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行面色冰冷。</br> 他并未出聲,只低頭,殊無表情看著她。</br> “傅將軍……”</br> 蕭靜鸞又喊了一聲。</br> 話未說完,便劇烈咳嗽起來。</br> 帳內炭盆就在她床邊。</br> 炭盆內的火星,因著她咳嗽,四處飛舞著。</br> 蕭靜鸞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襟,臉上是咳嗽過后,病態的潮紅。她眼角含淚,望著傅行:“傅將軍,孤……我,我身子都這樣了,我在這里,孤苦無依,只有依靠你,你還怕我騙你不成嗎?”</br> 她說著話,凄然一笑,喘息著,慢慢坐直身子。</br> “……傅將軍,我知道你在擔心什么。你是不是害怕,萬一我母親來了,她帶著兵,和我沆瀣一氣,圖謀不軌?……其實這根本就不可能。你知道,為什么我昨日還好好的,今天卻會這樣嗎?……那是因為,我母親和蕭遙之,他們給我下的藥……又到發作的時間了。”</br>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br> 神色也漸漸萎靡。</br> “……陳地多異草,將軍應當是知道的。我不過是一個弱質女子,對我而言,做郡主和公主,其實又有多大區別?……我當初助紂為虐,刺殺圣人,假扮她,其實,都是因為命被握在別人手中,不得已而為之……我母親,陳王妃,她給我下了陳地秘藥,每旬都會發作,除非有解藥,否則,就是痛不欲生……我母親和蕭遙之,只有他們二人,手中有解藥,其他醫官,醫術精妙的,我不知私下找了多少,不僅檢查不出病癥,更有甚者,他們中有的人被我母親知道了,竟然因此,還被滅口……我母親是心狠手辣的人。當初,蕭遙之帶著齊王,兵臨城下,逼宮之際,她明明知道城樓上的人是我,卻能狠心說,她不認識我……哪怕她知曉,不認我,我就會死,她也在所不惜……她和蕭遙之用這藥控制著我,我沒有辦法,只能聽命。后來,蕭遙之把我擄走,我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一輩子受他擺布,做一個傀儡,便生了反抗的念頭。因為那藥,我一直低眉順眼,很是聽話,他沒想到我會有異心,所以并未防備。我就趁機,咳咳,趁機殺了他,我搜了他全身,想找那解藥的蹤跡,但卻找不到……我猜想,或許是他把解藥放在了某處,但我不知道在哪里,我也等不了了……我來找將軍,一則是為解大良危機,二則,也是為自己尋個庇護,我想著,軍中軍醫眾多,醫術精妙,或許能幫到我,但是,我還是,還是……”</br> 蕭靜鸞說了一通話。</br> 明顯有些力竭。</br> 她嘴唇死白,額上盡是冷汗,傅行能夠聽出,她話語里的疼痛,并非作假。</br> “將軍,原諒我,原諒我才來的時候,有僥幸之心,沒對你說,求你,救救我……救救羲和……”</br> 蕭靜鸞流著淚。</br> 她手背上青筋暴起,抓著傅行的衣角,拋棄了那令她著迷的,“孤”的自稱,宛若一只最可憐,最無助的羔羊。</br> “只有母親,她才知道怎么救我……只有找她……她身邊有人……將軍得多派些人去,叫她過來,才最安全……”</br> 她大口大口喘著氣。</br> 宛若脫力一般,躺倒在床上。</br> 傅行未曾出聲。他冷眼看著她虛弱的,幾乎將死的模樣,心中知道,她或許有事騙他,但她此刻的病,卻是真的。</br> 蕭靜鸞是昨夜開始發病的。</br> 夜半之時,她忽然驚悸出聲。</br> 他的營帳就在她旁邊。聽到聲音,他快步趕來。便見蕭靜鸞嘴唇慘白,冷汗不止,在床上縮成一團。</br> 他立時便請了軍醫過來。</br> 然而,好幾人輪流診治,都只說看脈象,蕭靜鸞氣血虧損嚴重,但看她先前下山時劃到的幾處傷口,都只是小傷,不知為何,會有這等急癥。那些軍醫,一個個,也都只是留下些金瘡藥粉一類的東西,說除了將那些小傷治好外,其他的,不知該何如。</br> 傅行派人去幽州城中,尋醫官過來再診。派出去的人陸陸續續帶了幾個醫官,卻也都診不出個所以然。第二波去尋醫官的人還沒回,蕭靜鸞卻是先撐不住了。</br> “沒用的……這秘藥,無可解,只有母親能救我……”</br> 蕭靜鸞躺在床上,失神低語著,看上去,竟已有些神志不清。</br> 而這時,大帳之外,突然有腳步聲急促傳來。</br> “將軍。”</br> 一個親兵站在帳外出聲:“我等又尋了個新的醫官過來,您要讓人進來嗎?”</br> 傅行轉頭,望向帳外。</br> 那處,依稀站著兩個黑影。</br> 傅行不知蕭靜鸞想要做什么。但即便真去陳地帶人過來,也不差這點時間。</br> 他微微點頭,出聲:“帶進來吧。”</br> “是。”</br> 親兵應聲。</br> 大帳被掀開門簾。</br> 親兵身后跟著一個嬌俏天真的少女,走了進來。</br> 那少女看上去不過二八年華。</br> 個子不高,眼神靈動狡黠,她身上怪模怪樣地穿著身青袍,很明顯,不合她的尺寸。她背著個巨大的藥箱,進了大帳,不由自主四處張望了一下,看到四周華麗的裝飾,情不自禁砸了咂嘴。過了好一會兒,她目光才落在蕭靜鸞身上:“這位大人,要治病的,就是她嗎?”</br> 診脈能辨出男女。</br> 是以,為了蕭靜鸞之事不被他人知曉,在先前請軍醫過來之前,傅行就讓她換回了女子裝束,又用白紗遮面,擋住臉上疤痕和容貌,而后對外稱,這是他在幽州的一位故人遺孀,他在幽州偶然碰見,所以帶回營中照顧,突發急病,才請人醫治。</br> 此話,無人懷疑。</br> 少女的目光似有好奇,停在蕭靜鸞身上。</br> 那片遮面的白紗,在先前,蕭靜鸞懇求傅行時,落下一角,現在,早已被蕭靜鸞自己撫平,露不出一點容顏。</br> 傅行見那少女,微微皺了皺眉:“她是醫官?”</br> 醫官大多是年邁老者,或者中年人。哪怕是醫婆,也大多是年紀大,或看著沉穩的。</br> 似這少女這般,看著便古靈精怪,不甚穩重的,著實前所未聞。</br> 親兵面上有些尷尬。</br> “稟將軍,幽州城里……因著戰亂之故,許多醫官早就逃到別處,或是身亡,不知所蹤了……先前找來的那幾個,都未能診出所以然,我等無法,便在城中貼了懸賞令,結果這少女揭了榜,說是她是杏林世家,有家學淵源,幽州城里許多人都認識。屬下想著,或許可以一試,就也帶來了……”</br> 親兵聲音越來越低。</br> 傅行微微皺眉。</br> 而那少女,卻像是明白了傅行的意思一般,毫不客氣挺胸抬頭:“怎么,大人是不信任我?打仗我當然不行,但是治傷,我家可厲害了!就這幾天,一個缺了胳膊的人在我家,人都快死了,我還給他救活了,刀傷劍傷本就難治,我都不在話下,更何況這點事情?再說了,先前大人找的醫官應當都是男子吧?男子不擅女子之癥,大人讓我試試又何妨?幽州城里,你去問問那些久病的人,許多都知道我的名字!”</br> 她神氣鮮活靈動。</br> 一邊說話,一邊把手邊藥箱打開。</br> 藥箱里滿滿當當,確實是許多藥瓶銀針,看上去,都似祖傳之物。</br> 傅行微頓一下,而后點了點頭。</br> “那你便試試。”</br> 他出聲道:“對了,你叫什么名字?”</br> 傅行方才聽她說,幽州城內,她極有名,是以,隨口有此一問。</br> 少女見他愿意讓試,嫣然一笑。</br> 那笑容明媚可愛,她脆聲道:“我叫呂楠娘。”</br> “好。”</br> 傅行微微點了點頭。</br> 呂楠娘笑吟吟上前來,摸上蕭靜鸞脈搏。</br> 她也是女子,故而,倒不用在蕭靜鸞手臂上搭手帕相隔。</br> 蕭靜鸞手臂無力。</br> 在呂楠娘手指觸上自己肌膚的一瞬間,蕭靜鸞迷蒙睜眼,轉頭,看到了呂楠娘俏麗的面容。</br> 是女子!</br> 女子在給她診脈!</br> 方才意識不清之時,蕭靜鸞便覺自己似乎聽到有女子在出聲,但那時她朦朦朧朧,只以為是自己的幻覺。眼下,這女子明明白白站在她面前,蕭靜鸞心中猛地一跳,先前有的一絲混沌,也都頃刻之間,煙消云散。</br> 她幾乎是有些慌亂地,想要抽出手來。</br> 但呂楠娘看著嬌小玲瓏,手勁卻很大。</br> 蕭靜鸞本就虛弱,她手腕在她指尖下,動彈不得。眼見著,呂楠娘的目光漸漸不對,蕭靜鸞才要倉皇出聲,呂楠娘卻已是轉過頭,對傅行和親兵道:“大人,這位小娘子,似有婦科之癥,婦科之癥兇狠時,也能要命。我要為她檢查一番,因私密之故……不便有男子在場,二位可否先出去等等?”</br> 她話語理所當然。</br> 傅行沉默片刻,微微點頭。</br> 二人轉身離開。</br> 營帳之中,又恢復到一片安靜。</br> 蕭靜鸞渾身都在發抖。而正在這時,呂楠娘突然起身,一把掀開她身上被褥。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