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殺之人不少。</br>　　光是先前在山腳下，便有六七人。</br>　　這些人是今夜忽然出現的。從宮中出來后，他無處可去，暫且到了穹安寺破廟中養傷。他身形狼狽，恐被人看見，是以，只在今日深夜，去了穹安山腳下，想要尋些藥材和食物。</br>　　但，才到山腳，卻見一隊殺手朝他奔來。</br>　　那些殺手俱是黑衣蒙面。</br>　　手上提著的，都是鋒利長劍。</br>　　殺手見到他，只看了一眼，隨即毫不猶豫，提劍攻來。韓兆心頭一凜，轉身欲逃，幾個殺手已將他團團圍住，每劍，都是殺招。</br>　　韓兆拼著受傷。</br>　　強行握住一柄劍刃，趁那刺客不備，奪過長劍，竭力拼殺著，往山上逃去。他來過穹安山一次，對這里的地形熟悉，本以為，可以借此逃過追殺，但未能想到，還是被一個殺手，尋到了蹤跡。</br>　　韓兆竭力抓著山巖。</br>　　他的身子有一半都在懸崖之外，有碎石因著他的動作掉在山澗之中，傳來沉悶的響聲。</br>　　此處懸崖，深不見底。</br>　　只要往下看一眼，便是漆黑萬丈深淵。</br>　　韓兆長劍被他掛在腰間，以免先前逃跑時妨礙到人。</br>　　眼下，那殺手目露兇光，再度攻來。他篤定韓兆不敢松手，以免跌落，是以劍尖鋒利，直直刺向韓兆抓著山巖的手掌，只要一下，韓兆手心就要被洞穿——</br>　　電光石火之間。</br>　　韓兆驟然拔出長劍。</br>　　他一只手握著長劍，重重插在巖石縫隙之間。這力氣太大，他幾乎聽到劍身欲要折斷的聲音。而另外那只緊抓著山巖的手，猛地緊握住山巖，竟是將一大塊石連根拔起！</br>　　韓兆暴喝一聲。</br>　　那大塊石頭對著殺手直擲而去。山巖堅硬，殺手劍鋒猝不及防，正劃在其上。那人退后數步，跌坐在地，便在此時，韓兆借著長劍的力道，一躍而起。</br>　　下一刻，他拾起地上殺手跌落的長劍，用力將劍尖，刺入殺手胸膛。</br>　　殺手雙目大睜。</br>　　他口中胸中，都不斷淌出鮮血。黑暗之中，他的眼睛死死瞪著韓兆，他雙手在空中倉皇抓了幾下，而后，頹然垂下。</br>　　殺手死了。</br>　　韓兆卻在此時，悶哼一聲，終是再支撐不住，跪在地上。</br>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還在流血。</br>　　血被雨水沖刷著，一點一點，淌到懸崖邊緣。</br>　　他也已是強弩之末了。</br>　　本就傷重，剛才，還要拼盡全力殺這刺客，他只覺五臟六腑都幾乎移位，眼前一陣黑似一陣，只靠強撐，才未倒下。</br>　　他手中，是一柄斷劍。</br>　　這是方才殺手的劍。</br>　　因著猝不及防之下，劍尖被過硬山石擊打，生生折斷。風雨交加，雷電洶涌，韓兆喘息一聲，暴雨之中，他耳尖微動。</br>　　……那是腳步聲。</br>　　聲音越來越近。</br>　　其余的殺手，也要跟著找來。</br>　　他如今的身體，殺死這一人，已是勉強，再對上剩余的人，便是必死無疑。身子沉重不堪，韓兆口中，都是一片血腥。他咬牙站起身，勉力維持著清醒，而后轉身，朝不遠處，穹安寺處跑去。</br>　　他先前，便住在穹安寺中。</br>　　他探尋過。那處大半佛像，其中是中空的。</br>　　那些人是從山腳追來。他如今避無可避，只能逃到佛像之中，如此，尚能有一線生機。更何況，其中有幾座廟宇，易守難攻，若被逼到極處，他也可在那些地方……</br>　　韓兆昏沉想著。</br>　　他腦中已有些意識不清。</br>　　全靠咬著舌尖，才能保持一絲清明。</br>　　雨水如刀，割打在他身上。他一步步往前。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幾乎能聽到殺手的交談聲。</br>　　“對！就是這邊……”</br>　　“他殺了我們好幾個兄弟……”</br>　　“等人死了，就能向貴人交待了……”</br>　　聲音摻雜在雨水中，步步緊逼。</br>　　韓兆手上緊握著斷劍。眼前，便是穹安寺中斷壁頹垣。他不敢往里走太深，怕踩到斷木的聲音會引起后面殺手的注意。前面有間廟宇，正敞著大門——</br>　　韓兆沉重喘息一聲。</br>　　他一個閃身，便進了屋中，朝著記憶中，最靠近門的那一尊空心佛像后，鉆了進去。</br>　　蛛網灰塵立時沾了他一身。</br>　　而幾乎是同一時間。</br>　　他便聽到破廟之內，另有兩道呼吸。</br>　　有人拔刀的聲音響起。有一個略帶尖細的聲音警惕道：“是誰？！”</br>　　韓兆沒有答話。</br>　　他舌根處，幾乎被他咬得血肉模糊。</br>　　他繃緊身體，不知里面到底是何人。</br>　　而就在此刻。</br>　　一個新燃起的火把，忽然之間，闖入廟宇之中。</br>　　那四五個殺手，渾身上下殺氣騰騰，身上還有未被雨水帶走的鮮血。他們目光不善，借著火把的光，一寸寸脧巡著廟中場景。一個殺手上前，再又點燃一根火把，整個破廟中的情形，便徹底暴露在所有人眼中。</br>　　韓兆藏身的這尊佛像，已許久未曾修繕了。</br>　　除去金身破損外，佛像腰處，更有一處壞了個小洞。有火把的光從小洞外鉆進來，韓兆微微上前，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從小洞中窺伺著外面的情形。</br>　　只見幾名殺手，面色猙獰兇狠，兇神惡煞。</br>　　而在不遠處，破廟靠里的角落中，有一老一少，兩個男人。</br>　　其中年輕些的那個男人，身材高大，高鼻深目，面色冷漠。而年老那人，身材矮小，尖嘴猴腮，頗有些陰柔之氣。</br>　　兩個男人身前，還有一堆柴火。</br>　　柴火上面微微冒煙，看起來，是剛剛熄滅，想要睡覺過夜。</br>　　殺手的目光懷疑在兩人身上過了一遍。為首的殺手道：“喂，你們有沒有看見，一個受傷的男人，往這邊跑了？”</br>　　年輕男人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br>　　殺手似被他的態度惹怒，皺了皺眉，上前兇狠一腳踹在尚有余溫的柴火上：“喂，我問你話！有沒有看到一個受傷的男人往這邊跑了！”</br>　　年輕男人嗤笑一聲。仍不回答。殺手怒火被徹底激發。他伸手，就要揪住年輕男人衣領，但下一刻——</br>　　一聲鏘然拔刀的聲響。</br>　　年老男人忽然一拍身側，刀鞘之中，短刀猛然抽出，只一瞬間，殺手頭目瞪大雙眼。一抹血痕，從他脖頸上，慢慢浮現出來。</br>　　殺手捂住脖頸。</br>　　轟然一聲，往后倒去。</br>　　他后面剩下的三四個殺手面色登時一變。老者舔了一下尚帶鮮血的刀尖，桀桀陰笑一聲：“還有誰要來？”</br>　　……</br>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那些殺手已四散逃去。</br>　　那老者武藝高強。若是韓兆身上無傷，和他對敵，也無必勝的把握。</br>　　殺手離開。</br>　　殺手頭目的尸體就這樣橫陳在一邊，無人處理。</br>　　等老者將長刀歸鞘，他并未往佛像這邊看，卻只出聲道：“客人，還請出來吧。”</br>　　韓兆知曉，他已然聽出了自己的呼吸。</br>　　現在的自己，和這人絕不是對手。</br>　　他只遲疑片刻，隨即握著斷劍，從佛像之后現身。</br>　　見那老者，韓兆微微躬身，啞聲道：“多謝二位救命之恩。”</br>　　“嗯。”</br>　　老者哼笑一聲。</br>　　那雙渾濁的老眼，上下掃視著他。</br>　　火堆不知何時已被重新燃起。破廟之中，昏黃一片。老者看著他，道：“方才那些人是追殺你？”</br>　　“……是。”</br>　　“殺你者何人？”</br>　　“……”</br>　　韓兆微微抿唇，隨即道：“不知。”</br>　　“不知？”</br>　　老者明顯不信，冷笑一聲，坐回原位。年輕男人抬眼看韓兆一眼，開口：“若不嫌棄，閣下也可過來烤烤火。”</br>　　那人的聲音有些生硬。</br>　　聽起來，有種說不出的違和。</br>　　韓兆遲疑片刻，挪動腳步，坐在兩人身邊。這兩人武功高強，若想殺他，他過不過去，都沒有反抗之機。而現在，他渾身上下冰冷刺骨，傷痕累累，也確是需要烤些火，恢復些體溫。</br>　　溫暖從火堆中傳來。</br>　　一點一點，侵襲著他的身體。</br>　　年輕男人朝老者微微點頭。老者看韓兆一眼，從包裹中拿出一張胡餅，丟了過來。韓兆接過，道一聲多謝，咬下一口。長久未進食的身體，幾乎是立時便感到一股久違的渴望。</br>　　火焰騰騰。</br>　　將年輕男人深邃高挺的臉，照得竟也有了幾分暖意。</br>　　男人道：“我叫樓麟。這是我家中護院，叫他桑叔便可。敢為閣下尊姓大名？”</br>　　“我名……”</br>　　韓兆話語一頓，隨即道：“我名元寒。是一名游俠。今日多謝二位援手。若非二位相助，今日，我恐命喪于此。”</br>　　“無妨。”</br>　　樓麟微微點頭。</br>　　他轉頭看一眼頭目尸體：“元兄身上衣衫單薄。若不介意，倒是可以將這尸體身上衣服解下穿上，也對傷勢有利些。”</br>　　他這話似是無心之語。</br>　　韓兆猶豫片刻，隨即起身，將殺手身上衣衫剝下。</br>　　那衣服上還沾著血。</br>　　但裹在身上，卻仍比先前，要舒服許多。</br>　　樓麟同他一句一句談著話。</br>　　過了不多會兒，外面雨聲漸消。</br>　　樓麟似是困倦，和那老者一同靠著墻壁，沉沉睡去。</br>　　他們的包裹就放在身側，對韓兆，似是全不設防。</br>　　韓兆亦有睡意涌來。</br>　　但眼下不知后路如何，身旁這兩人雖看似并無惡意，他也不能全然放心。</br>　　他抱著斷劍，坐在遠處。</br>　　而在這時，樓麟翻了個身。</br>　　他的動作擠到身邊包裹。包袱里，一封敞開的信件，就這樣大喇喇掉在外面。</br>　　韓兆只不經意掃了一眼。下一刻，他睡意全無。</br>　　在火堆光線之下。</br>　　那封信上，赫然寫著幾行大字：</br>　　“……當今圣人無道……”</br>　　“……以致民不聊生……”</br>　　其余字被樓麟壓在身下，看不清晰。韓兆心跳驟快。他呼吸微急。而在此時，他忽然感覺到，似有一束目光盯在他身后。</br>　　韓兆渾身汗毛倒豎。</br>　　他慢慢轉身，就見那老者不知何時已經醒來，正目光陰狠，不錯眼看著他。</br>　　“元公子。”</br>　　那老者眼神如蛇。</br>　　“你方才，看到了什么？”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