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極大。</br> 似是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br> 韓兆動作微頓,隨即快步走向床邊,掀起床帳一角。床榻之上,蕭靜姝面上帶著一絲咳嗽導致的潮紅,正捂著胸口,仰頭看他。</br> 許壽就在一旁。</br> 蕭靜姝道:“我無事,只是喉嚨難受,想喝些水。”</br> “好。”</br> 韓兆立時應聲。</br> 他轉身,從桌上取水,遞給她。</br> 他動作熟練至極,在接過茶盞的那一剎那,蕭靜姝尾指,碰到他的手背。</br> 她在他手背上輕輕動了一下。</br> 韓兆低頭。</br> 便見她瞳仁幽黑,對他微不可查,搖了搖頭。</br> 韓兆抿唇。</br> 而此時,許壽已有似有些不耐煩。他走過來:“師弟,我方才說的話……”</br> 韓兆轉過身來。</br> 他手上的簾帳也跟著垂下,再度遮住蕭靜姝面容。</br> 韓兆望著許壽,許久都未開口。良久,直到許壽心中都開始有些打鼓,韓兆道:“師兄。”</br> “師弟……”</br> “你是我師兄,你我多年情誼。念及此,今日的話,我就當你從未說過。”</br> 他聲音冷靜。</br> 許壽微有愕然。</br> 韓兆道:“我雖不知為何師兄會跟在父親身邊,但看父親對你的器重程度,你跟隨他,應當也不是一兩日了。父親的志向,師兄不該不知。父親當年在大良,若想擢升,以大良官場貪腐,他何愁沒有機會?齊安林一系,向來沒什么武將,只要父親對齊安林略表忠心,他也不可能仍在地方磋磨。但父親向往的,一直便不是高位,而是百姓民生。師兄以為,父親為何會跟隨西夷王?我又為何會從軍西夷?兩百年前,世上并無大良,中原地區,還是前朝的天下。世事更迭,王朝變換,但百姓,俱是疾苦。若大良不仁,便以西夷之力,入侵中原,父親和我所為的,也不過是還百姓一條活路,用殺伐之道,創一世太平而已。”</br> 他的聲音平靜而從容。</br> 他看著許壽:“這些話,父親未和我說過,但從我看到他的那刻,我便明白,父親和我所想,都是一樣的。師兄或許不知,在韓府滅門之后,我曾以易容之術,潛入宮中,想要伺機殺死蕭遠之。我也確實步步為營,做到了御前太監的位置。但到了那處,我的心思,便有了變化。殺一個蕭遠之,又有何益?殺了他,還有季汝,還有齊王,還有許多可以繼承大良江山的宗室子弟。那些人照樣不會為百姓著想,大良仍是那個大良,絕不會變。而蕭遠之荒淫無道,殘暴成性,我所能想到的,便只有一個法子,那就是想方設法獲得他的信任,而后,索性讓這世道,更亂上幾分,讓大良朝廷眾叛親離,奸佞當道,讓有識之士揭竿而起,不破不立,滅了這大良。”</br> “這是個長久的功夫。但我有的是耐心。只是,還未等我成事,我卻見棄于蕭遠之,幾乎沒命。我逃出皇宮,后來,得知西夷出兵,且西夷竟還要做大良未做成之事,力破土地兼并。我心中動容,卻因其是外族,仍不敢輕信。我在幽州城中觀察了許久,西夷確實有些兵士蠻性未化,但還地于民之舉,卻是真實。是以,我才改頭換面,欲圖投身西夷。縱然會背上罵名,但我知曉我所做之事,是天下義舉,由此,我便無憾。”</br> 他沉穩說著。</br> 他已知曉,許壽和韓驍儉,對他在大良扮作太監,又被逐出宮廷之事,必然有所了解。</br> 與其讓他們仍舊存疑,不若借此說出,倒顯真誠。</br> 外面的夕陽照進來,在他挺拔的眉骨上,灑下一層陰翳。</br> 韓兆道:“師兄,我無法勉強你。但這些事情,我悉數和你說明。你若還想走,也不要告訴我,但若你逃走時,還要對父親或者西夷,做出什么不利之舉……”</br> 他慢慢拔出刀來。</br> 他低聲道:“……那么往日的情分,我也就,顧念不得了。”</br> 刀尖鋒利。</br> 照出許壽錯愕的面容。</br> 半晌,許壽忽然拊掌笑了起來。</br> “師弟果真聰慧!”</br> 他大笑著,朝著門口道:“將軍,是我的錯,不該對師弟仍有所疑慮,現在,總算可以徹底放心了!”</br> 許壽話落。</br> 屋門忽然被人打開。</br> 韓驍儉從外邁步進來,竟是在門外不知何處,已聽了不知多久。</br> 韓驍儉未帶面具。</br> 他身上穿著青衫,看上去,儒雅如文臣。他含笑看韓兆一眼,溫聲道:“兆兒,你能懂我心意,我很欣慰。壽兒也只是謹慎,畢竟此事事關重大。你們師兄弟,萬莫因此生分。”</br> 他話語溫和。</br> 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韓兆眼神微凝。</br> 隨即,他點頭:“……自然,不會。”</br> 韓驍儉說得漂亮。</br> 若放在從前,韓兆絕不會對他的話,有任何懷疑。</br> 但時過境遷。</br> 到如今,幾乎不用思量,他便猜出,許壽前來試探,其實,并不是許壽主張,而是韓驍儉,他放心不下自己,是以派許壽進來,演了這么一出。</br> 只是,韓驍儉到底不愿和韓兆太過離心。</br> 由此,才讓許壽把懷疑的名頭,安在他身上。</br> 韓兆垂下眼。</br> 韓驍儉道:“其實,也無怪壽兒對你有所懷疑。當初我和壽兒一同來到西夷,但對大良之事,卻仍是知曉的。你化名韓元,進入宮中,我本以為,你是想為韓府報仇,宮廷噬人,那時,我本想救你出來,告訴你真相,但卻已鞭長莫及。我只能安排在大良的舊部,替你偽造了身世,以免蕭遠之查出什么不對,對你起疑。只是,后來你都做到御前太監之職,和蕭遠之那般親近,卻仍遲遲未有動作……我有一線人,也是閹人,進到宮中,想了法子,令人提醒你韓府之禍,但過不久,竟有傳言出來,說養心閣議事殿失火,你卻還救了蕭遠之……如此忠心,壽兒謹慎些,也無可厚非。不過,方才聽了那席話,我才知,兆兒你,卻是忍辱負重,實在不易啊。”</br> 他伸出手來。</br> 拍了拍韓兆的肩膀。</br> 便如從前,還在大良之時,還在韓府之時。</br> 眼前一切,父慈子孝。</br> 韓兆也抬頭,對他笑著。</br> 韓兆神情孺慕。</br> 他宛若一個被割裂的人。</br> 面容和煦。</br> 而胸腔之下,撕心裂肺,宛若斷腸。</br> 不必問了。</br> 什么也不必再問了。</br> 不必問,為何當初,韓府滅門慘案,無人翻案,亦無人相救。為何母親會倒在血泊之中,痛楚死去,韓府上下幾十口人,除了父親和他,無人生還。</br> 父親騙了他。</br> 自然,也能騙過母親,騙過其他人。</br> 父親脫身離開。而母親和他,都不過是身后棄子。只是父親未曾想到,他竟未死,并且還留在宮中,成了圣人身前紅人。</br> 韓驍儉這才注意到他。</br> 想借他之手,殺了蕭靜姝。</br> 綠蘿那晚說出的可怖之語,或許,也是父親在宮中的線人,設法傳給她的吧?</br> 但父親失算了。</br> 他到最后,也沒殺蕭靜姝。</br> 蕭靜姝被大良軍中謀害,到了如此地步。</br> 想來,更和父親在長安的安排,分不開。</br> 穹安寺那夜,他在山上遇到樓麟和桑伯,想來,便是大戰之前,樓麟要親自去長安,做最后的布置和確認,而試探他,則不過是順手之舉。畢竟,以他之武藝,若能歸心,那西夷,則又能多一大將。</br> 而許壽。</br> 韓兆看似冰雪消融的目光,移到許壽身上。</br> 當初蕭靜鸞和蕭遙之篡位之時,他發覺,蕭靜鸞身上軟劍,有許壽慣用的蓮花圖案。</br> 那時的他,不敢細想。不敢面對。何其懦弱。</br> 但如今。</br> 一切昭然若揭。</br> 許壽應當是韓驍儉派去的。</br> 而他幫助蕭靜鸞,行易容之事,其目的,也是想要令大良生亂。倘若當時,蕭靜鸞真的禪位成功,蕭遙之即位,那許壽,便會將易容之事全盤托出,昭告眾臣,到時,大良內部亂作一團,西夷再攻,便事半功倍。</br> 但可惜,蕭靜鸞敗了。</br> 蕭靜姝重回宮廷。且她的身份,在一次次試探和懷疑中,愈發堅固,無人可動搖。</br> 許壽此舉,再行不通。他回到韓驍儉身邊。樓麟才收歸西夷周圍各部不久。那些部族,或許還未完全歸心,從阿單狐被封為王佐,以安阿部族人之心這點,便可看出。樓麟和韓驍儉,原本大約,是想要再等等的。但蕭靜姝派了監察使去各藩王之地,很快,各地藩王再不得拖延,也不得耍滑,必須要將兼并來的土地悉數還與百姓,而若再等一年,百姓土地已定,更加心向大良——</br> 到時,西夷再要出兵攻打,難度,便將會是,數倍于今載了。</br> 是以,即便已近春日,但西夷,不得不在此時候,迅疾出兵。同樣以土地兼并之事為餌,大戰,由此,才開始拉開。</br> 此間種種。一環跟著一環。</br> 換言之,竟是蕭靜姝一次次破除險境,又施政有方,才讓戰爭提前開始。</br> 此事,何其可笑,又何其悲涼。</br> 而眼前之人。</br> 更是何其熟悉。</br> 又何其生疏到,竟至于他幾乎,再不認識。</br> 韓兆低下頭。</br> 那是從前多少次,在山上,在韓府之中,韓驍儉含笑指點他時,他恭順的姿態。</br> 而今,這亦是臣服的姿態。</br> 他慢慢道:“一切,都聽父親安排。”</br> “好。”</br> 韓驍儉笑起來。</br> 他目光溫和,一如從前。</br> 他循著韓兆低下的頭顱,越過他,望向他身后床帳。</br> 那里,一個身影影影綽綽,看不清晰。</br> “那里面的,便是你看上的那個大良女子?她叫什么名字?”</br> 他狀似不經意地問著。</br> “是她。”</br> 韓兆應聲。</br> 他微頓了頓。</br> 隨即道:“她喚作,鳶娘。”</br> 方才,她曾問他。</br> 是為韓兆,還是為韓元。</br> 他曾以為,韓兆是他生生世世的名姓,無可摒棄。</br> 但而今。</br> 鳶音同元。</br> 她知曉的。</br> 他是韓元。</br> 從前便是。</br> 一直都是。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