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br> 桑延動作一頓。</br> 他放下手上書籍,從案幾后繞了出來。</br> 桑耳顯是極緊迫。</br> 他深吸口氣:“是,桑將軍已經過去了,但眼下情況不明,還需二將軍也前往,多些保障。”</br> “好。”</br> 桑延絲毫未曾猶豫。</br> 他快步往前,眼見著就要跟著桑耳出院門。</br> 走出院門前,他似是想到什么,遲疑一下,轉過身來,對犽哲道:“現在天色晚了,犽哲,你送郡主他們回去吧。”</br> 眼下,雖蕭靜姝羲和郡主的身份被承認,但她和韓兆畢竟都是大良人,而且許多兵士,其實并不知曉樓麟的計劃。</br> 而樓麟現下和桑伯爭執,萬一王府中因此有了什么亂子,讓和眾人臉熟的犽哲護送他們回去,便是最好、最穩妥的辦法。</br> 犽哲應了一聲。</br> 桑延快速和桑耳離開院子。</br> 而犽哲,也在那兩人離開后不久,果然送著蕭靜姝和韓兆二人,回到他們屋中。</br> 犽哲并未久留。</br> 等看到蕭靜姝也進了屋,關上門,便匆匆離開。</br> 屋內溫燈如豆。</br> 蕭靜姝回想著先前桑耳的模樣,微微蹙了蹙眉。</br> 桑伯那人,她未見過幾面,卻也知曉他對樓麟最是忠心。</br> 這樣的人,怎么可能和樓麟爭執,鬧到如此地步?</br> 蕭靜姝正在思索。</br>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凌亂腳步聲。</br> 韓兆將窗戶開了一條小縫,從里往外望,過了片刻,他重新關了窗,以蕭靜姝的袍袖為遮擋,在她手上寫字:</br> “巡防”。</br> 是并州王府里,西夷兵士的巡防,比之之前,竟又加強了。</br> 明明已至深夜。</br> 但原本寂靜的王府,卻仿佛被什么石子投下了一圈漣漪,緩慢沸騰翻涌著。蕭靜姝二人坐在床上,緊靠著窗邊,短短不到半個時辰,便聽到有三四隊西夷兵士路過,且聽他們的方向,正是在王府出入口的幾個緊要處,幾乎是在晚上,便將并州王府,圍了個水泄不通。</br> 聯想著先前桑耳的話。</br> 樓麟那邊,必然有大事發生。</br> 只是這事,卻不知到底為何。</br> 蕭靜姝思忖一番,對韓兆指一下外面,而后點了點頭。</br> 外面的動靜這樣大,韓兆武功高強,眾人皆知。在這等情形下,他出去打聽一番,便被發現,也是正常。而現在,最要緊的原本也是她“羲和郡主”的身份。只要她還守在屋里,安穩被人監視著,于這處小院,便出不了什么大亂。</br> 韓兆心領神會。</br> 他起身下床,穿好外衫,推門往外而去。</br> 甫一開門,便有一陣凜冽寒風吹來。</br> 韓兆未曾猶豫。</br> 他往前走著,漆黑的身影,便籠進如墨的夜色中。</br> 而在并州王府的另一邊。</br> 桑延剛剛到達樓麟院中。</br> 方才一路,他已看出大營中情形似是不同尋常。</br> 而越往前走。</br> 及至到了樓麟院門口處。</br> 兩排穿著甲胄,長刀出鞘的兵士,更是令桑延心中,咯噔了一下。</br> 桑耳顯然也沒料到眼前情形。</br> 他快步往前,才進到院中,便有一個兵士迎了上來。</br> “二將軍,桑耳大人。”</br> 那兵士對他們躬身道:“桑將軍吩咐了,看到你們過來,就把二將軍先帶到偏房去,桑耳大人,則請在這里等候。”</br> “偏房?”</br> 桑延聲音一頓。</br> 他目光看向主屋。</br> 今夜風大。</br> 他上過許多次戰場,也殺過許多人。</br> 是以,剛剛才進到院里,他就聞到了,從主屋那邊,隨風飄散過來的血腥味。</br> 那血腥味大約被水沖過。</br> 極稀薄。</br> 但卻能聞出來,很是新鮮。</br> 桑延心中不安。但眼下到處都是兵士,他只停了片刻,便對那通報的兵士點了點頭,而后,邁步走進偏房之中。</br> 偏房之內,點著盈盈的燭火。</br> 桑延開門時,那點燭火便因為夜風晃動了一下,幾乎熄滅。</br> 桑隼半支撐著身子,勉強坐在一張小榻上。</br> 他敞著半邊胸膛。</br> 一個軍醫正半跪在他身前,為他包扎。</br> 一股比之先前在院中,濃郁數倍的血腥味,混雜著藥味,對著桑延,撲面而來。</br> “大哥!”</br> 桑延悚然一驚。</br> 他心中猛地一跳,快步上前,驚疑不定道:“你受傷了?”</br> 軍醫包扎已到最后關頭。</br> 綁帶系上的時候,桑隼閉了閉眼,額上有一絲冷汗冒出。</br> 聽到桑延問話,他并未回復,而是對軍醫微微偏頭示意:“你出去吧。”</br> “是。”</br> 軍醫應聲,轉身出門。</br> 桑隼從胸中吐出一口濁氣。</br> 他胸膛處傷口太大。方才雖然上了藥,但血并未完全止住,眼下,便有血絲一點一點,從白布中滲出來。</br> 他艱難地想要坐起來。</br> 桑延忙扶住他。</br> 桑隼面色蒼白,唇上更是毫無血色。但他睜眼時,眼眸之中,卻有一股狠厲肅殺之氣,洶涌而來。</br> 角落處,傳來一陣詭異的摩擦之聲。</br> 桑延轉頭望去,這才發現,地上一角,原來竟還有一個人。那人全身黑衣,盡是方便夜行暗襲的打扮,眼下,那人正被繩索以一種扭曲姿勢綁著,如豬如狗,丟在那里。</br> “王死了。”</br> 桑隼突然啞聲開口。</br> 桑延驀地轉過頭來。</br> 他瞳孔驟縮,一時幾乎要反應不過來。而桑隼不等他出聲,又道:“父親,也死了。”</br> “大哥,你……”</br> “是他和阿單狐一起殺的。阿單狐跑了,我派人封了府門各處,在整個并州搜尋,但這樣久還無人來報,想來,或許難以抓住。桑延,豕牙族先前已經反了,如今,阿部族也要反,而且最要緊的,是先前我已經搜過一遍,卻沒找到先前父親保存的,掌兵狼牙的下落。如果這狼牙落在阿單狐手里,我們再抓不到阿單狐,我西夷主部,會是什么情形,你知道嗎?”</br> 桑隼這話里的內容太多。</br> 桑延站在原地,如遭雷擊,幾乎不敢相信。桑隼喘著氣,抬起頭來,啞聲道:“我沒騙你。王和父親的尸首,就在主屋里。我派人圍住那里,不讓別人出入。但時間一久,王總不出現,必然會惹人懷疑。你如果不信,可以自己去看。”</br> “……”</br> 桑延急促呼吸著。</br> 他低頭看桑隼的臉色,腦中空白一片,空蕩一片。他下意識轉過身去,想要離開偏房,去主屋求證。但剛到門口,他就停了下來。屋內燭光之下,他試圖開門的手,竟在顫抖。</br> “不可能……”</br> 他轉過頭來。</br> 看向桑隼。</br> 他慣來粗獷瀟灑的臉上,眼下全無從前颯踏之色。王、父親、大哥,一直是他身前的三座高山,他們應當永遠巍峨雄壯,永遠不會倒塌。但現在,為什么一夜之間,大哥會告訴他,王和父親,都已不在?!</br> 桑延臉上淌了淚。</br> 他似無所覺。</br> 高大的漢子,眼下卻如一個不愿面對風雨的雛鷹,不愿相信,更不敢相信。他說:“大哥,這不可能的,王那么厲害,父親武功也高強。十個我加起來,都不該是他們的對手。他們怎么可能被人殺害,他們不可能……”</br> “桑延!”</br> 桑隼胸前有疼痛一陣陣傳來。</br> 他咬著牙抬頭,看見桑延這幅模樣,心中更是痛恨至極。他忍著疼,厲聲斥道:“你是我西夷軍中的二將軍!是王重用之人,是父親的兒子!現在王和父親都不在了,我又身受重傷,軍中只能靠你來設法安定,你不鎮定下來處理事情,我還能相信誰,還能指望誰!”</br> “桑延!”</br> 他又喊。</br> “你已經二十三歲了!你不是幼童,更不是少年!你是個男人了!現在事已至此,你該做的,難道是在這里哭哭啼啼,哀嘆沒有王也沒有父親能再為你遮風擋雨,為你撐腰嗎!你該做的,是守住他們努力了一輩子的功業!王統一了西夷各部,你要站起來,像個男人一樣,處理事情,去想辦法抓住阿單狐,守住軍中人心!我現在傷重,你要是還不能擔事,難道要我用這副重傷的,強弩之末的身體,用這幅一看就虛弱的模樣,去穩定人心嗎!咳,咳咳……”</br> 桑隼話未說完。</br> 他傷口處再度崩裂。</br> 他捂著胸口,遏制不住,艱難咳嗽起來。</br> “大哥!”</br> 桑延原本還惶急不安。</br> 見桑隼如此,他呼吸一滯,趕忙快步上前,想被桑隼順氣。</br> 桑隼面上因著咳嗽,泛出一陣不正常的潮紅。</br> 桑延心中慌亂一片,全是幾乎壓不住的不安。他倉皇從桌上倒了杯水,想要遞給桑隼。而原本被捆在角落里的黑衣人,卻在此時,低低笑了起來。m.</br> “找到王子……?”</br> 那黑衣人陰惻惻笑了兩聲。</br> 那張中年男人的,樣貌普通的臉,在這昏暗燭光下,顯出幾分不正常的瘋狂來。</br> 他哈哈笑著,抬起頭,盯向桑隼和桑延:“兩位將軍難道當真以為,王子會只有我一人接應,就來行事嗎?王子已經跑了。他帶著狼牙跑了。你們追不上他!永遠都找不到他!”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