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蕭靜姝原本正和桑延待在一處。</br> 不日便要啟程去大良營中,還有許多事情,她要和桑延說清。比如若是在營中看到許壽,要如何作為,以免被認出真實身份,又比如,桑延在營中要怎樣行動,才不會犯大良忌諱,被人盯上。</br> 這些事情,其實在蕭靜姝去大良營中之后,都并不重要。</br> 但此事,樓麟看重,犽哲更是時時守在身邊,蕭靜姝必須做出認真妥帖的模樣,才能令他們不生懷疑。</br> 這已經是第二天了。</br> 她已同桑延說了許多大良皇室的規矩,包括圣人的喜好、忌諱。犽哲在一旁守著,桑延看著她在案幾上寫寫畫畫的手,不自禁微微轉過頭來,看向她。</br> 即便是室內,但她仍舊帶了帷帽。</br> 朦朧的薄紗掩著她的臉,她那雙清冷平靜的眼,也被掩在薄紗之后,如在云中,看不清晰。</br> 桑延喉嚨滾動了一下。</br> 他離她真近。</br> 近到幾乎能聞到,她帷帽上,那片未來得及拂下的,落梅的香。</br> 而恰在此時,蕭靜姝已在紙上落下最后一筆。</br> 紙上,“凌清”兩個字,被蕭靜姝刻意寫作簪花小楷,秀氣守禮,偏安于紙上一隅。</br> 這是閨閣女子該有的字。</br> 沒有鐵畫銀鉤,沒有特別風骨,卻勝在妥帖溫婉,秀外慧中。</br> 蕭靜姝微微往后退了一步。</br> 她道:“這便是二將軍在大良營中要用的名字了。二將軍不妨也寫一遍,以作記憶。”</br> 桑延向來瞧不上大良的東西。</br> 如今西夷各部,雖因著和大良通商不少,加之抓了許多大良人做奴隸回去,是以,幾乎都會說大良話,但對于大良的文字,桑延卻是只能勉強看懂些許,寫,是全然不會的。</br> 桑延深吸口氣。</br> 他上前些許,抓住那只浸飽了墨汁的筆。</br> 筆桿上還有她的余溫。他抿了抿嘴,不甚熟練握著筆,在紙上按照蕭靜姝所寫,歪歪扭扭寫下也寫下“凌清”二字。</br> “……寫得不太好。”</br> 桑延出聲。</br> 他看一眼蕭靜姝,猶豫一下道:“可能要多寫些其他的字,才能更熟練些。鳶……羲和郡主,你的名字,是不是很復雜?不如,你先寫下你的名字,我照著學,如果你的名字我都能寫會,那凌清兩個字,也就能寫好了。”</br> 他話方落。</br> 坐在邊上的犽哲抬起頭來。</br> 他望著桑延,面上欲言又止,終究還是道:“二將軍……”</br> “蕭師父!”</br> 犽哲話才起個頭,桑延已經快他一步,緊張出聲。</br> 他聲音有些大,掩蓋著他的心虛。</br> 蕭靜姝正望著他。明明隔著一層帷帽,但他卻好像覺得,她目光毫無掩飾落在他身上,似乎已經看穿了他心里頭那點令他自己都又羞又惱,不可言說的隱秘心思。桑延咬了咬牙,索性一梗脖子:“我,你教我寫字,那你就是我師父,師父教徒弟,認真一點,多示范幾次,不是應該的嗎?再說了,你們大良不是說什么尊師重道嗎?我想知道自己師父的名字怎么寫,有錯嗎?”</br> 他說著話。</br> 耳尖處,卻有一塊似要滴血的紅,可疑升了起來。</br> 剛剛話才說完,他就有些恨不得咬自己的舌頭,這說的都是些什么!明明之前都說了,只是想學復雜的字,現在怎么又沖動之下,說出了真實的,想知道她名字怎樣寫的心思?明明在知道她的身份一直都是騙他,她是大良的什么羲和郡主,而她對他壓根沒那意思之后,他也是羞憤交加,又氣又恨過的,但為什么,從昨日她奉了王的命令,過來尋他,和他說事時起,他克制不住,心里又隱約地高興起來。明明只是再尋常不過的說話教習,他卻總忍不住,想離她近些,再近些……</br> 桌上有一盞茶。</br> 方才教習太久,這茶已經涼了。桑延想也未想,端起茶來一飲而盡,想要借這冷水,平復一下自己的心跳。但茶才入喉,他便聽到邊上犽哲像是嗆到什么般,劇烈咳嗽起來。他和犽哲相處日久,知曉這是他故意所為。放下茶盞,桑延瞪犽哲一眼,犽哲面上尷尬之色幾乎都要溢出,他用手擋住一邊嘴唇,用蕭靜姝看不見的角度,無聲對桑延道:“杯——子——錯——了——”</br> “什么?”</br> 桑延擰著眉,沒看明白。</br> 犽哲面上全是無奈。</br> 他端起自己眼前茶盞,比劃了一下,又悄悄指了指蕭靜姝。桑延愣了一下,低下頭來,看了一眼眼前才喝過的茶盞。</br> 在這茶盞邊上,還有另一個盛滿水,還未喝的茶盞,離他更近幾分。</br> ……他拿錯了!</br> 方才他拿來喝水的,嘴唇碰到的,是蕭靜姝的茶盞!</br> 那抹砣紅迅速從他耳朵蔓延到臉上。</br> 他原本就心虛結巴,眼下,更是看都不敢再看蕭靜姝一眼,慌慌張張轉過頭去。炭盆,一定是室內的炭盆太熱了,他額上涔涔冒汗,身上更是一陣燙一陣涼,不過片刻,就出了一層汗……</br> 蕭靜姝沒有說話。</br> 若說先前未從那方面想過,但自從她兩日前在樓麟面前,以蕭靜鸞身份為掩飾,對桑延的心意,還有他眼下情形,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br> 頓了會兒,她緩慢出聲:“二將軍。”</br> “啊?郡,郡主,我我我……”</br> 桑延驟然被那清冷如落玉的聲音叫到名字。</br> 他一時間心跳加快。</br> 而后,下一刻,他便聽到蕭靜姝問他:“二將軍可知道,我為何為你,取這化名?”</br> 桑延微微怔住。</br> 蕭靜姝平靜溫和地道:“那是因為,我希望二將軍有清介有守,而有凌云意氣。”</br> 這話太文。</br> 桑延對大良話,雖習慣日常交流,但卻不明白這話的意思。</br> 他茫然轉頭,望向犽哲,無聲問他,這是什么含義。</br> 犽哲面上也是懵懂。但他隨即從身后書架上尋找,想要找出本書來,能解釋著話的意思。</br> “我,我也來找!”</br> 桑延霍地站起身來。</br> 和蕭靜姝共用一個茶盞的事情,還在他腦中揮之不去,他不敢面對蕭靜姝,趕忙借著找書的借口,也先下來。</br> 他臉上熱度未褪。</br> 甚至都不敢回頭看蕭靜姝一眼,只結結巴巴道:“這個,這個也不能什么都依賴師父,我得自己學學,自己學學……”</br> 他話語磕磕巴巴。</br> 院外黑暗之中,有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響起。</br> 桑延轉過頭,便見韓兆身量勁瘦修長,站在門口,幾乎隱沒在黑夜之中,朝里平靜看來。</br> “二將軍。”</br> 韓兆同他點頭:“亥時三刻了。我來接郡主回去。”</br> 時間真快。</br> 這兩日,蕭靜姝都是未時初來,亥時方歸。來時,韓兆送她到院外,歸時,亦是韓兆披星戴月,將她接回。桑延乍見韓兆,臉上的紅暈登時褪了下去,他望一眼蕭靜姝,不甘不愿道:“……也就是郡主還能看上……”</br> “二將軍!”</br> 犽哲小聲換了他一句,手肘輕別了桑延一下。</br> 桑延冷哼一聲,轉過頭來。</br> 余光瞥見蕭靜姝已是站起身,朝韓兆走去,那兩人站在一處,如此相配,竟如一對璧人,桑延心中酸水止不住越冒越多,他突然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不小說了句:“說起來,剛剛還不小心和郡主用了同一個茶盞呢。這樣的私密東西,冒犯郡主了,還請郡主不要生氣。”</br> 蕭靜姝正要和韓兆一起轉身離去的身影,聞言微微一頓,半轉過頭來。</br> 犽哲臉上尷尬之色愈濃。</br> 他小聲道:“二將軍,別說了……您是喝錯了,但那茶盞之前郡主根本沒動過的……她就沒喝水……”</br> “……怎么可能!她說這么多話,怎么會不口渴不喝水!……你一定是看錯了,她肯定喝了……”</br> “……她也沒說很多……昨日說得多些,但今日,您總是別別扭扭……”</br> “犽哲!”</br> 桑延惱羞成怒。</br> 他瞪著一雙牛眼,朝犽哲看來。</br> 犽哲不忍直視,長嘆口氣。桑延是他主人,更是他恩人,他實在不愿看桑延如此,沉溺在一個不可能有結果,而且身份如此敏感的女人身上。犽哲抿了抿嘴,他又翻開書上一頁,恰巧看到了“清介有守”四個字。</br> 他對大良文字的了解,比之桑延,稍多些許,看這些文字,并無障礙。他指著書上內容道:“二將軍,找到了!”</br> “什么?”</br> 桑延趕忙低下頭來。他催促犽哲:“快念!”</br> 犽哲手比著那些字,一字一句小聲念下來。</br> “清介有守。謂之品行方正,操守高尚,謹守禮法而不逾矩……”</br> 犽哲念著,聲音越來越小。</br> 他面上有些猶豫,看向桑延。</br> 夜色晦暗。</br> 幾乎吞沒了門外蕭靜姝和韓兆的大半身形。</br> 而正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br> 桑耳素來鎮定的臉上,此刻竟也有了急迫之色。</br> 他快速從院外奔來,甚至來不及見禮,只快速對桑延道:“二將軍!桑將軍令我來傳,速去王處,老大人和王,似有爭執!”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