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br> 有涼風從小窗中灌入,吹散了殿中的血氣。</br> 傅行看向那盞鮮血,血液已從鮮紅漸漸變暗。</br> 傅行道:“圣人,這血……”</br> “不急。”</br> 蕭靜姝微微一笑。她將那盞血放在案幾上:“這血,等孤今日將事情都安排妥當,明日,你帶去給齊新柔。孤不用喝血,這血若真有用,便讓她喝了。她現在還不能死。這樣一個送上門來的棋子,孤若還沒用,就輕易叫她沒了,豈不可惜?”</br> 她的笑容涼薄。</br> 蕭靜姝的目光看著杯盞里猩紅的血液。那血液微微晃動著,她瞇了瞇眼,感受著嘴里還未散去的血腥味。</br> 那是韓元的血。</br> 他要救她。</br> 可他不知道,她喝不喝血,都決不會染上天花。</br> 她是蕭靜姝,不是蕭遠之。</br> 蕭遠之自幼康健,從未得過天花這樣的大病。而蕭靜姝卻不同。蕭靜姝十歲那年,意外染上天花。那么一個小小的人兒……</br> 被母親丟在寺廟中,生怕她身上的病癥,染給了家里的人。</br> 寺廟凄冷。</br> 整個冬日,她都待在那年久失修,甚至有些漏風的房中。</br> 房內的炭火早已被冷意湮滅,她縮在被子里,睜著一雙被燒得嚇人的眼,靜靜望著房中。</br> 房內無人。</br> 天花是疫病,那些和尚開始還盡心些,后來,見凜王府也沒人來看她,漸漸變得松懈。他們每日將清湯寡水的飯菜放到她房門口,讓她吃著,茍且度日。直到那日,她的房門突然被推開——</br> 哥哥蕭遠之,一身風雪,出現在她面前。</br> 那時的蕭靜姝,抬起頭來。</br> 她靜靜看著蕭遠之。</br> 蕭遠之自幼習文,從未學武。他肩上是屋外凜冽的寒意,他的身后,沒有跟著一個隨從。</br> 她都不知道,他是怎樣一個人一點一點爬上山,又一點點,從一個個禪房找來的。</br> 蕭遠之進了屋。</br> 他將身上的暖裘脫下來,裹住了她。</br> 久違的溫暖一點點侵蝕她的身體。蕭靜姝仰起頭:“哥哥,你離我遠些,我身子有病……”</br> 她的聲音因為長久沒有開口,生澀沙啞。</br> 她明明在笑,在因為看到了哥哥而笑。但蕭遠之,卻紅著眼眶,落下了淚。</br> 他說:“姝兒沒病。姝兒的病已經好了。這里是不是很冷?哥哥帶你回王府,哥哥帶你回家……”</br> 他眼中全是淚。</br> 那樣一個平日里瀟瀟肅肅,朗雋清秀的少年,此刻,儀態盡失,涕泗橫流。</br> 他抱緊了她。</br> 那點溫暖,讓她忍不住想要貪戀。</br> 她汲取著哥哥懷中的暖意。直到忽然,房門被人猛地踹開,哥哥驚慌抬起頭來,她在哥哥懷中看到,自己的母親帶著面紗,臉色憤怒,同一幫侍女和尚一起,從外面闖進來。</br> “遠之!”</br> 母親的眼里,似乎只有哥哥。</br> 母親強橫地把哥哥從她懷中扯開:“遠之!你來這里做什么!你一個人偷偷跑出來,是要嚇死為娘嗎!這里有病,你竟連面紗都不帶,快,快些回去,母親叫醫官過來,為你診治……”</br> “不!我不回去!姝兒在這里,她的病已經好了!我是來找姝兒的,她不走,我就不走!母親,姝兒是我的妹妹,您不能這樣對她……”</br> 十三四歲的小小少年,在母親掌下掙扎著。</br> 母親盛怒的眼,朝著蕭靜姝看來:“是不是你故意惹著遠之上來?靜姝,母親都說了,你在這里安心養病,母親又沒有拋下你,你怎的,難道要害死整個王府不成嗎!”</br> 她的眼里全是怒意。</br> 她似乎絲毫沒有看到,蕭靜姝的房間里四處漏風,那點薄被,也幾乎蓋不住身體。</br> 母親拖著蕭遠之,強行要回去。臨走前,有侍女過來,想要拿走蕭靜姝身上的暖裘。</br> 母親冷厲一眼瞪過去:“染了疫病的東西,不要了!快些回去,都要趕緊熏些艾草,熬藥來喝……”</br> 母親的聲音漸漸遠了。</br> 那暖裘覆在身上,原本溫暖,但蕭靜姝靜靜坐在床上,不知怎的,手腳明明都縮在暖裘中,卻是冰涼一片。</br> 她就這樣坐著,從午時到黃昏,從日落到清晨。過了不知有多久,她覺得自己渾身都快要僵硬,暖裘上柔軟的毛發,順著冷風輕輕擺著。</br> 忽然,門外傳來一聲響動。</br> 一個和尚帶著面紗,如避瘟神一般,避讓著她。</br> 那和尚勉強推開門,把一個嶄新的食盒放在桌上。他打開食盒,里面是一只噴香的燒雞。</br> 和尚念了句罪過:“寺中本不該食葷腥,但小王爺慈善心腸,擔憂施主年歲尚小,只吃素齋,難免不足。遂托了貧僧將這燒雞帶上來。小王爺還交待了,要給施主換個屋子住。那邊的屋子已經收拾好了,窗戶都是新補的,小王爺為此,捐了不少香油錢……”</br> 他一句句說著。</br> 那燒雞的香氣一個勁往她鼻子里鉆。</br> 在挨餓受凍的時候,蕭靜姝沒哭,蕭遠之來的時候,蕭靜姝沒哭,母親姜氏對她橫眉相對的時候,她仍是沒哭。</br> 但此刻,那燒雞擺在她面前,她想要挪動一下手指,卻發現自己雙手僵硬,幾乎沒了知覺。</br> 一股淚意,忽而洶涌而來。</br> 蕭靜姝抬起頭。她強按著胸中的起伏,一字一頓:“把東西拿走,我不要。房間,我也不換。”</br> 和尚怔住。</br> 他沒想到她會這樣說。</br> 那股熱流,忽而再也控制不住涌出來。蕭靜姝用力大睜著眼,看著房中破敗的一切:“……我要記住這些。我要記住今日的情形,我要記住,這冬日每一天的苦熬,每一日的痛楚……”</br> 她說著話,眼淚越發洶涌。她的嘴唇都凍得青紫,但她卻只覺頭腦陣陣發昏。她忽然站起身來,起身的那一刻,她一陣昏眩。她扶著墻,趔趄撲到桌邊,在和尚詫異的目光中,她抓起燒雞,用力啃噬起來。</br> 燒雞已經冷了。表面覆著一層膩味的脂肪。蕭靜姝這些日子都是清湯寡水,驟然吃到這份油膩,腹中翻天覆地,一陣惡心。她想要吐,但才起意,她就又強迫著自己咬下一大口雞肉,把食物狠狠咽下。她含著淚,一雙如火般的眼,抬起頭來望向和尚。</br> 她說:“我要換房。我要吃飯。我要吃更多葷腥,更多能讓我快快長大的東西。這都是我該得的,我為何不要?便是換了房,我也會記得,會記得……”</br> 她那日,吃了燒雞,去到新換的房間,便昏天暗地,睡了八個時辰。</br> 等到醒來,她坐起身,恍然間,竟不知今夕何夕。</br> 屋內火盆熊熊燒著,再也不會被漏進來的風吹滅。她茫然地坐起身,竟少有的,一點不覺得冷。</br> 這溫暖,是何等陌生的感覺。</br> 她下床,身上原本披著的暖裘,就隨著她的動作落到地上。她將它撿起,腦子里不受控制,回想起方才,還有從前在凜王府的一幕幕——</br> 凜王府內,母親帶著哥哥,一派笑容,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笑容驟淡。</br> 王府之中,母親督促著哥哥念書,她貪玩搗蛋,卻不被母親訓斥。她原本還覺得,那是母親對她的優待,直到一日,她聽到母親對哥哥親口道:“靜姝是女子,早晚要嫁人的,她現在頑皮,往日到了夫家,過得不好,那就是她自己的造化。而你不同。遠之,你未來要繼承凜王府,只有你好了,母親才能不將你父親的那些妾室側妃放在眼里。你是嫡長子,你是母親的希望,你要好好念書,為母親掙光……”</br> 蕭靜姝那時,站在廊后。她手上還抓著一塊剛拷出來的地瓜。地瓜香甜,她本是想分給蕭遠之的,但她站了許久,離開的時候,隨手便將那地瓜喂給了狗。</br> 蕭靜姝在新換的房間內,想到了許多。</br> 暖裘溫軟,是上好的料子。火盆熊熊燒著,給她的面上,都熏成一片金黃。</br> 她忽然冷笑一聲,將那暖裘囫圇丟入火盆中。</br> 那火光小了一瞬。而后,驟然沖天。蕭靜姝靜靜看著,片刻后,她忽然發瘋一樣,不顧熱燙,將暖裘從火盆中,再度搶了出來。</br> 她踩著那暖裘,不顧一切,要將火踩滅。好不容易,等她面上身上都被熏黑,地上的暖裘,破破爛爛,已被燒得只剩半截。</br> 蕭靜姝的眼淚忽而流了出來。</br> 她將那半截暖裘貼在自己臉上。冰冷的臉,又冷又熱,說不出是什么溫度。</br> 她哭著,又笑著。涼著,又暖著。她低低地叫著,不知是說誰。過了許久,才有一聲呻吟:“哥哥……”</br> 她就這樣,在凜州漸漸長大。</br> 她曾以為,蕭遠之登基,她不愿受皇宮束縛,便借著去祈福的名頭,離得遠些,而后自己逍遙。</br> 但未想到,一朝突變。</br> 她回到宮內,母親此刻,仿佛忘記她因為得過天花,而被萬般嫌惡的事實。母親懇求著她,依靠著她:“靜姝,怎么辦?怎么辦?”</br> 她怔怔看著地上七竅流血的尸體,她蹲下身去,合上他的眼。</br> 恍惚之間,她心頭一陣劇痛。她忽然明白,從今往后,再不會有那個叫她“姝兒”的少年。</br> 她擦干了眼淚。</br> 她要一力扛起這座山。</br> 她換上龍袍,坐在那個位置上。</br> 她不知道,自己守護的到底是母親,是蕭氏,還是哥哥想要改變的,想要守護的江山。</br> 但她知道,她要繼續。</br> 她要撐起這山河,要人世昌明,要海晏河清。她要在這陰謀詭譎之地,在這污泥盡染之所——</br> 她要做到,她,不能辜負。</br> 養心閣寢殿之中,蕭靜姝重重吐出一口濁氣。</br> 她道:“孤幼年時,曾得過天花,得過天花之人,便不會再得了。只是,哥哥未曾得過,太醫才會如此緊張。孤的身體,不能讓太醫觸碰,此事,你去幫孤處理好。而韓元那里……”</br> 蕭靜姝頓了頓:“孤要親自走一趟。”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