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行沉默著站在原地。</br> 他的身影遮住帳門口照進來的許多陽光。只有些許光暈,越過他的身體,斑駁落在地上。</br> 明明是光亮一片。</br> 但他仿佛,身在黑暗之中。</br> 那侍從怕極了。</br> 他最開始對于傅行的恐懼被強壓下去,到現在,求生的欲望,就成了本能。傅行必須被圣人治罪,否則,他就要成為傅行的劍下亡魂!侍從話語漸漸流利起來,他咬著牙道:“圣人,圣人相信臣啊!臣絕無妄言!當初陳王妃死的時候,他就敢公然不聽您的旨意……而今,而今,他功高蓋主,竟然對您起了不臣之心!臣是想要告訴圣人的,當時就是想說的,但是傅將軍那時就在那里,臣怕激怒了他,反而會對圣人不利。出來之后,臣想找別的機會同圣人稟明,但傅將軍立刻就控制住了臣……”</br> 他倉皇說著,想去抓蕭靜姝的衣擺。</br> 但蕭靜姝低下頭,淡漠看他一眼。侍從才要探出的手,立時瑟縮著,收了回去。</br> 他在地上不住磕著頭。</br> 蕭靜姝淡聲道:“出去。”</br> 侍從愣了一下。</br> 蕭靜姝道:“滾出去!”</br> 侍從牙齒磕了一下,惶然不安,卻絲毫不敢再耽擱。他連滾帶爬爬了起來,想要問蕭靜姝對他的處置,卻又一句也不敢多言。他瑟瑟躬身從大帳中離開。帳內,頃刻只剩蕭靜姝和傅行兩人。</br> 外面正是正午了。</br> 侍從掀開帳門離開的時候,灼烈的陽光,也正從外面透進來。</br> 明亮,晃眼,刺目一片。</br> 蕭靜姝看著傅行。</br> 她慢慢出聲:“傅卿,就沒有什么,要同孤解釋的嗎?”</br> 傅行站在那里。</br> 他身側沒有佩劍。只穿了一身尋常的軟甲。然而他身材高大,他半低著頭,慢慢地,跪了下來。</br> 他雙膝都在地上。</br> 脊背弓著。</br> 卻還是緘默無聲。</br> 蕭靜姝面色愈冷。</br> 她道:“傅卿這是打算,讓孤,認了那侍從的話了?”</br> 時間一點點過去。</br> 帳中,只能聽到傅行沉重的呼吸。</br> 半晌,傅行艱難開口:“臣,沒有下毒。”</br> 他腰側的緞帶,一角,垂落在地上。</br> 他說:“臣,絕無謀害圣人之心。”</br> 蕭靜姝嘴角微微勾了勾。</br> 但她眼中,卻殊無笑意。</br> 她說:“未曾謀害于孤?”</br> 她的笑聲又冰又冷。</br> 她又道:“那你又為何會在昨夜,將韓元放進來,又為何會在今日,找那林五過來侍奉于孤?你和韓元,到底一起謀劃了些什么,竟敢全數瞞著孤,自以為是,為孤做決定?!”</br> 她的話尖銳而直接。</br> 傅行駭然抬頭。</br> 蕭靜姝冷笑一聲,道:“傅將軍以為孤不知道嗎?你對韓元,絕無同袍之義,更沒有什么過往的感情。他曾離宮那樣久,又曾在西夷待了那么長時間,若無其他內情,就算你知道孤對他信任,孤睡著之時,你又怎可能不經孤的允準,容他進來?更何況,還有那林五。林五乍看便是少年心氣,這樣的人,熱血有之,沉穩不足。在孤身邊貼身服侍的人,過去,哪里會有這等還未經鍛煉,便能直接過來的?竟也不怕冒犯了孤。林五在一眾侍從中那樣打眼,明顯和他們不同,以你的忠心,你卻未曾出言說過一句,那便說明,林五進來,是你安排。你要讓他做什么?又想和韓元一起做什么?那侍從之言,下毒是假,其他卻是真。傅行,孤若是你,想要瞞天過海,隱瞞所做的一切,在換下那侍從之時,就會殺了他,不留任何后患。只可惜,你雖為將軍,卻這般心軟,終究是孤教得不足。但現在……”</br> 她走到傅行身前。</br> 她手上,還提著那把劍。</br> 劍尖鋒利,直指向地面。她說:“你和韓元,甚至,或許還有吳婆子。你們到底有什么事情,在瞞著孤?”</br> 她每說一句。</br> 傅行心中,便越沉重一分。</br> 她朝著他走近。一步一步,卻如在剜心。</br> 傅行咬著牙。</br> 大帳之內,地面堅實,但他卻覺,整個人彷如是在下陷。</br> 她向來洞若觀火,聰慧至極。</br> 少時如此。</br> 登上皇位之后,更加如此。</br> 他的所有,那些絕望的努力,仿佛都在她銳利目光下無所遁形。傅行艱難抬起頭。</br> 他低聲道:“臣,不知。”</br> 臣不知。</br> 那是無論如何,也要捂住的秘密。</br> 傅行閉上眼。</br> 他聲音喑啞:“圣人若對臣有防備懷疑之心,臣,甘愿受死。但臣……”</br> 他喉頭滾動。</br> 他說:“臣對圣人方才所言,一無所知。”</br> 蕭靜姝靜靜看著他。</br> 眼前的男人剛毅而忠心。一如她初次見他時,他的模樣。</br> 她知曉,他不會害她。</br> 但她也需要知曉,那一份隱藏在層層秘密下的真相。</br> 她的人生,她的命,許久之前,就無人顧及。所以,從那時起,就由她自己做主。而從今往后,也只能,由她自己做主。</br> 所以,她必須逼他。</br> 傅行不怕死。</br> 但他,卻有更怕的其他。</br> 若說先前還對傅行是否知道那秘密和真相,有一絲懷疑,但,在看到林五的那一刻,她已無比確定。</br> 這真相,林五只是棋子,不會知道。</br> 吳婆子不一定知道。</br> 而傅行和韓兆,一定知道。</br> 韓兆說,他要放棄她。</br> 他說,他選擇那幼子,所以想要離她而去。</br> 這理由天衣無縫。甚至把那吳婆子嘴漏說出的“藥”也解釋得完好。</br> 她若是旁人,也就信了。</br> 可是啊。</br> 韓兆不知道。</br> 她曾被放棄過那么多次。</br> 凜王府里。</br> 寺廟中。</br> 乃至后來登基,在宮變之時,柳淑嬋指著她說她不是圣人,姜太妃從未出言一句,幫過她。</br> 她被放棄得太多了。</br> 多到她自己,都快數不清。</br> 所以她如何能不知曉,當一個人,真的要放棄另一個人時,不會是他那副模樣。</br> 他的話,她不信。</br> 他一腔孤勇,只身一人,任憑自己鮮血淋漓,身上再無一處完好,也要護著她。</br> 他早已舍去了所有。</br> 他既不肯說,她便知曉,縱然將他千刀萬剮,縱然令外面,血流成河,生靈涂炭,他,也不會說。</br> 但傅行不同。</br> 她知曉他的弱點。也知曉,他在意的,還有什么。</br> 蕭靜姝慢慢蹲下身來。</br> 她道:“或許是孤溫和太久,又離開大營太久,傅將軍忘了,孤是個什么樣的人。”</br> 殘忍暴虐。</br> 濫殺無辜。</br> 兇狠無道。</br> 狠戾毒辣。</br> 這些,都是她替代著蕭遠之登上皇位不久后,便眾口鑠金,被貼上的外皮。</br> 她向來厚待有功之人。</br> 但若那人想控制她。</br> 哪怕是“為她好”——</br> 她也不介意,再度露出那副猙獰的模樣。</br> 她從來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br> 更不是什么純潔無垢的少女。</br> 蕭靜姝勾起嘴角,笑容涼薄。</br> 她說:“傅卿忠勇無畏,自是不怕死的。但孤記得,傅卿,有一幼弟,曾犯在齊國公手上。他身子不好,傅卿對他放心不下,又怕他留在長安,會被齊國公的人報復,是以,自然是要令他隨軍的。傅卿以為,孤……叫人去請你那幼弟過來,如何呢?”</br> 她的聲音輕緩而陰鷙。</br> 傅行呼吸驟停,他驟然抬起頭來。</br> 蕭靜姝沒在騙他。</br> 他看到她眼中,明滅的殺意。</br> 傅行呼吸急促。他失聲道:“圣人!……”</br> 蕭靜姝道:“君無戲言。”</br> 她的聲音冷漠而平靜。</br> 傅行喉嚨滾動。這一刻,他知道,她不只是,在用言語激他。</br> 她曾救過傅容的。</br> 在齊國公的威逼之下,在他的懇求之下。她最終,放棄了那個打壓齊安林的機會,退讓了一步,保住了傅容的命。</br> 他那時心中疼痛而愧疚。</br> 那些情緒像一座大山,死死壓著他。</br> 但與此同時,卻又還有一點微小的,幾不可察,更不能對旁人言說的歡喜,恥辱地,不合時宜地,從那山石的縫隙里,蔓延開來。</br> 她為了他,而救傅容。</br> 那般艱難情境,她愿意面對,卻最終……</br> 是為了他。</br> 那點隱秘的,羞恥的,骯臟的念頭。</br> 在他心中存了許久。</br> 而在這刻,飛灰湮滅。</br> 傅行看著眼前的蕭靜姝。</br> 他啞聲道:“圣人……”</br> 蕭靜姝面容平靜無比。</br> 她俯視著他,冷靜道:“所以,傅卿,你是說,還是不說。”</br> ……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