭,就不能再睡了。現在居然能睡到六個鐘頭,我自己真覺得歡喜,想你一定要為我額手稱賀!是不是?

我還告訴你一件事:這醫院里,有一個看護婦劉女士,是一個最篤信宗教的人,她每天從下午兩點鐘以后,便來看護我,她為人十分和藹,她常常勸我信教。我起初很不以為然,我想宗教的信仰,可以遮蔽真理的發現;不過現在我卻有些相信了!

因為我似乎知道真理是尋不到,不如暫且將此心寄托于宗教,或者在生的歲月里不至于過分的苦痛!

昨天夜里,月色十分清明,我把屋里的電燈擰滅了;看那皎潔的月光,慢慢透進我屋里來。劉女士穿了一身白衣服,跪在床前低聲地禱祝,一種懇切的聲音,直透過我的耳膜,深深地侵進我的心田里,我此時忽感一種不可思議的刺激,我覺得月光帶進神秘的色彩來,罩住了世界上的一切,我這時雖不敢確定宇宙間有神,然而我卻相信,在眼睛能看見的世界以外,一定還有一個看不見的世界了。

我這一夜,幾乎沒閉眼,怔怔想了一夜,第二天我的病癥又添了!不過我這時彷惶的心神好像有了歸著,下午睡了一覺,現在已經覺得十分痊愈了!馬大夫也很奇怪我好得這么快,他說:若以此種比例推下去,——沒有變動再有三四天,便可出院了。

今天心印來看我一次,她近來顏色很不好!不知道有什么病,你有工夫可以去看看她,大約她現在彷徨歧路,必定很苦!

你昨天叫人送來的一束蘭花,今天還很有生氣,這時它正映著含笑的朝陽,更顯得精神百倍,我希望你前途的幸福也和這花一樣燦爛。再談,祝你健康!

亞俠七月六日

KY吾友:

我現在真要預備到日本去找我的哥哥,因為我自從病后便不耐幽居,聽說蓬萊的風景佳絕,我去散散心,大約病更可以除根了。

我希望你明天能來,因為我打算后天早車到天津乘長沙丸東渡,在這里的朋友,除了你和心印以外,還有文生,明天我們四個人,在我家里暢敘一下吧!我這一走,大約總要半年才能回來呢!

你明天來的時候,請你把昨天我叫人送給你看的那封心印的信帶了來,她那邊有一個問題,——“名利的代價是什么?”我當時心里很煩,沒有詳細地回答她,打算明天見面時,我們四個人討論一個結果出來,不過這個問題,又是和“人生究竟”的問題差不多,恐怕結果,又是悲的多,樂的少,唉!

何苦呵!我們這些人總是不能安于現在,求究竟,——這于人類的思想,固然有進步,但是精神消磨得未免太多了!……但望明天的討論可以得到意外的完滿就好了!

我現在屋子里亂得不成樣子,箱子里的東西亂七八糟堆了一床,我理得實在心煩,所以跑到外書房里來,給你們寫信,使我的眼睛不看見,心就不煩了!說到這里,我又想起一件事了。

KY!你記得前些日子;我們看見一個盲詩人的作品,他說:“中午的太陽,把世界和世界的一切驚異指示給人們,但是夜,卻把宇宙無數的星,無際限的空間,——全生活,廣大和驚異指示給人們。

白晝指示給人們的,不過是人的世界,黑暗和污穢。夜卻能把無限的宇宙指示給人們,那里有美麗的女神,唱著甜美的歌,溫美的云織成潔白的地氈,星兒和月兒,圍隨著低低地唱,輕輕的舞。”這些美麗的東西,豈是我們眼睛所領略得到的呢?kY,我寧愿作一個瞎子呢!倘若我真是個瞎子,那些可厭的雜亂的東西,再不會到我心幕上來了。但是不幸!我實在不是個瞎子,我免不了要看世界上種種的罪惡的痕跡了!

任筆寫來,不知說些什么,好了!別的話留著明天面談的!

亞俠九月二日

KY呵!

絲絲的細雨敲著窗子,密密的黑云罩著天空,潮湃的波濤震動著船身;海天遼闊,四顧蒼茫,我已經在海里過了一夜,這時正是開船的第二天早晨。

前夜,那所灰色墻的精致小房子里的四個人,握著手談著天何等的快樂?現在我是離你們,一秒比一秒遠了!唉!為什么別離竟這樣苦呵!

我記得:分別的那一天晚上,心印指著那迢迢的碧水說:“人生和水一樣的流動,歲月和水一樣的飛逝;水流過去了,不能再回來!歲月跑過去了,也不能再回來!希望亞俠不要和碧水時光一樣。早去早回呵。”KY,這話真使我感動,我禁不住哭了!

你們送我上船,聽見汽笛嗚咽悲鳴著,你們便不忍再看我,忍著淚,急急轉過頭走去了,我呢?怔立在甲板上,不住地對你們望,你們以為我看不見你們了,用手帕拭淚,偷眼往我這邊看,咳!KY,這不過是小別,便這樣難堪!以后的事情,可以設想嗎?

“名利的代價是什么?”心印的答案:是“愁苦勞碌。”你卻說:“是人生生命的波動;若果沒有這個波動,世界將呈一種不可思議的枯寂!”你們的話在我心里,起伏不定的浪頭,在我眼底;我是浮沉在這波動之上,我一生所得的代價只是愁苦勞碌。唉!kY!我心彷徨得很呵!往哪條路上去呢?……我還是游戲人間吧!

今天沒有什么風浪,船很平穩,下午雨漸漸住了,露出流丹般的彩霞,罩著炊煙般的軟霧;前面孤島隱約,仿佛一只水鴉伏在那里。海水是深碧的,浪花涌起,好像田田荷叢中窺人的睡蓮。我坐在甲板上一張舊了的藤椅里,看海潮浩浩蕩蕩,翻騰奔掀,心里充滿了驚懼的茫然無主的情緒,人生的真象,大約就是如此了。

再有三天,就可到神戶;一星期后可到東京,到東京住什么地方,現在還沒有定,不過你們的信,可寄到早稻田大學我哥哥那里好了。

我的失眠癥和心臟病,昨日夜里又有些發作,大約是因為勞碌太過的緣故,今夜風平浪靜,當得一好睡!

現在已經黃昏了。海上的黃昏又是一番景象,海水被紅日映成紫色,波浪被余輝射成銀花,光華燦爛,你若是到了這里,大約又要喜歡得手舞足蹈了!晚飯的鈴響了,我吃飯去。再談!

亞俠九月五日

KY吾友:

我到東京,不覺已經五天了。此地的人情風俗和祖國相差太遠了!他們的飲食,多喜生冷;他們起居,都在席子上,和我們祖國從前席地而坐的習慣一樣,這是進化呢,還是退化?最可厭的是無論到什么地方,都要脫了鞋子走路;這樣赤足的生活,真是不慣!滿街都是吱吱咖咖木履的聲音,震得我頭疼,我現在厭煩東京的紛紛攪攪,和北京一樣!浮光底下,所蓋的形形色色,也和北京一樣!莫非凡是都會的地方都是罪惡薈萃之所嗎?真是煩煞人!

昨天下午我到東洋婦女和平會去,——正是她們開常會的時候,我因一個朋友的介紹,得與此會。我未到會以前,我理想中的會員們,精神的結晶,是純潔的,是熱誠的。及至到會以后,所看見的婦女,是滿面脂粉氣,貴族式的夫人小姐;她們所說的和平,是片面的,就和那冒牌的共產主義者,只許我共他人之產不許人共我的產一樣。KY!這大約是:人世間必不可免的現象吧?

昨天回來以后,總念念不忘日間赴會的事,夜里不得睡,失眠的病又引起了!今天心臟覺得又在急速地跳,不過我所帶來的藥還有許多,吃了一些,或者不至于再患。

今天吃完飯后,我跟著我哥哥,去見一位社會主義者,他住的地方離東京很遠,要走一點半鐘。我們一點鐘從東京出發,兩點半到那里。那地方很幽靜,四圍種著碧綠的樹木和菜蔬,他的屋子就在這萬綠叢中。我們剛到了他那門口,從他房子對面,那個小小草棚底下,走出兩個警察來,盤問我們住址、籍貫、姓名,與這個社會主義者的關系。我當時見了這種情形,心里實感一種非常的苦痛,我想,這些鞏

固各人階級和權利的自私之蟲,不知他們造了多少罪孽呢?KY呵,那時我的心血沸騰了!若果有手槍在手,我一定要把那幾個借強權干涉我神圣自由的惡賊的胸口,打穿了呢!

麻煩了半天,我們才得進去,見著那位社會主義者。他的面貌很和善,但是眼神卻十分沉著。我見了他,我的心仿佛熱起來了!從前對于世界所抱的悲觀,而釀成的消極,不覺得變了!這時的亞俠,只想用彈藥炸死那些妨礙人們到光明路上去的障礙物,KY!這種的狂熱回來后想想,不覺失笑!

今天我們談的話很多,不過卻不能算是暢快;因為我們坐的那間屋子的窗下,有兩個警察在那里臨察著。直到我們要走的時候,那位社會主義者才說了一句比較暢快的話,他說:“為主義犧牲生命,是最樂的事,與其被人的索子纏死,不如用自己的槍對準喉嚨打死!”KY!這話的味道,何其雋永呵!

晚上我哥哥的朋友孫成來談,這個人很有趣,客中得有幾個解悶的,很不錯!寫得不少了,再說吧。

亞俠九月二十日

KY呵!

我現在不幸又病了!仍舊失眠,心臟跳動,和在京時候的程度差不多。前三天搬進松井醫院。作客的人病了,除了哥哥的慰問外,還有誰來看視呢!況且我的病又是失眠,夜里睡不著,兩只眼看見的,是桌子上的許多藥瓶,藥末的紙包,和那似睡非睡的電燈,燈上罩著深綠的罩子,——醫生恐光線太強,于病體不適的緣故。

——四圍的空氣,十分消沉、暗淡,耳朵所聽見的,是那些病人無力的吟呻;凄切的呼喚,有時還夾著隱隱的哭聲!

KY!我仿佛已經明白死是什么了!我回想在北京婦嬰醫院的時候看護婦劉女士告訴我的話了,她說:“生的時候,作了好事,死后便可以到上帝的面前,那里是永久的樂園,沒有一個人臉上有愁容,也沒有一個人掉眼淚!”KY!我并不是信宗教的人,但是我在精神彷徨無著處的時候,我不能不尋出信仰的對象來;所以我健全的時候,我只在人間尋道路;我病痛的時候,便要在人間之外的世界,尋新境界了。

這幾天,我一閉眼,便有一個美麗的花園——意象所造成的花園,立在我面前,比較人間無論哪一處都美滿得多。我現在只求死,好像死比生要樂得多呢!

人間實在是虛偽得可怕!孫成和繼梓——也是在東京認識的,我哥哥的同學;他們兩個為了我這個不相干的人,互相猜忌,互相傾軋。有一次,恰巧他們兩人,不約而同時都到醫院來看我,兩個人見面之后,那種嫉妒仇視的樣子,竟使我失驚!

KY!我這時才恍然明白了!人類的利己心,是非常可怕的!并且他們要是歡喜什么東西,便要據那件東西為己有!

唉!我和他們兩個只是淺薄的友誼,哪里想到他們的貪心,如此厲害!竟要做成套子,把我束住呢?KY!我的志向你是知道的,我的人生觀你是明白的,我對于我的生,是非常厭惡的!我對于世界,也是非常輕視的,不過我既生了,就不能不設法不虛此生!我對于人類,抽象的概念,是覺得可愛的,但對于每一個人,我終覺得是可厭的!他們天天送鮮花來,送糖果來,我因為人與人必有交際,對于他們的友誼,我不能不感謝他們!但是照現在看起來,他們對于我,不能說不是另有作用呵!

KY!你記得,前年夏天,我們在萬牲園的那個池子旁邊釣魚,買了一塊肉,那時你曾對我說:“亞俠!做人也和做魚一樣,人對付人,也和對付魚一樣!我們要釣魚,拿它甘心,我們不能不先用肉,去引誘它,它要想吃肉,就不免要為我們所甘心了!”這話我現在想起來,實在佩服你的見識,我現在是被釣的魚,他們是要搶著釣我的漁夫,KY!人與人交際不過如此呵!

心印昨天有信來,說她現在十分苦悶,知與情常常起劇烈的戰爭!知戰勝了,便要沉于不得究竟的苦海,永劫難回!情戰勝了,便要沉淪于情的苦海,也是永劫不回!她現在大有自殺的傾向。她這封信,使我感觸很深!KY!我們四個人,除了文生尚有些勇氣奮斗外,心印你我三個人,困頓得真苦呵!

我病中的思想分外多,我想了便要寫出來給你看,好像二十年來,茹苦含辛的生活,都可以在我給你的信里尋出來。

KY!奇怪得很!我自從六月間病后,我便覺得我這病是不能好的,所以我有一次和你說,希望你,把我從病時,給你的信,要特別留意保存起來。……但是死不死,現在我自己還不知道,隨意說說,你不要因此悲傷吧!有工夫多來信,再談。

祝你快樂!

亞俠十一月三日

KY:

讀你昨天的來信,實在叫我不忍!你為了我前些日子的那封信,竟悲傷了幾天!KY!我實在感激你!但是你也太想不開了!這世界不過是個寄旅,不只我要回去,便是你,心印,文生,——無論誰,遲早都是要回去的呵!我現在若果死了,不過太早一點。所以你對于我的話,十分痛心!那你何妨,想我現在是已經百歲的人,我便是死了,也是不可逃數的,那也就沒什么可傷心了!

這地方實在不能久住了!這里的人,和我的隔膜更深,他們站在橋那邊;我站在橋這邊,要想握手是很難的,我現在決定回國了!

昨天醫生來說:我的病很危險!若果不能摒除思慮,恐怕沒有好的希望!我自己也這樣想,所以我不能不即作歸計了!我的姑媽,在杭州住,我打算到她家去,或者能借天然的美景,療治我的沉疴,我們見面,大約又要遲些日子了。

昨夜我因不能睡,醫生不許我看書,我更加思前想后地睡不著,后來我把我的日記本,拿來偷讀,當時我的感觸,和回憶的熱度,都非常厲害,我顧不得我的病了!我起來把筆作書,但是寫來寫去,都寫不上三四個字,便寫不下去了,因又放下筆,把日記本打開細讀,讀到三月十日我給心印的信上面,有幾首詩說:

我在世界上,

不過是浮在太空的行云!

一陣風便把我吹散了,

還用得著思前想后嗎?

假若智慧之神不光顧我,

苦悶的眼淚

永遠不會從我心里流出來呵!

這一首詩可以為我矛盾的心理寫照:我一方說不想什么,一方卻不能不想什么,我的眼淚便從此流不盡了!這種矛盾的心理,最近更厲害,一方面我希望病快好,一方面我又希望死,有時覺得死比什么都甜美!病得厲害的時候,我又懼怕死神,果真來臨!KY呵,死活的謎,我始終猜不透!只有憑造物主的支配罷了!

我的行期,大約是三天以內,我在路上,或者還有信給你。

現在天氣漸漸冷了。長途跋涉,誠知不宜,我哥哥也曾阻止我,留我到了春天再走,但是KY!我心里的秘密,誰能知道呢?我當初到日本去,是要想尋光明的花園,結果只多看了些人類褊狹心理的怪現狀!他們每逢談到東亞和平的話,他們便要眉飛色舞地說:這是他們唯一的責任,也是他們唯一的權利!歐美人民是不容染指的。他們不用鏡子,照他們魑魅的怪狀,但我不幸都看在眼里,印在心頭,我怎能不思慮?我的病如何不添重?我不立刻走,怎么過呢?

況且我的病,能好不能好,我自己毫無把握!我固然是厭惡人間,但是我活了二十余年,我究竟是個人,不能沒有人類的感情,我還有母親,我還有兄嫂,他們和我相處很久;我要走了,也應該和他們辭別,我所以等不到春天,就要趕回來了!

我到杭州住一個禮拜,就到上海去,若果那時病好了,當到北京和你們一會。

我從五點鐘給你寫信,現在天已大亮了!醫生要來,我怕他責備我,就此擱筆吧!

亞俠十二月五日

親愛的KY:

我離東京的時候,接到你的一封信,當時忙于整理行裝,沒有復你,現在我到杭州了。我姑媽的屋子,正在湖邊,是一所很精致的小樓,推開樓窗,全湖的景色,都收入腦海,我疲病之身,受此自然的美麗的沐浴,覺得振刷不少!

湖上天氣的變幻,非常奇異,我昨天到這里,安頓好行李,便在這窗前的藤椅上坐下,我看見湖上的霧,很快——大約五分鐘的工夫,便密密冪起,四圍的山,都慢慢地模糊了。跟著淅淅瀝瀝的雨點往下灑,游湖的小船,被雨打得船身左右震蕩,但是不到半點鐘,雨住云散,天空飛翔著鮮紅的彩霞,青山也都露出格外翠碧的色彩來。山澗里的白云隨風裊娜,真是如畫境般的湖山,我好像做了畫中的無愁童子,我的病似乎好了許多。

我姑媽家里的表兄,名叫劍楚的,我們本是幼年的伴侶;但是隔了五六年不見,大家都覺得生疏了!這時他已經有一個小孩子,他的神氣,自然不像從前那樣活潑,不過我苦悶的時候,還是和他談談說說覺得好些!(十二月二十日寫到此)

KY!我寫這封信的一半,我的病又變了!所以直遲了五天,才能繼續著寫下去,唉!KY!你知道惡消息又傳來了!

我給你寫信的那天晚上,——我才寫了上半段,劍楚來找我,他說:“唯逸已于昨晚死了!”唉!KY!這是什么消息?你回想一年前,我和你說唯逸的事情,你能不黯然嗎?唯逸他是極有志氣的青年,他熱心研究社會主義,他曾決心要為主義犧牲,但是他因為失了感情的慰藉,他竟抑抑病了,昨晚竟至于死了。

他有一封信給我,寫得十分凄楚,里頭有一段說:“亞俠!自從前年夏天起,我便種了病的因,只因為認識了你!……但是我的環境,是不容我起奢望的,這是知識告訴我,不可自困!然而我的精神,從此失了根據。我覺得人生真太干枯!

我本身失去生活的趣味,我何心去助增別人的生活趣味?為主義犧牲的心,抵不過我厭生的心,……但是我也不愿意做非常的事,為了感情犧牲我前途的一切!且知你素來潔身自好,我也決不忍因愛你故,而害你,但是我終放不下你!亞俠!現在病已深入了!我深藏心頭的秘密,才敢貢諸你的面前!你若能為你忠心的仆人,叫一聲可憐!我在九泉之靈也就榮幸不少了!……”唉!KY!游戲人間的結果,只是如此呵!

我失眠兩天了!昨天還吐了幾口血,現在疲乏得很!不知道還能給你幾封信呵!

亞俠伏枕書十二月二十五日

KY親愛的朋友:

在這一星期里,我接到你兩封信,心印和文生各一封信,但是我病了,不能回你們!

唉!KY!我想不到,我已經不能回上海了!也不能到北京了!昨天我姑媽打電報,給我的家里,今天我母親、嫂嫂已經來了!她們見了我,只是掉眼淚,我的心也未嘗不酸!但是奇怪得很!我的淚泉,不知在什么時候已經干枯了!

自從上禮拜起,我就知道我的病,是不能好了!我便把我一生的事情,從頭回想一遍,拉雜寫了下來!現在我已經四肢無力,頭腦作痛,眼光四散,我不能寫了!

唉!

……

“我一生的事情,平常得很!沒什么可記,但是我精神上起的變化,卻十分劇烈:我幼年的時候,天真爛漫,不知痛苦。到了十六歲以后,我的智情都十分發達起來。我中學卒業以后,我要到西洋去留學,因為種種的關系,做不到;我要投身作革命黨,也被家庭阻止,這時我深嘗苦痛的滋味!

但是這些磨折,尚不足以苦我!最不幸的,是接二連三,把我陷入感情的漩渦,使我欲拔不能!這時一方,又被知識苦纏著,要探求人生的究竟,花費了不知多少心血,也求不到答案!

這時的心,彷徨到極點了!不免想到世界既是找不出究竟來,人間又有什么真的價值呢?努力奮斗,又有什么結果呢?并且人生除了死,沒有更比較大的事情,我既不怕死,還有什么事不可做呢!……唉!這時的我,幾乎深陷墮落之海了!……幸一方面好強的心,很占勢力,當我要想放縱性欲的時候,他在我頭上,打了一棒,我不覺又驚醒了!不敢往這里走,但是究竟往什么地方去呢?

我每天夜里,睡在床上,殫精竭慮地苦事搜求,然而沒有結果!

我在極苦痛的時候,我便想自殺,然而我究竟沒有勇氣!我否認世界的一切;于是我便實行我游戲人間的主義,第一次就失敗了!接二連三的,失敗了五六次!唯逸因我而死!叔和因我而病!我何嘗游戲人間?只被人間游戲了我!……自身的究竟,既不可得,茫茫前途,如何不生悲凄之感!

唉!天乎!不可治的失眠病,從此發生!心臟病,從此種根!顛頓了將及一年,現在將要收束了!

今夜他們都睡了。更深人靜,萬感從集!——雖沒死的勇氣,然而心頭如火煎逼!頭腦如刀劈、劍裂!我縱不欲死,病魔亦將纏我至于死呵!死神還不降臨我,實在等不得了!這時我努力爬下床來,抖戰的兩腿,使我自己驚異!這時窗子外面,射進一縷寒光來,湖面上銀花閃爍,我曉得那湖底下朱紅色的珊瑚床,已為我預備好了!云母石的枕頭,碧綠青苔泥的被褥,件件都整理了……我回去吧!唉!親愛的母親!嫂嫂!KY……再見吧!”

我表姊,昨夜不知什么時候,跳在湖心死了!她所寫的信,和她自己的最后的一頁日記,都放在枕邊。唉!湖水森寒,從此人天路隔!KY!姊呵!我表姊臨命的時候,瘦弱可憐的影子,永遠深深刻在我腦幕上。今天晚上,我走到她住的屋子里去,但見雪白的被單上,濺著幾滴鮮紅的血跡,哪有我表姊的影子呢?我禁不住坐在她往日常坐的那張椅子上,痛哭了!

她的尸首,始終沒有撈到,大約是沉在湖底,或者已隨流流到海里去了。

她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好,交給我舅母帶回去,有一本小書,——生之謎,上面寫著留給你作紀念品的,我現在郵寄給你,望你好好保存了吧!

亞俠的表妹附書。一月九日

云蘿姑娘

這時候只有八點多鐘,園里的清道夫才掃完馬路。兩三個采雞頭米的工人,已經駕起小船,蕩向河中去了。天上停著幾朵稀薄的白云,水藍的天空,好像圓幕似的覆載著大地,遠遠景山正照著朝旭,青松翠柏閃爍著金光,微涼的秋風,吹在河面,銀浪輕涌。園子里游人稀少,四面充溢著遼闊清寂的空氣。在河的南岸,有一個著黃色衣服的警察,背著手沿河岸走著,不時向四處隙望。

云蘿姑娘和她的朋友凌俊在松影下緩步走著。云蘿姑娘的神態十分清挺秀傲,仿佛秋天里,冒霜露開放的菊花。那青年凌俊相貌很魁梧,兩道利劍似的眉,和深邃的眼瞳,常使人聯想到古時的義俠英雄一流的人。

他們并肩走著,不知不覺已來到河岸,這時河里的蓮花早已香消玉殞,便是那蓮蓬也都被人采光,滿河只剩下些殘梗敗葉,高高低低,站在水中,對著冷辣的秋風抖顫。

云蘿姑娘從皮夾子里拿出一條小手巾,擦了擦臉,仰頭對凌俊說道:“你昨天的信,我已經收到了,我來回看了五六遍。但是凌俊,我真沒法子答覆你!……我常常自己懷懼不知道我們將弄成什么結果,……今天我們痛快談一談吧!”

凌俊噓了一口氣道:“我希望你最后能允許我,……你不是曾答應做我的好朋友嗎?”

“哦!凌俊!但是你的希冀不止做好朋友呢?……而事實上阻礙又真多,我可怎么辦呢?……”

“云姊!……”凌俊悄悄喊了一聲,低下頭長嘆。于是彼此靜默了五分鐘。云蘿姑娘指著前面的椅子說!“我們找個坐位,坐下慢慢地談吧!”凌俊道:“好!

我們真應當好好談一談,云姊!你知道我現在有點自己制不住自己呢!……云姊!天知道:我無時無刻不念你,我現在常常感到做人無聊,我很愿意死!”

云蘿在椅子的左首坐下,將手里的傘放在旁邊,指著椅子右首讓凌俊坐下。凌俊沒精打采坐下了。云蘿說:“凌俊!我老實告訴你,我們前途只有友誼,——或者是你愿意做我的弟弟,那么我們還可以有姊弟之愛。除了以上的關系,我們簡直沒有更多的希冀。凌弟!你鎮住心神。你想想我們還有別的路可走嗎?……我實在覺得對你不起,自從你和我相熟后,你從我這里學到的便是唯一的悲觀。凌弟!你的前途很光明,為什么不向前走?”

“唉!走,到哪里去呢?一切都仿佛非常陌生,幾次想振作,還是振作不起來,我也知道我完全糊涂了——可是云姊!你對我絕沒有責任問題。云姊放心吧!……

我也許找個機會到外頭去飄泊,最后被人一槍打死,便什么都有了結局……”

“凌弟!你這些話越說越窄。我想還是我死了吧!我真罪過。好好地把你拉入情海,——而且不是風平浪靜的情海——我真憂愁,萬一不幸,就覆沒在這冷邃的海底。凌弟!我對你將怎樣負疚呵!”

“云姊!你到底為了什么不答應我,你不愛我嗎?……”

“凌弟!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果真不愛你,我今天也絕不到這里來會你了。”

“云姊!那未你就答應我吧!……姊姊!”

云蘿姑娘兩只眼睛,只怔望著遠處的停云,過了些時,才深深噓了口氣說:“凌弟!我不是和你說過嗎?我要永遠緘情向荒丘呢!……我的心已經有了極深刻的殘痕……凌弟,我的生平你不是很明白的嗎?……凌弟,我老實說了吧!我實在不配受你純潔的情愛的,真的!

有時候,我為了你的熱愛很能使我由沉寂中興奮,使我忘了以前的許多殘痕,使我很驕傲,不過這究竟有什么益處呢!忘了只不過是暫時忘了!等到想起來的時候,還不是仍要恢復原狀而且更增加了許多新的毒劍的刺剽……凌弟!我有時也曾想到我實在是在不自然的道德律下求活命的固執女子……不過這種想頭的力量,終是太微弱了,經不起考慮……”

凌俊握著云蘿姑娘的手,全身的熱血,都似乎在沸著,心頭好像壓著一塊重鉛,腦子里覺得悶痛,兩頰燒得如火云般紅。但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一口一口向空噓著氣。

這時日光正射在河心,對岸有一只小船,里面坐著兩個年輕的女子,慢慢搖著劃槳,在那金波銀浪上泛著。東邊玉蝀橋上,車來人往,十分熱鬧。還有樹梢上的秋蟬,也啞著聲音吵個不休。園里的游人漸漸多了。

云蘿姑娘和凌俊離開河岸,向那一帶小山上走去。穿過一個山洞,就到了園子最幽靜的所在。他們在靠水邊的茶座上坐下,泡了一壺香片喝著。云蘿姑娘很疲倦似的斜倚在藤椅上。凌俊緊閉兩眼,睡在躺椅上。四面靜悄悄,一些聲息都沒有。

這樣總維持了一刻鐘。凌俊忽然站起身來,走到云蘿姑娘的身旁,低聲叫道:“姊姊!我告訴你說,我并不是懦弱的人,也不是沒有理智的人。姊姊剛才所說的那些話,我都能了解,……不過姊姊,你必要相信我,我起初心里。絕不是這么想。

我只希望和姊姊作一個最好的朋友,拿最純潔的心愛護姊姊。但是姊姊!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我什么時候竟戀上你了,……有時候心神比較的鎮定,想到這一層就不免要吃驚……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我就有斬釘斷鐵的利劍,也沒法子斬斷這自束的柔絲呢。”

“凌弟!你坐下,聽我告訴你,……感情的魔力比任何東西都厲害,它能使你犧牲你的一切,……不過像你這樣一個有作有為的男兒,應當比一般的人不同些。天下可走的路盡多,何必一定要往這條走不通的路走呢!”

凌俊嘆著氣,撫著那山上的一個小峭壁說:“姊姊!我簡直比頑石還不如,任憑姊姊說破了嘴,我也不能覺悟……姊姊,我也知道人生除愛情以外還有別的,不過愛情總比較得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吧!我以為一個人在愛情上若是受了非常的打擊,他也許會灰心得什么都不想做了呢!……”

“凌弟,千萬不要這樣想,……凌弟!我常常希望我死了,或者能使你忘了我,因此而振作,努力你的事業。”

“姊姊!你為什么總要說這話?你若果是憎嫌我,你便直截了當地說了吧!何苦因為我而死呢……姊姊,我相信我愛你,我不能讓你獨自死去……”

云蘿姑娘眼淚滴在衣襟上,凌俊依然閉著眼睡在躺椅上。樹葉叢里的云雀,啾啾叫了幾聲,振翅飛到白去里去了。這四境依然是靜悄悄的一無聲息,只有云蘿姑娘低泣的幽聲,使這寂靜的氣流,起了微波。

“姊姊!你不要傷心吧!我也知道你的苦衷,姊姊孤傲的天性,別人不能了解你,我總應當了解你……不過我總癡心希冀姊姊能忘了以前的殘痕,陪著我向前走。

如果實在不能,我也沒有強求的權力,并且也不忍強求。不過姊姊,你知道,我這幾個月以來精神身體都大不如前,……姊姊的意思,是叫我另外找路走,這實在是太苦痛的事情。我明明是要往南走,現在要我往北走,唉,我就是勉強照姊姊的話去做,我相信只是罪惡和苦痛,姊姊!我說一句冒昧的話……姊姊若果真不能應許我,我的前途實在太暗淡了。”

云蘿姑娘聽了這活、心里頓時起了狂浪,她想:問題到面前來了,這時候將怎樣應付呢?實在的,在某一種情形之下,一個人有時不能不把心里的深情暫且掩飾起來,極力鎮定說幾句和感情正相矛盾的理智話……現在云蘿姑娘覺得是需要這種的掩飾了。

她很鎮定地淡然笑了一笑說:“凌弟!你的前途并不暗淡,我一定替你負相當的責任,替你介紹一個看得上的人……人生原不過如此……是不是?”

凌俊似乎已經看透云蘿的強作達觀的隱衷了,他默然地噓了一口氣道:“姊姊!我很明白,我的問題,絕不是很簡單的呢!姊姊!……我請問你,結婚要不要愛情……姊姊!我敢斷定你也是說‘要的’。但是姊姊,戀愛同時是不能容第三個人的……唉,我的問題又豈是由姊姊介紹一個看得上的人,所能解決的嗎?”

這真是難題,云蘿默默地沉思著。她想大膽地說:“弟弟!你應當找你愛的人和她結婚吧!”但是他現在明明愛上了她自己……假若說:“你把你精神和物質劃個很清楚的界限。你精神上只管愛你所愛的人,同時也不妨作個上場的傀儡,演一出結婚的喜劇吧……”但這實在太殘忍,而且太不道德了呵!……所以云蘿雖然這么想過,可是她向來不敢這么說,而且當她這么想的時候,總覺得臉上有些發熱,心頭有些紅腫,有時竟羞慚得她流起眼淚來!

“唉!這是怎么一個糾紛的問題呵!”云蘿姑娘在沉默許久之后,忽然發出這種的悲嘆的語句來,于是這時的空氣陡覺緊張。在他們頭頂上的白云,一朵朵涌起來,秋風不住地狂吹。

云蘿姑娘覺得心神不能守舍,仿佛大地上起了非常的變動,一切都失了安定的秩序,什么都露著空虛的恐慌。她緊張握住自己的頸項,她的心房不住地跳躍,她愿意如絮的天幕,就這樣輕輕蓋下來,從此天地都歸于毀滅,同時一切的糾紛就可以不了自了。

但是在心里的狂浪平定以后,她抬頭看見凌俊很憂愁地望著天。天還是高高站在一切之上,小山,土阜和河池一樣樣都如舊的擺列在那里,一切還是不曾變動。

于是她很傷心地哭了。她知道她的幻夢永遠是個幻夢,事實的權力實在龐大,她沒有法子推翻已經是事實的東西,她只有低著頭在這一切不自然的事實之下生活著。

太陽依著它一定的速度由東方走向中天,又由中天斜向西方,日影已照在西面的山頂,烏鴉有的已經回巢了;但是他們的問題呢,還是在解決不解決之問。云蘿姑娘站了起來說:“凌弟!我告訴你,你從此以后不要再想這個問題,好好地念書作稿,不要想你怯弱的云姊,我們永遠維持我們的友誼吧!”

“哼!也只好這樣吧。——姊姊你放心呵,弟弟準聽你的話好了!”

他們從那山洞出來,慢慢地走出園去。晚霞已布滿西方的天,反映在河里,波流上發出各種的彩色來。

那河邊的警察已經換班了,這一個比上午那一個身體更高大些,不時拿著眼瞟著他們。意思說:“這一對不懂事的人兒,你們將流連到什么時候呢!……”

云蘿姑娘似乎很畏懼人們尖利的眼光。她忙忙走出園門坐上車子回去,凌俊也就回到他自己家里去。

云蘿姑娘坐在車子上回頭看見凌俊所乘的電車已開遠,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心里頓覺得十分空虛,她想到一個人生活在世界上只有靈魂不能和身體分離,同時感情也不能和靈魂分離,那么緘情向荒丘又怎么做得到呢!但是要維持感情又不是單獨維持感情所能維持得了的呵!

唉!空虛的心房中,陡然又生出糾紛離亂的恐怖,她簡直仿佛喝多了酒醉了,只覺得眼前一切都是模糊的。不久到了家門才似乎從夢中醒來,禁不住又是一陣悵惘!

這時候晚飯已擺在桌上,家里的人都等著云蘿來吃飯。她躲在屋里,擦干了眼淚,強作歡笑地,陪著大家吃了半碗飯。她為避免別人的打攪,托說頭痛要睡。她獨自走到屋里,放下窗慢,關好門,怔怔坐在書案前,對著凌俊的照片發怔。這時候,窗外吹著虎吼的秋風,藤蔓上的殘葉,打在窗根上,響聲瑟瑟,無處不充滿著凄涼的氣氛。

云蘿姑娘在秋風憭栗聲里,噓著氣,熱淚沾濕了衣襟,把凌俊給她的信,一封封看過。每封信里,都仿佛充溢著熱烈醇美的酒精,使她興奮,使她迷醉,但是不幸……當她從迷醉醒來后。她依然是空虛的,并且她算定永久是空虛的。

她現在心頭雖已有凌俊的純情占據住了,但是她自己很明白,她沒有堅實的壁壘足以防御敵人的侵襲,她也沒有柔絲韌繩可以永遠捆住這不可捉摸的純情……她也很想解脫,幾次努力鎮定紛亂的心,但是不可醫治的煩悶之菌,好像已散布在每一條血管中,每一個細胞中,釀成黯愁的絕大勢力。

云蘿想到無聊賴的時候,從案頭拿起一本小說來看,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但是可憐哪里有一點半點印象呢,她簡直不知道這一行一行是說的什么,只有一兩個字如“不幸”或“煩悶”,她不但看得清楚,而且記得極明白,并且由這幾個字里,聯想到許許多多她自己的不幸和煩悶。她把書依然放下,到床上蒙起被來,想到睡眠中暫且忘記了她的煩悶。

不久,云蘿姑娘已睡著了。但是更夫打著三更的時候,她又由夢中醒來,睜開眼四面一望,人跡不見,聲息全無,只有窗幔的空隙處透進一線冷冷的月光,照著靜立壁間的書櫥,和書櫥上面放著的古磁花瓶,里邊插著兩三株開殘的白菊,映著慘淡的月光益覺瘦影支離。

云蘿看了看殘菊瘦影,禁不住一股凄情,滿填胸臆。悄悄披衣下床,輕輕掀開窗幔,陡見空庭月色如瀉水銀,天際疏星漾映。但是大地如死般的沉寂,便是窗根下的鳴蛩也都寂靜無聲,宇宙真太空虛了。她支頤怔頹坐案旁,往事如煙云般,依稀展露眼前。

在她回憶時,仿佛酣夢初醒,——她深深地記得她曾演過人間的各種戲劇,充過種種的角色,嘗過悲歡離合的滋味。但是現在呢,依然恢復了原狀,度著飄零落寞的生活,世界上的事情真是比幻夢還要無憑……

她想到這里忽見月光從書櫥那邊移向書案這邊來了。書案上凌俊的照片,顯然地站在那里。她這時全身的血脈似乎興奮得將要沖破血管,兩頰覺得滾沸似的發熱。“唉!真太愚蠢呵!”

她悄悄自嘆了。她想她自己的行徑真有些像才出了繭子的蠶蛾,又向火上飛投,這真使得她傷心而且羞愧。她怔怔思量了許久,心頭茫然無主,好像自己站在十字路口,前后左右都是漆黑,看不見前途,只有站著,任恐怖與彷徨的侵襲。

這時月光已西斜了,東方已經發亮,云蘿姑娘,依然掙扎著如行尸般走向人間去。但是她此時確已明白人間的一切都是虛幻。她決定從此沉默著,向死的路上走去。她否認一切,就是凌俊對她十分純摯的愛戀,也似乎不足使她灰冷的心波動。

從這一天起,她也不給凌俊寫信。凌俊的信來時,雖然是充溢著熱情,但她看了只是漠然。

有一天下午,她從公事房回家,天氣非常明朗,馬路旁的柳枝靜靜地垂著,空氣十分清和。她無意中走到公園門口停住了,園里的花香一陣陣從風里吹過來,青年的男女一對對在排列著的柏樹蔭下低語漫步。這些和諧的美景,都帶著極強烈的誘惑力。

云蘿也不知不覺走進去了,她獨自沿著河堤,慢慢地走著。只見水里的游魚一隊隊地浮著泳著,殘荷的余香,不時由微風中吹來。她在河旁的假山石旁坐下了,心頭仿佛有什么東西壓著,又仿佛初斷乳的幻兒,滿心充滿著不可言說的戀念和悲怨。她想努力地鎮定吧,可恨她理智的寶劍,漸漸地鈍滯了,不可制的情感之流,大肆攻侵,全身如被燃似的焦灼得說不出話來。

于是她毫不思索地打電話給凌俊,叫他立刻到公園來。當她掛上電話機時,似乎有些羞愧,又似乎后悔不應當叫他。但是她忙忙走到和凌俊約定相會的荷池旁,不住眼盯著門口,急切地盼望看見凌俊做岸的身體,……全神經都在搏搏地跳動,喉頭似乎塞著棉絮,呼吸都不能調勻,最后她低下頭悄悄地流著眼淚。

飄泊的女兒

震動全上海市的炮聲,在天色黎明的時候又從新開始了。一種恐怖和不知所措的情緒,正通過每一個人的心,尤其是那一雙拋家失業飄泊在上海的女兒,她們簡直連一分鐘都不能勉強鎮靜了。她們睜開惺松的而帶惶惑的眼睛,向她們所借住的朋友的客堂間,默察了以后,那個身材瘦弱名叫畏如的轉過面孔長嘆了一聲,兩顆亮晶晶的眼淚滴在枕上了。

她的同伴星若是一個肌肉豐潤的女郎,這正是兩個相反的人型而她們發生了愛情,已經共同生活了五六年。這時星若溫柔的撫弄著畏如垂在枕下的絲發故意的歡笑道:“你這個傻瓜,又在發什么神經病!“

畏如哽咽著道:“不是喲!哦,我那里發什么神經病,我真的是感著痛心!“

“有什么可痛心的,日本人的大炮使你痛心嗎?那也不只你一個人呵!“

“你不要故意的氣我了,聽我告訴你,世界上的人都壞透了,尤其是那些男人,從前那樣熱烈的追逐著,懇求著,而到現在緊急的時候便想求他們幫幫忙就沒有一個人肯理睬了,你想怎么不叫人傷心!“

“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星若說。

“這是什么意思!“畏如有些氣憤的反問著。

“唉,我說你是傻瓜,究竟還是個傻瓜,從前你年輕,他們想占有你,而被你拒絕了,現在你的青春已經消逝,他們不想占有你而你想他們幫你的忙,自然你要被他們拒絕了。“

“星呵,“畏如將頭俯在星若的胸前低聲說:“你的話真對,我這一生只要有你愛我,什么男人我都不要了。“

“好吧!我永遠的愛你了,快些起來,我們還要出去找點工作,或當救護隊去,或者到前線去,無論怎樣,老住在人家總不是辦法。“

“對,我就起來,星呵,你可不許變了心,你那天要愛了什么男人--除非我也有了,不然你不能拋下我去睡在別人的懷里。“畏如摟住星若的腰喃喃的說。

“當然,我們要嫁一同嫁,最好連結婚的口期地點,都要一樣“星如含笑說。

“那我就放心了,星呵,我聽你話,起來了。“畏如一面說一面掀開棉被起來了。

她們一同到洗臉房里收拾妥貼了,便雙雙的到外面去找工作。

黃昏的時候她們露著疲倦的樣子回來了。畏如連大衣都不顧得脫,頹然倒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喃喃的說道:“是呵!什么都失敗了,就連作看護婦都擠不進去,上海沒有我們的立足地,還是回到我的家鄉去罷!假使我能活動到一個女子中學的校長,那我應該就在那里住上兩三年,等上海局面變動了我們再來找機會!“

“不過我離家已經四五年了,我也想回去看看我的老母親!我們還是分途進行吧!“

“星,不要這樣固執,你先同我到我家里住些時候,等我把事情進行得略有頭緒,我再同你到你家鄉去,這樣我們可以不寂寞了。“

“也好,那么我們就決定走,明天去買船票,明晚就可以離開上海了。“

一星期后她們所乘的船,正傍著漢Zl的岸邊,畏如決意去訪一個朋友,同時還想在這里看看機會,所以她們等第二趟船再走。

當晚她們找到一家旅館住下,畏如獨自去看朋友,當她將要出門時,星若叫住說。

“畏如!你不要忘記你自己的約言!“

“當然,你放心吧!無論什么事,我不得你的同意絕不單獨行動,星,乖乖的先睡呀!“

“是啦!快去快回!“

畏如匆匆的去了,星若獨自回到房里,電燈雪亮的照著,這使她有些煩燥,她喊茶房把屋外的電門關了,讓窗隙間的上弦月的清光,射在帳子上,拖過一只綿軟的枕頭睡下,陡然那個向她求愛的中年男人,肥碩的身影,涌上她的心幕,--這是有些甜美又有些刺心的回憶,他為她受盡求愛者所能容忍的磨折,在平日的世故上,他是一個深心的有計較的辣手段的男人,而在她面前卻是一只小羊一個溫柔熱烈的男人,真的他曾為她流過最不容易流的眼淚,只為了她拒絕他的愛。

星若這一些的回憶使她徒然增加了女兒身分的尊嚴,他是一個什么人,也值得我把處女的純愛貢獻給他,這是星如最后的結論。現在她到是心平氣和的恬然睡去。

不久星若從夢中醒來,看見床旁坐著一個掩淚嗚咽的畏如,她連忙翻坐起來。

“喂,什么事?“

畏如哭得更厲害了,星若莫明其妙的望著她,過了許久,畏如才止哭嘆息道:

“我現在才了解什么叫作戀愛,女人到底還是一件玩物!“

“你忽然問怎么文發起牢騷來,你見到你的朋友沒有?“

“怎么沒見到,不是為了他那短命鬼,我還不至于這樣傷心呢!“

“他對你說些什么呀!“

“他嗎?他見了我,先將我上下看了又看然后冷然的笑道:'小姐!老了!我們不見已經五年,日子真是快!你想我特地去看他,而所得到的竟是這樣的一聲嘆息,我怎么不惱,當時我全身都在抖顫,我便一聲不響的跑出來了。唉,星呵!要不是還有你在,我早就跳進那滾滾的江心里去。““那你也太想不開!“

“不是我想不開,你是知道我的,我平生只想作一個奇女子,我不愿意將將就就嫁個男人,當然我有些幻想,我要玩弄所有的男子,如他們玩弄所有的女人一樣。可恨天生成的不平等,社會上一切的法律一切的輿論都只是方便男人的,男人可以用金錢勢力買女子的青春,而女子呢,除了不長久的青春外便一無所有--到底女子還只是一個玩物而已。“

“畏如你太興奮了,這些東西看透就是了,何必生氣!睡吧,男人再可惡,這一輩子不嫁男人也就完了!而且你還有我愛你。“

“星,多謝你!此后我生是為你死也為你吧!“

畏如說著眼圈又有些發紅了。星若也有些默然,這一雙飄泊的女兒,無言的在深夜中互聽心弦的低訴。

兩天后西行的航船經過漢口時,她們倆就乘了這船回家鄉去。

畏如約著星若到家里去住,--這是一個清淡的家庭,當。星若見到畏如年邁的父母時,她也不禁陪著畏如滴下淚來,她們坐在一間陳設簡陋的客堂間里,聽著門外風撼衰林的凄響,她們的心頭充滿了冷寂茫漠的情緒。雖然慈和的父母,正舉著龍鐘的步履,為他們遠地歸來的女兒忙著。而她們呢,除了覺得對不住父母外她們更熱切著要改變這冷落的環境,她們需要一個溫暖的家庭。

她們在家里住過兩個星期,星若便決定回家去。

星若到家后見了許多的親友,她們大家的意思都勸她及時結婚,因為星若已經廿五歲了,青春已經剩了殘尾,。而星若更為看了畏如的榜樣所以她不像從前那樣固執,不過鄙塞的家鄉,究竟沒有相當的人物,于是仍決定到上海來,當她到上海以后曾接到畏如一封信說道:

“星,回家來所謀劃的一切,都成了畫餅,而堂上兩老,又都是風前殘燭,勢不能謀生活,而我是長女,家里的擔子當然是要我來負擔,可是當此生活難的時代,男子失業的在在皆是,如我更不見得能爭得過男人,因此我現在甘心作社會的俘虜,戀愛這種雋永美妙的字眼在我已成過去,從今以后我再不想戀愛了,找個有錢的,不管老頭也好,商人也好,嫁個男人告個歸宿,同時也可養我堂上兩老。唉,星,你還年輕,當然你還可以利用你的青春找一個好男人嫁了吧,奇女子只是社會上的怪物,作不到,夢想到底無聊。我們太柔弱,沒有鐵肩膀,最后我們只有作俘虜,我一時不想到上海來,下半年不知又將飄泊何地。第一件事眼前的經濟問題不能不解決,你好自保重吧。星若!“

星若回到上海,依然找不到相當的出路,住在一間亭子問里,冷冷落落真不知怎樣安排身心。每逢黃昏時一個寂寞的人影,凄凄涼涼徘徊在靜安寺的墳場左右,并見她時時舉目遙望天末。唉,她正懷念著那天涯同命的飄泊女兒呢。

擱淺的人們

“世紀的潮流雖然不斷的向前猛進,然而人們還不免擱淺的嘆息!“當莉玲從一個宴會散后歸來--正是深夜中,她兀自坐在火焰已殘的爐旁這樣的沉思著。

窗外孤竹梢頭帶些抖顫的低呼聲,悄悄的溜進窗欞縫,使幽默的夜更加黯淡;寂靜的書房更加荒涼,莉玲起身加了幾塊生炭在壁爐里,經過一陣霹拍的響聲后,火焰如同魔鬼的巨舌般,向空中生而復卷,莉玲注視這詭異的火舌,仿佛看到火舌背后展露著人間的一幕。

那時恰是溫暖的春天,紫蘿蘭的碎花,正點綴著嫩綠的草砰,兩個少女手里拿著有趣味的文學書臥在草坪上,靜靜的讀著,忽然一個著淺綠色衣裙的少女,抬頭望著蔚藍不染煙塵的云天說道:“蔚文畢業后,你打算怎么樣?“

“我想作一個好教員,可是你呢,莉玲?“

“我嗎?也想作教員,但是我覺得我還要追著時代跑。“

“追著時代跑!多么神秘的一句話,我簡直不懂,你能再解釋清楚些嗎?“

“我的意思是說,單作一個教書匠的教員是不行的,同時還要作一個站在時代前面的先鋒。“

“那么,你是要比時代跑得更快了,豈只追著時代跑?““不錯,我也許有點過分的奢望,是不是?“

“不倘使你想這樣做,我預料你是作得到,不過跑在時代前面你一定要碰釘子的,上次我們的文學先生不是說過嗎?“

“碰釘子?就像一股溪水碰在巨石上不是嗎?那并不是沒有意思的事,平常溪水平和的流,看不到白浪的激涌,那又有什么趣味?但是等到溪水碰到巨石的時候,那就不同,有飛濺的白沫,那澎湃的音樂,同時也有強烈的生的奮斗;假使一旦鑿穿那巨石的阻礙,前途就有了更大的開展,小溪--平凡的小溪也許立刻變成了一條詭奇多波浪的大河。蔚文,碰釘子我是不怕的。“

“莉玲,我相信你是勇敢的,我投降你了!“蔚文放下書跑過來握住莉玲的手道:“好,我們以后各人都抱定這個宗旨作人“

微含幽綠的火舌,現在變成血般的深紅,同時書房里充滿了熱溫的空氣,莉玲離開壁爐走近書案旁,一張宴客的卡片排在桌上;這很自然的使她想起今天晚上的宴會。莉玲同蔚文分別以后整整八個年頭不曾見面了,今夜是莉玲的一個朋友楊太太邀她在家里宴會,在宴客的卡片后面并注著一行小字道:“蔚文已從俄國回來,她渴想見你,所以今夜請你務必要來。“當然這是非常能打動莉玲心弦的消息。當她還不曾見到這位久別的朋友時,已經用過一番想像和推測的工夫。她想:“見了她時,一定可以談些真摯的話,也許還可使她少女的青春復活,“

真的這些年了,她在人間所遇到的都是些虛偽的面孔,冷刻的心,敷衍的談話,同時她還打算告訴她的朋友碰釘子的經過,那么她的朋友也許能為她流一滴同情淚,或贊她一聲勇敢的朋友!唉,這些莉玲所渴望于她朋友的,恨不得立刻就從她朋友那里得到,所以還不到宴會的時間,莉玲老早就跑到的她的楊太太家里去等蔚文。到了楊太太家里,莉玲非常關切的問道:“楊太太,你見過蔚文嗎?““見過的,她昨天晚上在我家里吃飯。““她老了嗎?

是不是還和從前一樣?““似乎瘦了些,其余還是一樣。““樣子雖然不曾改變,但是我想她的思想一定要新得多“怎么見得呢?“楊太太似乎有些懷疑。“一定的,楊太太,我們是很好的朋友,我的思想既然比從前進步了,她當然也會進步,并且她又曾到過俄國。“

楊太太靜默的望著我,在她的眼神中,表現著反駁我的揣想的意味,同時她伸過手拊在我的肩上,說道:“你是個老好人!“我這時精神似乎挨了一鞭,不由得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使我不能不問道:“她談到我嗎?““自然談到的。““她怎么說?““她問起最近的生活,并且說她聽見你從新組織的家庭,她以為這是不可信的,她追問我是不是真的。

當時我看見她的態度似乎有些不贊成你,所以我只推說不知道。““后來她又怎么說?““她說她以為你不至于從新組織家庭,因為一個女性只能終身愛一個人,如第一個愛毀滅了以后,就應當保持片面的貞操,一直到死。““呵,真的嗎?楊太太,我作夢也不曾想到她會對我作如是的批評“莉玲黯然的說。

“世界竟多夢想不到的事呢!但是你也不必管她,“

一朵陰云蔽翳莉玲熱望的光明的心,她無精打采的靠在沙發上,過了一刻,她站了起來說:

“楊太太,清恕我,今夜我不想在這里看見她并且我愿此生不再見她。““你真想不開,世界上像她一樣的人到處都是,你躲避得“多少呢?!“

“不,我還是想不見她的好!“

正在這時候,蔚文已進來了,莉玲冷淡的點了點頭,蔚文神氣莊嚴的向楊太太寒暄后才走近莉玲面前說道:“怎么樣,好嗎?“

“很好,你呢?“

“我還是這樣。““但是太陽的火輪是天天在轉動呢?“

“那是很自然的事實,對于作人發生什么關系呢!“

“不過你從前是個充滿了生命的少女,而現在卻是老成持重的教授夫人了,這不能說太陽的轉動與你無關吧!“

那位教授夫人淡淡的笑了一笑,莉玲卻不響的狂吸著香煙,使濃厚的煙霧遮住她那陰沉的含淚的面容。

在宴會席上,教授夫人和楊博士--楊太太的丈夫--矜持的談著。她的顯赫的丈夫某教授在國外的怎樣被人歡迎,她們過著怎樣華貴的生活,那種驕慢的氣焰,真使人不敢正眼望一望。全席人的視線都只在那位儀態萬方談吐名貴的教授夫人身上繚繞著。這使得莉玲對于她一向的信念不禁有了動搖,站在時代前面碰釘子,到底是個傻念頭,也許正像耶蘇為了救世的狂望而被釘在十字架上,被人訕笑他的不識時務一樣的可憐。

教授夫人在發揚過她光耀的生活以后,不知什么魔鬼把她的目光引向她幼年的好朋友莉玲身上,那時莉玲正徘徊在荒涼的沙漠上,她不求人們的援助,也不希冀人們的同情,更不曾想望這位住在宮殿里的教授夫人垂青,但不巧,教授夫人偏偏譽到她。教授夫人似乎憐憫般的說道:“莉玲你現在還在寫文章嗎?你倒真肯努力,我大約總有幾年不動筆了!““寫文章那只是碰釘子的倒霉人的勾當,你當然是可以不動筆了!“

“那里的話,我們只是時代潮流中的擱淺的人們,和你們想追著時代,跑到時代前面去的人比不得不過人生幾十年,我只求過得去就完了,身后名我真不高興去探求。“

“自然你現在是過得去,所以不用去探求,可是我們是過不去的呀!“

“那里的話,你現在教書每月也有一二百元的進款,為什么過不去?“

“但無論如何,我們總比不上你“

“你真會說笑話,我將來挨餓的時候,還要求你也給我找點書教呢!“

“等到你們這些大人物都挨了餓,那我們早都餓癟了。“

莉玲談到這里,覺得這些話毫無意味,不愿再繼續下去。她站了起來,辭別了楊太太,懶懶的回來。

壁爐中的火舌漸漸的淡了下去,窗外孤竹梢頭帶些抖顫的低呼聲,聽得十分清晰。夜更深了。莉玲離開那將殘的火焰,悄然回到寢室去。世界的整個孤寂是包圍了她。

補襪子

一天下午,空氣特殊的沉悶,滿天堆疊著雨云,房里的光線十分黯淡,這也許正是使人發脾氣的原因吧!路俠從學校教課回來,嘴里銜住一枝小茄利克,灑然的斜倚在沙發上,當然她滿臉都表現著懶散的神情,這更觸怒他--子韻的滿腔不高興,路俠對于他的發牢騷,常認為是一種心理變態,最初一兩次路俠看得頗嚴重,仿佛這是一種可怕的暴風雨,平坦的前途,也許就要受影響,有時竟傷心的落下淚來,但是每次在路俠心灰意懶的時候,子韻的脾氣便不發了,他必含著溫和的微笑道:氆路俠!我們講和罷!“于是一天的云霧都消散在路俠一聲長嘆里了。

今天子韻因為要洗澡,打開衣櫥,找襪子,一雙咖啡色的線襪,頭里破了一個口子,女仆忘記替他縫,他把破襪子一摔摔到床上,冷笑了一聲道:“這真奇怪,從來襪子破了不曉得補,這算什么家庭,我還不如去住旅館呢!“

“這有什么奇怪呢!襪子破了叫娘姨補補就是了,生什么氣!“路俠滿不在意的說。這更使他不爽快,額上漲起幾條青紫的筋來,面頰發著紅,不住的冷笑,這不免激起路俠滿肚皮的不平來,她冷然的說道:“你冷笑什么,我看你這個人,真正是有點神經病,心理作用太大了,想到風就是風,想到雨便是雨,像這芝麻點大的事也值得氣得這個樣子?“

“不管怎么樣,你對于管家太不行了,不用說我的衣服你料理不清楚,就是你自己也是有了這件缺了那件,其實每年并不少作衣裳,結果還是弄得沒有衣服穿!“

他氣憤憤的叨嘮著,路俠陡然站起,把吸殘的煙頭丟在痰盂里,含怒的說道:“我本來不配作好太太...其實呢,你也太會替自己想了,因此就忘記了別人。

你為了一雙破襪子沒有補就像是拿到把柄了,一股勁的向我發脾氣,我老實說說吧,別人的太太沒有替老爺補襪子也許是太麻糊不管閑事了,至于我呢,每天和你一樣的在外面教書作事,下午回來對于這些瑣碎的事情真沒精神問了。你自己為什么不會吩咐娘姨一聲。假使你以為我沒有替你補襪子就不夠好太太的資格,那我就只好退位讓賢了。“

“當然我不能怪你,不過我覺得補襪子的太太也很需要的呢!譬如炒炒小菜呀,管管仆人呀,家里弄得清清爽爽多少舒服呢!“

“我也知道你的話是很有理的,不過天下事很難兩全,你要是要我送你兩雙新襪子到好辦,如果要我替你補襪子那就辦不到了。別說我一天到晚都忙著在外面工作,就是有些工夫與其補那破襪子,我還不如寫寫文章呢。“

“當然,當然,“子韻的口鋒忽然柔和了許多,想來離講和的程度不遠了。可是路俠的脾氣還不曾發夠,她故意的激他道:“我想你還是趕緊到紗廠里去找個好太太吧,她不但會補襪子而且還會織襪子咧。同時當然也會燒小菜,領小孩子,色色出人頭地--但只一件她可未必能經濟獨立。同時也不見得能陪你這神秘的詩人清談吧!“

“噗嗤“一聲子韻轉過頭去笑了,“不鬧,不鬧,我們下去品茗吧!“

“唉!老爺的花頭真多,幾時又學會了品茗,我簡直不渴則已渴了就是牛飲,沒有這么多講究。什么龍井雨前不過是些嫩樹葉子泡出一股苦澀味兒的水來罷了,有什么可品的呢!“

“那里,你不知道,好茶確有妙品你真感覺不靈!“

“當然!如果感覺靈,至少就能直覺到你的襪子什么時候破就連忙替你補好了,免得你發牢騷了!“

路俠說著不禁也笑了,他們間補襪子的公案,就在這笑影里消除了,不過在喝著清涮的龍井茶時,子韻仍曼鄭重的說道:“補襪子的太太,和能經濟獨立的太太不可得兼,也算是一個婦女問題呢!“

“不錯,是一個婦女問題。“路俠捧著一杯茶懶懶的回答著,熱茶的蒸汽在他們之間罩了一層煙霧,但剎那間便又消除盡凈了!

偷香 張三豐弟子現代生活錄 甜婚第一寵:總裁,蜜蜜吻 獵情 斗羅大陸之情深似海恩重如山 星紀元戀愛學院 穿越千年之傾世絕戀 紙婚 葉塵池瑤 溫錦懷王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