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大約半個時辰,韓兆從房中出來。</br> 他原是想去尋桑延,說侍從之事,但桑延此時,卻不在房中。</br> 便連校場中,也無他的蹤跡。</br> 侍從之事,原本也瞞不過桑隼。他只停頓片刻,便未再猶豫,往王府中堂而去。</br> 桑隼果然在此處。</br> 聽聞韓兆來意,桑隼目光似有若無,打量了他一番。</br> “侍從?”</br> 桑隼聲音似有探究。</br> 韓兆不卑不亢,低頭道:“是。鳶娘如今不便伺候我。而我一應飲食起居……若我自己應對,必然狼狽。”</br> 他話才說完。</br> 桑隼邊上的西夷將領先忍不住,嗤笑了一聲。</br> 那將領上上下下不懷好意看著韓兆:“這就是大將軍的兒子?我等是打仗,慣來是有什么吃什么,在哪里就睡在哪里。倒是這位小韓將軍,不僅要女人陪著,現(xiàn)在,倒是還光明正大,要起侍從來了。怎的,再過幾日,是不是還要步輦、馬車,才能安得下這位小將軍啊?”</br> 那將領話語諷刺。</br> 韓兆卻如若未聞。</br> 他只望著桑隼,身形未動半分。桑隼思忖片刻,轉身道:“桑耳。”</br> 一個身形不算高大,但面容精明的侍衛(wèi),從桑隼身后出來。</br> 桑隼道:“這是我身邊侍衛(wèi),自幼跟著我,故而賜了桑姓。小韓將軍若想要,便先領回去吧。只是,我這里還離他不得。每日晚上,他需得來我這里幫忙。”</br> “是。”</br> 韓兆應了一聲。</br> 他帶著桑耳轉身離去。</br> 那一旁正在看輿圖的將領平白冷嘲熱諷一頓,卻絲毫未得韓兆回復,此事氣性上涌,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冷聲道:“又是要人伺候,還要人不要太高大威猛,免得嚇壞房中的女人……呵,大良人,也難怪大良當初不過一月,就輸了邊關三城。”</br> 他話中諷意滿滿。</br> 韓兆腳步微微頓了頓。隨即他未再轉身,也未再說話,只領著桑耳,往房中走去。</br> 此次桑隼給人痛快,是他意料之中。</br> 早在先前,他便發(fā)覺,桑隼和桑延雖為親兄弟,但性情,卻全然不同。</br> 桑延簡單,尚武,腦中沒那么多彎繞。而桑隼多疑,心思復雜。</br> 當初韓兆以軍功,要蕭靜姝之時,桑隼的目光,便帶了探究。而直到后來,桑隼對他的態(tài)度,都只能算是面上過得去。</br> 桑隼對他的懷疑,從未放下。</br> 而這多疑,則正好成了韓兆的工具。</br> 先前韓驍儉對他懷疑,卻也只敢在外面悄悄放人巡視,但現(xiàn)今,他主動過來,問桑隼要人,在房中伺候,桑隼便可順理成章,安排一個眼線在他身邊。無論是出于監(jiān)視,還是出于不落韓驍儉的面子,一個侍從,桑隼都會滿足。</br> 而眼下,這桑耳,是桑隼的心腹,便更好了。</br> 桑耳每日晚上,都會到桑隼房中,匯報當日情形。桑隼對他的話,也一定會極相信。這樣,只要等到兩軍開戰(zhàn)前夕,韓兆故意做出一點惹人懷疑,卻又不太好被抓到把柄的事情出來——</br> 那么,桑隼為了萬無一失,必然會主動派桑耳緊跟著韓兆,一起到戰(zhàn)場之上,以免生出事端。</br> 只要桑耳過了明路,和他一起上戰(zhàn)場。</br> 那接下來的事,就好辦多了。</br> 韓兆帶著桑耳,回到房中。</br> 里面,蕭靜姝卻是不在。</br> 韓兆問過附近的兵士。有人說,看到吳婆子過來了一趟,說是她在自己房里熬了藥,硬是帶著鳶娘過去了。</br> 韓兆心中了然。</br> 房間一角,有數(shù)扇屏風。韓兆道:“這處沒有廂房,就以屏風為隔,分成兩間,你在那側吧。鳶娘身子不便,我有時不在房里,若她叫你辦事,你照辦就是。另外,白日里,你也有需要休息的時候,床邊有一小榻,待會搬過去,便是了。”</br> 桑耳寡言。</br> 他應了聲是。</br> 韓兆走過去,微微挪動了一下角落的屏風。</br> 屏風大約許久沒用了。</br> 上面落了不少灰塵。</br> 桑耳上前,才要和他一起動手,有一兵士在外面喚韓兆,言道是許壽有事,想要尋他。</br> 韓兆應了一聲。</br> 又同桑耳交待幾句,轉身離開。</br> 房內登時便只剩下桑耳一人。</br> 桑耳是桑隼心腹。雖個頭不顯,但極善觀察。他不著痕跡,將房間四處打量了一圈,除卻一些衣衫,還有桌上的茶水,未用完的易容泥土外,房間里面,似乎沒有什么其他特別的東西。</br> 桑隼對他一向看重。</br> 讓他屈身來做侍從的原因,他也知曉。</br> 桑耳面色暗沉不語。現(xiàn)在沒發(fā)現(xiàn)異常,但未來卻不一定。只是現(xiàn)在,韓兆安排的活計,他仍得完成。他將一扇屏風搬到正對著門的位置,拿了塊濕布,擦了起來。</br> 這是一扇木質屏風。</br> 上面覆了白布,繡著梅蘭竹菊幾樣風景。</br> 尋常暗處時,這樣的屏風足夠擋住視線,便是亮處,隔兩層,也就看不到對面了。桑耳連擦了五六扇屏風,已是出了些汗。他將另一扇屏風仍舊搬到對著門,光最好的地方,猶豫一下,便把濕布隨意搭在屏風上,而后解開自己外衫。</br> 外面還有積雪。</br> 但房內本就燒了炭盆。</br> 那屏風不小,他擦了這樣久,身上早出了身黏膩的汗。偏炭盆他不好滅掉,待會兒那位鳶娘回來,若因屋里冷,又犯了病,便是平添事端。他解了一件外衫,猶嫌不足,又解開一件里面的夾衣——</br> 他背對著屏風,解著紐扣。</br> 是以,并未注意到,在房門之外,桑延通紅著一張臉,站在原地,眼睛克制著,不想往屏風處看,又忍不住,想要往那處看。</br> 桑延是不久前,才到這處來的。</br> 先前韓兆求醫(yī)婆,他跟著到了這處,原本以為,此事是韓兆對那鳶娘疼惜,但未想到,吳婆子話都未說完,韓兆卻將人趕了出去。</br> 而且,看樣子,韓兆難以禁欲,竟似是將那鳶娘,傷得挺深。</br> 那位鳶娘,原本就身上傷重。</br> 先前,桑延在幽州城外,將人擄過來時,便已發(fā)覺。</br> 而后來,也是他讓犽哲將人帶到并州,交給韓兆,而至造成現(xiàn)下局面。</br> 他慣來瞧不慣那些大良人。</br> 大良人都滿口繁文縟節(jié),全是虛情假意,一個個說得冠冕堂皇,漂漂亮亮,但只要西夷的大刀一亮出來,全都跪在地上,尊嚴丟得比誰都快。</br> 這就是一群被富貴日子養(yǎng)軟了骨頭的廢人。</br> 哪有西夷兒女勇猛豪爽,爽快過人?</br> 西夷兒女,要打便打,要殺便殺,沒有那么多彎彎繞繞勾心斗角,有什么說不通的,決斗一番,也就能理清了。恰是因著這樣,西夷在各部族中才能一直強悍,就如天上的雄鷹,自由又勇猛。也正是因此,對樓麟重用韓驍儉,桑隼也聽信那些“攻心之計”的事情,他一直瞧不上眼。</br> 而對韓兆。</br> 當初他以為韓兆是西夷人時,便因其武力,極欣賞他。后來,知道了他是大良人,是韓驍儉的兒子,桑延心中也別扭了一陣,但很快,他也釋然了。</br> 雖都姓韓。</br> 但韓兆比起韓驍儉,看起來爽快通達得多。</br> 尤其他還不用蔭庇,故意改頭換面,想用自己的軍功,在西夷掙出官位,這樣的志氣,實在難得。</br> 他以前,從未見過這樣的大良人。</br> 他本以為,對方和自己一樣,都是重情重義的漢子,但對那位鳶娘……不管怎么說,韓兆卻是太苛刻了些。</br> 她都那樣了,他還要死命折騰她。</br> 且拉不下臉面,將醫(yī)婆趕走,看那樣子,他應當,也不準備給她抓藥。</br> 這樣重的傷,他先前給韓兆的藥粉不多,估計早已用完。桑延被韓兆半推半送請出門外,回到屋里后,他腦子里不由自主,想到那名喚鳶娘的女子的樣子。</br> ……她長得挺好看。</br> 他見過許多大良女人。她們和西夷女子不同,縱是在邊關,也長得更溫婉,更順從,眉目之間,也更細致柔弱。這位鳶娘,也是如此。那日月夜之下,他將她的馬用哨聲叫來,抬起她下巴,從她發(fā)絲之間,隨意瞥她一眼。</br> 精致嫵媚的眉眼。</br> 蒼白脆弱的面容。</br> 就像孩童手里漂亮的人偶。華麗繁復,卻只要稍微用點力氣,就會被捏得四分五裂。</br> 他不喜歡這樣的女人。</br> 但后來,他和犽哲一起,帶著韓兆去尋她。</br> 他本以為,自己會在房中看到一個哭哭啼啼的女人。但那日,未曾料到,房中一片黑暗,一點光亮也無。</br> 而后,下一刻。</br> 銀光閃爍。</br> 他看到黑暗之中,那女子如狼一般,生機勃勃,野性勃發(fā)的眼。</br> 那雙眼,真亮。</br> 她似乎毫無畏懼,那張嬌柔漂亮的臉蛋,滿是冷靜和威懾。她用超乎常人的冷靜,比著犽哲的喉嚨。她警惕地問他們:“這里是哪里?你們是什么人?”</br> 她漂亮又兇狠。</br> 脆弱又強大。</br> 那張曾經如泥塑般的臉,在此刻,頑強著,盡是生機和殺意。</br> 他一瞬間站在原地。</br> 而后韓兆制服了她。</br> 她中了犽哲的催情藥。</br> 他出了門外,被冷風一吹,好像忽然意識到,自己腦中詭異奇怪的綺念。他被自己嚇了一跳,思索一番,而后在房外的大樹旁,蹲下身來,聽房里的動靜。</br> “那是阿大的女人。”</br> 他告訴自己。</br> 可能是在軍營中太久,沒見過女人,才會對一個自己欣賞兵士的女人,也有了一點怪異的心思。</br> 他聽著房內的動靜。</br> 直到一切平息。</br> 韓兆出來。</br> 他裝作什么事情都沒發(fā)生,興高采烈和他說話,而后,回到自己房中。一夜無夢,他松了口氣,果然是腦中想得太多——</br> 但方才。</br> 他看著韓兆把他推出去。</br> 那位鳶娘在房中,一直以來,一聲不吭。</br> 他想,為了臉面,韓兆大約不會治她了。</br> 而那雙黑暗里,冷靜兇悍,攝人心魄的眼。難道就要因為少藥,從此永遠合上了嗎?</br> 桑延回到房中。</br> 輾轉許久。</br> 他猶豫了一番,最終還是決定拿了傷藥,過來房中,來找韓兆。</br> 只是送藥,送完就走,也不多待,沒事的。</br> 他安慰著自己。</br> 但才到這里,卻發(fā)現(xiàn),房門大開。</br> 屋里情形,一覽無余。</br> 韓兆不在房內。</br> 而一扇只對著大門的屏風后,陽光漫天灑下,照出屏風后,一個纖細如女子的身影,正背對著他,欲要解開自己的衣衫。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