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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隱秘

    韓兆走出了大帳。</br>  風無邊無際。</br>  外面是一片廣袤而柔軟的泥土。</br>  天邊烈日正好。</br>  炙熱的太陽高懸。他慢慢地,走回自己營帳。</br>  胸口的獨山玉碎,好像在燙燒著肌膚。</br>  他閉著眼,仿佛就能回想到,當時,從火場中,握住這塊碎玉的情形。</br>  她說啊,獨山玉,要以人溫養。</br>  他便用血肉之軀。溫養那玉,也溫養那人。</br>  大帳外面,漸漸幾乎空無一人。</br>  蕭靜姝獨自一人坐在偌大帳中。半晌,她道:“來人。”</br>  她聲音不低。</br>  有一兵士,忙到了帳中。</br>  蕭靜姝道:“將傅行叫來。”</br>  頓了頓,她又說:“你同他說,孤有軍事,要尋他。”</br>  傅行來得很快。</br>  不久,那熟悉的,挺拔的身影,便出現在大帳外。</br>  傅行掀開帳門進來。他對著蕭靜姝跪下。蕭靜姝站起身,卻沒問他昨夜放韓兆進來的事。</br>  她慢慢走到墻上懸著的一副地圖前。</br>  地圖上,畫著的是西夷、荒漠,大河,還有,邊關十四城。</br>  蕭靜姝道:“傅行。”</br>  傅行走近。</br>  蕭靜姝看著并州和涼州。</br>  那里,而今分別盤踞著西夷主部,和阿單狐眾人。</br>  蕭靜姝道:“若孤要出手,你以為,要先攻哪處,才最為佳?”</br>  西夷主部在并州。</br>  離幽州最近,且并州腹背受敵,兩面被夾擊,最好攻破。</br>  但西夷主部向來悍勇。</br>  背水一戰之下,或許,大良會損失更多。</br>  而涼州的阿單狐,部族弱小,卻有著草原做供給。</br>  若是不敵,他們很有可能縮回草原。</br>  草原上作戰,并非大良兵士所擅長。</br>  蕭靜姝轉身看向傅行。</br>  那明明是平靜一片的目光,傅行卻不知為何,覺察出其中,似是帶著審視。</br>  傅行沉默片刻。</br>  他道:“圣人先前說,要等西夷主部和阿單狐兩敗俱傷。而今,西夷既派……人來攻打幽州外的山寨,那便說明,西夷主部,打算先從幽州入手。”</br>  他頓了頓,又道:“若要離間西夷和阿單狐,讓他們內訌,或許,還需找些別的法子。”</br>  “離間?”</br>  蕭靜姝挑了挑眉。</br>  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好像離人很遠。傅行雖低著頭,但卻能感覺到,自己的全身,都在她審視之下。</br>  他喉中忽然有些發緊。</br>  傅行道:“圣人若還未用過早膳,不若,先用過飯食,再論其他。”</br>  自從從并州回來之后,蕭靜姝的身體雖已養好,但到底,還是多了些許小毛病。</br>  蕭靜姝看他片刻,微微點頭。她在食案后坐下。傅行往外吩咐了一聲。過了會兒,便有侍從端著托盤,從外魚貫而入。侍從恭敬擺好東西,才要退下,蕭靜姝的目光,突然頓了頓,凝在為首的林五身上。</br>  林五是個高大的少年。</br>  他穿著尋常的侍從衣衫,乍看起來,并不顯眼。但和其他侍從不同,他臉上,是顯見的雀躍孺慕的光。他的目光,自以為小心翼翼,卻又拙劣笨拙地看著她,讓蕭靜姝想忽視都難。</br>  蕭靜姝目光掃過林五衣角。</br>  那衣角簇新。</br>  邊關之地,風沙頗大。縱然兵士們平常將衣衫愛護得再好,但衣角、袖口等處,總耐不住有些摩挲。林五衣角硬挺,那便說明,這是身新衣。</br>  蕭靜姝道:“你,是新來的侍從?”</br>  林五未料到,第一次當值,便會被認出。</br>  他忙后退一步,跪在地上,強掩著激動說:“是。稟圣人,臣林五,不,林,林葳,以前是蔣將軍手下兵士,任百夫長,現在,貼身服侍圣人。”</br>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br>  是少年人的勃勃生氣。</br>  林五臉上有些漲紅。</br>  蕭靜姝端詳了一下他的面容,忽然道:“孤記得你。”</br>  林五愣了一下。</br>  蕭靜姝在他身前,平靜道:“當初孤從大營外歸來,便是你,先認出了孤。”</br>  林五原本正恭敬而緊張地看著地面。</br>  驟然聽到這話,他怔了片刻,下一刻,一股突如其來的驚喜和滿漲,沖入他胸腔之中。</br>  圣人記得他!</br>  圣人竟記得他!</br>  他滿臉通紅著抬起頭來,激動道:“是,就是臣!圣人竟還記得臣,臣……”</br>  少年心里的激動太洶涌。</br>  他面色漲紅,結結巴巴,對上那雙漆黑寧靜的眼。</br>  那雙眼平和一片,冷靜一片。林五愣了一下,才驟然想起,今日早些時候,傅將軍,是教過他規矩的。</br>  在圣人面前,要恭敬守禮,少亂說話,也少做逾矩的事。但若是發覺圣人精神不好,或是龍心不悅,他便可想些法子,幫圣人開心起來。</br>  幫圣人開心,那是傅行唯一對他說,他可以少顧些規矩的時候。</br>  但現在……</br>  圣人并沒有不開心。</br>  而他剛剛,膽大包天,竟然直視了圣人的眼睛!</br>  林五趕忙低下頭來。他一張年輕的臉漲得更紅,那重新望著地面的舉動,也顯得有幾分笨拙匆忙。他結結巴巴道:“……圣人,圣人恕罪,臣方才,方才喜不自勝,就一時情急,才,才……”</br>  “無妨。”</br>  蕭靜姝微微笑了笑。</br>  她的聲音可以稱得上溫和。</br>  林五的緊張,似乎都被這平和的聲音安撫下來。</br>  ……他就知道的!</br>  坊間老有傳言,說圣人殘暴,雖然也做了討伐西夷,又破土地兼并之類的大事,好事,但是卻殺了許多臣子藩王,完全不顧君臣之義,手足之情。更有人說,昔日圣人身邊有過一個姓韓的御前太監,那位韓公公對圣人忠心耿耿,可是不顧性命,在議事殿走水時,救過圣人的,但卻只因說錯了一句話,惹得龍顏不悅,于是,被圣人親手活活殺死,就連尸體,也丟在了亂葬崗,被野狗啃噬,從此,尸骨無存……</br>  他們說得蹊蹺又邪乎。</br>  可是,林五心里卻一直覺得,昔日那個對窮苦百姓都能溫和施粥的凜州世子,縱然登上了皇位,又怎么可能會變成一個殘忍弒殺之徒?</br>  果然!圣人根本就不是他們說的那樣!他剛剛的行為,都稱得上逾矩了,但圣人,卻一句責問也沒有,只寬和地寬恕他!</br>  林五使勁忍著心里的激動和高興。他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地面。他聽到,身前的圣人溫和地問他:“林五。”</br>  林五趕忙應了一聲。</br>  蕭靜姝說:“你既是百夫長,又為何不去訓練兵士,而過來貼身服侍于孤?先前服侍孤那人呢?怎么卻不在了,反而要讓軍中小頭領,擔其責行其事了?”</br>  林五眨了眨眼。</br>  在蕭靜姝話音落下的時候,他就有一肚子話,想要說出來。</br>  比如,他不覺得舍棄百夫長之位,來圣人身邊做個侍從是大材小用,比如,他很早的時候,便仰慕圣人的威儀……</br>  但先前便失儀了一次。</br>  他不能再在圣人面前出丑。</br>  林五強按著激動,回答道:“稟圣人,臣是傅將軍親點過來的。之前的侍從,服侍圣人不周,犯了錯,故而,才被調離圣人身邊。”</br>  蕭靜姝聞言,轉頭,看了一眼傅行。</br>  傅行微低著頭,沉默著,便如往常一樣,一言不發。</br>  但他右手食指和大拇指緊緊蜷在一起。</br>  蕭靜姝知曉,他心緒不安時,便有習慣,想要按身側劍柄。</br>  而眼下,他進了大帳。</br>  為表君臣之禮,進來之前,他便取下了身上佩劍。</br>  眼下,他沒有劍柄可按。</br>  但手指的習慣,卻還在繼續作祟。</br>  蕭靜姝目光不輕不重落在傅行手上。</br>  傅行微頓。下一刻,他右手蜷縮著,慢慢松開。</br>  蕭靜姝收回目光。</br>  她道:“哦?服侍孤不周?”</br>  她忽然笑了一聲。</br>  而后道:“但孤,卻怎么不記得,近些時日,曾有侍從,冒犯過孤?”</br>  她的聲音狀似隨意而平和。</br>  林五不明所以。</br>  蕭靜姝道:“既是關乎孤身邊之人。孤自然,也該問個清楚。林五,你且去將那犯錯的侍從帶上來。孤有話,要問他。”</br>  林五還未來得及應聲。</br>  便見蕭靜姝身側,傅行站了起來。</br>  “圣人。”</br>  傅行聲音有些低啞。</br>  他道:“林五還需服侍圣人試毒、用膳。圣人想見那侍從,臣這便去傳人。”</br>  他說著話,后退兩步,就要轉身。</br>  蕭靜姝陡然提高聲音。</br>  她道:“傅卿!”</br>  傅行僵硬頓住腳步。</br>  蕭靜姝慢慢站起身來。</br>  她穿著圣人常服,身形不比傅行高大,卻自有一番巍峨氣度。她眼眸陰沉,沉聲道:“孤是要林五,去將那人,傳到孤這里來。”</br>  “早膳可一會兒再用。”</br>  蕭靜姝的聲音又低又沉。</br>  外面明明日光正好,烈日融融。</br>  但大帳之內,卻令人無端覺得,風雨欲來。</br>  蕭靜姝道:“林五。”</br>  林五趕忙起身。</br>  他小心用余光看一眼圣人的神色,又看一眼傅行。眼前兩人雖不像對峙,但那股怪異的氣氛,卻在無聲蔓延。林五抿了抿嘴,小聲道:“臣這便去,將那侍從帶來。”</br>  大帳之內,除卻林五,無人離開。</br>  過了不久,林五回來,他身后,跟著一個唯唯諾諾的侍從。</br>  那侍從明顯比林五年紀大些。</br>  長相也要沉穩許多。</br>  但他臉上現在明顯帶著驚惶之意。甫一進大帳,看到蕭靜姝和傅行,他便撲通一下,跪了下來。</br>  “圣人……”</br>  那侍從面上有些發白。</br>  目光亦是驚疑不定。</br>  蕭靜姝看了他一眼,平靜道:“林五,你和其他人都先出去。”</br>  林五依言照辦。</br>  蕭靜姝道:“傅卿,留下。”</br>  傅行身形頓了片刻。</br>  他沉默著,站在那里。</br>  蕭靜姝看一眼跪在地上的侍從,平靜道:“你且說說,你先前,是如何服侍孤不周。”</br>  “……”</br>  侍從吞咽著口水,唇白如紙。</br>  蕭靜姝又嗤笑了一聲,道:“或許,換個說法,你究竟是因為什么原因,才會,被調離孤的身邊?”</br>  圣人身邊,哪怕是一個侍從,或一個親衛,都是天子身邊的人。</br>  是以,極為要緊。</br>  而今,能不經過她,直接調動她身邊之人的,只有傅行。</br>  那侍從緊張極了。</br>  他看猶豫著,半晌不敢出聲。</br>  蕭靜姝冷笑一聲,忽然從腰側拔出長劍!</br>  那是蕭遠之的劍。</br>  而今,佩在她身上。</br>  蕭靜姝長劍劍鋒指向那侍從:“孤沒那么多耐心,你是做了什么,或者發現了什么,才會被懲處?你若照實說,孤尚能給你一條生路,你若不言,孤現在,就要了你的性命!”</br>  她聲音冷肅。</br>  長劍泛著幽冷的寒光。</br>  侍從渾身顫抖,緊張不已。劍離他喉頸只有半寸之遙。侍從顫聲道:“圣人,圣人恕罪!臣是因為昨日,昨日看到傅將軍,在圣人粥碗里下藥,不,是下毒,才被傅將軍忌憚,調離了圣人身邊!”</br>  他聲音崩潰而絕望。</br>  “藥?毒?”</br>  蕭靜姝冰冷重復一句。</br>  侍從已經不敢去看傅行的目光。他只惶然磕著頭,哆嗦著道:“正,正是!臣,臣未看到傅將軍直接下藥,但是傅將軍昨日,給圣人早膳試毒之時,他根本沒有舀起粥碗里的粥放到小碗中給試毒人,那就說明,說明傅將軍很可能,知道那粥碗里有問題……而會在圣人早膳中瞞著別人下的,不是毒,還能是什么補藥嗎!臣,臣礙于傅將軍權勢,不敢說出,但臣當時,大約是神色有異,被將軍察覺,昨日出了大帳后,就有傅將軍身邊親信,過來尋我,讓我再不可出現在圣人眼前……”</br>  他一心保命。</br>  知道已經得罪了傅行,索性將所有東西,恨不能添油加醋地,全盤托出。</br>  蕭靜姝半晌不語。</br>  她轉過頭。</br>  一雙幽冷的眼,望向身側傅行。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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