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陰郁而癲狂。</br> 桑隼方才咳嗽劇烈,嘴角現下,淌下一絲血來。</br> 桑延還要再給他倒水,桑隼艱難擰著眉毛,擺手止住。他看著角落里的黑衣人,頓了片刻,道:“烏蒙爾。”</br> 那是黑衣人的名字。</br> 他竟能準確叫出。</br> 烏蒙爾面色微微變了變。桑隼閉了閉眼,終于喘勻了氣:“我見過你。當初,阿部族才投誠的時候,你就在阿單狐邊上。如果我沒記錯,你是阿單狐的師父。”</br> 在西夷每個部族,但凡有王子出生,部族的王,都會給他們準備一位強壯、勇猛的男人,作為他們的師父。</br> 這些師父,是王子們從男孩長成男人路上的引路人。每一任王即位后,只要他們的師父不死,便往往能在部族中,享受所有人的尊敬,和極高的權力。</br> 烏蒙爾,便是阿單狐的王子師。</br> 但自從阿部族被攻破以后,阿單狐被樓麟所救。他一心跟著樓麟,甚至不惜以色侍人。以前那些在阿部族和他親近些的人,阿單狐都主動將他們調遠,免的他們來回勸誡,令人心煩。</br> 而這,也是之前樓麟對阿單狐放心的一個理由。</br> 但眼下看來,烏蒙爾寧死,也要讓阿單狐逃出,阿單狐對那些阿部族的舊勢力,恐怕一直沒有放松過控制和聯系,只是他裝得太像,騙過了樓麟,也騙過了其余西夷軍中,許許多多的人。</br> 桑隼最先看到烏蒙爾時,便覺眼熟。</br> 在軍醫包扎的這段時間里,他在劇痛和悲慟中掙扎,才從腦海的一角,尋出了烏蒙爾的名字。</br> 桑隼的頭還靠在榻上。</br> 他受傷實在太重了。</br> 在那股胸中悲憤之氣泄下來之后,哪怕只是坐起,胸口的傷處,都在撕扯悲鳴。</br> 桑隼喘息著。</br> 他瞳孔朝下,望著烏蒙爾,一邊喘氣,一邊突然笑了幾聲。</br> 烏蒙爾還未說話。桑隼便道:“烏蒙爾,你難道不覺得,你很可笑?當有鞭子從床帳中甩出來的時候,我就知道,床上的人,一定不是王。因為我的王,絕不會因為被人脅迫,或者陷入險境,就要殺我。但你的王子,卻在被我追殺的時候,一點都沒有猶豫,就放棄了你。”</br> 他說著話,聲音中還帶著重傷后的啞意。</br> 他說:“烏蒙爾,你是王子師。你說,阿單狐會不會是怕你活著回去,分走他的權力,所以才故意把你落下?我身受重傷,起碼是為值得效忠的王復仇。但你現在比豬狗還不如,淪為囚犯、奴隸,將要受盡我的虐待,你,又是為了什么呢?為了一個不知道對你是什么心思的,還隨時有可能被我抓回來的王子嗎?”</br> 他話說完,又低低咳嗽了幾聲。</br> 燭火照映下,那張和桑延有五分相似的臉上,是成年男人,在詭譎中廝殺過后的陰鷙和深沉。</br> 那是一張虛弱的臉。</br> 但即便將這張慘白的臉,和桑延年輕強壯的臉放在一起,也無人會認為,他比桑延,要弱小半分。</br> 房內一時寂靜。</br> 半晌,烏蒙爾扭曲著,從地上抬起頭來。</br> 他說:“你想離間我和王子。”</br> 桑隼沒有說話。</br> 烏蒙爾突然嗬嗬笑了起來:“桑將軍,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就是因為抓不到王子,所以才想要離間我們,讓我對王子心生怨懟,從而告訴你王子可能的藏身地點,好把他抓回來吧?哈哈哈!桑將軍,可惜啊!你的打算要落空了!為王子而死,是我心甘情愿的,王子是天上的雄鷹,又怎么可能屈居于你們這幫人之下?桑將軍,你的王,還有你的父親,都被王子親手殺掉,他們臨死前的神情,真是可笑又好看。他們如此,你,還有你這位弟弟,還有外面那些所有所有的西夷兵士,你們也如此!你們就是下一個,下下個,要被王子親手殺死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br> 烏蒙爾大笑起來。</br> 他臉上身上都是鮮血。肩頭上,還有先前被西夷兵士深深砍傷的一刀。桑隼深吸一口氣。而桑延,卻被他的話說的面上憤怒漲紅,再按捺不住,往前走去。桑延狠狠一腳踹在烏蒙爾胸口,烏蒙爾的笑聲戛然而止。他蜷縮著身子,在地上止不住咳嗽起來。m.</br> “烏蒙爾!”</br> 桑延雙目血紅。</br> 他蹲下身,不給烏蒙爾喘息的機會,抓住對方的衣襟,兇狠道:“你還想殺大哥,殺我西夷兵士?阿單狐算什么東西!男不男女不女,要不是王對他信任,他能有機會殺王?!你最好快點把他的藏身地說出來,說不定,我還能給你個痛快!”</br> 他咬字極狠。</br> 若非還要獲取回答,幾乎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飲其血。</br> 烏蒙爾本就受傷,被他搖晃,更是氣息奄奄。桑延重重將他摔在地上。烏蒙爾咳嗽一陣,趴在地上低聲道:“能用這種法子獲取西夷王的信任,原本就是王子的本事……”</br> “你說什么?”</br> 桑延轉過身來。</br> 方才烏蒙爾說話的聲音太小,也太含混。他未曾聽清。</br> 烏蒙爾微微抬起頭來。</br> 他唇角淌血,周身上下狼狽不堪。</br> 但他卻只盯著桑延,慢慢露出個駭人至極的微笑。</br> 他道:“沒什么。我是想問桑將軍和二將軍。你們難道不想知道……樓麟和他的那位老奴,究竟,是怎么死的嗎?”</br> 桑延腳步一頓。</br> 桑隼面上也微微有了些變化。</br> 烏蒙爾不等他們回答,便道:“說起西夷王,他大概沒想到,王子會在床上殺了他。就在男人最快活的時候,他還在仰著脖子抽搐呢,下一刻,這抽搐就變成了被一刀刺入脖頸的痙攣。他力氣確實大,就這樣,還在掙扎。我就跳進屋里來,和王子一起,用西夷王最喜歡的那床被褥,一起捂死了他……”</br> “后來,王子換了衣服,去把西夷王那位老奴,桑伯,叫了過來。那桑伯人老成精。才一進來,就發現不對,想要對王子動手。但我先前已經把西夷王身上的血跡都擦干凈,把西夷王的尸身擺在床帳中,用繩子綁起來,背對著桑伯。而我,用匕首壓住尸身的脖頸。這樣,從桑伯的角度看過去,就是西夷王生死未卜,被牢牢控制在我們手中。王子對桑伯說,如果要西夷王活命,就不能對他動手。而且,桑伯得把狼牙交出來,再乖乖自殺,否則,就會直接結果西夷王的性命。”</br> “那桑伯一看就是個高手。如果是平常,我和王子應當是打不過他的。但今晚不一樣啊。今晚我們有西夷王。桑伯明明知道,西夷王可能已經死了,但他還是不敢冒這個險。他沒有別的選擇,只能聽命。他手上明明有刀,但卻不能對我們出手。他殺了自己,而且還是按著我們的要求,把刀尖往脖子上輕輕一劃,他的血就逆流到了身體里。外面看上去還是干干凈凈的,但是人卻已死透了。他死的時候,還跪在地上,對著床帳的方向,都不需要我們再擺弄他的尸身……這樣一位高手,就這樣輕輕松松死了!死得窩囊又憋屈。我們是可以出手殺他的,但我們偏不。這位桑伯不是也一起瞧不起王子嗎?所以,王子偏要讓他自殺,不給他解脫!讓他就算是死,也得不到安寧,會一直被鷹神厭棄,永永遠遠……唔……!”</br> 他話未說完。</br> 便被暴怒的桑延一腳踹翻在地。</br> 桑延面上是可怕的漲紅。他緊咬牙關,死死睜著眼,眼中恨意滔天,幾乎要流下血淚來。</br> 父親是自殺的。</br> 父親是被他們,逼迫得自殺。</br> 西夷信封鷹神。而鷹神,唾棄自殺之人。被敵人殺死的勇士,死后靈魂會被鷹神接納撫慰。而自殺身死的人,卻是懦夫,就連死后,也會被鷹神厭棄,就是禿鷲,也不屑于以他們的血肉為食。</br> 他是故意羞辱父親。</br> 他是故意,讓父親不能善終!</br> “你去死!”</br> 桑延暴喝一聲。</br> 他甚至來不及拔刀,舉著拳頭,兇狠朝烏蒙爾頭上砸去。只是一拳,烏蒙爾慘呼一聲,幾乎能聽到骨頭開裂的聲音。桑隼在背后叫著,讓他住手,但桑延已經什么都聽不進去。他一拳一拳砸著烏蒙爾的腦袋,直到外面的兵士,在桑隼艱難的命令聲中闖進來,幾人一起,勉強制住桑延——</br> 烏蒙爾早已癱軟在地。</br> 他腦漿崩裂,嘴角歪斜,再發不出一點聲音。</br> 軍醫急急趕來。</br> 他將手指放在烏蒙爾鼻下,探了探對方的鼻息。</br> 過了會兒,軍醫站起身來,對桑隼搖了搖頭。</br> 烏蒙爾死了。</br> 桑隼艱難喘了口氣。</br> 桑延余怒未消,他拳頭上還在淌血。</br> “死……”</br> 他咬牙切齒念著。</br> “去死……阿單狐……烏蒙爾!……”</br> 桑延渾身都在顫抖。</br> 桑隼慢慢看了他一眼。</br> 半晌,桑隼對軍醫低低喊了一聲。</br> 軍醫過來,扶著桑隼,勉強起身。</br> 桑隼借著軍醫的身體,艱難站起,他胸口處的布條,又滲出點點血絲。</br> “去主屋。”</br> 他吩咐著。</br> 軍醫遲疑一下,開口:“但是將軍……您現在的傷勢實在不宜走動……”</br> “去。”</br> 桑隼面色蒼白,卻仍開口。</br> 軍醫不好再勸阻,只能帶著桑隼往前。</br> 經過桑延的時候,桑隼停了下來。</br> 他看了桑延一眼。</br> 對方猶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之中。</br> 但見桑隼看他,桑延轉過頭來,在和桑隼視線對上的一瞬間,桑延眼中,迅速積起了淚珠。</br> “大哥……”</br> 他茫然又委屈,絕望而無助。他無措叫著。而桑隼,卻只是看了他一眼。</br> “烏蒙爾就是想激怒你。”</br> 桑隼說。</br> “他怕自己扛不住我們的刑罰,他也不敢自殺,所以,他想要激怒你,讓你殺了他。而一旦他死。”</br> 桑隼頓了頓。</br> 他感受著喉間的血腥味,重重呼吸了一聲:“那我們,就真的什么都無法知道了。”</br> 桑延似乎聽懂了,又似乎眼中還是茫然。</br> 桑隼說:“我不該讓你來的。”</br> 他說完這話,令軍醫撐著他,慢慢往外走去。</br> “大哥!……”</br> 桑延在他身后。</br> 看著他慢慢走進屋外,火把和黑夜交織的混亂里。</br> 桑延似是想抓住什么,又似是想要留住什么。</br> 但桑隼,始終沒有回頭。</br> 這一夜,桑隼在主屋之中,一直沒有出來。</br> 他令人將樓麟和桑伯的尸身保存好,加上冰塊和防腐的藥材,悄悄放在并州王府地窖之中。</br> 那里溫度低。</br> 尸身能保存的時間更長。</br> 眼下樓麟和桑伯的死訊要瞞著,是以,不能大葬。但如果要讓兩人就這樣草草入土,也決不可能。</br> 是以,先保存不下葬,才是最好的法子。</br> 而后,桑隼又讓人著重盯著韓驍儉和韓兆的屋子。</br> 眼下樓麟身死。</br> 局勢或許會要動蕩。阿部族和豕牙族都能叛亂,那這些大良人,就更是不可相信,不得不防。</br> 等安頓好這一切,已是深夜。</br> 桑耳也已將主屋內,樓麟先前留下的軍報和信息,全都整理好,一一令桑隼過目。</br> 桑隼在軍中地位極高。</br> 但他畢竟年輕,到如今,也不過而立。是以,以前樓麟的一些機密軍報和信息,其實是不曾給他看過的。</br> 他還不夠成熟。還需再歷練一番。</br> 但眼下。</br> 群龍無首。</br> 桑隼必須獨挑大梁,就不得不將所有信息全都了解清楚,好據此行事。</br> 桑隼坐在案幾前。</br> 他嘴唇早已干裂,但卻不敢哪怕停下喝一口水。他心中一派焦急。眼下樓麟和桑伯的死訊雖是強壓下來,但卻不知能壓多久。樓麟不是深居簡出的人。他連續幾日不出現,必然會被人發現端倪。而那狼牙,他也沒有找到,如果真的是被阿單狐奪去……</br> 桑隼胸口陣陣作痛。</br> 他匆匆看過一份軍報,挪開,手抓向下一份密報。</br> 但手才觸到那密報,他便皺了皺眉。</br> 這信封之中,裝的好像不是平整信紙,而是一個小小凸起的物什。</br> 他將里面的東西倒出。</br> 竟是一個不大的卷軸。</br> 桑隼沒有猶豫,他將卷軸打開,卻見燭光之下,卷軸中的不是密信,而是一張男子的畫像。</br> 那男子面色沉靜。</br> 他站在馬后,只露出上身冷靜淡漠的眉眼,和寬闊的肩膀。</br> 桑隼才要再細看,他胸口驀地又是一陣疼痛。</br> 他再忍不住,哇的一聲,竟從喉中嘔出一口血來。</br> 那血正嘔在男子上半身處。</br> 桑耳忙過來,想要看他情形。卻被桑隼抬手止住。</br> 桑隼伸手,將男子臉上的那抹血跡擦掉。</br> 血滲入紙張,無法完全擦干,男子寬闊的肩膀被隱沒在血液之中,只留下一張籠著一層薄薄血色,如被罩著紅色面紗的,雌雄莫辨的臉。</br> 那張臉,他好似見過。</br> 便在近日。便在這并州王府之中——</br> 桑隼微微皺眉。</br> 下一刻,他呼吸驀地一滯。</br> 他想起來了。</br> 若是隱去畫像上男子的特征。單看這臉,蒙著一層鮮血的,如女子輕紗般的面紗,便像是如今大營中,那位和韓兆有所首尾,又令桑延魂牽夢縈的……</br> 鳶娘。</br> 桑隼心跳驟然加快。</br> 快速的心跳令他胸口疼痛加劇,可他卻顧不得這許多。他濁重呼吸著,快速去看這卷軸其余空白的地方,想要去尋到別的信息。</br> 而就在這卷軸下方。</br> 他果然找到一行小字。</br> 那上面其余內容,他已無法看入眼中。他只能看到那其中,七個蠅頭小字。</br> 那里寫著的,是“大良圣人,蕭遠之”。</br> 這是蕭遠之的畫像。</br> 這是大良圣人,蕭遠之的臉。</br> 府里的鳶娘,那位羲和郡主蕭靜鸞,竟有著一行和蕭遠之,有七八分相似,如此難辨的臉。</br> 桑隼驟然合上卷軸。</br> 他呼吸急促,腦中各種念頭閃過。</br> 桑耳在一旁面露憂色。</br> 不知過了多久。</br> 桑隼似是終于下定決心。</br> 他說:“桑耳。”</br> “是。”</br> “你去叫人,不,你親自去韓兆院中,看好韓兆和蕭靜鸞,切記,不許他們出房門半步。另外,你派人秘密打聽一下,大良圣人的衣服,應當是什么樣的。私下做一套出來,要快。那位羲和郡主,不必再去探聽大良圣人的消息了。如今情形有變,少不得,要用這鳶娘的命,給我西夷騰出條路來。對了,這件事,你記得,不要讓桑延知道。”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