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穿著一身粗布衣衫。</br> 衣衫破爛。透過衣物的破口,隱約可見他身上,不久前,被陳地逃兵打出的累累傷痕。</br> 男人跪在蕭靜鸞面前,在她長久的注視下,身子有些發抖。</br> 蕭靜鸞卻似無所覺。</br> 她盯著男人那張年輕清秀的臉,半晌,輕吐出一口濁氣。</br> “你叫什么?今年,又多大了?”</br> 她聲音低低的,甚至有些溫柔。</br> 那男人愣了一下,隨即惶然回答:“小人,小人名叫李瑜,明年就,就及冠了……”</br> 男人聲音膽怯。</br> 他飛快抬頭看蕭靜鸞一眼。眼前的女人臉上蒙著面紗,額頭也被發絲擋住,看不清楚臉。但李瑜卻無端能覺出,那女人看著他的眼神,溫柔、繾綣而懷念。</br> 這眼神讓李瑜稍稍放松了些。</br> 或許,這女人是個心軟的人,求求她,自己或許,就能回到家里去?</br> 李瑜咬了咬牙,猶豫一下,終于還是出聲:“這位夫人,小人,小人本是幽州人氏,自幼在家中念書,明年就要上場試試的……小人家中貧寒,為了供養小人讀書,已是家無余財,外面那些兵士,把小人擄來,也是無益啊……倒不如,夫人您先放了小人。若小人日后高中,有了功名,一定不會忘記夫人今日相助之恩……”</br> 他越說越緊張。</br> 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br> 蕭靜鸞卻并未回答。她抬手,將食指輕輕放在他還在不斷嗡動的唇邊,止住了他的話語。</br> “噓,別說話……”</br> 她輕聲道。</br> 她的目光,始終凝在李瑜的下半張臉上。</br> 明明是個貧寒出身的草芥之人,偏卻被家中人養得極好。那下半張臉,輪廓清貴俊逸,一張嘴唇也是薄而多情。乍眼看去,便像極了……</br> 蕭遙之。</br> 只要把上半張臉遮住。</br> 恍惚之間,蕭靜鸞便能感覺到,似乎是哥哥,還在她的身邊。</br> 她雙目癡迷,看著李瑜的下半張臉。李瑜不明所以,被她觸碰到的嘴唇和皮膚,都是一陣僵硬。蕭靜鸞的指腹,柔軟劃過李瑜嘴唇和下頜。一寸一寸,一點一點,每個動作,都是珍重和溫柔。</br> 李瑜跪在原處,不敢動作。</br> 然而,隨著自己的唇瓣再度被女人指頭輕輕摩挲,電光石火之間,李瑜眼睛微微睜大,似是意識到了什么。</br> ……是了。</br> 他早就知道的。</br> 自己樣貌尚算不錯,雖每日在家苦讀,少有出門的時候,但從偶爾上街時,路上女子們看他的眼神,他也能明白,自己的長相,是能討女人歡心的。</br> 先前,那將他家里洗劫一空,又把他擄來的兵士們說了,他們的首領夫人,還缺一個貼身伺候的人。看他這副模樣,刀都提不起來,如果不能得首領夫人的青眼,那就索性殺了,做成人肉粥,熬煮加餐。</br> 那是一幫窮兇極惡的家伙。</br> 而眼前這女人,明明是這里所謂的首領夫人,但這幫人行事如山匪一般,或許本就對男女關系,沒什么禁忌。眼下,唯一的逃脫計劃就在眼前,失身和喪命相比,總還是失身好些。李瑜咬了咬牙,下定決心,在臉上擠出個生澀諂媚的笑來:“這位夫人……”</br> “我都說了,讓你別說話!”</br> 李瑜話還沒說完,蕭靜鸞眉頭一擰,一個巴掌,兇狠朝李瑜扇來。</br> 蕭靜鸞用了大力氣。</br> 李瑜猝不及防,跌坐在地上。他惶然抬起頭,去看蕭靜鸞的神色,而恰在方才,蕭靜鸞因著動作劇烈,臉上的面紗,掀起來一角——</br> 那滿臉縱橫斑駁的疤痕,在這一剎那,無遮無掩,顯露在李瑜面前。</br> “啊——!”</br> 李瑜短促一聲尖叫。</br> 那尖叫聲在蕭靜鸞危險的目光中戛然而止。但他面上的驚慌,卻怎么也散不下去。眼前這女人,她聲音本就嘶啞難聽,眼下臉上疤痕還交錯凸起,配著屋里昏黃的燈光,便如那志怪話本中,可怖的妖怪般,要食人血,吃人肉。</br> 蕭靜鸞從床上坐起身來。</br> 她原本溫柔依戀的神情,全數消失不見。</br> 她一步步朝著李瑜走去。李瑜跌坐在地,一個勁倉皇后退。但這小屋不大,很快,他的脊背就抵上墻壁。他的臉,被蕭靜鸞用手兇狠抓住,他被強迫著,對上她的眼睛。</br> “你怕我?”</br> 蕭靜鸞語氣陰森。</br> 她兇狠盯著李瑜,仿佛要將他臉上盯出個窟窿。</br> “你怎么能怕我?”</br> 她森然地,再度發問。李瑜哆哆嗦嗦張著嘴,喉間卻如被堵住般,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蕭靜鸞死死盯著他,聲音一字一句,似要噬人心骨:“不可能的,你不能怕我。哥哥從不會怕我。你說,你是嫌我的臉丑嗎?這不對,你不該如此的,你該說,鸞兒,是這個世界上最美,最好的女子,你該用溫柔珍視的目光看我,你不該怕,你不能怕!你看著我!看著我!你說!快說!”</br> 她的聲音越發凄厲起來。</br> 李瑜望著她,一股恐懼到極致的尿意,從下身涌出。</br> 他使勁忍著,不敢真的便溺出來。他強壓著恐懼,顫著聲音,哆嗦著道:“鸞,鸞兒是這個世界上,最,最美,最好的女子……”</br> 他的聲音其實并不對。</br> 但他在恐懼之下,顫抖著流下眼淚。淚水滑到下頜,恍惚之間,蕭靜鸞似乎看到當初,在幽州城外的山上,她將匕首捅進蕭遙之胸口,他躺在她懷中,似也是如此,落下了淚。</br> 哥哥從來不哭。</br> 只在那次,為了她,因為她。</br> 蕭靜鸞的語氣重新溫柔起來。</br> 她輕輕地,甚至帶些愧疚地,去擦李瑜的臉。下頜處的淚水被擦干凈,她輕聲勸哄著道:“哥哥,我錯了,你別生鸞兒的氣了……鸞兒再也不殺你了,好不好?”</br> 她邊說,邊笑著。</br> 那笑容嬌俏,一如當年,陳王府中,灼灼桃樹下的少女。</br> 李瑜卻不敢再看。眼前這人喜怒無常,比之外面的兵士,竟要更加可怖。他控制不住,不斷吞咽著口水,蕭靜鸞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一笑。</br> “你不用擔心。”</br> 她歪了歪頭。</br> 像是個突然找到自己心愛玩具的小女孩。</br> 她道:“你長了一張好臉呢,我不會殺你,也不會讓別人殺你。但你總是看到我就害怕,要怎么辦呢?你一害怕,就不像哥哥了,你不像哥哥,我就會生氣的……”</br> 她的手輕輕撫摸過李瑜的眼睛。</br> 李瑜克制不住地閉上眼,眼球在眼皮下,恐懼地顫抖著。</br> 他聽見眼前的人,用那如被刀割過的,難聽的聲音,像是想到什么好主意般,高興地問他:“我知道了!你看到我,就害怕,那你只要看不到我,是不是就不會害怕,不會再做出和哥哥不一樣的神情了?正好,你的眼睛也不像哥哥,我瞧你這雙眼睛不順眼。你啊,只要有這張下巴,這張嘴唇,就夠了呢……”</br> 她咯咯笑了起來。</br> 那笑容純真又癲狂,無暇又瘋魔。</br> 似有一點寒光,在李瑜眼角閃過。</br> 他顫顫地睜開眼。</br> 便看到蕭靜鸞從腰側解下匕首。</br> 匕首刀尖寒光泠泠。</br> 蕭靜鸞笑著,把那刀尖對準他的眼睛。</br> “只要剜了這雙眼……”</br> 她笑容越發大起來。</br> 那刀尖又往前湊了湊。</br> 滅頂的恐懼一瞬間席卷李瑜全身,一股尿騷味從他身下涌來,他倉皇想要爬開:“不要——!”</br> 但他的求饒聲還未說完。</br> 那匕首已經往前狠狠一探。</br> 李瑜慘叫一聲,雙手捂住眼睛,在地上慘嚎著打滾。鮮血從他指縫中汩汩流出。蕭靜鸞望著他的神情,卻是越發癡迷滿意。</br> “哥哥……”</br> 她喃喃叫著。</br> “哥哥……”</br> 她跌跌撞撞站起身來,打開邊上,那偌大衣柜的門。</br> 衣柜里,顫顫巍巍擠了好幾個男人。那些男人有的和李瑜一樣,被剜去了雙眼,有的,則是被削去半邊臉,又或砍掉嘴唇,削去鼻梁……</br> 而他們唯一的相同點,便是五官之中,留下的那一部分,長得,都肖似蕭遙之。</br> 那些男人瑟縮成一團,抱在一起,不敢動作。蕭靜鸞珍愛著,一個個撫摸過他們的臉,轉瞬之間,卻又憤怒出聲:“廢物,都是廢物!全都不像!沒有哥哥,你們,都不像哥哥……!”</br> 她手上的匕首還在滴血。</br> 她看上去似瘋非瘋,嚎叫不止。但那些男人,卻沒有一個趕上前來,奪去她手上的兵刃。</br> 上一回有人這樣做,便被外面的兵士沖進來,亂刀活活砍死,就連尸體,也被拖出去喂狗。</br> 那些男人恐懼著埋下頭去。李瑜還在屋內打滾慘叫。那慘叫聲凄厲至極,傳到屋外,陳樋和幾個親信耳中。</br> “大當家……”</br> 一個親信猶豫片刻,看向陳樋,遲疑道:“您……真的就要讓夫人,她這樣瘋下去嗎?”</br> “隨她便。”</br> 陳樋哼笑一聲,從火上架著的烤肉上割了一塊,塞進自己嘴中。</br> 他面上冷酷,看窗外蕭靜鸞的屋子一眼,復又轉過頭來。</br> “幾個男人算什么?只要她真能拿出那些財寶,想要多少男人,我都能滿足她這個蕩婦。”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