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匪已經將麻布拿來。</br> 呂楠娘姿態熟練，為那老嫗止血。</br> 許壽望著眼前情形，眉頭皺得更深。</br> 看來，今日是尋不到和蕭遙之有半分相似的人了。</br> 接下來兩天時日，若無意外，也尋不到這樣的人。</br> 他做不成蕭靜鸞吩咐的事，蕭靜鸞就會要他死。而在這之間，他唯一能活下來的機會，就是用自己的醫術證明，自己還有除了易容之外的價值，以此，懇求蕭靜鸞留他一命。</br> 亂世之中，醫官難尋。</br> 更何況，是這樣荒蕪寂寥的幽州外圍。</br> 既然要用醫術保命，那山上，就只能有他一個醫官。否則，再來一個醫女，那即便殺了他，照樣還是有懂醫術的人。</br> 許壽思及此，面色微冷。</br> 他后退一步，對著身旁山匪道：“殺了她！”</br> 這命令突然。</br> 山匪一愣，竟有些沒反應過來。</br> 許壽厲聲道：“殺了這醫女！她巧言令色，蠱惑人心，就算真到了山上，她也會惹出更大的風波！快些，殺了她！若到時夫人和首領有話要問，都由我一力承擔！”</br> 許壽嚴詞厲色。</br> 身邊山匪不敢違逆，已有一人拔出刀來。</br> 呂刁在一旁，見此情形，心中猛地一跳。他手上還綁著繩索，卻快步往前撲來：“大人饒命！小女不懂事，她不會亂說話的！你們饒了她吧！”</br> 山匪的刀已拔了一半。</br> 被呂刁一撞，猝不及防之下，刀竟重新被撞回刀鞘之中。</br> 那山匪惱怒不已，伸手就狠狠推呂刁一把。眼下路上到處都是碎石。呂刁后退著踩在一塊石頭上，身子往邊上一斜，正撞在躲避不及的許壽身上。</br> 許壽踉蹌一步。</br> 他掛在腰間的畫軸，也因著呂刁的撞擊，散開著，落在地上。</br> 這是蕭靜鸞給他的畫軸。</br> 畫的，正是蕭遙之的模樣。</br> 這畫，蕭靜鸞珍惜至極，日日都要摩挲許久。若非為了讓他下山尋人，好用畫像叫別人認人，她不會把這東西，放在許壽身上。</br> 許壽被撞了一下。</br> 從被韓兆刺殺以來的煩悶憋屈，在這一刻都到了頂峰。</br> 他眼中戾氣頓生，反身抽出一個山匪腰間的刀，就要朝呂刁和呂楠娘砍去。而正在這時，呂刁余光瞥見那畫卷。呂刁不敢置信，失聲道：“這是……厲垚？”</br> 許壽將要砍下的刀在半空堪堪停住。</br> 他微微皺眉，看著呂刁。</br> 呂刁連滾帶爬爬到畫卷前，仔細端詳著畫里的臉：“沒錯！就是厲垚，雖然有些許不同，但這眼睛，這鼻子……”</br> 他脖頸處一陣寒意。</br> 那是先前緊張時流下的汗，被風吹散身體。</br> 呂刁咽了咽口水，強壓下心中恐懼，討好地對許壽到：“大，大人，您是認識厲垚嗎？我們，我們也認識他的。看著這份上，大人能不能饒過小人，還有小人的女兒……”</br> 他話語諂媚卑微。</br> 呂楠娘在他身后急急喊了一聲：“爹！”</br> 呂刁轉頭，兇狠瞪呂楠娘一眼。呂刁向來懦弱，又向來對女兒無計可施，言聽計從，唯有這次，呂楠娘竟被他眼神所攝，一時竟怔在那里，說不出話來。</br> 呂刁又討好對許壽道：“大人，您和厲垚是有舊，還是有仇？他現在……情況不大好，但人還活著，這些時日，都是我們在養著他……”</br> 他說得卑微。</br> 許壽心頭一轉，對身邊的山匪擺了擺手。</br> 那些山匪情知他是要搶功，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去。</br> 許壽蹲下身，手上還把玩著那柄長刀的刀柄。他有一下沒一下，用刀柄敲著呂刁的肩頭：“有舊如何，有仇又如何？莫非，若是有怨，你就要舍了你和你女兒的這條命，保住這人了？”</br> “小人不敢！”</br> 呂刁趕忙磕頭。</br> 他急急道：“小人和女兒的命都是大人的，這厲垚當然也應該交給大人！只是，大人，這人性子兇悍，只讓小人和女兒接近，大人若是想要這人，不如，留小人和小人女兒一命，好讓我們為大人將這人好好說道一番，讓他乖覺些，把他帶出來……”</br> “爹！”</br> 呂刁話未說完，呂楠娘又在他身后出聲。</br> 呂楠娘道：“先前失火時，阿垚就救過我們的命，他身子那樣，你把他獻出來，那和要他去死有什么分別！”</br> “你閉嘴！”</br> 呂刁咬牙喝出聲。</br> 他恨恨道：“那些事情說到底，還不都是他惹出來的？要不是他，咱們也不至于住到此處……你是為了個厲垚都不想活了，但你要看著你親爹，也因為厲垚送命嗎！”</br> 他聲音咬牙切齒。</br> 呂楠娘聽到他最后一句話時，抿著唇，半晌，止住了未出的話語。</br> 淚水從她眼中簌簌而下。她絕望看著眼前的一切。先前，他們在幽州城中的住處被蕭靜鸞派人燒了之后，他們便躲在破廟中，連續數日。但破廟條件有限，蕭遙之本就重傷，在破廟中待著，無法治療，只會越來越差。是以，呂楠娘便纏著呂刁，一同跋涉，來到了這個幽州外圍的小村子里。村子里有許多空置的房屋，他們三人，便選了一間住下。又因蕭遙之身體受不得風，而這里的房子許多都濕冷灌風，是以，呂楠娘便將蕭遙之安置在地窖里，本想著，等這幾日把屋子修繕一番，再讓他出來。</br> 但未想到，房子還未修好，卻等來了山匪。</br> 呂楠娘和呂刁都被抓走。唯有蕭遙之，因在地窖之中，陰差陽錯，逃過了一劫。</br> 呂楠娘心如刀絞，痛楚萬分。</br> 而許壽，則是摸了摸自己新長出些胡須的下巴，挑了挑眉，慢慢站起身來。</br> “你是想用這厲垚，來換你和你女兒的命？”</br> 許壽嗤笑了一聲。</br> 他道：“那就要看，這厲垚，長得到底，是不是和你口中說的一樣了。”</br> 呂刁忙點頭哈腰，連聲道：“小人對大人，不敢有所欺瞞！”</br> 呂刁帶著許壽并幾個山匪，一同來到一處小院門前。</br> 這處小院也被點了火，眼下，房屋都被燒毀大半，火勢仍盛。</br> 許壽看一眼那幾個山匪，后退一步，朝他們示意。</br> 山匪們無奈，只得捏著鼻子，鏟了泥土，將火艱難壓滅。</br> 火沒了。</br> 地上一片斷壁頹垣。</br> 呂刁快步走到一處地窖前。那地窖離房屋遠，煙塵沒有過多飄散到里面。呂刁討好道：“大人，就是這里。”</br> 許壽走到地窖跟前。</br> 地窖上壓著許多濕稻草和石頭，把里面捂得嚴嚴實實。</br> 許壽微微皺眉。</br> 方才呂刁為保命說的話，他其實，并不太相信。</br> 窮鄉僻壤。</br> 哪里能找到那么多和蕭遙之相似的人物？</br> 他心中煩悶，踢了一腳地窖上的石子：“挪開吧。”</br> 山匪們不能怠慢。</br> 把東西全都移開。</br> 呂刁拽著一旁的呂楠娘，對許壽諂笑道：“大人，那人兇戾，還是讓小人和女兒先下去，把人帶上來。”</br> 許壽無可無不可，點了點頭。</br> 這里到處都是他的人。</br> 就算地窖里真有別的出口，這對父女也決計不可能逃走。</br> 見許壽應允，呂刁松了口氣。他拽著呂楠娘，掀開蓋在地窖上的木板和濕草，小心翼翼，順著梯子，往下爬去。</br> 這地窖不深。</br> 但里面的空間卻不小。</br> 下了梯子后，躬身進入一個小空間，便是個大約能容兩人躺下的地下小屋。</br> 蕭遙之一身青衫，斷了一條臂膀，便半坐著，靠在這小屋里。</br> 他閉著眼。</br> 聽到跟前窸窸窣窣的動作聲，蕭遙之睜開眼。他目光淡漠，望一眼呂家父女兩人：“要將我送出去了？”</br> 呂刁還未說話，呂楠娘眼淚洶涌而出。</br> 這地窖簡陋，并不能隔絕聲音，方才外面人的話語，蕭遙之已然聽到。</br> 呂楠娘或許會保他。</br> 但呂刁決計不會。</br> 蕭遙之心中知曉。他眼下失了一臂，又因蕭靜鸞刺入他心肺的那一刀，身體羸弱。他慢慢坐直些身子，對呂楠娘道：“你叫許壽下來。”</br> “許壽……？”</br> 呂楠娘惶然睜著眼不解。</br> 蕭遙之道：“就是上面為首那人。你同他說，‘世子’二字，他自然明白你的意思。”</br> 自從被呂楠娘父女救起后，他對自己的過去只字不提，只說自己，名喚厲垚。</br> 呂楠娘怔了怔，此時，才明白，大約厲垚，是個化名。</br> 只是……</br> 柿子，又是什么名字？</br> 她心中有愧，啜泣道：“阿垚……那人，會要殺你嗎？”</br> “殺我？”</br> 蕭遙之低頭，兀自笑了一聲。</br> 半晌，他緩緩道：“或許，在有些人看來……我應當早就死去，才是……最安全，最好法子。”</br> 他的聲音又低又輕。</br> 如一片霧。</br> 他眼中漆黑一片，如同化不開的泥沼。呂楠娘低低哭著，而這時，上面的許壽，也有些不耐煩起來。</br> 地窖里三人的說話聲很低。</br> 許壽并未聽清。</br> 只覺他們嘀嘀咕咕，許久仍不出來。</br> 許壽才要派人下去。就見呂刁面色復雜，從地窖里爬出。</br> 他身后跟著呂楠娘。</br> 呂刁目光停在許壽臉上，半晌，猶豫開口：“……許大人。”</br> “你們……什么？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br> 許壽面色驟變。</br> 呂刁抿了抿嘴，出聲道：“地窖里……世子，他叫您進去。”</br> 世子？！</br> 許壽怔了片刻。</br> 下一刻，他心臟不受控制，快速猛烈，跳了起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