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的一聲。</br> 蕭子深腦中如有重錘砸過。</br> 她知道了……</br> 她都知道了!</br> 腦中一片慌亂,蕭子深臉上幾乎快要藏不住倉皇的神色。蕭靜姝不為所動。</br> 她將那酒,朝蕭子深的方向,再推了推。</br> “長者賜。”</br> 她平靜說著。</br> 她的目光,在他煞白的小臉上寸寸滑過。</br> “……不可辭。”</br> 她嘴角勾起。</br> 那酒液在她的動作下,微微晃動著,有些許漾出了酒盞。</br> 她的聲音從容而鎮(zhèn)定。蕭子深幾乎用全部力量,才讓自己不對奪門而逃。蕭靜姝忽然伸手。</br> 蕭子深渾身一僵。</br> 一聲驚叫就要出來。但下一刻,蕭靜姝已經(jīng)松開遮住他眼睛的手。蕭子深恐懼睜開眼,便見案幾之上,并排擺著兩個一模一樣的酒盞。</br> 圣人之尊,常用玉盞。</br> 過去,因著蕭子深是太子,是儲君,蕭遠之又對他極為寵愛,是以,尋常有宴席,蕭子深飲果露時,也是用的和天子一般的玉盞。</br> 如今,柳淑嬋雖然失勢。</br> 但那玉盞,蕭靜姝卻未吩咐過撤下。</br> 現(xiàn)下,果露便和玉冰燒一般無二,都是透明清亮的液體,半滿著,安靜待在酒盞中。</br> 蕭子深年幼。</br> 他從未飲過酒。</br> 自然更分不清,那刺激的酒味到底是從哪個酒盞中傳來。果露和酒辨不清晰。他倉皇抬頭。蕭靜姝平靜道:“既然太子不愿直接喝,那這兩杯,太子就選一個,飲盡,如此,孤便不計較太子方才……推辭之過。”</br> 殿內(nèi)其余嘈雜聲漸漸都止住。</br> 一眾嬪妃都在望著上首僵持的情形。有心細的,已經(jīng)察覺出不對來:“圣人這般……是不是太子的酒……有什么問題?”</br> “噓!”</br> 那嬪妃身邊的人趕忙捂住她的嘴。</br> 但那聲音,還是細細碎碎傳到蕭子深耳中。</br> 眼前是一生一死,兩條道路。</br> 身后,是甚至已經(jīng)開始警惕起來的金吾衛(wèi)。</br> 他到底是個孩童。</br> 小臉之上,早已一點血色也無。</br> 這般可憐情狀,蕭靜姝卻只是諷刺笑了一聲。她道:“太子在宮宴之前,難道曾見過皇后?皇后雖被禁足。但太子一片拳拳盡孝之心……”</br> 她意味不明笑了一聲。</br> 蕭子深渾身哆嗦,顫抖地,將手慢慢抬起來。</br> 他握住一個酒盞。</br> 下面眾人俱都屏住呼吸。</br> 他將酒盞緩緩舉起,幾乎湊到嘴邊。就在眾人皆以為他要喝下的時候,忽然,蕭子深將酒盞朝蕭靜姝擲去!</br> 他力氣不大。</br> 蕭靜姝下意識一躲,酒盞便擦著她的身體劃過。</br> 酒液傾灑在她身上。但,還未等人發(fā)怒,蕭子深忽然哭叫一聲,他伸手,從懷中突然掏出一把精巧的小匕首,對著蕭靜姝絕望刺去!</br> “圣人!”</br> “小心!”</br> 利器亮出,縱然只在一個六歲小兒手中,卻也足以讓人失色。幾乎在他掏出匕首的那一刻,眾金吾衛(wèi)手中長劍鏘然出聲,眾人俱都撲上前來,嬪妃尖叫不止,案幾一個個被掀翻,殿中杯盤狼藉,混沌不堪。</br> “啊——!”</br> “刺客!!”</br> 嬪妃們的叫聲穿到殿外。</br> 落在不遠處,方才找到齊新柔的傅行耳中。</br> 傅行聞聲,面色一變。</br> 他握緊劍柄,就要朝議事殿飛奔而去。</br> “慢著!”</br> 他身側,齊新柔忽然厲喝出聲。</br> 方才一直羸弱難以行走的女人,突然爆發(fā)出極大的力氣。</br> 她緊緊拽住他的衣角。</br> 那雙手極緊,讓人一時無法掙脫。</br> 傅行臉色蒼白。他手腕微動,長劍嗡然出聲。劍光閃過,只一瞬,衣角被割裂,齊新柔手中,只有一片黑色的布料,隨風舞動著。</br> 他快步朝議事殿奔去。</br> 忽然之間,轟然一聲巨響。</br> 那聲音并不撼天動地。</br> 但比之方才嬪妃隱約入耳的呼喊。這響聲,幾乎如有熱浪,直逼在人眼前。</br> 那是如開山裂石,雷火迸裂的聲響。</br> 那聲音沉寂了一瞬。</br> 而后,有火光,如同小蛇,忽然從議事殿的窗縫之中,絲絲縷縷冒出。</br> 小蛇只是片刻。</br> 再然后,火光突然沖天而起!</br> 有女人慘叫著,從議事殿中奔出,卻被火勢逼退。下一刻,原本掛在議事殿穹頂上的燈籠忽然砸落,燈籠中的蠟燭混雜著火焰,幾乎將她瞬間燒起。她被火焰吞沒著,扭曲地伸出手——</br> 但卻是徒勞。</br> 無人來救她。</br> 更無人能救她。</br> 養(yǎng)心閣內(nèi),已然大亂。</br> 在房中院中,各自守歲的宮女太監(jiān),仿若一瞬間都突然被喚醒。眾人都往議事殿內(nèi)急迫奔去。“走水”的聲音不斷呼喊著,議事殿上空,冒出濃濃黑煙。</br> 齊新柔方才緊繃的身子,慢慢松弛下來。</br> 她手上還握著傅行的那塊衣料。</br> 但只一瞬。</br> 她脖頸被人驟然掐住。</br> 傅行臉色可怖猙獰,他咬牙,額上青筋迸現(xiàn),仿佛用盡所有的力氣,才忍住不將她立時殺死。</br> 剛才的那一下。</br> 議事殿的變故。</br> 齊新柔的那一句“慢著”。</br> 還有她恰到好處的不適,讓他來尋人。她一路上因為“身子孱弱”,以至于無法快走……</br> 傅行心中如有什么生生裂作兩半。</br> 平素的冷靜自持,壓抑克制悉數(shù)消失不見。</br> 他掐著她的脖頸,將她抵在身后嶙峋假山之上:“是你!是不是你做的,這一切,都是你安排?!……”</br> “是!”</br> 齊新柔仰頭。</br> 她被他桎梏著,呼吸不暢,后背也被山石磨得生疼。但這疼痛,卻仿佛令她更為愉悅。她駭笑著,喘息艱難開口:“沒錯,就是我!你要殺了我嗎?你要是敢,就動手!……”</br> “……”</br> 傅行雙眼血紅。</br> 他手掌寸寸用力。他幾乎能感覺到,手下女人的身體,幾乎要開始不自覺地痙攣。</br> 但她怒視著他,嘴角都流出涎水,卻還在冷笑。她無絲毫悔過之意——</br> 傅行驟然松開手。</br> 他渾身都在顫抖。</br> 齊新柔弓著腰,猛烈咳嗽著。傅行艱難啞聲:“……為什么?”</br> “……為什么?……”</br> 齊新柔宛如聽到什么笑話般。</br> 她抬起頭來。</br> 鬢角的發(fā)絲因著剛剛瀕死,染了汗水,濕漉漉狼狽貼在額上。她冷笑一聲,強橫拽住他的手。</br> 她牽著他手,穿過她的大氅,落在她小腹上。</br> 那處溫熱一片,已然微微隆起。只是因著冬日穿著厚重,方才沒被人看出。齊新柔眼神諷刺:“因為他。”</br> “你……”</br> “因為本宮腹中,已經(jīng)有了,和傅大人茍且之后懷上的孽種。為了給這孽種一個活下來的機會,一個名正言順的名分,本宮才不得不如此。傅大人忠心耿耿,要效忠的那位圣人,她根本就從來沒有臨幸過本宮。她當初,是叫她身邊那個卑賤的太監(jiān),過來耍弄于我!過來羞辱于我!你不是問我,為什么要如此嗎!那本宮告訴你,就是因為這些!本宮早就想殺了她,早就想用她的血肉,來全本宮此生的榮華!”</br> 她聲嘶力竭。</br> 神態(tài)漸漸癲狂。</br> 她和傅行站在一處荒地之上,周圍無人,養(yǎng)心閣動靜又大,沒有人聽到她的嘶吼。齊新柔后背火辣著,她知曉,這一定是方才,他兇狠將她摁在假山上時,后背的皮肉都被磨破。但她渾不在意。她只覺胸中那股郁氣,似都在這癲狂的發(fā)泄中,消減快活了許多:“……你去也沒用了。火已經(jīng)起來了!起來了!議事殿看管嚴密,本宮帶不進其他東西,就讓舞姬借存儲舞衣之名,帶了許多小襖進去。本宮讓茱萸把小襖都剪碎了,里面的棉絮一大捧一大捧的,有許多許多……蕭子深行刺時,金吾衛(wèi)們都會上前,沒人會把注意力分到茱萸身上。茱萸就有機會有時間,能從偏殿把東西都快速灑過來,然后,火一點……就炸開了!哈哈哈哈!本宮以前看人變戲法時曾見過的!炸得那么高,那么好,卻都沒有議事殿這回炸得漂亮!本宮好生快活!本宮!好生快活!”</br> 最后一句話,她幾乎是破音喊出。</br> 詭譎的笑聲似是止不住,她幾乎笑得落下眼淚。</br> 她面容猙獰,雙眼大睜。她低頭,溫柔撫摸著小腹:“……孽種,本宮為你除清道路了,你高不高興?傅行,你又高不高興?……”</br> 她鬢發(fā)散亂。</br> 卻哈哈笑著,渾身發(fā)抖。</br> 傅行臉色煞白。他定定看了齊新柔一眼,忽然轉(zhuǎn)身,驟然朝議事殿奔去。</br> 他動作毫不猶豫。</br> 齊新柔笑聲驟停。</br> 她忽然上前,一把拉住他。</br> “不許去!”</br> 她眼中盡是兇光。</br> 她殘忍道:“本宮讓你出來,是讓你活著,還要借你的金吾衛(wèi)穩(wěn)定朝局,為這孽障鋪路的。這也是你的兒子,你不想你兒子坐上九五至尊的位置嗎?這天下,你不想讓他姓傅嗎?傅行,你的命是本宮救的,你必須聽本宮的命令!本宮令你——”</br> 她話未說完。</br> 傅行抬頭,望了她一眼。</br> 那一眼極冷。仿若在他眼前,只是空空蕩蕩一片死地,再無她的身影。</br> 齊新柔的話生生止住。</br> 傅行伸出手來,一下一下,將她手指掰開。</br> 她想要握緊。</br> 但他力氣極大。</br> 她敵不過,也抓不住。</br> 他往后退了一步。</br> 而后,竟似再無留戀,轉(zhuǎn)身往議事殿奔去,眼見便要投身在那火海之中。</br> 火焰騰空而起。</br> 有那一瞬間,照出陰暗角落中,齊新柔枯瘦的臉龐。</br> 她還披著大氅。</br> 她手中是那片黑色衣料。她就這樣怔怔站著,一片昏暗之中,無人看見,她臉上有水珠,極慢,極重地淌了下來。</br> “瘋子……”</br> 她喃喃地道。</br> “都是瘋子……”</br> “你們都走……都去送死……你們都去死!本宮,本宮不需要任何,本宮……”</br> 她閉上眼。</br> 淚水在臉頰上滑出一道熱意。</br> 她冰冷的手,再度貼上自己小腹。她抓著那處的衣料,好像這般,就能抓住最后一點依仗,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br> 她宛如溺水般喘息著。</br> 她慢慢轉(zhuǎn)過身。</br> 不管外面火光滔天。她一步一步,朝著疊翠宮的方向,邁步而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