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長鞭來勢極兇狠。</br> 早在燭火湮滅時(shí),桑隼便意識(shí)到當(dāng)有什么不對勁。眼下,鞭風(fēng)凌厲,他驟然后退,卻還是被鞭尾掃中右邊胸膛。</br> 那鞭子上似是掛了什么利器。</br> 稀薄月光之下,桑隼隱約得見,那鞭子上銀光閃閃,而他被劃破的胸口,傷處不深,但卻有一股麻痹酸軟之意,從胸口處,迅速蔓延開來。</br> 這鞭子上有毒!</br> 桑隼幾乎立刻意識(shí)到這點(diǎn)。</br> 他喉嚨發(fā)緊,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抓住自己胸口傷處,狠狠一揪!他指尖如刀,那一塊血肉竟被他生生撕扯下來,桑隼悶哼一聲,胸膛處已是血肉模糊,鮮血淋漓。</br> 這劇痛幾乎奪去他的神智。</br> 但那酸軟麻痹的感覺,也就此消失。</br> 桑隼咬牙維持住身形,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撕去了中毒的血肉,毒性不會(huì)繼續(xù)。他不敢停留,快速轉(zhuǎn)身,想要奪門而出,但原本只是被掩上的大門,卻不知何時(shí),被人從外面拴住,單從里面,并打不開。</br> 王的這處屋子,門窗都特意用生鐵加固過。</br> 單靠蠻力,絕無法破開。更何況,桑隼眼下,還身受重傷。</br> 桑隼呼吸一滯。他眼見著床帳一片晃動(dòng),一個(gè)身影似從床邊窗戶處跳了進(jìn)來。而一個(gè)熟悉的聲音,正在對跳進(jìn)來那人低語:“我未得手,速殺之。”</br> 那聲音,桑隼極為熟悉。</br> 他曾聽那聲音對樓麟嬌聲軟語,聽那聲音對奴隸蠻橫霸道,甚至聽那聲音對自己頤指氣使,胡亂斥責(zé)——</br> 但他從未聽到。</br> 這聲音如現(xiàn)在般,冷靜酷烈,含著近乎冰冷的灼灼殺意。</br> “阿單狐!”</br> 桑隼目眥盡裂,叫出那人名字。</br> 阿單狐半跪在床中。</br> 窗戶大開,床帳被吹起,那少年昳麗濃艷的容貌,狹長桃花眼,一張無情唇,轉(zhuǎn)過頭來,冷漠料峭,看著他。</br> 阿單狐瞳仁有些偏綠。</br> 從前樓麟曾私下贊過,這樣的綠色,便如上等碧玉,那時(shí)桑隼還曾疑心過,阿單狐畢竟是阿部族的王子,又怎么可能會(huì)對樓麟全然忠心?</br> 但那時(shí)的樓麟,卻只隨意一笑。他道:“阿單狐不忠?如何不忠?桑隼,你是不知道,床上興起時(shí),他哭著求我,那雙眼睛,就像碧玉含著露珠一般,很是漂亮,但也只是漂亮。阿單狐再任性,說到底,也只不過是個(gè)像女人一樣的男人。他一心只想著趕走我身邊的男人和女人,不讓我睡別人。這樣的人,不需要費(fèi)心思防備。”</br> 這是樓麟曾信任,卻又輕屑的一雙眼睛。</br> 眼下,這雙眼睛在黑夜之中,盯向桑隼,那雙眼中的一點(diǎn)綠色,無端讓桑隼想起,草原上的狼群。</br> 而這雙眼的主人腳下。樓麟的尸體,正大睜著雙目,身上被綁縛地傷痕累累,死不瞑目,倒在床上。</br> “王!”</br> 桑隼猝然出聲。</br> 但他的王,早已身死,再不可能回應(yīng)他。</br> 方才跳窗進(jìn)來的那人,一身黑衣,明顯是阿單狐的同伴。他手上是一柄短刃,甫一落地,便毫無猶豫,對著桑隼攻來。</br> 桑隼心神俱裂,胸中恨意滔天。</br> 眼下窗戶被阿單狐把守,門又無法打開,而父親的身體,他雖未細(xì)看,但也知道,一定是也遭了阿單狐的毒手。他無法逃出,索性不再躲避,轉(zhuǎn)身抄起身邊一張椅子,往桌上重重一摔,而后用砸出來的那一根木棍,對著黑衣人轉(zhuǎn)頭攻去!</br> 樓麟房中桌椅,俱是黃花梨木所制。</br> 這木頭堅(jiān)硬至極,加之又厚,黑衣人短刃刺入其中,竟不能立刻將它劈開。桑隼心神劇痛,不退反進(jìn),他眼中一片血紅,反手又抓起一柄長椅,竟是來不及再摔出木棍,便用盡力氣,朝著床帳的方向,狠狠砸去!</br> 阿單狐該死!</br> 他狼子野心,欺騙了所有人!他殺了王,還殺了父親,還想要做下陷阱,殺了自己,殺了桑延!</br> 桑隼喉中幾乎嘔出血來。</br> 那一下用盡全力,他胸口血流不止,但巨大的椅子,卻也重重砸在床上,碎屑橫飛,四分五裂。</br> 即便躲避及時(shí),阿單狐卻也被飛出的木棍,在臉上劃出一道傷痕。</br> 阿單狐擦一把臉上血珠,一抹鮮血,給他原就鮮妍的容貌,更添一絲幽詭艷色。</br> 這處的動(dòng)靜,似乎已經(jīng)驚動(dòng)了遠(yuǎn)處的人。</br> 桑隼眼中血絲幾乎要爆出。他粗重喘著氣,竟是不管不顧,以同歸于盡之態(tài),舉著長棍,要取阿單狐性命。</br> “走!”</br> 那黑衣人暴喝一聲。</br> 他抓住阿單狐上身,護(hù)著他跳出窗外。</br> 而他自己,則躲避不及,被桑隼一棍擊下,踉蹌兩步,悶哼著吐出一口血來。</br> 黑衣人用手撐著地面。</br> 他想要站起身,但桑隼已經(jīng)跟著跳出窗戶,咬牙切齒,舉著長棍,朝阿單狐猛砸下來。</br> 黑衣人轉(zhuǎn)身舉臂,用手上短匕,勉強(qiáng)支撐起桑隼的重量。</br> 桑隼眼中猩紅瘋狂。前些日子才下過一場雨,眼下地面濕潤松軟,黑衣人的腳,一點(diǎn)一點(diǎn),幾乎要陷入泥土之中。</br> “王子快走……”</br> 黑衣人胸中氣血翻涌。</br> 他艱難從牙齒中擠出聲音。</br> 阿單狐偏頭看一眼眼前情形。黑衣人痛苦道:“他武功太高,我不是對手。別人會(huì)聽到動(dòng)靜……王子……快……”</br> “我會(huì)為你報(bào)仇。”</br> 阿單狐并未拖延。</br> 他言簡意賅說了一句,隨即,竟是看都未再看黑衣人和桑隼一眼,轉(zhuǎn)身,身體如游魚一般,隱匿在黑夜之中。</br> “阿單狐!!”</br> 桑隼咬牙大喊。</br> 他頭上青筋暴起,顯是恨極。他轉(zhuǎn)身欲追,但那黑衣人卻已放開木棍,以一種不要緊的架勢,整個(gè)人抱住他,圍在他身上,并用手和嘴,瘋狂撕咬桑隼胸口大洞。桑隼本就身受重傷,先前是因著武功實(shí)在比阿單狐二人高出不少,又背水一戰(zhàn),以死相博,才能如此,眼下,被黑衣人生生撕裂傷口,他再前進(jìn)不得,慘叫一聲,跌倒在地。</br> 遠(yuǎn)處有西夷兵士涌來。</br> 聽到這聲叫喊,他們忙加快腳步,快速奔跑著趕來。</br> 黑衣人的短匕早掉在地上,離兩人都極遠(yuǎn)。兵士們將黑衣人從桑隼身上撕開,桑隼和黑衣人的鮮血,浸染了兩人的衣衫。火把晃動(dòng),眼前情形一片血腥,黑衣人口里,還含著桑隼的一塊皮肉。</br> 兵士們幾乎亂作一片。</br> 有人慌忙去請軍醫(yī),有人倉皇著要將桑隼扶進(jìn)房中。桑隼胸口血流不止,他被攙扶著站起身時(shí),轉(zhuǎn)頭,看了一眼黑衣人的樣貌。</br> 那是個(gè)中年男人。</br> 樣貌平平,但他卻依稀記得,曾在阿部族中,見過他。</br> 桑隼沉悶喘著氣,他咬著牙,痛極恨極:“今日之事,不可聲張,圍住此處,我要親審此人。……阿單狐被人劫走,速速派人去尋,尋得人來,不論他說什么,都送到我這里。”</br> 眼下王和父親,都已身死。</br> 豕牙族的叛亂還未徹底了結(jié)。</br> 決不能讓人知道此事,也決不能讓人知曉,原來阿部族也已叛變,否則,必然軍心不穩(wěn)。</br> 底下兵士趕忙應(yīng)聲。他們聽從桑隼的命令,不敢邁入主屋,而是將桑隼放在邊上一個(gè)廂房里,由軍醫(yī)治療。</br> 這夜,并州王府的燈燭徹夜不熄。</br> 而在王府另一邊的蕭靜姝,也由此嗅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jiān)f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gè)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gè)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gè)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dòng)不動(dòng),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shí)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xiǎn)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dòng),它就會(huì)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huì)。</p>
良久之后,機(jī)會(huì)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