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良大營之中。</br> 從前些時日,新來的陳地兵士叛逃之后,傅行便下令加強了對大營的巡邏,眼下,縱是夜深,依舊燈火通明。</br> 許多兵士舉著火把,來來回回,大營之中,火光徹夜不熄。但,卻無人交談,無人說話,安靜至極。</br> 在一片寂靜之中。</br> 只有兵士們行走的沙沙聲。</br> 忽然,遠處似是傳來一陣馬蹄聲響。</br> 守門的兵士耳目靈敏,立刻轉身去看。只見一匹棗紅色的大馬,正從不遠處疾馳而來,不多時,便到了大營門口。</br> 這是一匹劣馬。</br> 與其說是大良或西夷兵士常用的戰馬,不如說,是民間百姓,常用來拉車或運貨的普通馬匹。這樣的馬,載人尚且能行,但若作戰,決計不能。</br> 一個穿著粗布葛衣,系著高辮,帶著帷帽的人,騎在馬上。</br> 那人從身形看不出男女。但她下馬的動作,卻流暢熟練至極。門口的兵士迅速反應過來,抽出長劍,對著那人,大聲道:“你是何人!不許再往前!若不聽勸,格殺勿論!”</br> 蕭靜姝面色冷靜。</br> 她透過帷帽看了一眼那人。那人臉上全是警惕,他身邊的兵士,也都快速圍攏過來。</br> “叫傅行出來。”</br> 蕭靜姝平靜地說。</br> “傅將軍?”</br> 一些兵士不明所以。但卻有另一個兵士,聽出蕭靜姝的聲音,面色驟然一變。</br> 那兵士名喚林五。當初蕭靜姝御駕親征,才到肅州,和桑隼隔著大河對峙喊話的時候,他恰巧,也在兵營門口。</br> 是以,他記得那時,圣人的聲音。</br> 而那日圣人的音色,和眼前這人,竟是一模一樣!</br> 周圍的兵士還在警惕著。</br> 林五卻已是不敢置信。他脫口而出,就要喚出“圣人”二字,恰在此時,蕭靜姝微微偏頭,隔著帷帽,看了他一眼。</br> 林五未盡的話語趕忙咽下。</br> 是了,圣人深夜出去又回來,穿成這副模樣,一定不希望別人知道她此時的身份,從而推測出她的目的。</br> 林五顧不得其他。</br> 趕忙轉身,朝著傅行營帳跑去。</br> 有熟識的兵士見他飛奔,趕忙叫他。林五對他們匆忙擺手,腳下一刻不停。</br>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br> 傅行竟是連走過來都等不及,騎著馬,疾馳而來。</br> 馬濺起陣陣塵土。他停在距蕭靜姝兩丈之外。蕭靜姝微微轉過頭。風吹起她頭上帷帽一角,那一副清冷依舊的眉眼,映入傅行眼中。</br> “圣……”</br> 他壓住自己聲音。</br> 也壓住胸口處,滾燙沸騰的情緒。</br> 傅行翻身下馬,話語之中,竟如有哽咽。他道:“故人,請帳中一敘。”</br> 蕭靜姝騎著馬,和傅行去了他的帳中。</br> 甫一進去,傅行便立刻跪在地上。</br> “圣人!”</br> 他已讓林五將周圍的兵士都清走,眼下,縱然出聲,也不怕被人聽見。他眼中微微泛紅,這樣多時日未見,再見蕭靜姝平安歸來,他幾乎壓抑不住眼中酸澀:“臣派人在幽州尋找圣人日久,卻都未能發現圣人蹤跡。臣不敢大動干戈,怕圣人失蹤的消息會被有心人知曉……”</br> 蕭靜姝站在上首,案幾旁邊,慢慢取下帷帽。</br> 她目光凝在傅行帳中的刀劍之上。西夷慣用長刀,而大良兵士,則是用長劍、長槍巨多。</br> 眼下,傅行帳中兵器架上,便擺著幾把上好的寶劍。她伸手,去觸摸其中一把。劍刃冷厲的鋒芒,立時映在她手背之上。</br> 聽到傅行的話,她微微轉過身來。</br> “在幽州城中,自然找不到孤的蹤跡。”</br> “圣人……”</br> “孤失蹤當日,便被西夷中人擄至并州,被囚在并州王府,西夷大營之中,直到前日,方才脫困而出。”</br> “并州?!”</br> 傅行心跳一窒。</br> 他下意識看向蕭靜姝。頃刻之間,有許多話語,都想要問出。她被何人擄到并州?并州的西夷人有沒有發現她的身份,又有沒有發現她的女子之身?若是發現,西夷人向來殘暴,那些幽州幸存的大良女子,有許多都是被西夷人折磨得不成人形,甚至還有因為不堪身子被許多人玩弄過,在獲救之后,也絕望尋死的……若是圣人也被發現是女子,那為了降低那些西夷人的警惕,好逃回幽州,她,到底又付出了怎樣的代價?</br> 這些念頭,一瞬間涌入傅行心中。</br> 他胸口如有刀割,竟連再看一眼蕭靜姝的臉,都覺如被火燒。他咬牙,忍住眼中淚意,重重再一叩首:“臣護駕不利,臣有罪,萬死難赦,臣,懇請圣人責罰!”</br> 他的聲音如若泣血。</br> 蕭靜姝看他一眼,只微一思量,便明白他心中所想。</br> 但她并未回答。</br> 只問道:“是誰要謀害孤,傅將軍,可有查清?”</br> “有!”</br> 傅行忙道:“寧海潮、段舜淵兩人都已伏誅。對外只稱病死,以免惹人生疑。圣人不在的這段時間,大營內并無人發現圣人的失蹤。只有一事……或許,有損圣人威名。”</br> 他咬著牙,從腰側將長劍連鞘拿出。</br> 他雙手捧著長劍,奉于頭頂,頭垂得更低。</br> 蕭靜姝看了那長劍一眼,轉身,在案幾后坐下。</br> 她未開口,但卻是無聲的催促。</br> 傅行深吸口氣。</br> 他閉了閉眼,艱難道:“臣,決策有誤,為解圣人失蹤之圍,竟成就他人,行了……引狼入室之舉。”</br> 營帳內燈火通明。</br> 傅行將蕭靜姝失蹤后,他將蕭靜鸞接到大營里,又接陳王妃過來。陳王妃被蕭靜鸞親手殺死,蕭靜鸞鼓動陳地兵士叛逃之事,盡數說出。</br> 蕭靜姝間或詢問。每一個細節,都問得清楚明白。</br> 及至傅行全部說完,夜已更深。蕭靜姝手指輕敲著案幾,她微蹙著眉,回想著先前的一切。</br> “你可有尋過蕭靜鸞的蹤跡?”</br> 她問傅行。</br> 傅行抿唇,點頭,而后,又搖了搖頭。</br> “臣……派人私下尋找,但卻不敢派太多人,更不敢大肆聲張,以免圣人失蹤的消息走漏,又或者,被人發現先前的圣人是假冒,是以,到現在……仍不知她到底在何處。”</br> 他低下頭,啞聲道:“臣,慚愧。”</br> “這些都不必再說。”</br> 蕭靜姝看傅行片刻,出聲:“眼下正是用人之際。你擅作主張的事,便等回了長安,再領刑罰。蕭靜鸞頂著孤的身份,又曾在兵士們眼前露過面。需盡快將她捉住除去,以免萬一她心生毒計,又或被人利用,壞了兩軍交戰的大事。”</br> “是!”</br> “而蕭靜鸞的去向……若孤未料錯,應當,就在幽州外圍之中。”</br> 蕭靜姝從容出聲。</br> 傅行愕然抬頭。</br> 蕭靜姝道:“孤從并州逃回之時,曾路過一個小鎮。孤……同行之人,去打探情形,鎮上的百姓說,有穿著大良兵士衣衫之人,在鎮上搶掠。大營里的兵士,自然不會干這些事,而逃出去的那些陳地兵士,卻說不準了。”</br> 蕭靜姝從胸口吐出一口濁氣。</br> 她往后靠了靠,略有疲倦地閉了閉眼:“那些陳地逃兵倒也聰明,知道穿著兵士的衣服去搶東西,百姓們就會以為,這是大營里面默許的。是以,那些百姓也就不會報官,甚至不會聲張。他們會覺得,官府和大營沆瀣一氣,若是報官,反而可能引來更大的災禍。如此,那些陳地逃兵的行為,便驚動不了官府,驚動不了大良大營,由是,極為安全。”</br> “而蕭靜鸞本就是陳地之人。眼下,鼓動著陳地逃兵逃出,她若未死,便極有可能混在其中,甚至為那些逃兵出謀劃策。她是否在逃兵里,說到底,只要從幽州外圍小鎮里,抓幾個逃兵問問,也就都能清楚了。”</br> “是。”</br> 傅行應聲。</br> 蕭靜姝又道:“陳王妃身死一事,如實和季汝說清。他不會因此生出異心。陳王妃既已身死,也沒人再攔著季汝繼承王位,那便派人過去,讓他早日辦成此事,否則,總頂著世子的名頭,陳地沒有藩王,到底也不像個樣子。世子妃,你派人一起送回去,送到季汝手中,陳地之事,便可了了。”</br> “是。”</br> 傅行再度應聲。</br> 蕭靜姝重重呼吸一聲,站起身來。</br> 她的大帳在別處。那里,方才傅行就吩咐好了林五,重新準備一應物品和侍從,用來伺候圣人。</br> 眼下,蕭靜姝既然回來,那傅行便不必再畏手畏腳,更不必擔心圣人失蹤之事再被人利用,導致軍心不穩。他可以派更多人去找蕭靜鸞,而無后顧之憂,更不必再擔心,西夷進攻,而圣人無法親征。</br> 一切的一切,皆是守得云開見月明。</br> 蕭靜姝邁步,往傅行營帳門口走去。眼下是初春,夜風獵獵,傅行為她掀開帳門,便立時有風,呼嘯著卷了過來。</br> 蕭靜姝往外走去。</br> 而正在此時,傅行似是想到什么。</br> 他猶豫片刻,出聲道:“圣人,臣……還有一事。”</br> 蕭靜姝偏過頭。</br> 傅行道:“方才圣人說,在幽州外圍小鎮上,有同行之人,詢問當地百姓鎮上情形……圣人……可是和旁人同行回來?那人可是西夷之人,眼下,又正在何處,圣人要如何處置?”</br> 若真是借了西夷人回來。</br> 那那人身份敏感,更有可能知道她的身份,如何處理,便成問題。</br> 蕭靜姝腳步停住。</br> 她仍帶著帷帽。</br> 風卷起帷帽一角,那一頂,白日里韓兆替她買下的帷帽紗布,便輕柔繾綣地,拂在她的臉上。</br> 月明星稀。</br> 風吹著遠處兵士的火把蜿蜒成一條條粗短的火龍。</br> 她耳邊仿佛還能聽到大河洶涌的濤聲。只是片刻,她清冷開口:</br> “不必了。”</br> 她說:“只是同過一段路而已。而今,他已走了。”</br> “……是。”</br> 傅行不敢反駁。</br> 蕭靜姝繼續往前走去。</br> 在一派昏暗夜色之中。</br> 她獨自一人,如從前般,如過去許許多多次一般。</br> 周身清冷一片。她袍袖飛舞,走到那一片,刺目的火把之中。</br> 而在幽州的另一處。</br> 在綿延的群山之上。</br> 剛剛才被蕭靜姝和傅行談論過的蕭靜鸞,正坐在一座木屋之中,盯著眼前,恭順跪著的男人的臉。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