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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鬼蜮

    桑延離開得快,回來得也快。</br>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他復又回到暗室中,將一柄斧頭,并著一把長刀,一起遞給韓兆。</br>  “大哥那邊,我會去說。”</br>  他低聲道:“但大哥執拗。萬一他不肯……這里的洞口,剛剛我也看了,用斧頭,應當可以劈開。”</br>  韓兆點了點頭。</br>  桑延留下東西,很快再度離去。韓兆拿起斧頭,又將長刀別在身上,而后,俯身進入那小密道中,對著洞口,細細用斧頭剮蹭著邊上的碎石。</br>  這里是桑延院子的后山。</br>  尋常無人,但眼下王府上下都在尋找他們的蹤跡,斧頭鑿洞的聲音太大,若真使蠻力去鑿,說不得,便會引起誰的注意。</br>  是以,韓兆只能一點點剮。</br>  直到過了不知多久,韓兆耳尖一動,似是聽到有人的腳步聲走來,他不敢猶豫,快速收起斧頭,又將洞口原來的石頭,重新蓋了上去。</br>  韓兆剮蹭洞口時,只著力于磨掉洞口下端的巖石。</br>  這般,巖石被磨薄到可以用蠻力破開的地步,但從山上,從外面來看,那處的洞口大小沒有變化,而且原來堵住洞口的石頭,也照樣,仍是能嚴絲合縫地將縫隙全部堵上。</br>  韓兆如此做,防的就是在洞口徹底擴大之前,會有人搜尋至此。</br>  而今,竟真有人過來,而且聽腳步,似乎還不止一人。那幾人的速度很快,韓兆堵住洞口后,甚至來不及回到暗室之中,便不敢再動作,生怕底下的響動,會引起上面人的注意。</br>  他和蕭靜姝一同擠在狹小密道里。直到外面的人,終于站定,一個聲音,陰惻惻響起來。</br>  “韓兆、郡主,我知道你們在這里,就在這山體里的某一個地方。你們不想出來,我能明白,但是,韓兆,你覺得,你的好父親,能明白嗎?”</br>  那是桑耳的聲音。</br>  韓兆眉頭一跳。</br>  他抬起頭,洞口被蓋得嚴密,只有一點微不可查的縫隙,幾乎連一絲光亮,都透不進來。</br>  桑耳喊了一聲,又換了幾個位置,重復了幾遍。一直未能聽到回應,桑耳似是有些不耐煩,他聲音陡然低下來:“韓大將軍,你先前說,你知道并州王好色,所以在二將軍院子后山建有密室,只是不知道具體方位,但肯定就在山中,這到底是真是假?我剛才喊了那么幾遍,只要在這山里,就都能聽到了,他怎么,卻還沒有出來?”</br>  桑耳的聲音陰鷙而森冷。</br>  下一刻,一個熟悉的,中年男人的聲音,帶了絲狼狽,在離韓兆頭頂不遠處響起:“……是真的。我沒有騙桑將軍。如果真的在院里藏人,那這里,就是最可能的地方。”</br>  那是……</br>  韓驍儉的聲音!</br>  韓兆呼吸驟然一滯。</br>  桑耳卻是冷笑一聲。</br>  他道:“既然韓大將軍沒騙桑將軍和我,那韓兆不肯出來,想必就是對韓大將軍,還不夠看重了。大將軍,王先前敬重你,聽從你的計謀,也是按了你的建議,想讓阿部族做先鋒,和大良作戰……但王卻因此而死。王能一次次容忍,但桑將軍,可沒這么好的耐心。大將軍還不幫幫忙,快些把你的好兒子叫出來嗎?都說大良人骨肉親情,血濃于水,大將軍的兒子,應當不會對自己的父親,如此冷漠,真的……見死不救吧?”</br>  桑耳話中,是毫不掩飾的殺意。</br>  韓兆頭頂,只有幾人濁重的呼吸聲。</br>  而后,便是桑耳一句喝聲:“說!”</br>  桑耳似是猛推了韓驍儉一把,上方,有鐵鏈相撞的倉皇腳步聲傳來。桑耳來這里之前,原來,竟是用鐵鏈縛住了韓驍儉!</br>  韓兆喉間滾動著。</br>  韓驍儉的聲音,似是隱忍了許多痛苦。他的聲音很啞:“……兆兒,出來吧。”</br>  這話過后,一陣沉默。</br>  只有風呼嘯卷過的聲音,還有野貓被驚嚇著跑走的窸窸窣窣聲,從遠處的灌木叢中傳來。</br>  韓驍儉艱難出聲:“……兆兒,你出來,桑將軍他們不會殺你。父親可以保證。并州王都如此荒淫殘暴,大良皇室皆是如此,那一個女人,又有什么值得你如此以身犯險?……更何況,桑將軍也說了,如果郡主出來,他也會盡量不殺她。他不會在城樓上將她斬首,而是會假意刺她,令她裝作重傷,這樣,就能兩全了……桑將軍已經退讓了,咳咳,咳咳咳,兆兒……”</br>  韓驍儉說了一陣話,便克制不住,咳嗽起來。</br>  他聲音虛弱。</br>  蕭靜姝雖看不到上面韓驍儉的臉,但也猜到,先前這段時候,桑隼應當是派人,對韓驍儉用了重刑。</br>  桑隼太急了。</br>  阿單狐和傅行,便是他身邊的餓狼和猛虎。他沒有更多時間。是以,在從韓驍儉口中得知,自己和韓兆應當就藏在山體之中時,桑隼甚至等不到讓人一寸寸,將山上每一處角落都深挖著,排查干凈。</br>  若要將山每處挖穿。</br>  縱然西夷兵士眾多,也要至少十余日時間。這些時日,桑隼等不了,而且若是將動靜鬧得這樣大,那即便找出了二人,也不好收場。</br>  是以,桑隼便只能讓桑耳將韓驍儉帶來。</br>  他要用韓驍儉的命,逼韓兆就范。他知曉,韓兆武功高強,要制住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并不艱難,只要韓兆愿意,便能帶著桑隼想要的人現身——</br>  蕭靜姝抿住嘴唇。</br>  而上面,韓驍儉換了幾個方位,又喊了一遍。</br>  卻始終,沒有得到任何聲音,和回復。</br>  時間一點點過去。</br>  桑耳的氣息,明顯焦躁起來。</br>  “大將軍說話看來并不好使。”</br>  桑耳冷笑著開口,有兵器拔出的聲音傳來。</br>  桑耳道:“既然大將軍一手養大的公子,這樣鐵石心腸……那就再給他加點猛料,這樣,大將軍也算對西夷,有些貢獻了。”</br>  說完這話。</br>  桑耳手起刀落。</br>  韓驍儉一聲慘叫猛然迸出。</br>  上面,是一個人痙攣著倒在地上,痛楚翻滾的聲音。月光之下,韓驍儉捂著被斬去兩只手指的右手,團成一團,痛苦在地上抽搐著打滾。</br>  那副中年文士儒將的面目,如今,早已寸寸破裂,再無法維持。</br>  韓兆看不到上面發生了什么,但那股濃重的血腥味,卻還是從石洞細小的縫隙中,涌了進來。</br>  他竭力克制著自己的呼吸。</br>  一片黑暗之中,韓兆胸口起伏。蕭靜姝伸出手來,慢慢,握住他的手腕。</br>  上面,復又響起人身體被拖拽的聲音。</br>  那是桑耳,拖著韓驍儉死狗般的身體,又到了另一處。</br>  “這里也聽聽!再大點聲,讓韓公子好好聽清楚,自己害死父親的聲音!大良重孝道……哈哈哈!但是為了一個女人!就是為了一個女人!”</br>  桑耳駭笑著。</br>  又是一刀。</br>  韓驍儉聲嘶力竭,從喉中迸出一聲痛到極致的慘呼。</br>  桑耳拖著他,在山上各處走著。循著血腥味過來的野貓跟在他們身后,貪婪舔舐著蹭在地上的新鮮血跡。有兩只野貓,為了一根被斬斷的手指撕打起來,桑耳帶著韓驍儉走了整整一圈,直到韓驍儉的雙手雙腳都被一根根斬斷,甚至雙耳,鼻子……</br>  全都進了野貓的肚腹。</br>  韓驍儉的痛呼聲,從大到小,到最后,竟至于,幾乎再發不出。</br>  “韓大將軍……”</br>  桑耳提著韓驍儉。</br>  兜兜轉轉,回到最開始的,距韓兆十余丈的地方。</br>  桑耳蹲下身,森然道:“看來韓公子真是鐵石心腸,連自己親生父親的命都不顧……你們大良人,果然最是虛偽,韓大將軍死后,可要記得,找你的好兒子尋仇。”</br>  桑耳冷笑了起來。</br>  月光清冷。</br>  桑耳站起身來。</br>  他舉起長刀,重重刺向韓驍儉胸膛。</br>  韓驍儉只來得及悶哼了一聲。</br>  他的身體徹底倒下。</br>  那尸體在地上翻滾了兩圈,停在離韓兆洞口更近的地方。</br>  血液無聲無息,在地上蜿蜒流淌。</br>  淌到了韓兆洞口之上。有絲絲縷縷的血液,從那狹小的縫隙中,微不可查,滲了進來。</br>  啪嗒一聲。</br>  幾乎無人能聽到的聲響。</br>  一滴血,慢慢凝結,從洞口,落到了韓兆額頭。</br>  韓兆渾身顫抖,眼中克制不住,有淚水涌出。他無聲急促呼吸著,手指早已緊掐入掌心。他手上血肉模糊,腦中克制不住,全是韓驍儉臨死前的慘呼。</br>  “兆兒……你好狠……”</br>  “兆兒……”</br>  “我因你而死……!”</br>  “啊!……”</br>  那些可怕的話語。</br>  混雜著指頭和人的身體落地的聲響。</br>  如夢靨般,回蕩在他耳邊。</br>  忽然,有一只手,捉住了他。</br>  那只手柔軟而微涼。</br>  卻帶著不容置疑地,讓人安心的味道。</br>  蕭靜姝將他的手指一點點松開。她湊近了他。</br>  桑耳還沒有離開。</br>  她不能出聲,但在他轉過頭的那一瞬間,她迎了上去,吻住了他。</br>  在這狹小的,逼仄的空間里。</br>  在這充滿著親生父親的血腥味,全是罪惡和怨懟,仇恨的瘋狂的洞窟中。</br>  她無聲貼住他的嘴唇。</br>  她身上,那股他曾聞過無數次的,清凌凌的茶花香,溫和而柔軟地,將他包裹起來。</br>  他鼻尖是她的味道。</br>  好像沖淡了那些血腥。</br>  那掙扎著的,鬼蜮里的一切,惡鬼們猙獰地伸出的手。</br>  似乎終于不甘地,嘶吼著消退。</br>  他在這狹小暗道里。</br>  艱難伸出手。</br>  用他鮮血淋漓的雙手,抱住了,他的圣人,他的,救贖。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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