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br> 膽顫心驚，步步為營，到頭來，原竟是錯。</br> 陳王妃鼻尖嗡動，她伸手，抓住季汝衣角：“……母親錯了，從今往后，母親會和你同進同退，而那蕭遙之……”</br> 她哽咽了一聲。</br> 閉了閉眼。</br> 二十年來，和蕭遙之的種種走馬燈般卷入她腦海。</br> 她吐出一口胸中濁氣，低聲道：“母親會幫你，讓他把他從你手上奪走的……全都還回來。”</br> 這話冠冕堂皇。</br> 季汝聽在耳中，心中卻冷寂更深。</br> 屋內的涼意從四面八方涌來。</br> 他點了點頭，轉身想要離開。陳王妃立時慌了神，她低聲道：“你要去哪兒！”</br> “我答應您。”</br> 季汝開口。</br> 他將被她抓著的衣角慢慢松開，他輕聲道：“等您病好，要告知眾人真相時，我會回來。但現在，我得先離開了。”</br> “不要走！”</br> 陳王妃面上惶急之色更濃。她絕望了數日，希望出現了又被打破。她原以為，蕭遙之都放棄她了，自己必死無疑，而現在，好不容易等來了季汝，她不舍，也不敢，讓他走。</br> 她聲音又低又急：“我已好了許多了，我能站起來了。季汝，事不宜遲，明日，明日我就去和蕭迎之說，我能在百姓面前，說出真相。你不要走，你就在這里陪著我，好嗎？明日，你照舊扮作侍女，和我一同去人前。如此，我公布身份時，你就在我身邊，我才放心……”</br> 她抓著他。</br> 她極用力，手上的指甲都崩裂了幾根，但她面色哀求，宛如一個尋常的，絕望的婦人。</br> 季汝沉默一番，搖了搖頭：“我需得出去。時間久了，真正的侍女醒來，往屋里走，外面院中的人，必然會察覺到，發生了什么。”</br> “不用管她！”</br> 陳王妃宛如抓到救命稻草般，趕忙開口。她極匆忙地笑了一下：“汝兒，你是因為擔心她壞事，讓你被發現，才要走嗎？沒關系的……你且出去，你，你找到先前藏她的地方，母親這里有小剪，這剪子還是她給我磨的，鋒利極了……你拿著剪子，殺了她，她不是被你打暈了嗎？她不會出聲的。后院有個枯井，少有人至，我先前看了，蕭迎之的人也沒去過那邊。你把她尸體丟到井里，你再回來，這樣就萬無一失了。你就可以一直扮作她，留在我身邊。汝兒，母親很害怕，母親現在，不能沒有你……”</br> 她說著話，趔趄奔到妝臺前。她動作倉皇粗暴，將妝奩內的東西一股腦往外倒。釵環、首飾、珍珠……最后被倒出來的，便是一把銀色的鋒利小剪，還有一些被剪得整整齊齊的，朱紅色紙片。</br> 妝臺前，是一面銅鏡。</br> 銅鏡不久前才被擦拭過，照出陳王妃癲狂的，喜悅的臉。</br> 她獻寶一樣把那小剪雙手捧給他。小剪之上，還沾著些許紅色紙末。</br> 那紙末，是剪陳王妃那些紅色點唇紙時沾上去的。</br> 他曾見過這侍女一面。</br> 在他絕望奔逃，滿身風雨狼藉，披著凜冽夜色，來到陳王府時。</br> 在他在盈盈燈火下，珍而重之，從破敗不堪的衣衫中，小心取出那封被他保護完好的信件時。</br> 他曾看到，那侍女站在陳王妃身后，她望著陳王妃的目光，溫順柔和，滿是孺慕。</br> 季汝深呼吸一口氣。</br> 他轉過頭，仿佛能看到那侍女站在此處，笑眼盈盈拿著小剪，剪紅紙時的情形。</br> 在陳王妃落難以后，她再無紅紙可剪，但她忠心如故，將這一處小屋照顧得妥帖。妝臺上的銅鏡，大約，便是她一點一點，彎腰小心擦拭……</br> 她大約從未想過，她曾用過無數次的小剪。</br> 竟有一天，要成為取她性命的利器。</br> 他的母親，是個至為心狠之人。</br> 他早便知曉。</br> 但當這一刻，又一個人在他跟前，被她放棄。</br> 他心中那片荒原，無邊無際，野火寥落，只余暗沉焦土。</br> 小剪冰涼。</br> 他將剪子放回。</br> 陳王妃茫然看著他。</br> 季汝啞聲道：“無妨。我會安置好她，而后，我再回來。”</br> “汝兒，你——”</br> 陳王妃倉皇出聲。</br> 她一句話還未喊完，便見季汝已頭也不回，走到屋外，那片風雪之中。</br> 陳王妃在屋內，忐忑難安了幾乎一晚。</br> 其中數次，她都想要出去尋人。</br> 但她不敢。外面那么多人，她身體虛弱，若季汝不回來，而她被發現已能動彈，那蕭迎之必會逼迫她，明日就行事。</br> 她惶惑焦急。</br> 心中跳動如鼓。</br> 而直到次日清晨，天空都露出些許魚肚白，門外，突然傳來一點細碎聲音。</br> 她驚駭回頭。</br> 卻見季汝，仍穿著一身侍女的黑色斗篷，站在那里。</br> 陳王妃激動起身。季汝快步過來，將手上捧著的一疊衣服，放在陳王妃床上。</br> “這是王妃朝服。”</br> 他低聲道：“這身衣服，是我問了那侍女位置，請她去取的。公布身份，總要正式些。母親，請換上吧。而后，我便會扮作侍女，同母親一起，去到百姓面前。”</br> “是，好……”</br> 陳王妃趕忙答話。</br> 她伸手，接過厚重朝服。朝服上有孔雀圖樣，尊貴絕倫，富貴無雙。</br> 季汝退到屏風之外。</br> 陳王妃獨自換好衣衫。</br> 以往這些事，都有侍女替她做，而今，朝服穿著繁瑣，她費了許多力氣，才穿戴妥當。</br> 她從屏風后走出。</br> 對著妝臺銅鏡，才發覺自己頭上釵環有些不對。</br> 她趕忙扶了扶釵環，小心翼翼望著季汝面容。</br> “汝兒，可是等急了？我……”</br> “無妨。”</br> 季汝低聲開口。</br> 他低下頭，帶上白色帷帽，站在陳王妃身后。他輕聲道：“開門吧。”</br> “……好。”</br> 陳王妃定了定神。</br>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間大門。外面白雪皚皚，映出刺目陽光。她想著身后兒子，竭力按住狂跳的心臟，一步一步，朝著外面走去。</br> 蕭迎之是天將明未明之際，聽陳王妃身邊侍女來報，言道是王妃已決定明日一早，便公開身份的。</br> 他原本睡意朦朧，聽聞消息后，登時一下從床上起來。</br> 而后，他趕忙派人召集陳地百姓，再通知裘海寧等謀士，預備著明日一早，便令“真相”大白。</br> 冰雪冷凝。</br> 他心中卻是一片火熱。</br> 他守在陳王妃小院前，看著陳王妃帶著貼身侍女一步步走出來。看著她上了馬車，一同到了東市人流最多之處。下面，是泱泱百姓，這是第一次，陳王妃沒帶著帷帽，身穿隆重朝服，現身在眾人眼前。</br> 蕭迎之心下快慰。</br> 他看裘海寧一眼，裘海寧對他微微點頭。</br> 他知曉，這是裘海寧告訴他，可以放心，不用害怕陳王妃使詐。因為那日，在陳王府中死去的一眾死士名單，裘海寧早已準備好。若是陳王妃臨陣反悔，那這些名單，便足夠他在陳王妃身上潑些臟水，讓她難過。</br> 陳王妃是心狠之人。</br> 亦是自私之人。</br> 這樣的人，最會權衡利弊，絕不會做對自己不利之事。</br> 蕭迎之瞇了瞇眼。</br> 眼前百姓越聚越多，放眼望去，從東市蔓延著，竟已到了別的坊市之中。</br> 這些，都是陳王妃這些年來積攢的民心。</br> 而今后，這些，都將為他所有。</br> 他心中快意一片。而陳王妃和侍女站在人前，已有半柱香時間。</br> 蕭迎之皺了皺眉。</br> 他轉身，問身旁死士：“張原和阿大怎么還沒接過來？”</br> 先前出陳王府時，他想便想讓張原兩人一同過來，好當眾認親。</br> 但那時，死士回報，說是兩人不在院中。</br> 陳王府不小。</br> 以往，也有這兩人不在住處，而在王府別處閑逛的時候。</br> 蕭迎之那時滿心都是大計將成，心中洶涌難耐，便和陳王妃一起，先行一步。</br> 他派人在王府內尋找，若是看到蕭靜姝二人，便速速將人帶來。</br> 而現在，時間過去不短，這二人，卻還未出現在眼前。</br> 蕭迎之眉頭微蹙。</br> 死士躬身道：“公子恕罪！他二人我等尋找許久，王府之中，都未見其蹤跡……”</br> 他話未說完。</br> 不遠處，人群之中，突然傳來一個虛弱而堅定的女聲。</br> “諸位百姓。”</br> 那是陳王妃，沒有等到蕭靜姝，竟也先開了口。她聲音不大，身邊的百姓，卻都清晰可聞：“我今日帶病前來，召集諸位，是想要，宣布一件事，也，贖一件罪。”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