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隼語氣陰冷至極。</br> 韓兆喘息一聲，艱難道：“桑耳……死了嗎？”</br> “韓公子不知？”</br> 桑隼冷笑一聲，一只手抬起，轉了轉右手手指上的玉戒。那是昔日，樓麟賜給他之物。他道：“是啊，我西夷派了百余人和韓公子去探路，其中，不乏武功高強之人，更有像桑耳這樣，善于隱匿奔跑的人在。我原以為，韓公子，也死了。但現在……我倒是好奇，你，又是怎么活下來的呢？”</br> 他俯了俯身。</br> 一雙淺色陰森的眼，盯向韓兆。</br> 韓兆身上全是鞭痕刀傷。西夷兵士把他抬回來后，桑隼未讓他們給韓兆上藥，是以，韓兆身上的傷痕，現下甚至還在往外慢慢滲著血。</br> 韓兆低低苦笑一聲。</br> 他深吸口氣，抬眼對上桑隼。他說：“桑將軍。”</br> “嗯？”</br> “我身上這些傷，就是我逃回來，所受的代價。”</br> 屋子內沉悶不堪。</br> 韓兆喉間沙啞。</br> 他道：“當日在山上，我和桑耳等人偷襲大良兵士，我亦斬殺了許多人。但后來，大良人突然來了援兵，而援兵的首領，我認出來，竟是大良大將傅行，還有……大良的圣人。”</br> 桑隼目光微凝。</br> 他道：“大良圣人未死？”</br> 韓兆咳嗽一聲，搖了搖頭：“未死。但她身上，穿著的是和兵士們相似的服裝，因我熟悉，才能認出她。擒賊先擒王，他們來的人太多了，要全身而退，沒有那么容易，我立功心切，便想先出其不意，沖過去，殺死她——”</br> 他頓了頓，復又喘息一聲：“……我確實傷到了她。但她身上有護心鏡，還有軟甲，我未能命中致命處，故而，被大良人捉了起來，帶回了大營。”</br> “……帶回大營。”</br> 桑隼微微瞇眼，重復了一遍。</br> 韓兆知曉他的意思，嘴唇蒼白，艱難笑了笑。</br> “是。原本，謀刺圣人，自然是要就地格殺的。但，桑將軍知曉，我曾在圣人身邊伺候。她雖然未見過我真容，只以為我是‘韓元’，但，熟悉的人，畢竟身形和習慣做不了假。當時，在傅行要殺我之時，我說出自己的身份。大良圣人因此想要探究我真實情況，故而，才把我帶回了大營。”</br> “我過去，在長安皇宮中，曾救過大良圣人的命。是以，她一開始，對我投奔西夷一事并不相信。我就順勢對她說，我是痛恨，咳咳，痛恨西夷，故而才只身潛入，想要偷取西夷的情報，不慎傷了她，也是因為先前未注意到是她，才一時魯莽上前。只是，我畢竟殺了太多大良人，她對我的話，仍舊存疑。但這次，我被帶去大良大營，她因為我的真實面貌，知曉了我過去在宮中，都是偽裝。我向她承認了我的易容之術……她是圣人，最需要的，便是長相相同的替身，來為她抵擋危險。是以，為了易容之術，她也暫且留下了我。”</br> “我對她說，我投身西夷，是為竊取西夷的軍情，但我可以對她虛與委蛇，卻不能真的出賣西夷，否則，我還要怎么回來，同桑將軍交待？是以，問起西夷諸事，我都只含混應付過去。因此，她對我，懷疑更多。而且，我是作為俘虜被帶回，若不殺我，她也難以服眾。但因為易容之術的緣故，她，咳咳，她又不愿真的廢了我。她想讓人過來，學會我的易容技法，而后，再殺了我。我想要自救，便想出一個法子。我說，我要，咳咳，要羲和郡主過來，我曾伺候過她，知道她手巧，她學易容術，才能最快，最好。”</br> “羲和郡主？”</br> “鳶娘？！”</br> 桑隼和桑延的聲音同時響起。</br> 韓兆費力抬頭。桑延亦皺了皺眉，轉過頭去。桑隼趕忙止住聲音，只渴盼看著韓兆。韓兆喉間干澀如砂。他道：“是，就是羲和郡主，也是……鳶娘。”</br> “郡主厭惡大良圣人，但當日，我其實便是把她送到了大良大營外。是以，我知曉，她就在那處。圣人不知道我和郡主在西夷的種種，但過去，在皇宮中，我也曾伺候過郡主，是以，我的話，并未引起圣人懷疑。圣人大約以為郡主是個女流之輩，又是皇親國戚，相比其他人，更好掌控，也更值得信任，故而，便同意了讓郡主過來學習。”</br> “是嗎？”</br> 韓兆這話說完，桑隼冷笑一聲。</br> 他嘴角雖然勾起，但眼中，卻殊無笑意。</br> 他道：“……大良圣人，因為郡主是皇親國戚，才更信任？韓公子，以你們那位圣人，過去對藩王的種種……監察使，還有節度使，還有曾經的太祖上身，引龍丸之事……”</br> 他嗤笑一聲。</br> “那位圣人，對于皇親國戚，仿佛并沒有什么優待，更沒有幾分喜歡。”</br>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韓兆。</br> 仿佛一只虎視眈眈的大蚺。</br> 只待韓兆一句不對，就要兇狠往上，將他寸寸絞殺，骨頭也不留。</br> 韓兆微微低眼。</br> 他知道，桑耳已死，他卻仍活。此事，桑隼心中怨毒，必是恨不能殺他而后快。他之所以還有機會，在這里和桑隼說話，證明自己的清白和忠心，無非是因為，他的一身武藝，還有他身上，已經服下的月圓香。</br> 月下芝是珍貴之物，而月圓香，又何嘗不是難得一見的奇異毒藥。</br> 桑隼在自己身上已經花費了許多東西。是這些東西牽制著桑隼，讓他，有了而今的喘息之機。</br> 傷勢過重，帶來的，便是濃重的疲倦。</br> 韓兆深吸口氣，臉色因失血而蒼白。他說：“桑將軍對大良之事果然知之甚多。圣人確實和許多藩王都不和。但，其中，卻不包括當今的陳王。”</br> 他抬起頭來。</br> “陳地就在長安邊上。對長安，向來是拱衛之態。而今的新任陳王，更是對圣人忠心耿耿，甚至曾主動要求圣人派節度使入陳，輔佐于他。羲和郡主是當今陳王的胞妹。便是‘羲和’這個封號，也是圣人親封。圣人對陳地的宗室，和對其他的藩王，畢竟是不同的。雖然心中可能也忌憚，但在外，必然不會暴露出來。”</br> 他聲音平淡。</br> 話語中，只有偶然因疼痛而蜷起的聲音，卻無半點緊張慌亂之態。</br> 桑隼未開口。</br> 韓兆道：“郡主對圣人，確是心懷不滿。但她身在大良，郡主又向來聰慧，自然不會表露出來，更不會被圣人看出。圣人派了郡主來同我學習易容之術。而我，則趁機同郡主說，我先前護送她回了大良，卻又離開，是因為想先將她帶到暫時安全之所，而后，回來西夷勸說桑將軍你，請你饒恕她的性命，而后，再把她帶回西夷。”</br> “送郡主回大良的途中，我曾以命相護。而我和郡主，又曾有那般舊情。是以，她并未懷疑我。我同她說，如果一直待在大良，我極有可能會被圣人殺死，只有逃回西夷，才能有一條生路。我懇求她，幫我逃跑，讓我離開大營。”</br> 外面的太陽漸漸高起來。</br> 桑隼道：“她同意了？”</br> 韓兆咳嗽兩聲。</br> 他唇邊有干涸的血跡。</br> 他搖了搖頭，道：“不，郡主……沒有同意。”</br> 桑隼看著他。</br> 韓兆道：“幫我逃出去，若被人發現是郡主所為，那她便有可能會被降罪。雖不至于傷她性命，但畢竟，活罪難逃。郡主雖和我有舊，但……皇室中人，向來涼薄。在不會傷害她利益的情況下，她會幫我。但，只要對她有分毫損害，她，就只會選擇袖手旁觀。我早便知這些。也正是因為如此……我才會在功名利祿，和郡主之間做選擇的時候，沒有過多猶豫。”</br> 他面上現出淡漠之色。</br> 單從那張臉上，似乎沒有一絲一毫，對大良和鳶娘，分毫的眷戀。</br> 韓兆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想要打動郡主，讓她冒險幫我，非得有些實際的好處不可。但幸而，桑將軍先前的布局，在前幾日便已起效。我便借用了將軍的手段，成功，讓郡主對我死心塌地，不得不幫著我，逃了出來。”</br> “哦？”</br> 桑隼面色冷漠。</br> 他道：“我的手段和布局？是什么？”</br> 他聲音平靜無匹。</br> 韓兆鎮定道：“便是，桑將軍曾喂在郡主體內的，月圓香。”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