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說完,哈哈一笑,將越筠兒攬入懷中,給眾人分好了隊伍。
“劉勖,你替桃兒,賭贏,即刻赴河西與王令孚匯合,出使三川,賭輸,則留在京都繼續做你的閑散公子,啊,著越筑與劉烈奔劍寧;另外榆兒,你方才可有人選?我看春池就不錯,讓他露個兩手,給越筠兒瞧瞧,省得她還不服氣。”
眾人都呆愣著,唯獨高榆反應迅速,這就賠笑答道:“是,阿耶,兒也正想去喚春池呢。”
高梧則一直沒有說話。
越筠兒覺得他仿佛在看自己,也心知自己唐突,便害羞地將頭埋在皇帝肩膀上,不去看他。
劉勖是最頂的一個,真就比越筠兒還能頂,仍半跪著,巋然不動,抱拳勸諫道:“三川之亂涉及民生社稷,馬虎不得,豈能兒戲?陛下圣明,萬望三思而后行!”
皇帝逐漸收起笑容。
幸虧有個越筠兒,跋扈慣了,最看不得別人比自己膽大,一聽他說完,便從皇帝懷中跳出來道:“你既然說王將軍劉將軍俱是良將,誰領三川都無區別,又說陛下兒戲,言下之意難道是說我大哥遠不如你,無能勝任天使嗎?”
劉勖竟然看她一眼,答了句:“正是。”
“你……”
越丞相向后一仰,差點被坑爹的嫡女和這位小將聯手給氣暈過去,身旁忙有侍女上前扶住打扇擦汗,攙到座位上去休息。
越筠兒也被他氣個夠嗆,蹭到新安公主身邊,噘嘴嘟囔道:“這個劉二少爺果真是鐵板一塊,軟硬不吃,表姐,你到底是怎么從他手里搶到的場子啊?”
新安公主清清嗓子,低聲回道:“闊府時歘他不在家的功夫,找幾個人去城墻邊假意尋釁,調虎離山強拆的。等他帶人回來發現無處可住,我再補貼些銀錢,他就只能臨時換坊飼養兵馬了。”
越筠兒:“……”
皇帝聽見二人嘀咕,剛還被劉勖氣得頭疼,轉眼又撐不住笑了。
想也知道,這劉家對兩位皇子是左右不靠,劉勖上奏自然無人理睬,折子遞到越丞相手里就要被按死了,劉勖能怎么辦?
不過越筠兒以為,劉勖這人,說不得還真有招式,能平安至今,公主定沒少出,便沖公主使了個眼色。
“你答應補貼多少,實際又給了多少?”
新安公主納過悶來,朗聲耍賴道:“哦,對了,劉勖,你還不知道吧?這球場方才已經輸給北司,你建新府剩下的錢就都去問北司要吧,反正以后場子不歸我管,錢當然也不歸我給。”
“啊?!”
劉勖整個人都傻了。
北司是先帝時從劍寧調來值守京城北面禁中的新軍,以溜須拍馬之能名聞景平,因職責互有重疊卻各從其志,與素來巡視整個京都的南衙十六衛互相看不上眼,劉勖所在的金吾衛是如今南衙中實權最大的一支,同北司之間的碰撞也最是激烈。
劉勖剛調任京都時,高榆就曾試圖拉攏過劉勖,讓他入北司神武軍任職,劉烈領南衙,如此一來,整個京都盡在他們手中,但劉烈不肯參與奪嫡,還特意將劉勖安排進了左金吾衛歷練,南衙即與北司進一步割裂開來。
本來問公主要賬就夠難了,現在轉手的下家成了北司,劉勖還要得到甚么?
“你不想把球場贏回來嗎?”越筠兒適時問道,“還是說,你不敢?”
這回輪到劉勖無語了。
現今在他眼里,面前這些人哪還是甚么皇帝公主、宰相將軍?分明就是一幫地痞流氓!
“開局吧,”皇帝瞇起眼睛,皮笑肉不笑道,“你若真能博得頭籌,朕便把場子還你;若輸了嘛,呵呵。”
恩威并施之下,劉勖就這樣被迫換上了一身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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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司也換下那兩個只會耍嘴皮的大肚子兵,改為一個油頭粉面的右神武軍統軍沈春池帶隊,比劉勖還要官高一級,再加上其麾下中尉、長史各一人,俱是宦官,盯著劉勖與高梧直磨后牙。
“小將軍,”越筠兒特意來到劉勖身邊,提醒他道,“可曾與沈春池交過手嗎?”
劉勖懶得理她,只握著球桿,低頭看著張紙。
“你別小看這家伙,他雖然不是內臣,卻原是哪個山頭下來的道士,可有來頭,”越筠兒自詡宰相度量,也不介懷,依然與劉勖細說戰術,“等會必要盯著你的,擋不住只管將球傳我或公主即可。”
劉勖仍不理睬。
“那兩個小黃門若來堵你,也傳給我或公主,”越筠兒偷看了眼高梧,又低聲道,“盡量別給太子殿下,實在若防不住也可壞一兩次規矩,盡管往那個長臉的傷處使勁——他才凈身不到半年,入宮前我在胡姬酒肆門前見過他。”
別說越筠兒是第一次踢到劉勖這塊鐵板,劉勖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非禮必言”的二世祖,簡直給她說麻了,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道:“我從未打過馬球,需得先學習規則。”
越筠兒驚住。
“當真?”
劉勖點頭。
“乖乖,”越筠兒咬唇退到新安公主身邊,咬耳朵道,“我看他自薦時說得好好的,以為是員猛將才招來我隊,誰知是個新手,這下怎么辦,他功夫到底如何,不會耽誤了太子表哥的大事吧?”
“我管他功夫如何?”新安公主不情不愿地說道,“輸贏我的球場都沒了,又同我何干?”
“你親哥的忙,你當然要幫,”越筠兒使勁敲敲她的肩膀,心知是自己的麻煩,不好意思道,“打起精神嘛,贏了回頭我再花錢幫你把場子弄回來。”
這次開局,越筠兒已不似之前那樣輕松。
上把已經輸了新安公主的球場,可不能再輸了。
她抬手擦擦額角,帶落兩縷發絲,長出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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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這次方開局時還算不錯,后續卻甚至不如上場順利。
這次發球的是皇帝,越筠兒搶到球后,跑了半場后又僵持許久,終于被沈春池截斷,傳給了那兩個宦官,此后紅隊便許久都再無人能搶到球了。
北司能得圣寵,打球有兩下子可不是嘴上白說的。
那兩個宦官中有一個是自幼凈身的,所以身材較旁人更高大,撞人、搶球都有先天優勢,另一個越筠兒說的長臉本就是高榆從市井間高手中找出來的,當然也實力拔群,而沈春池更是了不得,文能煉丹,武能打球,據說已經五十歲了,樣貌、身手卻還像二三十歲般,難怪能在圣上面前紅得發紫。
越筠兒是不曾見過沈春池打球,故而初時輕敵,才被截走,待她定下心神再想搶時,球已到了兩個宦官手中,非常難了。
可還能怎么辦呢?
新安公主的耐力很強,但論起技巧,其實是不如越筠兒的,因為有親哥時刻督著,玩得不如她多,高梧、劉勖就更別指望了。
越筠兒心道自己已入絕境,只能殊死一搏,說不得要累壞最愛的這匹馬兒,于是心下一橫,向那兩個宦官撞去,趁亂將球重新截下,就近傳給了劉勖。
“她撞人!”一個宦官高聲喊道,“這球不算!”
可皇帝笑眼看著,只是不說。
“我來斷他,”沈春池眼力極佳,看見皇帝無甚表示,也就明白了意思,暗示屬下道,“你二人助我。”
三個人一齊沖劉勖撞去,劉勖只得將球傳回越筠兒,高梧趕來助劉勖傳球,無奈中途還是被一個宦官截下,越筠兒白撞一次,功虧一簣,掉頭再來。
須知球場之大,帶球一個來回能跑兩炷香的時間,如此反復數次,新安公主的體力都快要耗盡,更別提越筠兒和高梧,縱使高榆喘得如同死狗,紅隊卻也唯剩劉勖一個還面不改色了。
越筠兒眼見高梧唇色泛白,拼命苦撐,在劉勖被斷時還擠上前替他爭球,真是擔憂得火急火燎,生怕他被高榆犯規暗害給擠下馬去。
這般速度下墜馬的危險,豈止是摔胳膊斷腿啊。
最后一次再搶到球,新安公主已落后追不上了,越筠兒被夾擊時猶豫再三,仍舊傳與屢次被斷的劉勖,結果被沈春池第四次斷下,終于咽不下這口氣,摔了球桿指著劉勖破口大罵道:“大膽劉勖,你敢演我!”
劉勖原本還看著高梧,似被斷到恍惚,才叫她一句給罵醒了,半張開嘴,無語凝噎。
“你就是想你老子領三川節度使,明說好了,何必演我?!”越筠兒越罵越氣,策馬離開球場,跳上矮亭,一躍下馬撲到皇帝面前,趴在幾前敲案鬧道,“陛下給我做主,劉勖欺君罔上,罪不可恕,簡直無恥,合該扒他的皮,拆他的骨,抽他的筋,看他還敢不敢有下次!”
沈春池“哈哈”笑了兩聲,將畫球頂在指尖,轉了數圈,拋給高榆,兩人相視一笑。
劉勖反應過來后,也跟到矮亭前,不可置信道:“你、你說我想故意輸給神武軍?”
北司全都大笑不止,越筠兒聞聲抬頭一看,見皇帝竟也笑瞇了雙眼,登時委屈得都快哭出來了。
“我早說過我從未打過馬球,是你們……”
劉勖仿佛連話都說不下去似的,話沒一半便放棄了。
倒是新安公主遠遠喊道:“越二姑娘,你可快回來吧,本宮都嫌丟人!”
“我……”越筠兒扭頭看向表姐,鼻子一酸,真擠出了兩滴眼淚,以哭腔模糊不清道,“這還要我怎么玩啊?”
“越筠兒,”皇帝抬起雙手,將她架起,隔著案幾拖到自己懷中,隨后旋開腰上龍鳳呈祥的玲瓏香盒,取出一枚赤紅小丸,壓在她唇上,以拇指按進她口中,輕聲哄道,“姑父這里有好東西,先賞給你嘗過,回去好好打球,再輸不起可就莫要鬧了。”
越筠兒睜大眼睛,鴉羽般的睫毛眨過兩下,不自覺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