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一片混亂。</br> 她看到他,好像只是一刻,下一瞬,她平靜挪開了目光。</br> 她是未認出他嗎?</br> 韓兆不能確定。</br> 他頭上也帶了護具。但并不如兜鍪能遮住人的面容。然而不等他思考,城門口,已有幾聲羸弱的慘叫聲傳來。</br> 那慘叫聲和大良或西夷的兵士不同。</br> 那是百姓的慘叫。</br> 幾個倉促之下,未能分清敵我的大良兵士,看著倒在地上的大良百姓的尸體,原本勇猛的神情之中,竟有了絲倉皇和茫然。</br> 并州的百姓,靠近邊關,許多人的裝扮也帶了些西夷的風格。包括頭上,許多人都裹著防止風沙的頭巾。平日里還好,但真要廝殺起來,便有時將難以分清。桑隼在馬背上,笑了兩聲,他舉起長刀,大喊道:“殺!”</br> 大良兵士有顧忌。而西夷兵士則沒有。</br> 烏泱泱的人群朝著城門口涌去。先前就搖搖欲墜的城門,此刻轟然倒下。里面的碎石散落一地,被血液浸染。方才一直氣勢無前的大良兵士,竟往后退了些許。</br> 蕭靜姝在傅行身邊低低說了些什么。</br> 下一刻,傅行便揚聲。</br> 他急促對身邊副將吩咐著事情。過了不多會兒,有一行大良兵士,從人群中,拋下許多長劍長刀,扔到了地上。</br> 刀劍在地上,發出鏘然的響。</br> 傅行大聲道:“此戰,只能勝,不能敗!若退,不論是百姓,還是我大良兵士,都將被西夷屠戮。并州的百姓,從不該是懦弱之輩,要活下來,就從地上撿起刀劍,也殺向西夷人!西夷想用你們的命,來擾亂大良軍心,此計惡毒,摘下頭巾,看到西夷人,便殺!殺盡西夷人,奪回并州城!”</br> “殺盡西夷人,奪回并州城!”</br> 傅行身后的將士們都跟著叫喊起來。那喊聲震天。桑隼面色驟變。而戰場上,已有零零散散的些許并州百姓,撿起了地上的刀劍。</br> 沒有刀劍時,他們是羊群。</br> 有了刀劍,生死之際,他們也可變成噬人的狼。</br> 他們都知道西夷在做什么。頭巾擋得住風沙,會蒙住人們的長相,卻不能擋住刀光劍影。第一個人扯下頭巾,露出大良人的面容,朝著身后帶著護具的西夷兵士砍去。那兵士猝不及防,被砍中一刀,趕忙回手,但已有更多大良百姓涌上來。</br> 他們身后,便是大良的兵士。</br> 大良兵士先前還在百姓身后,等趕上來,便混雜在其中,而后,更加往前。剛對西夷偏了一些的局勢登時扭轉,桑隼面色驟變。他騎在馬上,手臂拿著長刀,砍倒了一個大良人。</br> “殺光他們!”</br> “殺死西夷人!……”</br> 各色聲音在他耳邊混雜著。桑隼先前受的傷傷及心脈,本就未愈,現下勉力用刀,臉色更白。桑延護在他身邊,刀尖都有些卷刃。他像一匹狼,兇狠無匹,他身邊的大良兵士,一時都不敢上前。</br> “我西夷勇士,就這點膽量嗎!不過是一群兩腳羊!”</br> 桑延血紅著雙眼,厲聲叫著,催促著身邊西夷兵士上前。韓兆也混雜在人群之中,被人流洶涌著,且戰且退,到了桑延附近。桑隼也看到了他。桑隼喘著粗氣,已然體力不支。他緊緊盯著韓兆。一個大良兵士大著膽子上前,要刺向桑隼,韓兆眼神凝住片刻,下一瞬,他持刀來擋,劃傷那大良兵士的胳膊。</br> “你也是大良人?!”</br> 那大良兵士痛呼一聲,看清韓兆的臉。有許多人都看向他,一瞬間,四面八方,涌來許多目光。韓兆再度擊退一個大良兵士,桑隼在他不遠處,眼神陰狠:“你不知道殺人嗎?韓兆……”</br> 他話未說完。</br> 一根利箭破空而來,直直射向桑隼。</br> 韓兆耳尖驟動。電光石火間,他看到那利箭的影子,他如一只敏捷的豹,上前一把將桑隼撲下馬,那只原本射向桑隼的箭,甕動著,釘在離他們不遠處的地面上。</br> 桑隼落下了地。但他的腳卻還被布條綁在馬身上。馬受驚,揚蹄就跑,帶著桑隼在地上拖行了數丈。桑隼咬著牙,用長刀殺了兩個沖過來要砍殺他的大良兵士,而后用力,用刀砍斷了布條。</br> 地上是一道長長的血印子。</br> 桑延發現這邊的不對,已經沖殺過來,護住桑隼。</br> 韓兆才要也跟著上前。這時,一根利箭再度射來。他反身躲開,下意識朝箭來的方向去看,就看到那一雙,他不久前才見過的,戰場上,染了血意的鳳眸。</br> 那是……</br> 蕭靜姝。</br> 是她,朝自己射來的箭。</br> 韓兆一時呼吸驟停。而蕭靜姝眼神平靜冰冷,動作不斷。她沒有猶豫,從身后又快速拿起一根利箭。彎弓搭弦,她片刻都沒有猶豫,對著韓兆直直射來。</br> 她是認出自己了嗎?</br> 還是并未認出?</br> 韓兆來不及反應。他身影下意識躲避,卻還是被那利箭兇狠之勢,刺穿了右手小臂。</br> 血流如注。</br> 肌肉痙攣片刻。他身上的傷本就未好全,此刻再度失血,衣衫之下,他分明感覺到脫力的先兆。他不敢再留,勉力握住刀,往桑隼處跑。腦中似有片刻嗡亂,下一刻,又重歸寂靜。他眼里只剩下戰場上滿地的血。那箭還在朝他身后射來,仿佛在逼著他跑。他咬著牙,不敢放松。身邊突然傳來一聲刀和利箭相撞的聲響,韓兆猝然轉頭,是桑延過來了。他用長刀,砍落了追在他身后的一根箭矢。</br> “有人要殺你?!”</br> 桑延急促問著。戰場之上,向來是只要分清敵我,便殺作一團。但也有特殊情況,便是例如兄弟二人一同上陣,兄長被殺,弟弟親眼目睹,便報仇心切,在戰場上不管他人,也要手刃仇敵。眼下情形緊急,桑延顧不得再問太多。他急聲道:“并州守不住了。我大哥說,先回王府,回王府內取些東西,然后就要快快撤離——”</br> 桑延一邊說著話,一邊也下意識看向利箭射來的方向。他個子高大,目力也強。他隱約看到,人群之后,似有一個人,腰佩長劍,手上持弓。那人的目光,比西夷草原上最兇狠的野狼還要危險。桑延驟然怔住,整個人僵在那里。</br> 只是一刻。</br> 那身影便調轉馬頭,消失在人群之中。</br> 桑延眼中失焦只是片刻。下一瞬,他被韓兆的悶哼聲驚醒。韓兆只能左手持刀,不甚靈敏,砍傷了一個大良兵士的肩膀,攔住那人朝桑延揮下的兵刃。韓兆咬牙道:“二將軍!”</br> “撤退!”</br> 桑延回過神來。</br> 他不敢再耽誤,帶著韓兆,轉身往后跑。一路上鮮血淋漓,大良人、西夷人,尸體橫七豎八倒在地上,每走一步,靴子都帶起黏膩的鮮血,濺在他們的小腿上。</br> “走!”</br> 他們到了桑隼處。那里已經聚起一些西夷兵士,要護送他們離開。桑延腦中紛亂一片,但他顧不得其他,只能翻身上馬。桑隼如今身上有傷,再單獨騎馬更不可能,是以,桑延和桑隼同乘一騎。韓兆也咬牙上馬,西夷兵士們且戰且退,護送著他們,離開城門,往并州王府而去。</br> 而在戰場的另一邊。</br> 蕭靜姝已經解下身上的弓弦。</br> 箭囊里的劍幾乎都已經空了。若非他身邊那西夷人為他擋下那最后一記,她或許,會傷到韓兆的腳踝。</br> 那西夷人看上去似乎有些像桑延。</br> 戰場混亂,那人先前一直背對著他,她未曾看清,但是誰,都并不打緊。</br> 她的箭術,其實并沒有精進到能傷韓兆的地步。</br> 但他受了重傷,而她也知道,他認出了她。</br> 即便帶著兜鍪,甲胄領口也高,幾乎遮住她大半張臉,他也仍認出了她。</br> 他認出她,是以會慌亂,會心緒不穩,行動之間,自然更加遲滯。她用箭射他,傷了他,由此,他疲于逃命,無法出手砍殺大良兵士,等西夷退兵后,他有這樣的傷在身上,更加可以有理由,不那么能握穩刀,不那么能殺掉多少人。</br> 韓兆還要回大良的。</br> 既然要回,他就不能用“韓兆”的身份,真正叛國,真正殺死這樣多大良兵士。</br> 她知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br> 他若做了,縱然她能為他掩飾,他心中,總會有結。他總會覺得,自己是個罪人。</br> 但她的韓兆,怎么可能是罪人。</br> 他窘迫難堪,進退維谷。那她,便能狠下心來,用這最殘酷的方式,步步緊逼,給他一條痛楚的路。她傷了他,從此,他便不必在夜里煎熬痛苦,更不會,再無未來。</br> 她是圣人。</br> 她想給的,從來,便沒有不成。</br> 弓箭冰冷。蕭靜姝轉過頭,看了一眼潰散的西夷軍隊。傅行就在她身邊,她低聲對著傅行吩咐了幾句。傅行點頭。</br> 所有人都以為,傅行才是這次的主將,而圣人,仍舊“留守大營之中”。</br> 蕭靜姝目光冷靜。她看著傅行吩咐眾人,繼續追殺西夷兵士,重新整頓占領并州。</br> 西夷兵士們護衛著桑隼等人到了并州王府門口。</br> 王府之中,昨日還嘈雜繁盛,今日卻已樓梯亭臺坍塌,草木被踐踏,一片慘狀。</br> 西夷畢竟占領并州有些時日。</br> 他們留了一些人在外面抵抗,而剩余一小部分人,則從小道,先到了王府之中,由此,贏得了一些時間。</br> 桑隼后背處衣衫襤褸,血跡斑斑。</br> 那是他曾被馬匹在地上拖行了一陣的結果。</br> 他肩胛處也被刺了一劍。</br> 傷他的大良兵士已被桑延殺死,但那處的血,卻蜿蜒著,幾乎打濕了桑隼一邊肩膀。</br> 桑隼氣喘吁吁,在桑延的攙扶下從馬上下來。</br> 其余人被他吩咐著,去書房將密報等物都收集起來。韓兆等一群人被他安置在王府門口,不得妄動,而后,他吩咐著桑延,讓他攙扶著自己,往王府深處走去。</br> 王府深處,有一片湖泊。</br> 那處湖泊偏僻。正是先前,蕭靜姝扮作鳶娘時,被西夷兵士找麻煩,桑延為她解圍之所。</br> 桑隼面色蒼白。</br> 他腿上本就無力,現下不好拿輪椅,更是只能大部分重量都靠在桑延身上,才得以行走。湖泊邊上有幾間屋子。屋子看上去有些破敗。桑隼讓桑延帶著自己進去,而后,順著屋內的一截樓梯往下,一點一點,走到地底。</br> 那樓梯往下,甚是黑暗。</br> 陰森冰冷的感覺,簡直比先前的暗室,有過之而無不及。</br> 桑延一開始只以為是這里陰涼不過風之故。但,多走幾步,他才發覺,這種冷意,從四面八方涌來,幾乎冰冷得不同尋常。桑隼喘著氣,臉上被這寒意凍得殊無血色。眼前,一扇黑漆漆的大門出現在樓梯盡頭。</br> 桑隼從懷里掏出一把鑰匙。</br> 桑隼抿了抿嘴,打開銅鎖,推開大門。</br> 只見里面,巨大的冰塊幾乎堆滿了整個地下房屋。里面騰騰冒著冷氣,只是開了開門,便令人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桑隼將火把從桑延手中接過。他像是感知不到疼痛般,扶著冰墻,挪著步子,走到冰屋正中間的兩副冰棺中間。</br> 火把明滅著。</br> 照亮了黑暗里,冰棺中兩具尸身的面容。</br> 那是樓麟和桑伯的尸體。</br> 桑隼的目光好像無比疲倦。</br> 他說:“桑延,你應該知道,阿單狐雖然背叛,但他在涼州,除了豕牙族和阿部族,并沒有能再招攬住其他部族,其中原因,最重要的,就是他手上,并沒有西夷王的狼牙。”</br> 西夷王的狼牙,代表著兵權。</br> 在許多西夷人心中,是至高無上的象征。</br> 桑延胸口起伏,未曾說話。</br> 桑隼蒼白著臉,笑了笑。</br> 他說:“其實,從阿單狐沒有動作開始,我就已經猜到,他沒有拿到狼牙了。而狼牙的所在之處,我也隱約想到,只是,并不愿將其取出。但現在,西夷危在旦夕,并州將破,我就算再不想取,也不得不,將狼牙交到你的手中。”</br> 他聲音里有些喘息。</br> 顯然說這些話,極耗費他的心神。</br> 周遭是冰冷一片的絲絲寒氣。桑隼低頭,看向桑伯的臉。</br> 桑伯死后不久,桑隼就將他移到了這處的冰棺之中。</br> 然而,冰雖能防腐,但尸體到現在,時間太久,已經有些許腐爛的味道,遏制不住,從冰棺中散出。</br> 桑隼看向桑延。</br> 他疲憊地說:“那狼牙,就在父親的,肚腹之中。”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