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蕭遙之答話,呂楠娘更加高興起來。</br> 這人一直沉默寡言,呂刁曾和她說過,眼前這人這般模樣,應當是有心病,郁結于心。</br> 他不愿說自己的過往。</br> 但呂楠娘卻總想讓他高興些,熱鬧些。</br> 原本話都已經說完,但因蕭遙之答話,呂楠娘搜腸刮肚,又想到些什么,遂又道:“……那小娘子也真是玲瓏心腸!她和我說,她騙那傅將軍,自己是中了毒藥,每旬都會發作,此毒難解,所以無法醫治。她說,要我出了大帳后,就說我先前請人出去,是因她真的有婦科之癥,其他病癥,我只診出似是中毒之癥,其余,卻診不出來。傅將軍惜命,知道她中毒,怕她血中津液中也有余毒,就不會強迫她了!這樣的借口,也虧她想得出來……”m.</br> 她興高采烈說著。</br> 呂刁不冷不熱,沒好氣瞥蕭遙之一眼。</br> 他和呂楠娘相依為命多年,何嘗看不出她眼下嘰嘰喳喳,看似是在和自己說話,其實是為了討這男子歡心?</br> 但呂楠娘興致高昂,說的又是醫毒之事。呂刁聽著,到底還是情不自禁皺了皺眉:“每旬發作的毒藥?這小娘子也真敢說。這樣的毒藥,是能拿來控制人的,珍貴無比,她一個婦道人家,別人縱然想要強迫,又怎么會用到她身上?要說,有什么人用到那位傅將軍身上,還差不多!”</br> “是呀!”</br> 呂楠娘應聲。</br> “都說關內陳地多異草,各色毒藥迷藥多得是,但爹爹你年輕時去過陳地,倒也沒見過這么稀奇的東西。反而,我倒是聽以前來往的西夷商隊說過,西夷似乎有幾服,但也都是珍而重之,不會輕易拿出來給人吞服……那小娘子也不是什么功勛卓著的大將,怎么會有人給她吃?但當時,我看到外面有傅將軍的影子,他可能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我怕被他聽到,就沒來得及把這事和那小娘子說清楚。現在只能希望,那位傅將軍不要懷疑。不過,這些事情,也就是爹爹喜歡鉆研那些古書,我也喜歡探聽那些旁門左道的東西,才會知曉,一般醫官善醫不善毒,也都不會有所涉獵的,那位傅將軍,應該也不會知道吧?喂,阿垚,你應該是有錢人家出來的,你有聽說過那等毒藥嗎?”</br> 她叫了蕭遙之一聲。</br> 一邊強作鎮定地轉頭,竭力做出一副自然的模樣,去看他。</br> 只有臉上越來越盛的暈紅,暴露了她的心思。</br> 蕭遙之微微轉過頭來。</br> 頭頂是一片樹梢。今日云層厚重,天上的光也昏昏藹藹,再被樹枝遮擋,地上便只落下幾片清冷蕭瑟的樹影。</br> 那樹影落在他身上。越發稱著他眉目幽暗深邃,恍若暗室之中,一副經年冷肅的畫。</br> 他看著呂楠娘。</br> 呂楠娘對上他的眼,心跳忍不住又快了幾分。</br> “沒有聽過。”</br> 他緩慢搖頭。</br> 怎么可能沒有聽過。</br> 他亦曾是上位之人。</br> 為掌控手下死士,他曾在一本古籍看到過這藥,便想要去求。但陳地縱多異草、多奇香,這等毒藥,卻從未見過。</br> 他那時將這事當作新奇之事,說給她聽。</br> 她雙眼天真明亮,不諳世事,便如眼前呂楠娘。</br> 他知她能出手殺人,但他卻無端總覺,她是這天下,最純潔、最無辜的少女。</br> 他所有的彷徨恐懼,所有的,對自己身份的隱約懷疑。所有的,擔心自己丑陋不堪行徑,被人發覺被人厭棄的慌張。都在她那一句“只要哥哥好,鸞兒什么都愿意做”里,倏忽之間,煙消云散。</br> 他知道她不甘于只做個深閨中的郡主。</br> 他把那些奇聞異事都講給她,把所有籌謀算計都講給她。他讓她知道了,如何蟄伏,如何騙人,如何自保,如何算計。</br> 但他卻從未敢開口,同她說那一句,想帶她去長安,看盡皇宮之內,她曾心心念念向往的,未央宮,牡丹花。</br> 但蕭靜鸞已經不需要他了。</br> 她將自己教她的一切,悉數還在自己身上。</br> 潛伏、示弱、出手、暴擊。運籌帷幄,算計千里。</br> 她在大良軍中,應當過得很好。</br> 好到甚至還有心思記得自己以前同她說過的毒藥異聞,用這樣的法子,來算計傅行。</br> 也算計他。</br> 何其可笑。</br> 蕭遙之微微低下頭。</br> 他眼中晦暗一片。</br> 過了許久,他出聲道:“走吧。”</br> “……什么?”</br> 呂楠娘一時沒反應過來。</br> “走。”</br> 蕭遙之抬眼。</br> 天色漸漸暗下來。</br> 他眼中映出天邊殘陽,一片如血夕陽,被濃重云彩掩蓋。</br> 他說:“搬出去,從后門走,不要驚動鄰居,躲到別的地方。天快暗了。若不出所料。她該想法子,派人過來殺人滅口了。”</br> “……滅口?你是說那小娘子?怎么會!”</br> 呂楠娘不可思議。</br> 蕭遙之未置可否,只轉頭看向呂刁。</br> 呂刁面色驟變。</br> 他只遲疑了一刻,便站起身來:“……厲垚說的有些道理。楠娘,收拾點東西,別帶太大太笨重的!不管怎樣,先避避,總是踏實些……”</br> 呂刁說著話,拽著呂楠娘就往里走。眼下正值戰亂,他們的東西收拾得很快。呂楠娘攙著蕭遙之往外走時,還有些不甘,嘴里嘟嘟囔囔,擔心蕭靜鸞派人送錢,尋不到人。及至到了兩里外的一處破廟,呂楠娘又按著呂刁說的,抹了些鍋灰在臉上,直看起來像三個再尋常不過的落難之人——</br> 呂刁正在廟前打著火折子。</br> 火折子受了潮,半晌也亮不起來。</br> 不遠處,他眼皮上倏忽彈起一陣亮光。</br> 呂刁詫異抬頭,就看到兩里之外,那處小院所在的地方,火光沖天,烈焰熊熊。</br> 呂刁心下大震。</br> 他倉皇轉過頭來。</br> 就看見蕭遙之平靜坐在破廟門口。而呂楠娘則早已駭然起身,不敢置信,望著那處。</br> “怎么會……她真的,真的……阿垚,你怎么會知道?人心好可怕!要不是你,我們就都,都……”</br> 初出茅廬的少女,頭次見識到人心丑陋險惡。</br> 她那張俏麗的臉上滿是震驚、失望、氣憤,還帶這些劫后余生的慶幸,以及對他的,若有若無的崇拜。</br> 她一時憤憤地說不出話來。</br> 蕭遙之平靜抬頭。</br> 看了一眼那沖天火光。</br> 煙霧騰騰而起。他的眼眸,幾乎和黑夜融為一體。</br> “如何能不知道?”</br> 他幾乎是淡漠地開口。</br> 原原本本。</br> 她便合該,是這樣的人。</br> “什么?沒找到人?!”</br> 幽州城外。</br> 大良大營之中。</br> 蕭靜鸞倉皇出聲,幾乎要克制不住自己眼中慌亂。</br> 傅行站在她面前,面上不辨喜怒,只低頭,看著她。</br> 蕭靜鸞登時意識到自己失態。</br> 她趕忙咳嗽了兩聲,做出虛弱之相。她的指甲用力摳住自己掌心,強迫著自己,不要泄露出,不該有的過分倉皇。</br> 從那名喚呂楠娘的少女離開后,不,不止,應當說,從她發現呂楠娘知曉了自己傷在何處開始。</br> 她心中便已經篤定,必須要除掉呂楠娘。</br> 只是當時,她身子羸弱,呂楠娘力氣又大,她暴起殺人,不一定能成功,還極有可能會激怒呂楠娘,讓她把事情真相,告訴傅行。</br> 是以,她便使了個計策。用那謊言,先穩住對方。</br> 呂楠娘果然上當。</br> 對方給她留下一瓶藥粉,說對傷處有效,且不像軍中金瘡藥那般味道刺鼻,悄悄用了,也不會被人聞到發覺。待人走后,蕭靜鸞謹慎聞了一下,果然不假。她悄自在被褥中,給自己上了藥,這般,傷口縱然還能令她面色虛弱,卻總不會傷及性命了。而后,等傅行進來時,她便佯做惶惑不安,對他說,那少女,似乎看到了她的臉,而且言談之中,似乎對西夷的熟悉,超過了尋常邊關之人。</br> 她憂心忡忡,面色蒼白去問傅行:“傅將軍……都是我的錯,我看她是個小少女,心里就沒多懷疑,但等她走后,我越想越不對勁。她會不會是西夷派來的人?故意來證我身份?我倒是沒什么,但我害怕,萬一她真是別有用心,圣人不在的事情暴露了,那將軍先前的打算,豈不是就都……”</br> 她話語猶疑。</br> 末了,又仿佛想到什么,重新亮起希望來。</br> “對了!傅將軍,我之前看她藥箱里的銀針,那銀針特殊,我在邊關也待了這么一陣,曾在一處私人的醫館里見過的。會不會有可能,是那少女和她背后的人,殺死了醫館里的原主人,而后,喬裝改扮,假扮成醫官,來試探?那處醫館的地址,我還記得,將軍不妨派些人過去,若真是奸細,那便殺了他們,以絕后患。”</br> 她話語殷殷切切。</br> 先前在和呂楠娘攀談之時,她便趁對方不注意,將床邊一張廢棄的地圖疊好,塞入她藥箱深處。</br> 那時,呂楠娘只顧說話,沒有注意到她的異常。</br> 而傅行只要派人過去。</br> 她想法子留住傅行在大帳之中。</br> 那些大良的兵士,發現藥箱中的異常,自然會以為呂楠娘就是敵人。呂楠娘性子看上去沖動愚蠢,她必然會和那些兵士起沖突。到時候,她想不到是自己出的手,只會以為是傅行要滅口殺人,激烈反抗之下,要么,她會被大良兵士誅殺在家中,要么,她會被帶到傅行跟前,也就是被帶到她跟前。到時,自己哪怕再佯做因為被呂楠娘騙,激憤殺人,也都來得及,且,要安全得多。</br> 如此,呂楠娘死了。</br> 她的秘密,就能繼續掩埋下去。</br> 但眼下,傅行已派人前往。</br> 卻只說,小院之中,空無一人,一些值錢的細軟都被收拾走,顯然是臨時逃開。</br> 回來的親兵稟報說,那少女確有可能是西夷奸細,否則,不會連夜逃離。那處小院,應當就是他們的據點。對方據點既已暴露,那處小院也就無再探聽的可能,他們便索性燒了此處,將小院毀去。</br> 傅行和蕭靜鸞一起聽完了這回稟。</br> 蕭靜鸞急促呼吸著。</br> 一種事態脫離掌控的恐懼,瞬間席裹了她。</br> 怎么會這樣?怎么可能?</br> 以那呂楠娘的表現,她不可能發現自己的打算。自己是將那地圖藏在藥箱最深處夾層之中,那里都有灰塵,顯然是很少翻動。呂楠娘愚蠢,她會逃跑,后面應當是……</br> 有人指點才對。</br> 而那人,又是誰?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