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冰封了一半。</br> 浮冰縫隙之間,有水極慢地淌。</br> 波光粼粼,熠熠生輝。</br> 一切是黑暗的。</br> 但一切,又在黑暗中,有柔軟的色彩。</br> 布囊躺在他掌心。</br> 他好像還在那沁涼的河水中,未曾出來。身旁是那人,手中是易容泥土化成的水。周遭所有,如夢似幻。</br> 韓兆慢慢將手收起來。</br> 他的手掌低垂。下一刻,他將布囊,掛在了自己身上。</br> 靜謐冬夜。他救下她。而后飲下河水,悄自取走她的布囊。</br> 那聲音漸漸近了。</br> 西夷人哈哈大笑聲隨著馬蹄傳來。</br> “……阿大那小子,這次肯定是完了!我親眼看他倒下的。要他那么能耐,弄得校尉都瞧不上我們……”</br> “死了活該!大將軍的命令,我就是故意不告訴他的!我們身上都有血袋和護甲藏著,就他沒有,他肯定是死了……要我說,他也是個廢物!平常與我們比武顯得多厲害,一到戰場上,只是和大良人打一架,一個人都沒殺死,就不行了……”</br> “不說他了,來,撒尿!”</br> 兩個人暢快笑著,騎馬到了河邊。</br> 韓兆和蕭靜姝在暗處,他們一時未曾發覺。兩個西夷人拴了馬,走到河邊,一邊解褲子一邊說:“……那個圣人,應該也是喝大河里的水。我一想到她要因此喝我的尿,就一陣高興……”</br> 他滿嘴污言穢語。</br> 邊說,邊習慣性四下張望著。</br> 忽然之間。</br> 原本還在獰笑著的西夷兵臉色驟然一僵。他看著一旁的黑暗處,失聲道:“阿大?!”</br> 韓兆慢慢站起身來。</br> 他面容平靜。勁瘦的肌肉在黑暗之中,如一頭蓄勢待發的豹。</br> 西夷兵動作立時頓住。一人道:“你竟沒死?”</br> 韓兆還沒出口。</br> 另一人已看到他身后蕭靜姝。</br> 蕭靜姝躺在地上,無知無覺。她渾身上下都濕透了,內里的裹胸布帛也在先前的掙扎中散開。素白寢衣裹著她的身體,韓兆的外衫,蓋在她身上。</br> 她頭發散亂,濕淋淋遮在臉上,看不清面容。但卻仍能隱約看出,月光之下,她山巒起伏。</br> 一個西夷人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br> “女人!”</br> 他低聲道。</br> 他的手還扶在褲腰上,而舌頭,已忍不住伸出來,舔了舔干澀的嘴唇。</br> 幽州城中,已經幾乎看不到落單的女人了。</br> 進了幽州城后,大將軍選了部分女人讓他們發泄,剩余的,則收攏起來,不許他們染指。大將軍說,這些女人,有家室的,留下來,可以讓她們的丈夫兒女感念西夷仁慈,為西夷效忠。仍在閨閣,卻容貌姣好的,則可以作為給投效的大良人的獎勵,也可以作為日后,西夷有功之人的賞賜。</br> 他們都是最低等的西夷兵。</br> 許多,還是幽州城破后,新入的軍營。</br> 仗都沒打過兩回,更遑論賞賜。而那些大將軍賞下來的妓子,他們許多也分配不到,這些時日待下來,早已渾身難耐,各處都不爽利。</br> 月光之下。</br> 那兩個西夷兵往前走了一步。</br> 一人道:“阿大,你從哪里弄來的女人?難怪要偷偷出城,我們還以為你死在山腳下了!這女人你用暈過去了?交給我,我來幫你把她弄醒……”</br> 那兩人眼中貪婪一片。</br> 韓兆未曾一言。</br> 他將腰間長刀抽出,長刀鏘然,他將利刃,橫在身前。</br> “這是我的女人。”</br> 他冷聲說。</br> 他的眼睛漆黑無波,比大河更加冷漠。</br> 他說:“你們,滾。”</br> 兩個西夷人站定腳步。</br> 一人挑眉道:“你想吃獨食?女人是大家一起的,如果我把此事上報給桑將軍,她這樣的身段,應該就會被收攏起來,留作賞賜,日后給別人了。倒不如藏起來,我們一起用。以后,大將軍再有什么命令,我們也不會再瞞你。”</br> 那人的語氣理所當然。</br> 談論女人時,便彷如談論一只豬狗。</br> 大河寬廣。</br> 韓兆冷聲道:“如果現在不滾,等我出手,恐怕你們,就沒有滾的機會了。”</br> 西夷素來好逞兇斗勇。</br> 哪怕占領幽州之后,一時沒有戰事,軍中也常有比武。</br> 韓兆在比武中頗為亮眼。眼前兩人已是新兵中難得的好手,那些老兵,也常常打不過他們。但這兩人在韓兆手下,卻都敗過。</br> 但縱敗,也只是惜敗。</br> 只有一兩招之差。</br> 如今韓兆如要以一敵二,兩人以為,他必然不是自己二人對手。</br> 兩個西夷人對視一眼。</br> 他們雙雙冷笑一聲,拔刀而出,未再多言。一人眼神淫邪,朝著地上昏迷的蕭靜姝看去:“等打完了,先不要殺了阿大,我要把他綁起來,讓他看著我們一起享用這女人……”</br> 他話音未落。</br> 眼前便如突然一花。</br> 韓兆沉默不語,只在倏忽之間,便已攻到他身前!</br> 他來勢極快。這樣的速度,在先前校場之上,西夷人從未見過。西夷兵慌忙舉刀相迎。只哐當一聲。</br> 明明都是一樣的長刀。</br> 但一擊相撞之下,西夷兵虎口劇震。他手掌因這震蕩裂開,韓兆長刀就勢往下,兩刃之間火星四濺,只一瞬間,便要砍到西夷兵手上。</br> 這一刀下去。</br> 西夷兵必將雙手俱斷。</br> 西夷兵肝膽俱裂,哐當一聲,他倉皇丟下長刀。長刀落地,韓兆刀尖鋒利劃過他掌心。只一招。</br> 西夷兵雙手鮮血淋漓,雖還未被斬斷,但已是有一大塊肉,被生生削了下來。</br> 另一人臉色驟變。</br> “你是裝的!”</br> 他失聲叫出來,在韓兆看過來的一瞬間,他渾身上下寒毛直豎,幾乎沒有遲疑,轉身奔到馬邊。馬鞍邊上有箭囊,他翻身上馬,卻在慌亂之中忘記馬還拴在樹上,無法離開。在韓兆奔來的那一刻,他倉皇舉起弓箭,臉色煞白,朝韓兆射去。</br> 利箭破空之聲響起。</br> 那一箭,已經使盡他全身力氣。</br> 弓弦微顫。韓兆在千鈞一發之際偏頭。下一刻,他慢慢轉回身來。</br> 那一只箭。</br> 箭簇還在顫抖。而箭身,被韓兆銜在口中,溫馴服帖。</br> 韓兆的目光漆黑幽暗。</br> 這是兩個西夷兵從軍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如此近的,面對死亡。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