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在宴席上認親，已有一段時間了。</br> 樓麟見到韓兆，亦是心情不錯。</br> 只是西夷如今軍功分明。韓兆雖在此戰有些功績，但這功績，卻已被他拿來要蕭靜姝。樓麟縱是西夷王，也不好徇私，只說待韓兆再立戰功，便許他個能配得上他的官職。</br> 既已認親，那韓兆便不必再以易容泥土遮掩面貌。</br> 但對于蕭靜姝，在眾人看來，這已是他的所有物，他要用易容之術為她遮掩容貌，好叫她在一眾兵士之間，不至于因為容貌被盯上，被覬覦，也是理所應當。</br> 微暗的泥土，一點一點覆蓋在蕭靜姝面上。</br> 遮蓋住她原本略有蒼白的容色。</br> 他的指尖粗糲，劃過她臉頰時，有些微的癢。夕陽西下。有大雪，摻雜著落日余暉慢慢旋下，蕭靜姝望著他。</br> 易容之術，巧奪天工。</br> 鼻梁、嘴唇、顴骨、眼皮，都可變幻，唯有一雙眼睛，無可改正。</br> 她在一片泥土之后望著他。</br> 他低下頭，倉皇著，不敢去看她的眼。</br> 蕭靜姝聲音很低。如今雖在房中，但外面，步步危機，或許眼下，便會隔墻有耳。她微微傾身，便離他更近兩分。她看著他的不加遮掩，雋秀挺拔的臉，輕聲道：“我該叫你韓兆，還是韓元？”</br> 方才宴席之上。</br> 他脊背的僵硬，緊張，她不是沒有感受到。</br> 在韓兆叫出“父親”的那一瞬間，她已然明白，韓驍儉，沒有死。</br> 金吾衛中，除了寧海潮外，或許，還有叛徒。</br> 否則，不會韓兆韓驍儉都活著，而當日報上來的文書，卻是韓家滿門悉數被滅，無一留存。</br> 她心中各種念頭悉數涌動，但在感受到他摁住她頭顱，不敢叫她看韓驍儉的那一刻，她知道，他是要護著她的。</br> 他要護著她。</br> 所以，不敢叫樓麟、韓驍儉，看到她的臉，猜出一星半點她可能的身份。</br> 他要護著她，所以要以軍功交換，將她在這滿是荊棘的西夷軍中，把她放在自己身邊。</br> 并且，甚至于，還有一種可能。</br> 那便是，先前韓兆大約真的不知，韓驍儉未死叛國之事。韓驍儉不僅騙了她，也騙過了自己的兒子。</br> 是以，宴席之上，韓兆懷抱著她的手，才會如此緊繃。</br> 但他護她，他不知，和他之歸屬，卻是兩回事。</br> 如今，韓驍儉是西夷大將軍，樓麟對他尊敬非常。韓兆若留在西夷軍中，則將前途無量。而若護她回到大良，那一路艱辛險阻，稍有不慎，就會死無葬身之地。</br> 她是大良的圣人。</br> 她被寧海潮所害，流落此處，但她決不可能在他庇佑之下，便滿足于眼下的平安。</br> 她要回去。</br> 要回到幽州。回到大良軍中。回到長安，回到她應在的地方。</br> 若他做韓兆，那他便是韓驍儉的兒子。他自當為韓驍儉效力，他和她，終歸殊途。</br> 而他若做韓元。</br> 那他，便仍是昔日那個長安宮中的御前太監。他自然當同她一起，籌謀離開，對抗西夷。</br> 眼前，是兩條路。</br> 一條坦途。一條坎坷。她低聲問他：“我，當喚你什么？”</br> “……”</br> 韓兆慢慢抬起頭來。</br> 他的手還觸摸著她的面頰，這般動作，便仿佛他們還是昔日養心閣中，至親密的兩人。</br> 但而今，時移世易。</br> 早不若當時。</br> 韓兆喉間艱澀。</br> 他艱難地，才要開口，門外，卻突然傳來幾聲短促敲門之聲。</br> 韓兆轉過頭。</br> 不遠處，許壽推開門，只開了一道門縫，小心翼翼，擠了進來。</br> 韓兆立時放下床帳，將蕭靜姝面容掩住。而許壽，已經四下望了一遍，輕著手腳，朝韓兆走了過來。</br> “師兄。”</br> 韓兆喚他。</br> 許壽立時警惕，將食指放在唇邊，示意他噤聲。</br> 韓兆微微蹙眉，許壽已經躡手躡腳上前，低聲道：“師弟，你且過來，我有話要同你說。”</br> 他拉扯著韓兆。</br> 將他扯到一個角落之中。</br> 說話之前，許壽遲疑看了床帳一眼，韓兆對他點了點頭。許壽猶豫片刻，終于還是出聲：“師弟，你和我說實話，你究竟……還想不想為韓將軍效力？”</br> 這話突然。</br> 韓兆眼神微凝，看著許壽。</br> 許壽嘆息一聲，無奈開口：“師弟，若不是方才在宴席上，我見你也有錯愕，我也不敢貿然來問你。實不相瞞，我終究是大良之人。韓將軍……他這般行徑，我雖不滿，但我人微言輕，若不依從，或許，將有殺身之禍。我投身于此，是為無奈，原本，我一個人沒什么能耐，只有些易容之術，是不可能逃出去的。但如今，又有了你。我手上有并州王府的布防圖。師弟你在山上時，武功就比我好出許多。若你我二人聯手，從這處逃出去，回到幽州，去找大良大營，想來，也是有勝算的。更何況，師弟你如此護著那位大良女子，想來，應當也對大良有眷戀之情，難道你真的甘心為西夷效力，揮戈對向大良嗎？”</br> 許壽言語懇切。</br> 韓兆轉頭望他，他眼神殷殷，俱是渴盼。</br> 便在此時，床帳之中，傳來一陣痛苦咳嗽之聲。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