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br> 韓兆院中漆黑一片。</br> 韓兆早在一個時辰前便回到院中,看守院門的兩人還在打著瞌睡,絲毫未察覺他的異動。</br> 他躺在床上,睡不著。</br> 今夜的事,出乎他的意料。</br> 他原本只是想救下圣人,不負黎民。但他未想到,圣人竟醒了,而后,她接著他的血,把唇舌放在他胳膊上……</br> 那一抹銷魂蝕骨的滋味,此刻,仿佛還縈繞在他心上。</br> 他握著自己那條手腕。</br> 手腕上絲絲縷縷,是被割傷的疼痛。明明是鮮明的刺痛,那疼感,此刻卻似乎帶上些癡纏。</br> 韓兆閉上眼。</br> 他咬緊牙關,對著自己的手腕重重一掰——</br> 一陣刻骨劇痛傳來,他渾身冷汗淋漓,大口喘著氣。</br> 但此刻,那胳膊已是被他卸脫臼,軟綿綿的,再無一絲感覺了。</br> 一片黑暗中,韓兆忽然低笑起來。</br> 他眼中噙著淚。</br> 手臂脫臼,是他對自己的懲罰。明明是對著仇人,他不得不救,但卻不該心生旖旎。</br> 他的心思,骯臟可恨,是為不孝。</br> 他深吸口氣。不管自己軟綿綿的胳膊,撐起身子,到桌前給自己倒了杯茶。冰冷的茶水下肚,他的心神似乎平靜些許。而在這時,忽然一陣細微風聲——</br> 韓兆敏銳轉頭,便見屋門大開,一個黑色身影,站在他眼前。</br> “誰?!”</br> 韓兆立時低喝出聲。</br> 他從袖中抽出那柄匕首。</br> 來人微微一笑。她踏著月光,從外面更進來了些。借著素白的清輝,他看到她的臉——</br> 那是,蕭靜姝。</br> 蕭靜姝從容笑著,走了進來。</br> 她關上房門,端詳著屋內的陳設。</br> 韓兆渾身肌肉霎時一松,他自己都未察覺到這轉變:“圣人怎會深夜到此?”</br> 蕭靜姝并未回答。</br> 她到了他桌前,點起一根殘燭。殘燭昏聵,火光顫動著,映出她一張皎白的臉。</br> 她側過頭,眼睛似乎因著昏黃燭光,而有了一絲暖意。她笑著道:“韓元,你能深夜去孤那里,孤,怎的就不能過來?”</br> 她說著話,走上前來。韓兆作勢便要跪下。蕭靜姝輕聲:“別動。”而后,她將他的身體,輕輕按在床上。</br> 她的手指,輕柔撫過他的額角。</br> 那溫柔旖旎的觸感,帶來一片強抑的戰栗。</br> 韓兆啞聲:“圣人……”</br> “噓。”</br> 蕭靜姝豎起一根手指,比在他唇上。她的另一只手,則或輕或重,在他臉上摸索起來。</br> 她的手指微涼。</br> 帶了些外面初秋的冷意。</br> 韓元不敢動作,他別過眼。眼角余光看到,蕭靜姝的手指細膩修長,那一截露出的皓腕,柔弱無骨。</br> 他心下一陣難堪。</br> 蕭靜姝手指撫過他的眼皮,撫過他的鼻尖,撫過他的嘴唇……</br> 而后,她忽而一笑。</br> 那笑容在燭光下妖冶惑人。</br> 她輕聲道:“找到了。”</br> 就在出聲的這一瞬間,蕭靜姝將韓兆耳后的一塊泥土,倏忽掀了下來。</br> 韓兆原本的肌膚一涼,他呼吸一滯,抬眼看她。</br> 蕭靜姝拿著那一小塊易容泥土,端詳著:“就是這東西,隱瞞了你原本的樣貌?韓元,你臉上貼了多少這物?”</br> 她說著話,輕輕抬起他的下巴。韓兆渾身僵硬,不敢動作。他這是被發現了?她要做什么?若是她想要殺他……</br> 他眼神一暗。</br> 而蕭靜姝,卻是微微一笑。</br> 她忽然湊到他耳邊,輕聲道:“別害怕。你既救了孤,孤又怎會殺你?這易容之術,著實難得,孤還想看看,你真實的面孔,是什么樣的呢。”</br> 她的聲音輕柔。</br> 潮熱的氣息噴灑在他耳邊。</br> 韓兆眼神喑暗。蕭靜姝的手,一寸寸再度撫過他的肌膚。直到臉上、鼻梁上……</br> 一片片的泥土被掀開。蕭靜姝的目光,倏忽變暗。</br> 她在一片燭火下端詳著他。</br> 眼前的男人,面容比之從前更顯雋秀。他眉目深刻,面容隱忍,在她掌下,克制低垂著眼。</br> 一股說不出的念頭,似在她腦海中肆虐。</br> 蕭靜姝手上驀地用力,韓兆被迫抬起頭。她仔仔細細看著這張面孔下的每一寸皮膚:“……韓元。”</br> 韓兆不語。</br> 蕭靜姝道:“若你不是太監,科舉應試,來太和殿殿試。這般樣貌……孤定親封你為探花。”</br> 探花郎,風流貌。卿卿瀟灑美少年,皎如玉樹臨風前。</br> 蕭靜姝微微一笑,目光不知怎的,移到他身上。她忽然開口:“韓元,你身上,有易容的地方,真的只有面容這一處嗎?”</br> 她的話意有所指。</br> 韓兆渾身僵硬。</br> 蕭靜姝說得沒錯。除了臉,他還在喉結、下身處,都做了易容。</br> 只有這般,才能偽裝成天閹之人,逃過檢查,進入皇宮。</br> 韓兆忽然起身。</br> 他的下巴從蕭靜姝手中掙開。</br> 他跪在地上,低垂著頭:“臣……自知樣貌有異,故用泥土覆面,進到皇宮。臣非有意欺君,若圣人降罪,臣,無話可說。”</br> 他的話語低沉。</br> 蕭靜姝手上空空蕩蕩,她將那觸碰了他的雙指微微摩挲著。</br> 他在逃避。逃避她方才的問題。她幾乎可以肯定。</br> 但他不愿說,她也不逼迫。現在最要緊的,不是什么欺君之罪,而是他對她,大概率是友非敵,而她,也需要他的幫助。</br> 蕭靜姝微笑道:“你這般樣貌,若是真走在大內宮中,怕是要有許多宮女爭著搶著與你做對食。有那好男風的太監大臣,或許也會看上你。你此舉是為自保,孤不怪你。只是,孤要你做一件事。”</br> “……什么事?”</br> 韓兆抬頭。那雙漆黑的眸子在燭光映襯下,自帶了絲風流瀲滟。蕭靜姝眼神微暗,而后開口:“孤要你,幫孤替一個人易容。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要替一個人頭易容。”</br> “……所以你的意思是,易容之道,易補不足,而難損有余?眼、鼻、嘴,都宜小,如此,才最能千般萬化,易容成想要的模樣?”</br> 蕭靜姝聽著韓兆的話,細細思索著。</br> 韓兆低頭,應了聲是。</br> 蕭靜姝看著他,忽而一笑。</br> “這般緊張做什么?孤獨自前來,就是不想將你的事鬧得人盡皆知。你往后,還盡可以易容現身,你這張易容底下的面孔……”</br> 她忽然湊近他:“只有孤一人能看。”</br> 她的聲音有些啞。</br> 帶著說不出的蠱惑。</br> 韓兆心頭一跳,他將脫臼的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br> 燭光跳動,照著蕭靜姝眼中也如有一片星子。她道:“孤記得,你先前不是對土地兼并之事似極為厭惡嗎?那孤便告訴你,你為那人頭易容,也是在力破兼并惡舉。那人頭皆是死囚,你不必擔心有人因此無端被害性命。晚些,孤會叫傅行把人頭和要易容成的畫像,都給你送來。今日,孤……”</br> 她話未說完,韓兆耳尖忽然一動。</br> 蕭靜姝也隨之聽到,外面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傳來。</br> 蕭靜姝幼時曾學過武藝。不如傅行精通,但她也能聽出,那是女子的腳步聲。</br> 她立時站起,環顧四周,倏忽之間,便將目光鎖定在未關緊的衣柜上。</br> 蕭靜姝快步上前,無聲站進衣柜。她對著韓兆勾了勾手,韓兆上前。她輕輕扯一把韓兆腰帶,韓兆猝不及防,跟著也跌入衣柜之中。</br> 蕭靜姝伸手,將柜門關閉。而在同時,屋門被打開的聲音,也從柜外傳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