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隼近來很少說這樣長的一段話了。</br> 說完后,便克制不住有些咳嗽。</br> 桑隼胸口處似在發悶。那熟悉的感覺涌上來。他壓住嘴唇,低低咳了兩聲。他腿上還蓋著一張薄毯。咳嗽完后,他便將手縮回薄毯里。桑延未注意到他的動作,只以為他還在對韓兆之事有所懷疑,便只笑了兩聲,道:“大哥放心,再說了,我用他做什么?不是大哥在用他嗎?大哥這么厲害,他再怎樣,也翻不出你的手掌心?!?lt;/br> “……嗯。”</br> 桑隼低低應了聲。</br> 那聲音飄散在空中,似有若無。</br> 輪椅往前走著。</br> 桑隼道:“……要制住一個人,便需恩威并施,但要記住,威在前,恩在后。我已經敲打過他。你派人再去送些藥給他吧。眼下畢竟是戰時,他傷快些好,總還是個助力?!?lt;/br> “好。”</br> 桑延笑著說:“大哥說的,我都記住了。說來也是,大哥雖然以前就聰明,但那時我還覺得,我武功好,跟大哥比起來,也沒差這么多,但這些時候我才發現,原來大哥這么厲害!大哥這些日子,可真是把手底下那些人都管得服服帖帖。我就差遠了,不過也沒事,反正西夷有大哥管著就行,我都聽大哥的就好!”</br> 桑延的聲音還帶著笑意。</br> 在春意漸濃的并州王府里,顯得格外生機勃勃。</br> 桑隼知道,這些時日,因為王和父親的死,還有一系列變故,桑延其實也心中難安,有許多煩悶痛楚。但他怕自己難過,是以,在他面前,還一直強行做出和過往無二的快活模樣。</br> 而方才桑延說的這些話,他更知道是什么意思。</br> 這些時日,王和父親的死,漸漸已經壓不住了。他身上受了重傷,眼下行走都困難,出入之間,都要用輪椅推行。西夷向來尚武,是以,私下里,其實已經有一波人在支持武功更好,平日里,也和兵士們更加親密的桑延,來做西夷新的掌權人。</br> 西夷雖亂,但權勢誘人,向來容易讓人滋生間隙。</br> 便是父子兄弟,也都如此。</br> 桑延到底不像從前那樣沒心沒肺。他方才的話,是在向自己表明,他沒有爭權奪位之心。他在讓自己,安心地掌控西夷。他在隱晦地告訴自己,他甘心在自己麾下,做一個最忠勇的大將。</br> ……他到底長大了啊。</br> 因為那些傷痛。那些變故。雖還稚嫩,卻也仍是長大了許多。</br> 若是以前,他又怎么會如此拐彎抹角,話里有話地來說這些?</br> ……桑延。</br> 他從來直來直往,莽撞得如西夷草原上一頭兇猛又直接的幼狼。但現在,幼狼長大,終歸不復以前。他擔心,自己會和他心生嫌隙。但其實啊……</br> 桑延不知道。</br> 自己若是真想把住權勢不放,又怎么會不制止那些,連桑延都已察覺出的支持和暗流呢?</br> 桑隼微微低頭。</br> 并州王府內,奢華精致。</br> 春日到來,里面的許多花草盛開。桑延推著他,經過了一處繁盛灌木。那灌木上掛著顫巍巍的露珠,有一滴露水滴下,沾濕了桑隼的薄毯。</br> 無人知道,在被露水微微沁濕的薄毯之下。</br> 桑隼蜷起的手中,是他方才咳出的,一片粘稠發膩的血跡。</br> 血跡極多。</br> 前幾日他咳血時,那些血跡還能被手握住。而今日的血,則已蔓出指縫,在他腿上,浸染出一片斑駁。</br> 桑延一路推著桑隼回到院中。</br> 自從桑耳死后,桑隼向來不讓人貼身伺候,就連對桑延,也不例外。</br> 是以,桑延只將他送入房里,又把一些亂掉的東西都整理好,再略待了會兒,便起身離開。</br> 現下不是戰時。</br> 故而,王府內的軍醫,倒也夠用。</br> 韓兆身份敏感,桑延沒有叫別人,而是自己去了軍醫那里,取了些傷藥回來,走到韓兆所在的院中。</br> 眼下已到正午。</br> 太陽高懸。</br> 韓兆身上有斑駁的血跡。他坐在床上,微微垂著頭,一聲不吭。聽到外面的響動,韓兆抬起頭來。</br> “二將軍。”</br> 韓兆啞聲道。</br> 桑延點了點頭。他將傷藥放在桌上,而后,坐在一邊。他說:“方才我送大哥回去的時候,有人來報,說是探子發現,有幾個大良兵士似是跟在你后面,跟來了王府附近,但他們極警覺,才被發現就逃走了,或許,是大良圣人派來的,和郡主應當無關。有人追你,跟蹤你,大哥應當更會相信,你和大良圣人毫無關系,也不會背叛了?!?lt;/br> “多謝二將軍?!?lt;/br> 韓兆輕聲道謝。</br> 桑延沒有再說話,只指了指桌上的傷藥。屋內一片沉默,只有韓兆解開衣衫時,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整個上半身,都幾乎看不出太多肉色。他將藥粉,涂在傷口之上。</br> 整整一瓶藥粉。</br> 悉數被他用盡。</br> 桑延帶來的,還有些麻布條。韓兆牙齒咬住布條,將傷口綁住。汗水密密麻麻從他額上滲出來,但他一聲悶哼也未發出。桑延沉默望著他。直到韓兆將上衣重新穿上。桑延低低出聲道:“韓兆?!?lt;/br> “二將軍?!?lt;/br> “你到底……是怎么逃出來的?”</br> 韓兆頓了片刻。</br> 半晌,他道:“方才我和桑將軍所說,其實,基本都是事實。但唯有一點。那便是,我給郡主的藥丸,便是真正的,月圓香的解藥。我沒等到月圓之夜,就想辦法喂給了她。她沒有毒發,也不知道自己中了毒。她幫著我回來,是因為,我告訴她,我傷了圣人,若我不逃,那我……就會死?!?lt;/br> “她心善。不忍心我死。”</br> 韓兆的聲音低低的。</br> 他眼眸垂下來,有些低緩的溫柔。</br> 他說:“所以,她幫著我,離開了大良大營。”</br> 室內無人說話。</br> 這間原本屬于桑耳的院子里,原本種了許多樹木。</br> 現下,陽光曬下來,在屋外院內的地面上,種下一片斑駁的陰影。</br> 桑延聽著韓兆的話,許久,似乎有一種遲鈍的,緩慢的痛,涌了上來。</br> “……她沒有毒發?!?lt;/br> “是。”</br> “她也不知道自己中毒?!?lt;/br> “是。一切,都要多謝二將軍?!?lt;/br> “……不必?!?lt;/br> 桑延低低回了一句。</br> 半晌,他突然又道:“鳶娘……她,有提過我嗎?”</br> 桑延轉頭,去看韓兆。</br> 經歷了這些事情,他已不是從前那個莽撞天真的二將軍。但此刻,他望著韓兆的目光中,竟似乎有些渴求。</br> 那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渴求。</br> 韓兆頓了片刻。</br> 日光溫和地淌。</br> 韓兆點了點頭。</br> 他說:“有的。她問我,二將軍幫她逃出,有沒有受到責罰。她問我二將軍現在情況如何,西夷劇變,二將軍有沒有因此……傷心難過,難以振奮?!?lt;/br> 韓兆笑了笑。</br> 他說:“我告訴她,二將軍受寵,雖然被罰了,但是不重,二將軍也沒有后悔。我說,王和桑伯被刺,二將軍是很悲慟,但他沒有一蹶不振,還是原來那個意氣風發,發揚蹈厲的他?!?lt;/br> 他的聲音又低又緩。</br> 桑延聽著,竟然覺得有些恍惚。</br> 他聽著韓兆描述的那個人,仿佛看到許久以前,那個魯莽勇武,沒心沒肺,只知打仗,別的一律不關心的自己。</br> 明明是不久前的事。</br> 怎么感覺,卻仿佛,已經過了許久許久?</br> 腦子里的回憶倏忽涌現。</br> 他想起自己曾經摩挲著藥瓶,對著那個屏風后,似是鳶娘的身影,面紅耳赤,結果卻在撞見回來的她時,目瞪口呆,羞赧不已。</br> 他曾在犽哲看春宮圖冊的時候,磕磕巴巴提到她。</br> 又在獨自面對她的時候,臉紅到脖子根,一邊羞恥著唾棄自己,一邊又忍不住,因為和她離得近而歡喜。</br> 那些歡喜,現下細細密密泛在他心里。</br> 從王和父親死去之后,經歷了這樣多。他好像一夜之間,被迫從少年長成了青年。</br> 這是好疼,好痛的成長。他面前的兩座大山倒了,他心里還未真正成熟,卻已經被迫擔起許多責任。他在這責任中,壓抑著喘息,常常會覺得,透不過氣來。</br> 只有在晚上。</br> 夜很深時。</br> 他會想到,王和父親還在時,自己自在地在草原上策馬揚鞭,捕獵狼群。西夷的勇士們,沒有一個比他會訓馬,也沒有一個,能贏過他的長刀。</br> 他每次捕獵,都滿載而歸。部族里的姑娘們點燃篝火,圍著他跳舞。火焰升騰,灼燒著他臉上發燙,但他心里,全是一派快活。</br> 他想起這些情形。</br> 又在下一刻片段,會驟然想起她。</br> 她離開他好像沒有多久。她柔弱的臉,還有生機勃勃的,野狼一樣幽暗的眼。她在黑暗里看他,長刀在她手上,迸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勾人心神的美麗。</br> 桑延不知如何形容這種美麗。</br> 但他從第一次見到起——</br> 便克制不住,心向往之。</br> 桑延忍不住輕聲道:“……她提了啊。那她提了……多少次?”</br> 沒等韓兆答話,他就說:“十次?”</br> 說完,又好像覺得自己說得太多,像是怕失望。他趕緊又道:“八次,不,五次?”</br> 韓兆沒有說話。</br> 桑延猶豫一下開口:“那,三次……總有的吧?總不能……真的,只有一次吧……”</br> 他眼神里有些失望。</br> 好像這一瞬間,他還是曾經那個放肆快活,又在喜歡的人面前,忍不住臉紅的青年。</br> 韓兆望著他。</br> 半晌,韓兆輕聲說:“……我不記得了。但,一定不止三次的。”</br> 桑延怔怔望著他。</br> 過了會兒,桑延忽然笑了一下。</br> 他說:“我知道,我不像你,能為了她自己吃下毒藥……我比不過你的,但她還記得我……”</br> 他輕聲地,低低地說:“……真好?!?lt;/br> 桑延帶來的藥,效力很好。</br> 次日,韓兆身上的傷便不再有滲血的,再過兩日,也都慢慢結了痂。</br> 他傷自己的時候,特意避開了要害,是以,那些傷未曾累及根本。他已經可以拿刀,只是招式,有時還不太靈活。桑延仍舊每日都來,只是,不再過多提及蕭靜姝。他每日帶來藥粉,韓兆的傷勢,也幾乎痊愈。</br> 接連四五日,都無事發生。</br> 而直到這夜。</br> 夜里便似乎不太安穩。而直到清晨,夜色還未全部散去。屋外隱隱約約似有火光騰空而起。下一刻,突然馬蹄聲混亂響起,有人尖聲叫喊起來:“報——!大良人渡河突襲,已到并州城外!城門即將失守,將軍!快些迎戰!”</br> 外面的人聲嘈雜聲仿佛都被這軍報聲驚醒,一時間混亂一片。韓兆猛然睜開眼。他從床上坐了起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