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br> 蕭靜鸞倉皇答話。</br> 情急之下,她竟生生掰斷一截樹枝。她將樹枝用力插在泥土之中,樹枝上嶙峋的凸起,將她手掌劃傷。</br> 有血,慢慢從樹枝和手掌的相交處,滲了出來。</br> 蕭遙之眼神喑暗。蕭靜鸞借著那根樹枝的力道,終于勉強爬起。她身上全是污泥,滴滴答答往下淌。從她出生到如今,幾乎沒有過如此狼狽的時候。但她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她仿佛一個無措的,只能笑著諂媚人的少女:“我,我起來了,厲公子,請……”</br> 她寧可流血,也不敢讓他來扶。</br> 蕭遙之微微低垂了眉眼。</br> 掩住眼中的諷意。</br> 半晌,他抬起頭道:“夫人還不走嗎?”</br> 蕭靜鸞愣了愣。</br> 她遲疑看了一眼下面泥濘的路。</br> 曾經(jīng),在陳王府時,為了防身,蕭遙之曾試圖教過她一些拳腳功夫。但她慣來愛耍嬌氣,又確實從小養(yǎng)在深閨,沒吃過這等苦頭,是以,只練了幾日,就放棄了。</br> 那時,蕭遙之曾想過,她不愿學這些粗笨的功夫,那就不學。索性自己會一直在她身邊。她有他,總有他。</br> 而他,也總會護著她。</br> 一片污泥之中。</br> 蕭靜鸞似是有些為難。</br> 她猶豫片刻,終于還是試探著道:“厲公子……這里,我膝蓋受了傷,我怕拖累公子下山的時辰……要不,公子在前面……”</br> 她膝蓋上,確實蹭傷了一大塊。</br> 那處的衣料都被磨破,有鮮血,從里面慢慢滲出。幾顆尖銳的碎石鑲嵌在膝蓋皮肉里,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生疼。</br> 蕭遙之的目光,卻只是掃過一眼。</br> 片刻,他意味不明笑了笑。</br> 他一雙幽黑瞳仁里,似無半點感情。他道:“夫人是想讓我走在前面,然后,好在我背后,再次……暗算我嗎?”</br> 他往前走了一步。</br> 那處,正有一塊大石。</br> 他閑散笑了一下,半坐在大石邊上。他的眼睛,陰鷙盯著她。蕭靜鸞心中一跳。</br> 她記得的。</br> 當初……</br> 她在幽州城外,另一座山上,當時地上的冰雪還未化開——</br> 她便是在一塊大石邊上,親手,將那他贈予她的,尖銳匕首,捅入他的胸膛。</br> 蕭靜鸞幾乎是倉皇地別過眼去。</br> 她不知道眼前這人到底是誰。</br> 一個可怕的猜想,早在先前,他說出財寶地點時,就已呼之欲出。</br> 但她不敢再想。</br> 不敢再深思,哪怕一點。</br> 他是厲垚,那就只是厲垚。她只要把他當做一個陌生的厲公子來對待……</br> 如此,她才能在那幾乎令人窒息的目光里,惶然不安地,求得一點生機。</br> “我沒有……”</br> 她強忍住自己的心跳,又強迫著自己轉回頭去。是,他是厲垚,那自己就不用怕他,更不能因為一塊石頭就心虛。不管他是誰,在他面前,她都只能認為,他不是那人。</br> 圖窮匕見。</br> 而今,還未到絕境啊。</br> 只要沒有坦誠相見——</br> 那她,就還能茍延殘喘。就還有,求生之機。</br> 蕭靜鸞可憐地笑著。</br> 她磕磕巴巴地說:“厲公子,我沒有……當時在屋子里,陳樋沖進來,如果我在生死之間,還要護著你,那他一定會更生氣,你也會更沒有活路。只有我活著,我才能救你。我知道,那是姚煙的錯,是姚煙下了藥……他身上肯定有痕跡,只要先穩(wěn)住陳樋,我就能查出來的!到時,你就也會沒事的……”</br> 她說到這里,猶豫了一下。</br> 而后,咬著唇又道:“我,我承認我是心狠手辣沒錯……但是,厲公子,你頂著這樣一張臉,我怎么可能真的忍心對你下手呢?如果我真要害你來自保,那我,我早在陳樋進來的時候,殺了你就行了,那時陳樋一定會幫我,你也傷不了我。我真的是緩兵之計。厲公子,你相信我……”</br> 她可憐地討好著眼前的人。</br> 蕭遙之盯著她,半晌沒有說話。</br> 樹林里只有鳥叫的聲音。</br> 那點鳥叫,更顯林間靜謐。</br> 蕭靜鸞抿了抿嘴。她看著一動不動的蕭遙之,試探著道:“厲,厲公子……”</br> “走?!?lt;/br> 蕭遙之突然站起身來。</br> 他臉上無悲無喜,垂眼,淡漠看著她。</br> 蕭靜鸞愣了一下。隨即,她再不敢停頓,趕忙轉身,朝前,小心翼翼走去。</br> 地上濕滑無比。</br> 她膝蓋又受了傷。</br> 她清晰聽到自己身后,有人在慢慢走動的聲音。但她不敢說話,更不敢回頭。她一點一點,忍著身上流血的痛楚往前。過了會兒,忽然,她后背微微一痛。</br> 她下意識轉過頭來。</br> 才一動作,就發(fā)覺了自己的唐突。</br> 她趕忙要轉回去。但便在此時,一根粗壯柔軟的枝條,伸到了她的身側。</br> 蕭靜鸞愕然抬頭。</br> “抓住?!?lt;/br> 蕭遙之冷漠地,言簡意賅地說。</br> 蕭靜鸞愣了一下,趕忙伸手,如救命稻草般,用那藤條,纏緊自己的手腕。</br> 手腕上,粗糲堅實的觸感傳來。</br> 蕭靜鸞回轉過頭。</br> 她眼眶忽然有些發(fā)酸。</br> 她抓著藤條,沉默往前走著。</br> 蕭遙之望著眼前人的背影。他眼底幽暗不明。</br> 片刻后,他忽然轉過頭去。</br> 隔著層層枯樹林,他一眼便看到,在小路的另一條分岔上,那個面上兇悍狠戾,左臂和右腿,都正在不斷滴血的男人。</br> 男人臉上也中了一刀。手上,也已失了武器。</br> 鮮血淅瀝往下,讓陳樋本就猙獰的,有疤的臉頰,更顯可怖如厲鬼。</br> 蕭遙之面上殊無表情。</br> 他掩住眼底嗜血之意,無聲對陳樋道:“滾。”</br> 再長的路,都有走完的時候。</br> 蕭靜鸞靠著那根藤條,數(shù)次將要摔倒,卻又堅持著穩(wěn)住。他們一路到了山下,眼前是一派荒蕪。而在另一邊。</br> 幽州。</br> 大良大營之中。</br> 營帳之內,燈火通明。軍醫(yī)為韓兆包扎好傷口。聽到門口響起腳步聲,軍醫(yī)抬起頭。</br> 是蕭靜姝,從外面走了進來。</br> 軍醫(yī)趕忙行禮。</br> 蕭靜姝擺了擺手,示意對方出去。軍醫(yī)恭謹退下。偌大營帳之內,立時只剩下蕭靜姝和韓兆兩人。</br> 外面日光正亮。</br> 但為了視線通達,營帳內,仍點了數(shù)只燈燭。</br> 燭火晃動。蕭靜姝走到韓兆身前,慢慢,蹲下身來。</br> 韓兆額前頭發(fā)早已被汗水浸濕,狼狽一片。蕭靜姝慢慢看他半晌,出聲道:“孤有話,要問你?!?lt;/br> 韓兆抬起頭來。</br> 他一雙眼漆黑溫和,仿佛平靜,又仿佛,有什么深重的,看不見底的波濤,在如困獸般,絕望掙扎。</br> 他看著眼前人。</br> 眼前這個,短短數(shù)日,卻在夢里,幾度出現(xiàn)的人。</br> 片刻后,他低頭自嘲一笑:“圣人不是都看見了嗎?”</br> 蕭靜姝不語。</br> 韓兆道:“圣人都已知曉,臣……小人和西夷人在一處。圣人,又還想知道什么呢?”</br> 他心臟如浸在苦水之中。</br> 而聲音,卻低而寂寥。</br> 韓兆閉了閉眼。蕭靜姝凝視他半晌,道:“孤不相信。”</br> 她說著話,緊緊看著他,又重復了一遍:“孤不相信,孤身邊的人,縱然離去,卻會走到,西夷人那邊。”</br> 這話聲音不重。</br> 但她卻說得緩慢而篤定。</br> 苦海無邊啊。</br> 眼前都是一望無際的黑暗波濤。</br> 但有人,卻仿佛還在伸著手,試圖抓緊他,不愿放開。</br> 韓兆低低笑了一聲。</br> 他深吸口氣,終于抬起頭來。</br> 他聽到自己,慢慢地說:“可是圣人,應該相信的?!?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