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敵襲!”</br> 桑延面色驟變。</br> 他身后一眾西夷兵亦都變色。</br> “快!快回城中!通知大哥!快!”</br> 桑延喊著話。</br> 他猛地一勒韁繩,調轉馬頭,往幽州城方向而去。</br> 先前馱著蕭靜姝的那匹馬,韁繩方才便被他拽在手上,此刻,那馬跟在桑延身后,也揚蹄而跑。</br> “桑將軍!”</br> 韓兆驟然出聲。</br> 他身邊無馬,眼睜睜看著蕭靜姝被桑延帶走,幾乎目眥盡裂。桑延忙亂之后回頭看他一眼,幾乎沒有遲疑,抬手將蕭靜姝抱起,放到了自己馬上。</br> 蕭靜姝被隨意放置在桑延身后。</br> 她迤邐的長發,幾乎要拖到地上。</br> 桑延一拍身側空馬的馬頭,吹了聲語調怪異的口哨,那馬遲疑一下,頓住腳步,隨后,竟回身向韓兆奔來。</br> “阿大!”</br> 桑延遠遠喊著:“是大良敵襲!你騎馬快些回城,這女人你不用擔心,馬上打仗了,只要你軍功夠數,我便能向大哥給你把這女人討過來!”</br> 他聲音很大。</br> 飄散在一片塵土之中。</br> 那馬在韓兆身前站定。韓兆咬緊牙關,不再遲疑,翻身上馬,也朝著幽州城中而去。</br> 幽州城內,此刻已亂作一團。</br> 無數火把在黑暗中晃蕩著,有焦油的味道彌散在空中。黑煙裊裊,有人上了城樓。有西夷兵士在大聲倉皇地喊:“他們來了!好多人……”</br> “廢物!”</br> 桑隼頭發散亂。</br> 他身上穿著重鎧,站在一眾人前。先前他正在休息,以備明日出戰。但誰也未曾想到,大良突然來襲。眼下被騙進幽州城中的蔣進一行人還未來得及喝下加了料的酒水,便聽到外面響動,心知事情可能有變,竟是不管不顧,就從藏身地出來,欲要給外面的人開城門,殺出一條血路。</br> 哄騙蔣進的兵士,先前稍稍露出些阻攔神色,便被蔣進發覺到異常,血戰了一番,連信也未來得及報出。大良兵士在外面拼殺著,云梯一具具架起,無數人不要命般試圖爬上城樓來。里面亦有蔣進等人在肆意拼殺,西夷兵士許多都還睡著,猝不及防之下,幽州城內,已是血流成河。</br> “還有人來!桑將軍!守不住了……”</br> 城墻附近的西夷兵士渾身都是黑煙。</br> 他倉皇跑到桑隼面前,幾乎涕泗橫流。</br> 桑隼面色陰沉如水。桑延一邊拔劍殺著城中的敵人,一邊扭頭憤恨道:“大哥!我先前就說了,幽州城守得好好的,為什么要放一隊大良人進來?現在他們里外呼應,我們被打成這樣!”</br> “閉嘴!”</br> 桑隼暴喝一聲。</br> 他從腰間拔劍,猛然一下,砍掉一個意圖逃跑的西夷兵士的頭顱:“逃跑者死!都給我殺!大良人不過是些懦弱之輩,哪里比得上我西夷兒女悍勇!都給我上!殺了他們!幽州是我們的!”</br> “殺——!”</br> 西夷兵士叫喊著,一股股往城樓上去。城中人頭攢動,黑暗和火光交織成一片。蔣進的刀都已經卷刃,他帶著親衛,殺死兩個守在城門口的西夷人,他身上全是道道血痕,臉上濺起的,也不知是自己的血,還是別人的血。</br> 他彎下腰。</br> 撿起地上鋒利完好的,西夷兵士的長刀。</br> 起身時,他抬頭往上望。周遭慘叫呼號聲一片。而城樓上,也有第一個大良兵士,爬了上來。</br> 城門口,火光滔天。</br> 那城門外堆疊的京觀,他們死不瞑目,幾近腐爛的面容,映照在熊熊火光之下,竟顯出一種詭異的亢奮。</br> 大良兵士士氣正盛。那京觀,更讓他們悲憤交加。上到城樓的大良兵士越來越多,城樓之下,有巨大的木柱,在一下一下,重重撞擊城門。</br> “轟——”</br> 那聲音恐怖沉悶,震耳欲聾。</br> 一個大良兵士的長劍,刺入西夷人的胸口,復又拔出。</br> “轟——”</br> 幽州城中,古老的城門戰栗著,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br> “桑將軍!……”</br> 西夷兵倉皇奔走著。</br> 城門劇烈震動了一下,在下一次撞擊到來之時,搖晃數下,轟然倒地。</br> 西夷兵絕望的聲音,正傳在桑隼身前:</br> “……城門……破了!”</br> 大良兵士如潮水般涌入幽州城中。</br> 為首的傅行,面容冷厲肅穆,幾乎一尊殺神。</br> 桑隼神色可怖,死死盯著眼前情形,桑延拔出長刀,臉色沖動,就要上前。</br> “二將軍!”</br> 犽哲拉住他。</br> 他怕被桑隼聽見,聲音刻意壓低:“……眼下幽州城是守不住了!大良來的人太多,我方現在全無士氣,甚至無法聚攏迎敵……二將軍!你勸勸將軍,先退回并州,來日再做打算……”</br> 他聲音不大。</br> 卻仍被邊上桑隼聽見。</br> 桑隼轉頭,目光冰冷如蛇,看犽哲一眼。犽哲渾身哆嗦了一下,不敢再言。桑延不管不顧,就要沖上前去,桑隼冷聲道:“怎么,真要讓父親為你收尸不成?!”</br> “大哥!”</br> “住口!”</br> 桑隼臉上全是陰冷。</br> 他盯著眼前,仍在拼殺的大良兵士,還有苦苦支撐的西夷兵。</br> 血液四濺。</br> 在地上粘稠一片,幾乎分不清是哪方的血。</br> 桑隼咬牙,半晌出聲:“……退。”</br> “大哥……”</br> “傳令下去!退!退回并州!勿要戀戰!”</br> “是!”</br> 桑隼身邊兵士趕忙應聲,下去傳令。</br> 火光明滅洶涌,狼藉一片。只有月光,仍掛在天上,溫柔寧和,照著地上片片尸山血海,血流成河。</br> 韓兆身上早已全是鮮血。</br> 他策馬跑進城門之后,幾無多時,城門立刻全數關上。</br> 他知曉桑延的意思。</br> 桑延是要他用軍功,去換回蕭靜姝。</br> 西夷計算軍功,是用敵人的耳朵。</br> 每在戰場上殺死一個敵人,割下敵人右耳,便能在戰后,記成軍功。</br> 一場戰爭,殺死三個敵人的,是勇士。殺死五個敵人的,是極悍猛之人。而殺死十個以上敵人的,則會當即,被授予功勛。</br> 眼前是一片黏膩到幾乎化不開的濃稠。</br> 情狀慘烈,比之昔日韓府滅門,可怖上千倍萬倍。</br> 城門很快被破。</br> 韓兆混雜在人群之中,在西夷兵士想要割耳之時,在背后出手,在無人看見的角度殺死他們,而后割下大良兵士尸體的耳朵,放入懷中。</br> 他本不想太過出頭。</br> 若被西夷人看中武藝,難免會被派到戰場上,和大良兵士,兵戎相見。</br> 他是小兵,尚可渾水摸魚。而若成了將領,則一舉一動,皆會被人注意。</br> 是以,在新兵營中,他表現得尚可,這般,便不會在此弱肉強食之地被人欺辱糾纏。但卻到底藏拙,不愿太露風頭。</br> 但如今。</br> 蕭靜姝在西夷手中。</br> 西夷人不知她身份,但他卻曾聽新兵營中的人談起過,要一個單獨的女人,至少需要割下十只不同的耳朵。</br> 他要救她。</br> 他別無選擇。</br> 他將最后一只右耳放入懷中。那些耳朵,柔軟黏膩,鮮血淋漓。桑隼下了撤退的命令。在一眾逃亡的西夷兵中,韓兆回頭。</br> 一片火光之下。</br> 那個他原本以為,會對蕭靜姝忠心耿耿,別無二心的傅行,騎著巍峨戰馬,正在一眾戰意滔天,大良兵士之中。</br> 并州城內。</br> 燈火通明。</br> 昔日的并州王府,而今早被西夷人占據。桑隼臉色陰沉,坐在中堂上首,問道:“已經派人去涼州,請王和大將軍過來了嗎?”</br> “已經去了。”</br> 一個西夷兵在底下應聲。</br> 中堂氣氛凝肅,無人敢多言。</br> 眾人身上的血都還未來得及擦干凈。桑隼冷笑一聲:“如今可好,我守著幽州城尚不到一月,便成如此笑話……”</br> “大哥!這些都是大將軍的計謀!……若不是他硬要……他也原是大良之人,又怎會真心歸順我們?……”</br> 桑延在一旁,克制不住,憤憤出聲。</br> 桑隼轉頭,陰鷙看他一眼:“閉嘴!這些話,若是被王和大將軍聽到,我和父親也保不住你!”</br> “……”</br> 桑延不語。</br> 中堂燭火之下,他眼角那處的刀疤格外猙獰。</br> 兩位主將不悅,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蟬。犽哲見狀,猶豫一番,到底還是上前:“……將軍、二將軍,我方才看幽州城中,其實我們也殺了不少大良人。現今,是否要清點一番剩余人馬,還有殺敵數目,以免王和大將軍過來后問起,我等也莫要回答不出?”</br> “去吧。”</br> 桑隼皺眉,擺了擺手。</br> 犽哲趕忙退到外面。</br> 外面是一眾黑壓壓的西夷兵士。</br> 犽哲大聲道:“各營統計剩余人數,有殺了敵的,帶著敵人人耳過來,獻于將軍身前!”</br> 西夷慣例,向來如此。</br> 要將人耳戰功,當著眾人的面,獻給主將。如此,便可在眾人面前,激勵人心。</br> 今次西夷損失慘重。</br> 零零散散,竟只有一百多人站出。</br> 犽哲令這些人一一排好,十人一組,進到中堂,將耳朵放在托盤上,呈給桑隼。前面之人,幾乎都是一兩只人耳,偶有三四只的,已算難得。</br> 天色漸漸將要明亮。</br> 韓兆身上沾染的血液早已干涸。</br> 他腰間是已有裂口的長刀。</br> 他和其余九人一同,進到中堂之內。</br> 里面燭火晃動著。</br> 桑隼的目光,在十人手捧的托盤上掠過。</br> 在看到韓兆托盤的那一剎那,桑隼目光微凝。</br> “竟過了十只?”</br> 他挑了挑眉。</br> 韓兆跪在地上,低聲道:“是,將軍,我共斬下,十一只人耳。”</br> “阿大!”</br> 桑延認出韓兆,又驚又喜,喊了一聲。</br> 桑隼轉頭看他:“你認識?”</br> “是。”</br> 桑延點頭:“此人悍勇,先前和兩個新兵營的好手決斗,以一敵二,殺了兩人。”</br> “殺人?”</br> 桑隼微微蹙了蹙眉。</br> 看向韓兆的眼神,略微有變。</br> 時間一點點流淌。眾人看著韓兆的眼神,也多有欽羨。桑隼沉吟一番,出聲道:“你斬殺大良賊人眾多,本將軍該獎賞于你。說吧,你要什么。”</br> 他的聲音不大。</br> 響在這昔日富麗堂皇,屬于大良藩王的中堂之中。</br> 韓兆托舉著托盤,他脊背筆直,微微低頭,低聲道:“我確有一物,想求將軍賞賜。”</br> “什么?”</br> 韓兆抬起頭來。</br> 他的眼睛幽暗漆黑,似一潭極深的水。</br> 他說:“我想要,我的女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