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話音才落,恰逢一陣寒風吹來。陳王妃咳嗽幾聲,她身后的侍女上前,輕輕為她撫順呼吸。</br> 蕭迎之面色微變。他站在下首,離陳王妃有些距離,無法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和陳王妃對話。</br> 他轉頭,催促身邊死士:“還不快回去找!就算把陳王府翻個底朝天,張原現下,也必須要找出來!”</br> “是!”</br> 死士趕忙應聲,駕馬疾馳而去。蕭迎之望著遠處的陳王妃,不知怎的,有些異樣的感覺,涌了上來。</br> 這感覺,和前幾日發現陳王妃重病時一樣。</br> 明明一切都在按設想進行,但卻不知怎的,他只覺心頭壓著一層黑云,恍如風雨欲來。</br> 他身側的手掌漸漸捏緊。而此時,陳王妃已經重新理順氣息。她掃視一遍底下的百姓。這些百姓,因著她方才的咳嗽,俱都有擔憂驚惶之色。她慘笑一聲,突然撩起朝服下擺,當著眾人的面,跪了下來。</br> “王妃!”</br> “王妃您怎么了!”</br> “怎么回事?!發生了什么!”</br> 百姓之中,立刻嘩然。</br> 有受過陳王妃恩惠的百姓立時紅了眼,想要上前,將陳王妃扶起。</br> 季汝頭帶帷帽。他此時上前一步,扮作侍女,擋在陳王妃身前。</br> 陳王妃閉了閉眼。</br> 她濁重呼吸了一聲,對著周圍百姓,竟是磕了個頭。她聲音悲愴:“此跪,應當。這些年來,我,于大良有負,于陳地有負。若非上天眷顧,只怕到如今,我還不知道,我給大良,引來一個什么樣的國賊!”</br> 國賊二字,鏘然有力。</br> 百姓們一時怔住,竟無人出聲。</br> 陳王妃嘴唇煞白。她出聲:“諸位當皆知,我有一子一女。其中,我的兒子,也是陳王世子,名喚蕭遙之。這些年來,我一直對他悉心栽培,用心照顧。但,我卻沒想到,他,不是我的親生兒子,而是被那西夷之人,李代桃僵,故意在出生之時,就替換嬰孩,由此換來的外族之人!他曉事后不久,便有西夷之人潛入陳地,悄悄和他聯絡,讓他明白自己的身份。這些年來,他表面上是陳王世子,殫心竭慮,為國為民。但實際上,他所做之事,樁樁件件,都是竊國之舉!我也是前幾日才知曉,他原來販賣私鹽,消耗大良民間財力,為西夷招兵買馬,已有數年之久。而數月之前,陳王身死,諸位當知,那是外族之故。先前,我還一直心中存疑,若真是有個外族人扮作的假陳王,冒充陳王入長安,意圖攪亂朝局,那他又怎么可能對陳王的言行舉止那般熟悉,而在十幾日內,都絲毫不露破綻?直到我發現,蕭遙之里應西夷,我才明白,那假陳王的一舉一動,其實,都是蕭遙之親口教授!他是陳王世子,陳王生前,待他最是親厚,他日日跟在陳王身邊,對他的了解,甚至遠超我這王妃。有蕭遙之相助,那假陳王才得以瞞天過海,只差一點,甚至就將圣人,也拖累了啊!”</br> 她聲音愴然,字字泣血。</br> 有兩行淚,從她眼中滑落。</br> 她長得原就柔弱可親,現下悲愴落淚,更是增加幾分可信。</br> 百姓們俱是不可置信。</br> 底下之人,皆在私語。</br> 私語聲越來越大。蕭迎之卻只覺,心中的那股不安,越來越強。</br> 先前,他從未交代過要陳王妃說蕭遙之是西夷之人之事。</br> 而現在,她口中所述,和他交待,有些差別。</br> 他并不蠢笨。</br> 只思量片刻,便已覺出,用私鹽和陳王之死等事,將蕭遙之身份定死在西夷,是最為穩妥的做法。</br> 只是,他的這位嫡母。雖心思狠毒,亦有心機,但從二十余年的了解,他下意識覺得,她不會是能這般布局,有這般謀略之人。</br> 蕭迎之心跳加快。</br> 他轉身,看著陳王府的位置。</br> 那里,無人過來,而張原和阿大,也始終仍不見蹤跡。</br> 蕭迎之重重呼吸了一口氣。</br> 而此時,底下的百姓,騷動之聲越來越大。</br> 在陳王妃跟前的人還好,在后面的人,聽了那些傳話,更是議論紛紛,人聲鼎沸。</br> 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陳王妃身上。</br> 有一人猶豫許久,終于上前,恭敬行禮,而后出:“王妃見諒,此事……實在太過駭人聽聞。王妃是為何會知曉蕭……遙之身份?他這些年來,真的,都在和西夷勾結嗎?”</br> 蕭遙之是陳地世子。</br> 亦是默認的下一任陳王。</br> 陳王妃慘笑一聲:“為何會知曉?那是因為,前幾日,我的親生兒子因發現私鹽之事,被蕭遙之追殺,逃到我處,尋求幫助。他那時傷痕累累,我于心不忍,為他包扎傷口之時,因著恰巧……我發現,我的血,能和他融作一處。”</br> “滴血認親,自古有之。我問了他出生時辰,心中異樣更強。而后,他將我帶去那些私鹽藏匿地點,我帶人前去,竟發現里面還有蕭遙之和西夷的傳信。蕭遙之大約太過自負,謀害陳王的始末,還有這些年來的勾當,都一一寫下。他信中所寫,他所圖謀,絕不僅是一個陳地。他想要的,是幫助西夷,將整個大良,都納入,西夷的版圖。”</br> “這!”</br> “怎會!”</br> 此言駭人。</br> 底下百姓俱都惶然。</br> 陳王妃閉眼,笑容更澀:“我派人傳信到長安,召蕭遙之回來,他卻遲遲不回。我心中害怕,擔憂他留在長安,會不會有更可怕的圖謀。若非證據確鑿,且他所圖如此之大,二十多年養育之情,我怎忍心……!但而今,我被奸人蒙蔽雙眼太久,是時候要撥亂反正了。我是他的養母,但我更是陳地的王妃,更是大良的子民!更何況,我的親生兒子,一心為大良著想,寧愿被蕭遙之追殺,也要將私鹽之事,公布于眾……”</br> 她說著話,手撐地面,慢慢地,要站起身來。</br> 地上全是冰雪。她跪得太久,起身便是一個趔趄。季汝上前一步,扶住了她。陳王妃嘴唇蒼白,竭力朝季汝擠出個笑,而后,她伸手,將季汝頭上帷帽,取了下來。</br> 一張清雋的男子面孔,登時顯露在眾人眼前。</br> “不對!”</br> 蕭迎之瞳孔驟縮。失聲喊出。他死死盯著眼前一幕,胸中駭然一片。</br> 陳王妃如若未聞。她踮腳,輕輕拍了拍季汝肩上雪花。她聲音輕柔和溫和,對眾人道:“這,便是我的親子,季汝。”</br> 長安城內。</br> 風雪簌簌。</br> 外城如此,皇宮之中亦然。</br> 養心閣地上的積雪早已被宮人掃走,但蕭靜鸞卻仍是裹得嚴實,縮在寬大龍床之中,半晌都不曾出聲。</br> 她在偽裝。</br> 在偽裝自己睡著了。</br> 如此,才好攔住外面那些絡繹不絕,前來求見的朝臣。</br> 這近十日來,她并不好過。</br> 原先,她的設想是除去那些蕭靜姝身邊近臣,而后,再禪位給蕭遙之。</br> 但未曾想到,單一個傅行,竟都棘手至此。</br> 她知曉,傅行是蕭靜姝心腹。</br> 她不敢再見他,怕露出馬腳,便和蕭遙之商議著,擬了旨,痛斥傅行守衛不當之責,意圖將他處死。</br> 但,圣旨在金吾衛所才宣完不久,傅行甚至還沒來得及被押入詔獄之中,齊貴妃齊新柔,竟從疊翠宮找了過來。</br> 她腹中有孕。</br> 父親更是朝中重臣齊安林。</br> 她當日,冷笑一聲,從頭上拔下一尖銳釵環,直比上自己脖頸:“圣人先前不是派傅行來看著臣妾,以免臣妾尋死嗎?如今,傅行因看守臣妾費了心力,一時不察,讓圣人新納的美人被人掉了包,圣人便如此惱怒,竟要處死于他嗎?圣人如此,究竟是惱怒自己沒能享用到美人,還是惱怒傅行看守臣妾太好,沒能讓臣妾,真的死成呢?”</br> 這話可稱是大逆不道。</br> 但齊新柔一臉剛烈之色,望著蕭靜鸞的眼神,盡是怨毒。</br> 她冷笑著:“昔日,臣妾母親被傅容親手殺死,那時,圣人都不曾懲戒傅容和傅行半分,現下,卻因為一個美人,欲取傅行性命。圣人若這般輕賤臣妾,那臣妾,倒不如帶著腹中皇子,一同入土,如此,不知圣人,可否心安?!”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