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兆道:“月圓香,滿月之時發作。其疼痛,幾乎可令人以為,自己將要身死。是以,在滿月前一日,我便同郡主說,我覺得,圣人派在她身邊伺候的侍從,似乎……有些不太對勁。”</br> “那侍從自然沒有不對的地方。但我這樣說,一定會讓郡主對那侍從多心。果然,次日夜里,我正在假作教授她易容之術時,郡主身上的毒,發作了。”</br> “她蜷著身子,倒在地上,呻吟不止,難受至極。我抱著她,安慰她,她劇痛之下,問我,她是不是快要死了。我從懷里掏出一枚藥丸。那藥丸,是我先前向大營中人要來的,內服止血的藥。我把藥丸喂給她,誆騙她說,這是我從西夷拿來的救命之藥。這藥雖不能緩解疼痛,卻能保命。郡主痛到神志模糊。她勉強吃下那藥,熬了半夜,然后,月圓香的藥性,便過了。”</br> “郡主已經毒發,自然會懷疑我先前和她說過的,她身邊的侍從。她知道,她的食材,我根本接觸不到,是以,我也沒有機會對她下毒。郡主向來聰穎,她立刻便猜到,圣人本身對她沒有太多忌憚,又需要她來學習易容之術,是以,應當是并不想殺她的。她想要知道,欲圖殺她之人是誰。我自然要幫著她。于是,我便在次日,灌醉了那侍從,從他口中,‘得知’了一份‘真相’。”</br> “我對郡主說,圣人確實未動她。而真正給她下毒之人,其實,便是而今的陳王。”</br> 韓兆說到這里,桑隼目光微微凝住。</br> 桑延似是被繞得有點糊涂,眼巴巴望著他。</br> 韓兆平靜道:“陳王季汝,同郡主是同胞兄妹,但自幼并不長在一處,沒有太多手足之情。那侍從,我先前便打探過了,是陳地送來的人。我便順勢對郡主說,這侍從便是陳王送來,獻給圣人,再借圣人之手,安排在她身邊的。這侍從是陳王的眼線,好讓陳王在千里之外,也能知曉郡主的動向。而郡主前些時日,流亡到了別處,又不明不白被送了回來,關于郡主去向和貞潔的猜測,其實在大營和陳地,都早已暗中沸沸揚揚。陳王認定,郡主已經失身,又不想為她損害自己的名聲。所以,才想要干脆除去這個妹妹,保全陳王府的聲譽。”</br> “郡主在大良,雖地位尊崇,但到底只是女子,能依靠的,說到底,只有陳王和圣人兩人。我編出了這套說辭,讓郡主認定,陳王已經無法保她。而后,我又對郡主道,其實,我讓她過來學習易容之術,便是為了幫她,保住她自己的命。”</br> 桑隼微微挑眉。</br> 韓兆道:“圣人之所以因為易容留下我,說到底,不過是怕死,想要用易容的法子,多做出幾個替身,來幫他在危急之時赴死。而易容之術,桑將軍應當知曉,其實,并非萬能。若只是把一個人改變得不似過往模樣,是可以做到的。但,若是想要將一個人的面貌,改變得和另一個人完全相同,那便要求,這兩個人,原本,就需有七八分相似。圣人要找替身,而樣貌和圣人相似之人,能有幾個?桑將軍先前便想出了,要讓郡主假作圣人的法子,那圣人,在知曉有易容之術后,自然而然,也就會盯上郡主的臉。”</br> “圣人并不想特意謀害郡主。但,當有危險之時,圣人也一定會毫不猶豫,讓郡主代替她去死。是以,郡主,便極有可能,在日后被迫當圣人的替身。倘若讓別人來學易容之術,學會后,便會將郡主妥帖扮成圣人模樣,不管郡主的死活。只有郡主自己來學易容,才能刻意拖慢進度,在日后,真的被迫當替身時,也能想些法子,把自己裝扮得,同圣人不像些。”</br> “陳王要殺她,圣人不會保她。郡主在大良,便是步步危機。而我,雖然為了保命,不得不暴露了易容的技法,但我為她籌謀,又為她拿出了那所謂的‘保命藥丸’。加之我們還有舊情,郡主對我的話,便深信不疑。她也認為,在大良繼續待下去,她便會命不久矣,而想要活下來,便只有跟著我來西夷。她覺得,我會對她好,我會保她。只有跟著我,才是她今后,唯一的選擇。”</br> 日光越升越高。</br> 有光透過門縫,照在韓兆的臉上。他平靜而凌厲堅毅的面容,半明半暗。</br> 他說:“當一個人,把另一個人當作全部的希望時,她又怎么可能不對那人死心塌地,全數聽從呢?我對她說,她是郡主,身份尊貴,她若是也要逃出,便容易惹人注意,且我說,我還未能完全說服桑將軍接納她,現在回來,有些危險。是以,先幫我逃出,我到了西夷,手上有了兵士,再幫她想辦法,救她也出來,才是上策。她只猶豫了一下,便也愿意了。她假作驕縱,在我身上打了許多傷痕。我身上的這些傷,有些,是剛被捉住時,圣人為了逼問我西夷軍情,對我下手的。而另外的一些,便是郡主故意為之,如此,我渾身浴血,看似奄奄一息,旁人便會以為我動彈不得,沒有逃跑的能力。昨日清晨,大營中眾人還未清醒,看守我的兵士也因為我的傷有所懈怠。郡主便進來,說是想要懲罰我,讓我帶她去大營外跑馬,把我帶走了。郡主在我身上腳上,都綁了鐵鏈,還帶了兩個兵士一起。這般防衛,看守我的人,自然沒有不放行的理由。而等到了大營外面,遠些的地方,趁那兩個兵士不注意,郡主就解開了我的鐵鏈。我和郡主一同,殺死那兩個兵士,郡主拿了她的馬匹給我……就這樣,我逃回了西夷。”</br> 韓兆聲音嘶啞。</br> 他說著,克制不住咳嗽,身上傷處又滲出血來。</br> 這套說辭,是他先前就想好的。他要給桑隼一個,不殺他的理由。</br> 桑延冷眼看著他。</br> 他道:“這么說,那位羲和郡主,還在大良大營眼巴巴等著你回去,是嗎?”</br> “是。”</br> 韓兆聲音平穩。</br> 他抬頭看向桑隼:“但她歸根結底,只是個工具。平日,可以同她郎情妾意,互許終身。但眼下,西夷和大良如此情形,更何況……她中了月圓香,又沒有解藥,原本兩年以后,也是要死的。不過一個將死之人而已。她的作用,讓我想不出,我有什么值得費那般大的氣力保她。”</br> 他的聲音一如從前低沉。</br> 但卻無端帶了些,近乎冷漠的涼薄。</br> 桑隼定定看他半晌,突然嗤笑一聲。</br> “好一個不值得。”</br> 他說:“只是,韓公子如此費盡心機,巧言令色,連過去的舊主,和昔日的情人,都能毫不猶豫地舍下,這般陰狠心思……韓公子又如何覺得,我還會,敢用你呢?”</br> “桑將軍當然敢。”</br> 桑隼話語似有威脅。而韓兆面色不變。他臉上有過度透支后的蒼白,卻仍是微微笑了起來。他說:“桑將軍知道的。讓一個人忠心,除了許他以好處之外,還有一個法子,就是,讓他除了對你忠心之外,再沒有別的路可走。而我。”</br> 韓兆說:“從我送走郡主,又回到西夷的那一刻起。從我服下月圓香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經向桑將軍證明了我的忠心。我的命和前途,都在將軍手上。若我去投奔他人,再有二心……”</br> 他笑意更大了些。</br> “……那我不僅沒了解藥,沒了性命。其他人,被我背刺到如此地步,又怎么可能,再許我以高位?更何況,桑將軍雄才偉略,二將軍,亦是人中豪杰。我只不過是個小小的兵士,到現在,還在等著桑將軍賜我官職。桑將軍如此慧眼,我縱然有什么小心思,也會被將軍一眼看出,將軍又何必擔心制不住我,用不了我呢?”</br> 他并未一味表忠。</br> 相反,口口聲聲,都是利益相關。m.</br> 桑隼這般人物,原本,從來也不信虛妄的忠心,而只信,壓制和平衡。</br> 他被他壓得死死的。</br> 便再無背叛的可能。</br> 只是,桑隼不知——</br> 桑隼心中一貫以為最要緊,最能掌控他人的,性命,還有錦繡前程。</br> 在許久許久以前。</br> 就已經被他,全部舍棄了啊。</br> 韓兆微微低眉。</br> 那是一張臣服的,平靜而恭順的臉。</br> 桑隼看他半晌,慢慢地,直起腰來。</br> 他重新坐正在輪椅之上,望著韓兆,道:“你該慶幸,你有這身武藝。”</br> “是。”</br> “你也該慶幸,你服下了月圓香。”</br> “是。”</br> 桑隼道:“傷重至此,可還能上陣?若無余力可戰,那我也不會再為你浪費一顆解藥。”</br> 韓兆抬起頭來。</br> 他身體似是仍虛弱,卻站起身來,環顧邊上一周,而后,抓起桌上一根木筷,對著桌上刺去。</br> 木筷入桌三分。</br> 桌子幾乎被這大力辟出一條長縫。</br> 韓兆喉中有血涌上來。又兇又急,滿口鐵銹。</br> 他扶著桌子,看似是尋常,卻是借著桌子,堪堪穩住自己身形。</br> 血被咽下咽喉。</br> 他感受著身上四肢百骸,傷口崩裂傳來的切骨之痛。</br> “稟桑將軍。”</br> 他開口,啞聲道:“我能。”</br> 桑隼哼笑一聲。</br> 他對桑延微不可查點了點頭。</br> 桑延趕忙調轉輪椅方向,將他推了出去。</br> 及至到了院外。桑隼回過頭,看了一眼這間過去,曾由桑耳居住之處。</br> 他心中有一股痛意,夾雜著恨,極快極深地掠過。</br> “……韓兆此人,可用,但不可全信。”</br> 他突然低聲道。</br> 桑延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話原來是對他。</br> 桑延不敢怠慢,趕忙點頭。桑延又道:“他詭計多端,太會掩藏。他方才說的,在大良大營之事,若是真,那此人太過心機深沉,又兼之心狠手辣。而若是假,此人更不可測。桑延,你壓不住他。你若要用他,便需得注意,將月圓香的解藥牢牢把持住,不可有絲毫心軟,一月一顆,給他足矣。他的命在你手上,便不得不聽命于你。而等到兩年之期一到,沒了月圓香的桎梏,你一定記得,不管他表現得再忠心,再勇猛,你都要毫不猶豫地殺了他,絕不能留。”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