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兆慢慢抬手。</br> 他將嘴中銜著的那只羽箭取下，下一刻，他目光幽冷，手上驟然發(fā)力，無弓無弦，他用手，將箭重重?cái)S出！</br> 黑夜之中。</br> 羽箭箭尖冰冷刺骨。</br> 騎馬的西夷兵，一句話還未出口，他喉間已是直直插著那根羽箭，生生被箭，釘在了樹上。</br> 有鮮血，后知后覺，從西夷兵脖頸處、口鼻之中，流了出來。</br> 戰(zhàn)馬受驚揚(yáng)蹄，短促鳴叫一聲，欲要離開。但馬被繩索拴著，一時(shí)掙脫不得。西夷兵的尸體被戰(zhàn)馬甩到身下，卻仍因箭簇的緣故，無法倒下。樹邊一派混亂。韓兆慢慢轉(zhuǎn)頭，看向先前，被他砍翻在地的西夷兵。</br> “阿大……”</br> 那西夷兵渾身顫抖。</br> 河邊泥濘，他一個(gè)勁往后挪著，面如土色。</br> “你不能殺我……”</br> 他臉上全是慌亂之色，手惶急地要去抓刀。先前韓兆傷他時(shí)，他手上長(zhǎng)刀亦被砍落在地。眼下他的位置離長(zhǎng)刀太遠(yuǎn)，無法夠到。他往后倉(cāng)皇退著，直到他的手指，終于觸到長(zhǎng)刀刀柄——</br> 他心中微松。</br> 但下一刻，韓兆已然上前。</br> 他的腳，穩(wěn)穩(wěn)踩在西夷兵還未提起的長(zhǎng)刀之上。</br> 有一股尿騷味，從西夷兵身下傳來。</br> 月光如洗。</br> 大河的水沖刷著岸邊，有朦朧如霧的水汽，卷在二人身上。</br> 西夷兵急急出聲：“我，我們兩人出來，許久未歸，到時(shí)肯定會(huì)被人發(fā)現(xiàn)，你殺了我，你也活不了！阿大，你想清楚！你——”</br> 他色厲內(nèi)荏的一席話還未說完。</br> 忽然重重卡在喉嚨之中。</br> 韓兆面容陰冷平靜。那柄西夷兵自己的長(zhǎng)刀，正穩(wěn)穩(wěn)刺在西夷兵自己的胸膛之上。</br> “你……”</br> 西夷兵大張著嘴。</br> 他渾身上下可怖地痙攣著。</br> 而后，轟然倒下。</br> 韓兆閉上眼。</br> 他重重呼吸了兩聲，壓下心底方才克制不住生出的戾氣，而后轉(zhuǎn)身，朝著躁動(dòng)的戰(zhàn)馬走去。</br> 戰(zhàn)馬還在驚慌蹬著蹄子。</br> 他殺了人，幽州城中，是回不去了。</br> 待會(huì)要走，或許還要靠這匹馬。</br> 韓兆壓住心中情緒，撫摸了馬鬃幾下。他身上還有凜冽的鮮血之氣，但那戰(zhàn)馬聞著，竟?jié)u漸平復(fù)了下來。</br> 戰(zhàn)馬不發(fā)出聲音了，便不會(huì)再引人過來。</br> 韓兆心下微松。</br> 他轉(zhuǎn)而去翻馬背上的背囊。</br> 這馬是作戰(zhàn)之用，故而身上會(huì)常帶著箭囊，還有金瘡藥一類的物什。方才救蕭靜姝上岸時(shí)，他已察覺她后腰有傷。她在河中泡了這樣久，若再不治，傷情，恐怕會(huì)惡化。</br> 韓兆的手在背囊中摸索著。</br> 果然觸到那瓶藥粉，除此之外，還有一瓶烈酒，也在囊中。</br> 他將東西全部拿走，而后轉(zhuǎn)身，回到安置蕭靜姝的地方。</br> 河水冰冷。</br> 河邊的碎石也嶙峋。</br> 方才他已盡量將她安置在一處平整些的所在，但現(xiàn)在，到了她跟前，卻發(fā)現(xiàn)她身下，仍有極淡的，被水沖散的血色，洇染開來。</br> 韓兆心中如被什么東西極快、極重地?fù)舸蛄艘幌隆?lt;/br> 他在她身前蹲下，慢慢地，將她翻轉(zhuǎn)過來。</br> 她是帝王。</br> 從前見她，都是高不可攀，巍峨在帝座之上。</br> 而今，她卻羸弱昏迷著，在他手中，奄奄一息。</br> 韓兆屏住呼吸，小心掀開傷口處殘存的布帛。</br> 下一刻，傷口形狀，全無遮攔，顯露在他眼前。</br> 韓兆目光驟然凝住。</br> 傷處已被河水泡得斑駁發(fā)白。但他看得出來，這是刀傷。</br> 有人傷了她。</br> 那人傷了她，而后，她跌入大河之中，隨波逐流，在浮冰之上求生不得，最終，被他所救。</br> 明明白天，他還看見她在對(duì)岸，在萬人之中，鼓舞人心。而現(xiàn)在，不過數(shù)個(gè)時(shí)辰。</br> 有人害她。</br> 甚至，是在大良軍中，便當(dāng)有人害她。</br> 這認(rèn)識(shí)令他肌肉緊繃。但他不敢多想。眼下最要緊的，便是她的傷。韓兆拿起酒囊，用牙將瓶口咬開，而后，極緩，極慢地，倒在蕭靜姝傷口之上。</br> 烈酒澆身。</br> 蕭靜姝縱使仍在昏迷之中，身體也忍不住顫抖了兩下。</br> 韓兆的動(dòng)作更加輕柔。他唯恐自己讓她更疼。她傷口處，嵌了河里的些許碎石，韓兆用剩下的半袋酒，粗暴淋在自己手上。他將手上的鮮血都洗凈了，而后輕柔地，緩慢地，想要將傷口里的碎石清理干凈。</br> 他已經(jīng)許久沒有碰過她了。</br> 他以為自己不會(huì)抖。</br> 但在觸到她的皮膚。觸到那和大河一般冰冷的溫度。</br> 他指尖克制不住，在微微顫抖。</br> 他咬住牙關(guān)。</br> 在逃亡的這些時(shí)日。在西夷軍中的時(shí)日，縱然藏拙，見多了死人，他卻也漸漸變得比從前狠厲。但在她跟前，哪怕她還昏迷著。</br> 他卻仍是那個(gè)跪在她身前的臣子。</br> 他才殺過人的手，很輕很慢地，撿起那些石子。</br> 沾血的碎石被他丟在河中。</br> 他將金瘡藥灑在她身上。而后，他低下頭。</br> 她身上的寢衣，不能撕了。</br> 只能去撕他的衣服。</br> 可他剛殺了人，身上有血。韓兆沒有遲疑，他站起身來，將自己染血的上衣脫下，而后將上身的最后一件白色褻衣，也脫了下來。</br> 那是他新?lián)Q的衣衫。</br> 他將混雜著河水的衣衫擰干，而后撕成長(zhǎng)條，綁在她后腰傷口之上。天地寒冷，他赤裸著身子，在一片近乎慘淡的荒原之中，將他剩下的一點(diǎn)衣物，都獻(xiàn)給他寒冷的君王。</br> 彎月低垂。</br> 月光粼粼如水，照在他的岸邊。</br> 韓兆渾身上下，都在滴水。是大河的水，也是方才，為她清理傷口，唯恐弄傷她，流下的汗。他小心想要將她抱起，但才起身，懷中的人大約受了顛簸，竟然慢慢，睜開了眼睛。</br> “嗯……”</br> 她發(fā)出一聲很輕的響。</br> 但韓兆的手，卻克制不住，重重頓住。</br> 她在他懷中，只看得見他下頜。他不敢低頭，不敢迎上她的眼睛。</br> 下一刻。</br> 她的手輕輕動(dòng)了一下，似是想要下去。他倉(cāng)皇失措，如何能夠反抗。她只一動(dòng)，他便狼狽地，跌在了河邊。</br> 身下的碎石嶙峋崎嶇。</br> 有些許，都潛入到他皮肉之中。</br> 但他的感官，卻已全不在那些之上。他懷中抱著她，他倉(cāng)皇低頭，去看她有沒有傷著，猝不及防，他的眼，正落在她漆黑的眼中。</br> 四目相對(duì)。</br> 韓兆只覺呼吸都彷如變慢。</br> 他曾以為，這一生，都不能再用這樣的方式，見到她。</br> 他渾身都僵著。</br> 一動(dòng)也不敢動(dòng)。</br> 他赤裸的上身貼著她。她身上，是層層疊疊的衣物，柔軟而服帖。忽然，她慢慢抬起手來。</br> 一雙冰冷的，柔軟的手。</br> 如一根輕柔的羽毛。</br> 撫摸過他的眼皮。</br> “韓兆……”</br> 他聽到她如囈語般的話。</br> 她說：“今夜夢(mèng)里，你怎生，變了模樣？”</br> 韓兆臉上，還有他偽裝成西夷人的易容。</br> 聽到她喚他的那一刻。</br> 渾身上下的感官，好像悉數(shù)之間，驟然湮滅。</br> 只有一股遲鈍的，酸楚的感覺，一點(diǎn)一點(diǎn)，蠶食鯨吞般，朝他涌來。</br> 他好像被這感覺啃噬。他被定在這處，動(dòng)彈不得。蕭靜姝低低笑了一聲，她說：“……應(yīng)當(dāng)是孤終于要忘記你了，所以，才會(huì)只記得你的眼，連你的面容，都記不太清?！?lt;/br> 這話出口。</br> 那名喚酸楚的巨獸好像驟然抬頭，露出底下猙獰兇殘的面龐。</br> 疼痛終于不再掩飾。</br> 排山倒海，呼嘯而來。韓兆望著她的臉。一寸一寸，不敢離開。他心中疼得好像在痙攣。這樣的疼痛，讓他竟荒唐地，想要反抗。他的心被那只巨獸兇狠噬咬，寸草不生。他忽然啞聲道：“圣人。”</br> “嗯……”</br> “夢(mèng)里，不會(huì)疼。”</br> 夢(mèng)里不會(huì)疼。</br> 而她有傷在身。</br> 她疼。</br> 所以，這不是夢(mèng)。</br> 他宛如溺水之人，竭力想要去夠那一點(diǎn)求生的浮木。天地蒼茫。她低低地笑。</br> “夢(mèng)里也會(huì)疼的?！?lt;/br> 她低聲說。</br> “孤，疼了許多次了?！?lt;/br> 心底的巨獸滿嘴是血。</br> 張狂地抬起頭。</br> 巨獸吃光了心臟，又轉(zhuǎn)而將目光投在他骨血筋肉之上。</br> 巨獸利爪撕扯著他的身體。他身體之內(nèi)，皮肉橫飛，血流成河。</br> 他無法回答。</br> 月光照在他身上，清凌凌一片。他抬腳，只覺渾身上下如有千斤般重。來幽州這段時(shí)日，他來過許多次大河邊。</br> 但這是他第一回知道。</br> 原來，河邊泥濘，如此陷人。</br> 蕭靜姝好似累了。</br> 她的頭柔軟靠在他胸膛。</br> 她和他肌膚相貼，兩者溫度，是一般無二的冰涼。她頭發(fā)還是濕的，她低聲道：“韓兆。”</br> “嗯?！?lt;/br> “孤困了?！?lt;/br> “睡吧。”</br> 他聽到自己?jiǎn)÷曊f。</br> 他手臂上是道道青筋。</br> 他深一腳淺一腳，在那泥濘之中。但他懷中的人，卻被抱得極為安穩(wěn)，分毫未動(dòng)。他說：“睡一覺，就都好了，一切，就都會(huì)好了?！?lt;/br> 他說著話。</br> 慢慢地，將她放在馬上。</br> 馬被他安撫著，乖順服帖，一動(dòng)不動(dòng)。韓兆站在馬邊，看著她的臉。</br> 她面容蒼白。</br> 她的眼閉著。竟已真的睡著。</br> 巨獸仍在啃噬著他。他渾然不顧。月光之下，無有他人。他既曾僭越——</br> 韓兆壓住喉間血腥。</br> 那是從她說夢(mèng)中會(huì)疼那刻起，不知何時(shí)，涌上的腥甜。</br> 他慢慢傾身。</br> 吻在她冰冷眼皮之上。</br> 偌大天地。</br> 唯有此刻。</br> 容他放縱這一霎妄念私心。</br> 唇上觸到的，是一派冷意。</br> 但喉間血?dú)?，卻彷如被這一觸，生生壓下。</br> 韓兆解開馬繩，欲要上馬。忽然之間，又一聲破空之響。</br> 他驟然牽馬轉(zhuǎn)身。</br> 一只利箭，正釘在他方才站著的位置，不斷顫動(dòng)著。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jiān)?，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gè)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gè)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gè)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dòng)不動(dòng)，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shí)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xiǎn)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dòng)，它就會(huì)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huì)。</p>
良久之后，機(jī)會(huì)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