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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香魂作雪淚空債訖,丹心化碧鳥盡弓藏

    高梧仿佛一夜之間變了個人。
    在越筠兒的印象中,他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風塵仆仆,臉上沾著血,甲上沾著血,馬上和靴筒上也沾著血,簡直如剛剛涉過一條血河般,來到她面前。
    她不理解。
    “筠兒,”高梧見她沒有回應,看著她手臂上的傷口,沉下臉色,擔憂道,“你傷得很重,不要再鬧了,孤現在就送你回去。”
    越筠兒只是看著他,不曾動擔,馬兒卻竟然自己退了一步,仿佛在畏懼他身上的血腥味。
    高梧愣了一瞬,很快又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沖她再張開手,換了個自稱,哄道:“折騰一夜了,你不怕累我還心疼呢。來,右手給我。”
    “殿下,”越筠兒還是沒有伸手,勉強收拾好復雜的心情,張了兩次口,才拼出一句干癟的謊話,道,“劉勖為追反賊,出城巡查,我來助他一臂之力,都是在為殿下盡忠,不、不怕疼,不怕累的。”
    高梧逐漸收斂了笑意。
    現在身邊沒有旁人,越筠兒想,有些話也就只能現在說了,否則若等王令孚趕到,不用問都能猜出情況,屆時要怎么處置劉勖,也許就不再是高梧能一個人說了算的。
    “我知道了,”高梧輕笑著點頭,對劉勖也柔聲道,“劉小將軍也累了,回侯府休息吧。”
    越筠兒稍松了口氣。
    高梧身后的騎兵們來到劉勖身邊,緊盯著他。
    “我自己認路。”
    劉勖冷靜地看過眾人,一扽韁繩,主動回城了。
    “我也要回家了。”越筠兒繞過高梧,低頭小聲道,“殿下,既然王刺史來了,那你就……你先忙吧,多保重身體,衣服濕了記得早些換掉,小心別再惹上風寒。”
    高梧垂眸,看著自己還伸在半空的手,才發現手套上也沾滿了血。
    ·
    越筠兒渾渾噩噩地往回走著。
    巷子里十分干凈,并沒有血光,只有幾串已經發黑的馬蹄印,是從宮中流出來的,時間便仿佛還停在數個時辰之前,那個她還喝著烏梅漿、吹著微涼晚風的夏夜。
    劉勖在她前面,周圍跟了數百騎,俱是太子府上精英,只能老老實實打道回府。
    一行人一路無話,直到經過武安侯府門前時,越筠兒還未到家,忽見一盲眼的老婦人,正趴在侯府大門對面的影壁底下痛哭,因上了年紀,哭聲都不大,也沒有人理睬,只口中喊著“大郎”,逢人便問:“你們看見我家大郎沒有?”
    武安侯府的大門緊閉著,周圍包了一圈左驍騎衛的府兵,越筠兒因自幼在齊國公府習武,知道這些人是王子度的手下,自己能說上幾句話,便強打精神,問那老婦人道:“你家大郎叫甚么名字呀?”
    老婦人答了個名字,又道:“他現在宋小侯爺手下當值的,因家中就剩下老婆子一人,平日里便兢兢業業,晚歸總要拖人帶話,最近好不容易談到一門親事,說好回來同老婆子細講的,熟料今夜散了值卻再沒回來。”
    竟是曾幾何時還同越筠兒一起吃過晚飯的,那位右金吾衛街史。
    想到他可能已經死了,其他人眼下也不知情況如何,越筠兒悲從中來,終于忍不住落了淚,抽泣著道:“大娘,我對不起你,可我也不想的,我并不知道哇。”
    她說的是謀|逆,老婦人卻以為她只是不知道自家大郎所在,原本是先哭的,聽她哭了反而還要安慰她道:“仗都是男人打的,你一個女娃娃,有何對不起我?”
    誰知不哄還好,一哄越筠兒直接哭成了淚人兒,上氣不接下氣,抽噎著同門口左驍騎衛的兵道:“遣、遣個人去問問,都有哪家的人、沒了,哪家的人、還在,倒是、倒是給人家里面報個平安啊。”
    守門的郎將為難地回她道:“二姑娘,這……至少要等天亮后,我們收到命令再行清點,現在由她在這里等著已是給的小侯爺面子。”
    越筠兒用力按著胸|脯,止住哭嗝,道:“是了。大家、都有面子,單我、沒有,原是我、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守門的郎將無言以對。
    這時,走在前面的劉勖忽然開口,道:“人固有一死。從軍之人若能戰死,未嘗不是一種福分。”
    他說完,正好拐進旁邊的燕云侯府。
    武安、燕云兩家侯府宅邸相鄰,俱是開國時就立下功勛、傳承數代的豪庭,將軍門的門坎頗高,閥閱頗多,但武安侯門朱色光鮮,顯然是常漆的,唯有椒圖門鈸被摸掉了顏色,也算不清平日里有多少人往來,對比之下,燕云侯門便深顯破敗,只見得上馬石被磨出了深深的凹陷,也不知道府上是多少年都不曾坐過轎子了。
    再往后看,武安侯府又擴了三進的院子,不過分來百數人看守,燕云侯府單薄空曠,卻撥了數百人,方才叫做給足了面子。
    越筠兒取出宋宏玉的腰牌,讓人遞進武安侯府,又著人給老婦人墊上鋪蓋,這才抽抽嗒嗒地回家去了。
    她的面子,都是家里人給的。
    家里能哭的也不止她一個。
    有人往沁芳園里帶過話,越筠兒回到越府去了,就像燙手的山芋被拋回自家,讓整個越府上下慌亂起來,老太太、孫姨娘、越箏兒還有越參全部圍在她周圍又哭又嚎,仿佛她受了甚么天大的委屈,連帶著柳姨娘和江夫人都偷偷轉過頭去抹淚,再狠狠罰過觀棋,還得勞動太醫熬夜涉過半城,反復奔波,來到越府再包一次傷口。
    太醫連嘆道:“這回是真的沒救了。這左手以后就拉不開弓了。”
    府里人面面相覷,對著太醫一會罵是一會求。
    誰不知越筠兒不愛女紅,最愛騎射?
    “廢了,就廢了吧。”
    可她卻說完這句話,閉上眼睛睡著了。
    ·
    一連三日過去,越筠兒閉門不出,一直待在鴿籠般的繡樓上面,看書,寫字,養傷,府上的人都放下心來,一派祥和景象。
    又一連七日過去,越筠兒還是如此,眾人就開始怕了。
    越參、越筑不辭辛苦,一天下了朝還要過來看她好幾次,又是問她想要甚么,卑躬屈膝地匯報朝中局勢,又是道歉解釋,恨不得跪下負荊請罪,她都沒給甚么回應,最后還是柳姨娘出馬,叫觀南從莊子上帶琪琪過來照顧她,才得了她一句“謝謝”。
    琪琪到底貼心,見她不想多說話,就偶爾提兩句自己的事,也不多問。
    “云姑娘養病這兩天,我把姑娘讓我念的書都念完了,寫得可真好,”她幫越筠兒整理著書籍,柔聲道,“仿佛一夜間見了許多人,經了許多事似的,有時為了能快些讀完,我連辛苦攢下的胭脂錢都拿去買蠟燭了。”
    越筠兒笑笑,道:“這府里上上下下這么多丫鬟,就數你性子和我最像,最和我投緣,我就知道我愛看的,你也一定愛看。”
    琪琪擺手道:“這可不敢當的。我一進越府,就被這天地給嚇到了,以往覺得見夠了繁華,如今方知甚么才叫富貴。這里的姐妹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帶著那股說不出的味道,像畫兒里人似的,不怕姑娘笑話,我是連話都不好意思同大家說的,還是偷偷問了觀棋才找到凈房在哪。”
    越筠兒卻不覺得好笑,側躺在床上,看著琪琪,道:“你是不敢,我是不愛同她們講話,你可知道為甚么?”
    琪琪搖頭,圓眼睛里充滿疑惑。
    “這里的姑娘就沒有不漂亮、不端莊的,只可惜美得太淺了,”越筠兒嘆道,“當姑娘的看不起婆子、仆婦,讀過書的看不起商戶、田舍奴,整日里比來比去,蹉跎了多少天賦?習武怕磨粗了手,讀書不如插花、點茶,無論怎么提攜,最終逃不過要圍在男人的屁|股后面打轉兒,從不去想將來老了丑了臟了、沒了這份體面又要怎么辦,我就累了,帶不動了。”
    琪琪還是不明白,問道:“若比誰更能討好男人,我豈不是比她們有過之而無不及嗎?”
    越筠兒晃晃食指,道:“非也。你知道男人是怎么一回事,不是嗎?他們與我們并無不同,也從不曾高尚幾分,我們絕不能把美夢寄托在他們身上。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
    琪琪懂了。
    原來她是失戀了。
    “云姑娘,”琪琪坐到踏步上,道,“其實……我是從來不曾想過你會回到小筑找我的,而且還來得那樣快。你不是第一個說要贖我的人,卻是我第一個相信的人。我看著你的眼睛,便信了你的話,只是我以為,你會像曲子里常唱的那樣,因各種事耽誤了,抑或是有了別的理由,不能來接我走,那樣的話,我若臨終前能見你一面,也算得上不枉此生了。”
    越筠兒閉上眼,不當回事道:“對你來說是大事,對我來說不過舉手之勞,何樂而不為?”
    琪琪又第一次提及了自己的傷心事,道:“我對媛媛亦是如此。她不來接我,我不恨她。只因我從未真正抱過希望。”
    越筠兒這才睜開眼,輕輕抱住她,問道:“還會心痛嗎?沒關系,你以后有我就好了。”
    “云姑娘,”琪琪反抱住她,道,“你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的人,我心里有甚么話都不能瞞著你的。我聽說……他……曾送過你一把匕首,雖然不能與之相比,但此前我也曾收到過江湖人的刀劍做信物,我從不覺得這是件好事,所以想著,也許,他是在提醒你,不要對他動真情。”
    越筠兒拍拍琪琪的肩膀,將那把匕首從枕頭底下掏了出來,淡然地遞給她道:“現在我知曉了,你是我最貼心的人兒,幫我把它還回去吧。”
    《維摩經》云:以智慧劍,破煩惱賊。
    贈君之慧劍,揮劍斬情絲。
    越筠兒何嘗不知道、不曾想過這種可能呢?不過是從前,她同這府里所有的姑娘一樣,把自己和愛情這東西給看得太高、太美、太輕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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