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身邊統共換過兩個得寵的道士,都不是甚么好東西。先一個倒霉蛋因涉嫌殘害國祚,被百官給平平無奇地彈死了;另個神點,興許頭被驢踢過,不知為誰,扎小人詛咒皇帝,被越貴妃抓個正著,拖到菜市口剮了三千多刀才咽氣;沈春池是第三任,也是用藥最猛的一個。
越參曾得過幾次御賜的丹藥,回家后嘔吐半天不止那回,便是出自他的手筆,還不能說他不是,只得私下咒罵幾句,叮囑妻兒們見到沈春池就想法子避開來些,免得沾染一身腥臭,縱是丞相也奈不得人家何的。
現在眼睜睜看著寶貝女兒咽下一丸,來不及救,越參目眥欲裂,心肝兒都在滴血。
越筠兒反倒不以為意,蠻好奇地垂眸看著自己鼻尖,道:“多謝陛下賞賜。咦,甜的?”
皇帝以食指刮了下她的鼻頭,只高深莫測道:“去吧。”
方才的哭鬧即刻止住,乍聞到這股甜味,越筠兒便要騰云駕霧般,頭腦溟茫,淚眼昏眩。
與越參不同,她一直都很好奇這道士何德何能,將皇帝迷得神魂顛倒,今日一見,方知沈春池的球技確在自己之上,不過賴高榆個廢物所累才爭了平手,已是甘拜下風,更想再領教過他的丹方功夫,才能探清虛實。
正所謂“家人說著耳邊風,外人說著金字經”,越筠兒自幼被身邊慣得目下無塵,更無外人能與她講那掏心窩子的金玉良言,這種苦,便是非要自己吃了,方才領略得到個中滋味,否則任越參費盡口舌,也是沒用的。
人生海海,世路風波,沒有誰能幫誰只手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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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筠兒謝過隆恩,深一腳淺一腳退下。
恍惚間,她步履如飛,輕飄飄地上馬,又輕飄飄地沖向沈春池,面前天旋地轉,耳畔殺聲沸反,卻不再有憂、思、悲、恐,打起頭陣便心無旁騖,單挑敵營亦勇往直前,側身轉臂著馬腹,霹靂應手神珠馳。
發難得巧意氣粗,歡聲四合壯士呼。
當今忠臣不可得,公馬莫走須殺賊……
流霰氤氳深處,她看見了一雙手。
“越筠兒!”
再后來,她便分不清身在何處,神往何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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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筠兒,醒醒!”
一片昏沉中,仿佛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欲垂死病中驚坐起,奈何腸胃翻江倒海來,剛起身又彎腰吐了一地。
清水與污穢的畫面交錯閃過,她遂以為自己不在馬場上了,急忙問道:“我贏了嗎?”
“你人都差點沒了,我的小祖宗!”
一位美艷不可方物的女子癱坐在她身旁,手中數著串佛珠,呢喃“佛祖保佑”,釵橫鬢亂,酥|胸顫顫,斷了線的眼淚滴碎在她額上,正以腰腹的體溫為她暖著冰涼頸項。
“姑母。”
這便是永真公主的生母,越參的親妹妹,當今越貴妃,越芝,素來嬌慣著她、視她如己出的親親姑姑。
她于是努力抬起手,為越芝撫去淚水。
那臉頰的觸感是柔嫩的,仿若豆腐般細膩,比起青春時自然要少了許多緊實與韌性,卻愈加綿軟溫潤,令人流連忘返。
“我娘呢?”
她虛弱地問,嗓子已經啞得只能發出氣聲。
“娘不是在這里嗎?”
女人的聲音忽而變得冷峭清寒,疏離僻遠,也換了另外一張面孔。
越筠兒的娘親沒有名字,在江府時只被稱作八姑娘,到了現在的越府則人稱其為江氏、江夫人。
她性情涼薄,平日里不言不語,正顏厲色,容貌平淡素凈,長著雙丹鳳眼,高鼻梁兒,除了體格強健以外,沒有一處是傳給越筠兒的,便對孩兒不甚上心,此時也只是淡淡地皺起眉頭,道:“越筠兒,你又闖了甚么禍?”
越筠兒縮縮肩膀,埋進江氏的懷中,撒嬌道:“阿娘,你看見我贏了嗎?”
裹挾著娘親身上的茄蘭香氣,她做了一個漫長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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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她跌落湖底,隔著粼粼的池水向上望去,仿佛能見到越芝的淚珠,滴落入水,蕩開瀲滟波光。
“筠兒,我的筠兒!”
“表姐!”
可越芝抱著年幼的永真公主,不能近前來救,公主哭得撕心裂肺,江氏更是一貫大門不出,不常在她身旁,此時是蹤影也無的。
下人們的身形亦逐漸遠去。
“噗通”兩聲,有人跳入水中,攪亂了視線。
緩緩地,越筠兒也瞇起眼睛,向更深處墜落。
霧失樓臺,月迷津度,人影綽綽,喧擾蒙蒙,直到一雙十指修長、掌心寬厚的手,撥開層層漪瀾,準確撈住她的肩膀,將她拽上湖面,仿佛是注定有此一說,行動果決,方向明朗,她就知道,這是太子表哥來救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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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梧長她六歲有余。
二人初見時,曲水亭畔桃花開得正盛,越筠兒還是個四歲的雪團子,不知道臟,滿地撿柳絮兒玩的手兒,高梧卻已拔起個頭,出落得標志可愛,千伶百俐,人見人憐,越筠兒順著柳絮看到他,都是錯不開的眼珠,直問:“這是哪位仙女姐姐?”
高梧自然是不屑理她的。
“這可不是姐姐,是你太子表哥。”越芝笑道,“你表哥不比你閑,平日里忙得很呢,你也莫要煩他。”
偏愈是長輩這樣說了,越筠兒愈要煩他,但凡得見,就必定湊上去纏著,貼著,蹭著,要鬧,要玩,要哄。
表哥又是那樣高潔如玉的人兒,從未同她計較。
她在八歲那年隨姑母同去沁芳園游玩,被個正當紅的賊老道跳大神時意外沖撞,掉進湖水中,還是高梧第一個跟著跳入湖中,拼了命將她救起來的。
身子骨羸弱、面色蒼白的少年人,卻擁有一雙溫暖有力的手。
那掌心的熱度透過肩胛,深深烙在了越筠兒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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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來時,她只聽見越參在自己床邊啜泣,丫鬟們嘆息不止,勸老爺先吃口熱飯,又有越筑端來新煎的湯藥想來給她試試,亂作一團。
“我的兒啊,你好苦的命……”
越筠兒咳出一大口水,才稍稍清醒。
“阿耶……”
越參大驚,喜上眉梢,抱住她泣不成聲。
“兒沒死,沒事了。”越筠兒清清嗓子,啞聲再問道,“是兒贏了嗎?”
越參卻仿佛沒有聽見似的,直拍她的后背,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一切都依你,依你。你大哥這便搬出家去,同柳姨娘住在外頭,往后不提回來的事;那殺千刀的賊老道也解決了,你再不必怕,也不消做甚么噩夢;你姑母還為你求了圣人,已經指婚給你表哥,只待你稍長幾歲便嫁過去做太子妃。可遂你的意?”
卻原來她還在夢中。
那年,越筠兒只是睡了一場大覺,醒來便活蹦亂跳,反而是本就體弱的高梧著了涼,連燒好幾天,期間還未經同意就被敲定了終身大事,只因經此一遭,二人也算沾上了“肌膚之親”,就單為沖個喜事,婚約也是合情合理的,聽上去好似一對天賜良緣。
可越筠兒卻跳下床,連連搖頭,喊道:“怎么回事?”
她使勁掐住自己的胳膊,仍舊不醒。
“大哥?阿耶?娘?姑母?我不要訂婚!我不要!”
面前一片光怪陸離,人來人往,她伸出手去,卻一個也揪不住。
“我對不起表哥,還不如一死了之……”
越筠兒急得快要哭了。
“二姑娘切莫再說這話,仔細老爺娘娘聽見傷心。”忽而,新安公主的貼身丫鬟輕裘從人群中走了出來,環抱住她,從懷中掏出一把工藝精美的匕首,道,“殿下昏迷之中轉醒,聽說了婚約一事,特意命韓大人送來這件貼身信物與姑娘,囑咐我們照顧好姑娘呢。”
越筠兒便不說了,只在心里默默難過。
“對了,還有我大哥,”難過到一半,她又揪住輕裘的衣襟,猛烈搖晃道,“我大哥要被奸人害了!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如何去得了西北?快讓他家來,好好躲在府中,把柳姨娘也接進來,哪都別去!”
輕裘聞言笑了,笑聲卻很是低沉得像是男聲。
有些耳熟,卻想不起是誰。
越筠兒心中著急越筑,想起越筑身邊有個叫觀棋的小廝,十分得力,可自己又頭痛欲裂,已是睜不開雙眼,只好胡亂撥開糊在臉上的長發,疑惑道:“是觀棋嗎?快去告訴我大哥,騎我的馬,我的馬兒全景平最快。”
話說完,她才想起,觀棋是個啞巴,笑不出聲來。
這時,越筠兒的腦內已亂得攪成了一鍋粥。
“筠兒,哥哥我怎么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了?”
用屬于越筑的聲音說完這句話后,一雙女人的手捏住她的下巴,給她硬灌了一碗極苦的湯藥。
“施主不必擔心,”那女人聲音無悲無喜,道是,“二姑娘心思玲瓏,大智若愚,因此才會比常人多上幾分癡癥,喝過貧道這碗藥后只消再睡上一天一夜,即可平復如初。”
陌生的女人說完,只聽新安公主怒氣沖沖道:“哼,我看她以后還敢不敢再闖禍了。”
這便是越筠兒記憶中聽見的最后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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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開雙眼時,她險些懷疑自己還沒有清醒。
身邊竟無一人。
越筠兒已被洗凈了束好頭發,換了身曳地幾尺的紫紗道袍,躺在間道觀的靜室內,枕邊小幾上置有一面銅鏡、一桿拂塵、一枚五爪蟠龍玉佩以及一張對折的織錦鈿軸,并沒有甚么匕首。
她暈暈沉沉地坐起身來,將鈿軸打開一看,只見上面詳寫著她的姓名籍貫,生辰八字……以及法名“玉真”。
竟是她的度牒!
越筠兒僵硬地轉過頭,看向鏡中自己頭帶的蓮花寶冠,震驚道:“不敢了……我再不敢惹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