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到處都是火把的光。</br> 長刀就在床邊。韓兆握著刀翻身而起,下一刻,便有人從外面,破開門,沖了進來。</br> 那是個陌生的兵士。</br> 那人似是在到處喊話叫人。屋子里黑暗一片,那人顧不得瞧韓兆的樣貌神情,只大喊著:“快些!出來!都起來,去王府門口!城門將破,桑將軍有令,都去迎敵!”</br> 說完這話,那兵士又匆匆離開,趕去下一處。</br> 王府內亂作一團。</br> 韓兆的屋門被夜風吹動,吱呀地響。</br> 他提著刀,從房間內走出,還未出院門,便看到外面,已經密密麻麻,聚集了許多人。</br> 桑隼沒有坐在輪椅之上。</br> 他坐在一匹高頭大馬上,穿著重甲,神情嚴肅冷峻。黑夜之中,火把的光線也影影綽綽,韓兆隱約看到,桑隼胯下,馬鐙處,似是有布條,綁在馬匹和桑隼的腿上。</br> 阿單狐和烏蒙爾行刺那次,桑隼受傷太重,平日里都只能靠輪椅推行。而現在,他是主將,若再以輪椅上戰場,便顯得羸弱而無法令人信服。是以,他只能用這種方式,把自己牢牢綁在馬上,不至于讓虛弱的雙腿夾不住馬身,從而掉下去。</br> 一個兵士從邊上快步走來。</br> 那兵士將一件黑色披風捧給桑隼。桑隼接過披上,他腿上的布條,也由此掩在寬大披風之中。桑延也已經穿戴好甲胄。他提著長刀,一張年輕英俊的臉上,全是嚴肅神情。桑隼轉頭,正看到韓兆。他說:“不是說還能戰嗎?這次,若要拿到第二顆解藥,就帶著我們的人,拿一百只右耳來見我!”</br> 西夷大營中,沒人想到過,大良會在這種時候突然發難。</br> 是以,桑隼這幾日,也未曾提升韓兆的地位,更未讓他領兵。</br> 眼下臨時調配,已然來不及。桑隼對著桑延道:“你令他當你副將。”</br> 說完這話,桑隼勒緊韁繩。</br> 他身下黑馬長鳴一聲,往外奔去。</br> 而其余眾人,也都跟在桑隼身后,浩浩蕩蕩,朝著并州城外集結。</br> 并州城大。</br> 但西夷兵士們大多騎馬。趕到城門口時,不過半柱香的時間。</br> 天已蒙蒙亮了。</br> 拼殺聲似是一直未曾停止。</br> 還未到城門口,便能聞到腥臭血腥味。而再往前幾步,便有黏膩的血液,蜿蜒著從不知是誰的尸身下漫過來。</br> 并州城門,已被破開一條縫隙。許多西夷兵士渾身浴血,抵在城門處,仍在苦苦支撐。</br> 一個西夷將領斷了只手臂,傷口處血液奔涌。他從城門口奔來,慘聲道:“桑將軍!城門擋不住了,最多再有一炷香,就要失守了!”</br> 城門確實快擋不住了。</br> 當初西夷攻破并州時,并州王幾乎未作反抗,便棄城而逃。</br> 那時的西夷,何等志得意滿。當時他們壓根未攻城門,城門便已向他們打開。是以,直到今日,大良攻城,他們倉皇之下才發現,這座并州王幾年前新修建的城門,除了里外兩層都是鐵皮外,里面填的,竟是散碎的砂石。</br> 這些砂石被一些極稀薄的糯米黏在一起,壘得極粗糙,也極不堪一擊。只要將一邊的鐵皮弄破一個口子,再使些力氣,就能讓里面濫竽充數的碎石四散開來。這樣的城門,甚至可以不用攻破,耐些性子,就能從中掏出一個能容兵士進出的大洞來,而到那時,不管城門是開是關,都已毫無防御可言。</br> 并州王……</br> 桑隼深吸口氣。</br> 面上陰沉如水。</br> 他面前,還在不斷傳來城外,沉悶的撞擊之聲。有碎石掉落的聲響淅淅瀝瀝,掩在一眾喊殺聲中。</br> 他望著前面的景象半晌,出聲道:“開城門。”</br> “桑將軍!”</br> 那將領駭然出聲。</br> 桑隼道:“這城門攔不住他們,要贏,只有破釜沉舟一條路可選。打仗之時,大良人之所以要守城,是因為城內還有百姓,且這座城不能被占領,但而今,既然城破是早晚之事,那就主動打開城門,將城內大良百姓都轟出來。大良的兵士不敢殺他們的百姓,我們卻無所顧忌。只有在這樣的混亂之下,我西夷,才有更多戰勝的可能!”</br> 他的聲音陰鷙而果斷。</br> 他身邊已有親信轉身,一個個兇神惡煞,去將原先藏在屋子里的大良百姓們,悉數轟出來。</br> 街道上登時多了許多粗布葛衣,臉上盡是惶然驚慌神色的人們。有百姓瑟縮著想要回到家里去,卻被邊上的西夷兵士如豬羊般驅趕,趕到離城門極近之處。</br> 韓兆手在刀柄上緊緊握了握,眼神發暗,沒有出聲。</br> 有燃著火焰的箭簇正從城墻上方,以及城門縫隙中,一波波射來。地上有燒焦血腥的味道。桑隼一聲令下:“西夷兵士,聽我令,后退!——”</br> 那些原本正死守城門的兵士們,立時往后退去。城門沒了阻攔,轟然一聲,朝兩邊大開。</br> 城門之外。</br> 碎石洶涌而下。如一場急迫激烈的雨。</br> 傅行騎馬,拿著一柄染血長劍。而他身后,數不盡的大良兵士,大聲呼喊著,洶涌朝城內奔來。</br> 韓兆抬眼望去。</br> 他身量高。</br> 故而騎在馬上,也比別人要望得遠些。</br> 在一片黑壓壓的人群之中。</br> 他竟一眼看見,那個刻骨的人,一身尋常兵士裝扮,身穿甲胄,頭帶兜鍪,眼神鋒利,面容平靜冷肅,就在傅行身邊。</br> 人群中喧囂一片。</br> 哭喊聲,打殺聲,亂作一團。</br> 旌旗獵獵,飄在春日料峭的晨霧中。隔著這層稀薄的,彌漫著血色的霧氣。</br> 他看見,他的圣人轉過頭來。那一雙隱藏在兜鍪陰影下的丹鳳目,對上了他的目光。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