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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胡鬧

    此言一出。</br>  不僅是韓兆,便是先前在門口的桑延,也忍不住望了過來。</br>  并州隸屬邊關十四城。</br>  民風粗獷。</br>  吳婆子是并州土生土長的人,說話向來沒有避諱。正是因此,縱然她醫術不錯,卻在并州王府二十余年,始終不得重用。此次并州王出逃,帶走的得用醫婆中,自然,也沒有她。</br>  吳婆子見慣了后宅陰私。</br>  但那些,大多都是殺人不見血的手段,更何況,富貴人家的男子,縱然有愛狎玩女子的,到底要顧著些臉面,那些被玩弄的女子,往往掀開衣服,身上都是青一塊紫一塊,但穿著寢衣,便也什么都看不出來。</br>  如今日這“鳶娘”這般,衣衫厚重,卻洇出血的,卻還是第一次見。</br>  都是女子,又都是大良之人。</br>  吳婆子登時起了惻隱之心。</br>  她扼腕嘆氣,那模樣,宛如蕭靜姝得了什么不治之癥。韓兆向來寡言的臉上,少見地有了窘迫之態:“不是,鳶娘的傷……”</br>  “大人既然叫老奴來診治,怎么又連做了什么都不敢承認?”</br>  吳婆子的目光更不贊成了些。</br>  她看向那半滿的浴桶。</br>  “老奴不是沒見過這些事情。那水位一看,就是您和這位小娘子一同沐浴,才會溢出這樣多。女子本就體弱。浴桶施展不開,不免要委屈著她。您再一時克制不住,用些別的法子……把人傷成這樣,就算老奴治好了,也免不得要留下許多難以根除的病癥。”</br>  她說著話,嘆氣聲越來越大。</br>  “老奴知曉,你們都是將軍,力氣大,要發泄。但外邊不是有西夷人,兩兩互打,也能泄了火氣嗎?在女子身上這般作弄,人弄沒了,也是可能的啊!大人,女子不同男子,你是大良人,這位小娘子也是大良人。同屬一地,你卻還這般,這般……”</br>  吳婆子欲言又止。</br>  她話未說全,但誰都知道,后面的話,定然不會太好聽。</br>  韓兆面上罕見地有些青白交加。</br>  蕭靜姝在床帳之中,抬眼望一下韓兆,隨即低頭,咳嗽幾聲,掩住唇角笑意。這吳婆子雖口無遮攔,但其實反而,幫了他們的忙。</br>  吳婆子將她的情況說得嚴重些。</br>  那韓兆去要侍從,也就更加理所當然。</br>  蕭靜姝不語。</br>  只伸出一只有些許傷痕的手臂。</br>  那手臂原本光滑,但在大河中泡了許久,有幾處細碎的石子刮傷。</br>  見這傷痕,吳婆子更不贊同,看韓兆一眼。</br>  她坐在小凳之上,給蕭靜姝搭了脈,凝神感受了一番,又查探了一下蕭靜姝的傷處:“性命倒是無礙,只是體質寒涼,體內寒氣又重,加上郁氣淤堵,外傷不少,這陣子,還是少下床,好好將養著才好。”</br>  說完這話,她站起身來。</br>  走到一旁去寫藥方。</br>  這藥方有外敷,還有內服。吳婆子邊寫邊忍不住,還在絮絮叨叨:“……大人,女子不是這般相處的。她舊傷都沒好,您就忍不住這么狠著勁兒弄她,那這么多亂七八糟的傷,哪里好得完?……都是大良人。大人再如何想,也還是要憐惜則個……”</br>  她話極多。</br>  寫方子的過程中,嘴幾乎就沒空下來過。</br>  韓兆忍了又忍,盯著蕭靜姝似笑非笑的眼,還有桑延震驚駭然,不可思議的目光,他終于有些忍不住:“這位……婆婆,你也是大良之人……”</br>  他面色艱難。</br>  壓著嗓子擠出后半句話:“大良含蓄,有些事情,不必說得如此具體……”</br>  “呀!”</br>  吳婆子怪異地看他一眼。</br>  一邊將寫完的藥方拿起來,吹了吹。</br>  她道:“老奴是醫婆,要醫,當然要說病人病癥,才好叫大人了解!更何況,大人做都做了,老奴只是說兩句……”</br>  她眼見著又要沒完沒了。</br>  韓兆趕忙重重咳嗽兩聲。</br>  他幾乎迫不及待從吳婆子手里拿走藥方:“多謝婆婆,我還有事,婆婆便先出去吧。”</br>  他說著話,一邊偏過頭,面上窘迫,不敢再去看蕭靜姝的眼神。</br>  吳婆子被他半請半送帶出了門,猶自還在外面喊著:“里面有一味紅花,是活血化瘀的,卻也不利于女子孕事。方才老奴診脈,小娘子沒有喜脈之象,但大人切記,用藥期間,便不可再同房了,免得小娘子萬一有喜,卻因為這藥,平白傷了身子……大人若是嫌配藥麻煩,去王府藥房中,問問他們以前王爺通房常用的化瘀膏藥,也有些用……”</br>  她的聲音渾厚有力。</br>  有許多外面的西夷兵士也都朝這邊看來。</br>  明明天還極冷,昨夜的積雪都還未化開,但韓兆卻無端覺得,渾身上下,臊熱一片。</br>  “吳婆婆……”</br>  他無奈送走了人。</br>  轉過身,又看到桑延欲言又止,想說又不便說般的眼神。</br>  韓兆將桑延也往外請。</br>  “二將軍,多謝你今日為我尋醫婆。我還有些事,等都辦妥了,我去尋你……”</br>  他把桑延也送出門去。</br>  而后干凈利落,關上大門。</br>  門外的身影被隔開,韓兆松了口氣。他走回床邊,便見蕭靜姝,正用一種意味深長,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眼神,若有所思,望著他。</br>  偏生韓驍儉還留了不少人藏在門外暗處。</br>  偏生這處房間,又全然不能隔音,里頭有一點什么動靜,外邊就能聽得清楚。</br>  偏生此刻,他還不能出聲辯解,不能說“圣人明明知曉”,不能說“吳婆婆怎生如此”,不能說任何,不符合他眼下在人前,該說出的話。</br>  韓兆憋著口氣。</br>  只覺此生似乎,都少有如此憋屈胸悶的時候。</br>  他只能面上調整表情,整肅呼吸。他蹲下身,伸出手去,想拉著她的手,在她手心寫字交流。但才拉住她,她的尾指,卻忽然在他掌心,輕輕撓了撓。</br>  “韓大人。”</br>  她低低地說。</br>  韓兆抬頭看她。</br>  蕭靜姝眼中含著促狹笑意:“便如方才吳婆婆所說,我傷未好全,若要這般肌膚之親……還望大人,憐惜則個……才是啊。”</br>  她尾音微微拖長。</br>  他只一聽便知曉,她是故意為止。</br>  從前在長安時,她有時興致來了,也會這般揶揄他一番,好似非要將他弄得狼狽,無法應對,才最快活。</br>  但而今。</br>  身在敵營。</br>  明明危在旦夕,稍有不慎,便是萬丈懸崖。</br>  本該如履薄冰。但見她模樣,他從出宮以來。</br>  從到幽州以來。</br>  從知曉韓驍儉未死以來。</br>  長久的陰翳。好像倏忽散去一個角。</br>  有光從那角的細縫中傳來。</br>  只一照面。</br>  卻籠住了他全身。</br>  方才,蕭靜姝說的話,其間內容,不怕被外人聽到。</br>  而他若要出聲,也不能被人察覺不對。</br>  韓兆嘆了口氣。</br>  將她手再拉近一些。</br>  他輕輕地,按了一下她柔軟掌心。</br>  邊無奈低笑一聲,道:“胡鬧。”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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