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兆驟然轉身。</br> 在一片如濃霧的黑暗之中，遠處，一小隊人馬，正朝著這邊，速度不慢地過來。</br> 他是習武之人。</br> 武藝高強，向來耳聰目明。</br> 而今夜，他懷中是她，故而，竟忘了四周。</br> 韓兆渾身緊繃。他不著痕跡，將手放在腰間長刀之上，他往前挪了幾步，把蕭靜姝和戰馬，都擋在身后。</br> 戰馬的繩子，已經被他解開了。</br> 蕭靜姝也被他固定在馬背之上。</br> 眼下對面來的人馬似乎不少。若是他不敵，便可將刀砍在馬臀之上，讓馬帶著蕭靜姝，先逃往別的地方。</br> 韓兆面色冷凝警惕。</br> 另一邊，一個身量高大，長相酷似桑隼之人，騎著一匹黝黑大馬，及至韓兆三十步外，一勒韁繩，馬嘶鳴一聲，止住腳步。</br> 這人韓兆見過。</br> 是西夷幽州守將桑隼的同胞弟弟，桑延。</br> 他身側，是一個矮小精干的西夷之人。</br> 桑延上下打量韓兆一眼，嗤笑一聲，對身側人道：“犽哲，你說城外似乎有動靜，就是這人鬧出來的響動？”</br> 犽哲目光亦放在韓兆身上。</br> 他們身后，是二三十余名西夷兵士。</br> 這些人，韓兆有許多都曾見過。他們皆是桑家兄弟親信，是西夷軍中，一等一的好手。</br> 單打獨斗，自是不成問題。</br> 但這么多人，他要帶蕭靜姝全身而退，卻已是決不可能。</br> 犽哲生得一副尖嘴猴腮的樣貌。</br> 他如碩鼠般的目光四下張望著，很快，便看到還未來得及清理尸體的兩個西夷兵。</br> 犽哲翻身下馬，走到西夷兵尸體前，探查一番，轉身對桑延道：“二將軍，都是一擊斃命。”</br> 桑延抬眼，似是有些意外。</br> 這兩個死人他有些印象，似乎是新兵之中，數一數二的好手。</br> 他看向韓兆：“這兩人，都是你殺的？”</br> 韓兆身上的長刀還在滴血。</br> 而這戰馬，若有心人認識，也能知曉是那兩個西夷兵之物。</br> 韓兆一只腳微微往邊上挪了挪。</br> 那是微不可查的，防備的姿勢。</br> 他冷聲道：“是。他們主動，要與我決斗。”</br> 西夷民風彪悍。</br> 西夷男子之間，若有難以解決的矛盾，有時，便會以決斗作為結束。</br> 決斗之時，生死勿論。而旁人，也沒有置喙的余地。</br> 這兩人的傷口，只要桑延等人細看幾眼，便會發覺是他身上長刀造成。</br> 而若在此時拼殺，并非上上之選。</br> 韓兆對答冷靜。桑延挑眉，似是更有興致了：“你一人決斗，殺了他們兩人？這般好的功夫，以前在新兵營，我怎么沒見得？”</br> 他話語好奇。</br> 韓兆沉默片刻，道：“他們飲酒了。”</br> 因為飲酒，所以出招綿軟無力，不能發揮全部實力，倒也正常。</br> 而這時，犽哲也已回來。他低聲對桑延道：“二將軍，此人名為阿大，在新兵營中功夫是極好的。只是因不善交際逢迎，被排擠得厲害，校尉雖賞識他，但您和將軍巡視新兵營時，他卻被其他兵士故意安排到別處，想來，是怕他被您看中。”</br> 他這番話是事實。</br> 桑延微微蹙眉，罵了一聲：“這幫東西，砍殺功夫沒學多好，不過進幽州多長時間，倒把大良人那些勾心斗角的心思學了個十成十！……大哥也是，總慣著他們，還說什么攻心之類的屁話……結果不都被那大良圣人壓了回來？反倒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要我說，弄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做什么！還不如就直接用大良的兩腳羊做肉盾，一路打過去，也滅了這肅州城！”</br> 他話中盡是不滿。</br> 周圍之人，都不敢出聲。</br> 犽哲面上有些尷尬。他低聲道：“二將軍，此時畢竟是在人前。您對將軍他……”</br> “行了行了。”</br> 桑延不耐煩地擺了擺手。</br> 他目光又看向韓兆。</br> 他天性愛武。眼下得知韓兆有這般功夫，不由起了愛才之心。他細細端詳韓兆，月光傾斜，先前他只看到韓兆和馬，眼下才注意到，那馬上原來竟還有個女人。桑延皺眉：“這是……”</br> 說到一半，他忽然意識到什么：“阿大，你和這兩人決斗，為的，就是這個女人？”</br> 月光之下，蕭靜姝柔軟躺在馬背之上。頭發仍是濕的，覆在她的臉上。桑延面露好奇：“這女人長什么模樣，你這般看中，竟然愿意同時和兩個人決斗？阿大，你這功夫，在新兵營可惜，倒不如在我身邊做事。不過，在我身邊，就不能為了個女人這么沖動。不如你把她送給我，我再賞賜你些別的東西和女人，一定不會讓你吃虧。”</br> 桑延話語理所當然。</br> 犽哲在他邊上，面露尷尬，低聲提醒道：“……二將軍，將軍吩咐過了，所有的女人尋到了的，都要收攏起來，統一處理，這女人不是阿大的，也不是您的。您想要她，也只能用軍功去換……”</br> “怎么這么不通人情！”</br> 桑延登時不滿：“大哥不是總說什么學大良，學大良，大良不是就最講面子，講裙帶？我是幽州的二將軍！一個女人都不能拿，有什么意思！”</br> 他長相和桑隼有八九分相似。</br> 但面上氣勢卻截然不同。</br> 他左眼邊上有一處刀疤，刀疤猙獰凌厲，讓他臉上都現出幾分可怖兇相。他瞪著眼，犽哲一時不敢反駁。桑延抬手放在唇邊，輕快地吹了個口哨。</br> 下一刻。</br> 原本還在韓兆身后，柔順服帖的馬匹，聽著這哨聲，仿佛被觸動什么神經，嘶得一聲長鳴，毫不猶豫，邁步朝桑延奔去。韓兆面色驟變，電光石火間，他手極快抓住戰馬韁繩。馬被牽制著，卻仍想往前，立刻焦躁起來。腳下泥土四濺，馬不安甩動著身體，韓兆雙手勒著韁繩，動彈不得，而馬背上的蕭靜姝，眼看著要因為戰馬的動作，被生生甩到地面——</br> 韓兆眼神一緊。</br> 下一刻，他松開雙手。</br> 戰馬毫不猶豫，歡快奔到桑延身邊。</br> 馬背上的蕭靜姝沒有掉下來。</br> 但也在頃刻之間，再不在他身邊。</br> 桑延似是極得意。他伸手去摸那戰馬。戰馬昂頭，似是享受至極。桑延道：“阿大，我自幼便對馬極為熟悉，那些專門喂養馬匹的人，都沒有我懂它們的習性。尤其是這種從小在我西夷長大的馬，就算沒見過，我也能把它們喚來。怎樣，阿大，你服了嗎？”</br> 桑延挑著眉。</br> 哈哈笑著，伸手去抬蕭靜姝的臉。</br> 他的手觸到蕭靜姝的那一剎那，韓兆渾身肌肉緊繃。他眼神晦暗幽沉，無人看到的黑暗處，他握著長刀的手背上，已然泛起陣陣青筋。</br> 他想殺他。</br> 可他不能殺他。</br> 她傷得本來就重。他不能讓她再落馬被踐踏，所以放手韁繩。他也不能冒一點點她被桑延等人傷害的風險，所以他不能再出手，不能再殺人。</br> 他心中錐心蝕骨，殺意滔天。</br> 但他只能隱在這夜色之中。讓稀薄月光掩住他的動作。他什么，也做不得。</br> 一片月光之下。</br> 桑延端詳著蕭靜姝的臉。</br> 他的目光困惑而迷茫。</br> “她長得是還不錯，但未免太柔弱了些。這是大良的女人？她看上去好像快死了……咱們西夷的勇士，怎么會喜歡這樣沒用的東西？”</br> 桑延轉頭，望著韓兆。</br> 而便在這時，犽哲的面色，忽然一變。</br> 他急急往前走了幾步，躬下身來，將耳朵貼在地面上，仔細聽著。桑延見他面色，不由笑起來：“犽哲，你又聽到什么了？先前在城中，你說外面好像有馬蹄人聲，叫我出來，結果也只看到阿大和這女人。莫不是其他地方，還有什么人在決斗搶女人？這幫東西……”</br> “不是決斗！”</br> 犽哲面色凝重，耳朵仍貼在地面上。</br> 遠處，仿佛有什么聲音，似有若無，難以捕捉。</br> 眾人的目光都在犽哲身上。</br> 他突然站起身來。</br> 犽哲面上竟有些蒼白：“……二將軍，是兵士！剛才我也以為，城中聽到的隱約聲響，是阿大他們造成……但剛剛我聽到了……應該是有兵士……許多兵士！正往幽州城而來！”</br> “怎么可能！”</br> 桑延下意識笑了一聲。</br> 他道：“大良那幫草包，早就被折騰得不行，他們來的那波人，也都被騙進城中了，又怎么可能還來？犽哲，你這耳朵是不是不太行了。現在竟連……”</br> 他話還未說完。</br> 一陣極快的行軍之聲，從遠處，隱約蔓延到空氣中，傳了過來。</br> 桑延面色一變。</br> 他極目望向遠方。</br> 遠處，從山腳過來的位置。</br> 那是不知何時翻山而來的大良兵士。正浩浩湯湯，如潮水般，士氣正盛，洶涌而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