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樋眼神幽深。</br> 蕭靜鸞抿唇看著他。</br> 她輕聲道:“……我現在雖然能向他瞞住腹中胎兒一事……但時日久了,一定會被發覺。大當家若能帶我離開,我身家性命都是大當家的了,又怎么可能,再吝惜一處財寶的所在?”</br> 她眼中水意盈盈。</br> 雖面龐丑陋,但此刻,卻無端有了些勾人心魄的味道。</br> 陳樋目光暗了暗,才要開口,客棧門外,卻突然傳來了一聲輕微響動。</br> 陳樋面色一變,陡然望向屋門。</br> 蕭靜鸞亦站了起來。</br> 她急切道:“一定是厲垚,是他回來了!大當家,你……你快藏到床底下,現在我們不能動他,若是殺了他,他的那些下屬,一定不會饒了我們的!到時,我們縱然能逃脫,他們也一定會轉移走財寶,我們就什么都沒了!”</br> 她動作急迫,將陳樋推到床邊。</br> 這床寬大,床下的位置,綽綽有余,能塞下一個人。</br> 腳步聲愈近。陳樋深看了蕭靜鸞一眼,俯身躲了進去。蕭靜鸞將床上被褥垂下一大半,恰巧遮住床沿,也遮住了陳樋的目光。</br> 有了這層被褥擋著,床底便是一片黑暗。陳樋便不可能,再窺探到外面,屋中的情形了。</br> 蕭靜鸞做完這一切,心忍不住快速跳動起來。她勉強著從桌邊坐下,手指無意識撫摸著陳樋方才用過的茶盞。哐當一聲輕聲,屋門從外被人推開。蕭靜鸞抬起頭,正對上蕭遙之晦暗的目光。</br> 蕭遙之一步一步朝她走來。</br> 明明看上去,和平常無異,但在蕭靜鸞看來,卻不知為何,比起平常,都似乎更加陰森。</br> 蕭靜鸞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頸側。</br> 剛剛她已經把衣服攏起來,勉強遮住了這處的牙印。蕭遙之應該看不到才對。她的猶豫只存在了片刻。下一瞬,她抬起頭,對蕭遙之微微眨了眨眼。</br> 蕭靜鸞的動作微微頓住。</br> 而蕭靜鸞,又對著他,輕輕搖了搖頭。</br> 她無聲地張嘴,而蕭遙之已經看出,她要說的話,是“停下”。</br> 不知為何,蕭靜鸞似乎覺出,蕭遙之眉眼間的陰郁之氣,微微散去幾分。</br> 她來不及細想,只起身,笑道:“厲公子回來了。”</br> 她往前走了幾步,手撫上蕭遙之身上腰帶。</br> 那模樣,便如一個最尋常不過的,要給丈夫寬衣解帶的妻子。</br> 她這些時日,雖常勾引他,但卻極少做這樣的事。</br> 她敏銳察覺到,蕭遙之的身體似是微微僵了一下。</br> 下一刻,她已借著脫蕭遙之衣衫的功夫,在他耳邊,用極輕的聲音道:“……厲公子的兵刃,借我一用。”</br> 他隨身帶著兵刃。</br> 這點,她一直知曉。</br> 這姿態如交頸。她就湊在他耳邊,用最親昵的音調,和他說出這帶著潮熱氣息的話語。</br> 蕭遙之微微低了低眉。</br>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落在房間一側的床上。那處被床褥覆蓋著,遮掩得嚴嚴實實。他看向那里,但只是一瞬,目光就又略開了。</br> 而蕭靜鸞的手,已經摸在他腰側的長劍劍柄之上。</br> 她沒有將兵刃抽出。陳樋武功不差,長劍出鞘的聲音,一定會引起他的懷疑。蕭靜鸞微微退后一步,她的手還牢牢握在劍柄上,忽然,她聲音微微抬高起來,嬌嗔中,又帶著些驚慌:“厲公子,別……現在還是白天,我們先出去吧,先去外面,我陪你用膳……別……”</br> 她聲音無措。但面目卻一直乖巧,看著蕭遙之。她抓住蕭遙之的衣角,往后趔趄了一步。蕭遙之被她帶著,也挪動了步伐。她一邊佯做慌亂地叫著,一邊一步一步,退到床邊。他的目光,始終不錯眼看著她。而就在兩人快要倒在床上的前一刻,蕭靜鸞突然用力,將長劍從蕭遙之腰間拔出!</br> 鏘然一聲兵器摩擦的聲響。</br> 下一瞬,蕭靜鸞絲毫沒有猶豫,她猛然轉身,隔著床沿的厚重被褥,將長劍側著捅入床底,狠狠扎去。</br> 一聲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響。</br> 她聽到一聲悶哼。</br> 劍已染血。</br> 但隔著床褥,她亦能感覺到,長劍入肉的程度,并不深。</br> 她不是習武之人,反應到底慢了幾分。就在剛剛拔劍的瞬間,陳樋已然察覺到些許不對,在千鈞一發之際,往邊上滾了一圈。</br> 這一劍刺中了哪里?</br> 手臂,還是大腿?</br> 蕭靜鸞不敢思考,也不敢浪費一點時機。她咬著牙,快速將長劍拔出,還要再度刺去,突然,一聲沉悶巨響,那床竟被陳樋從下面,硬生生推了起來!</br> 床轟然響動。</br> 帶著已經被刺穿的被褥,兇狠砸在地上。</br> 房間里細小的灰塵盡數揚起。陳樋捂著一條手臂,臉色赤紅,眼神兇惡恨極:“賤人!你竟敢傷我?我殺了你!”</br> 陳樋反手從腰間抽出一柄匕首。他偽裝成普通路人進到客棧,為了怕被蕭遙之的屬下覺出端倪,是以先前,未敢帶太明顯的兵器。陳樋未傷的那只手臂高高舉起,小臂上肌肉虬結。蕭靜鸞反身不及,眼看就要被刺中,蕭遙之眼神幽暗,拽住蕭靜鸞手臂,猛地將她拉后一步。</br> 匕首在蕭靜鸞臉上淺淺劃了一道。</br> 傷口不深,但血淌在臉上,顯得格外可怖。</br> 蕭遙之單手將她攬在懷里,厲聲道:“來人!”</br> 下一刻,似是有人早就準備好守在門口,哐當一聲,五六個人破門而入,舉著兵刃,就朝陳樋刺來。</br> 陳樋不敢戀戰。</br> 他猩紅的眼睛看了蕭靜鸞一眼,轉身就要往窗外逃。</br> 但窗外卻不知何時,竟也有人看守。他才一開窗,就被兩柄長劍抵著,被迫逼回房中。</br> 日光從外照進來。</br> 空中塵土飛舞。屋內狼藉一片。</br> 陳樋捂著傷臂,粗重喘息著,而邊上,數十人圍著他,絲毫不敢放松。</br> 就算他再兇狠,而今右手負傷,沒有合適兵刃,又被這般圍著,是決計再逃不出去了。</br> 陳樋胸口不斷起伏。他死死盯著蕭靜鸞,片刻后,他突然低笑了起來。</br> “可真是我的好夫人啊……”</br> 窮途末路,他的笑容反而越盛。陳樋擦了擦嘴角,他手上淌下的鮮血被抹到嘴邊,更顯得面容可怖,猙獰至極。他道:“厲垚,厲公子,你想不想知道,剛剛,這個賤人都和我說了些什么?”</br> “……”</br> 蕭遙之沒有說話。</br> 陳樋齜牙笑著:“她說,她對你都是敷衍,全是虛與委蛇,沒有半點真心。她偷聽到了你財寶的位置,想要告訴我,讓我帶她離開。她……”</br> “你閉嘴!”</br> 蕭靜鸞驚慌失措,已經從蕭遙之懷里抬起頭來。</br> 她手上的長劍早在先前混亂時掉在地上。她急促呼吸著,打斷陳樋的話語:“你胡說!”</br> “我都是為了穩住他才誆騙于他的!”</br> 蕭靜鸞聲音急迫,抬頭去看蕭遙之的神情。她道:“厲公子,你知道的,我若是想跟他走,早就在你回來之前就想法子和他離開了。他現在是走到末路,所以想要胡亂攀咬,厲公子,莫要聽他胡說,你殺了他!你殺了他!”</br> 她心中狂跳不已。</br> 陳樋現在說的這些話,她其實并不懼怕。她也知道,自己方才的行徑已足以向蕭遙之證明,她眼下并無逃跑之心。但陳樋越說越多,她不得不阻止,萬一他再說下去,將她身孕的事捅出——</br> 那才是可怕至極。</br> 若蕭遙之知道她曾有孕,又讓醫官檢查出來她才落掉了孩子,那么,不管他認為,那是陳樋的,還是他的,他都不會放過她。她會被他反復折磨,不斷懷疑。她呼吸凝滯著,急切催促著蕭遙之。而陳樋,卻看著她的表情,陰森森笑了起來。</br> “你怕了?”</br> 陳樋陰鷙道:“你怕你的厲公子知道太多,會嫌棄你?厲垚,這女人先前就背叛過你,現在,又來背叛我。你覺得她的話,可信嗎?不妨告訴你。她其實,已經有了我的……”</br> 他話未說完。</br> 蕭靜鸞忽然尖聲叫了一聲。</br> 那聲音刺耳,將他的話語生生止住。下一刻,蕭靜鸞似是再忍不住,匆忙從蕭遙之懷中掙出,搶過邊上一個屬下的長劍,用力刺入陳樋腹中。</br>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br> 陳樋想要避開,但四周都是劍刃,他無處可逃。他的身體晃動了一下。片刻后,有鮮血,從他口中涌出來。</br> 他目光看著蕭靜鸞。他張了張嘴,還想要說些什么,蕭靜鸞哭喊著將劍拔出,而后,再度刺入他胸口。</br> 陳樋往后趔趄了一步。</br> 他高大的身軀跪倒在地上,慢慢倒了下來。</br> 他目光死死望著蕭靜鸞,鼻尖嗡動,還未斷氣。蕭靜鸞滿臉是淚,陳樋身上的血,淌在她手臂上。她也跌坐在地上。淚眼朦朧,轉頭望向蕭遙之。</br> 圍著他們的下屬,自動讓開一條路。</br> 蕭遙之往前,慢慢走到陳樋和蕭靜鸞身邊。</br> 她白膩的手上,全是外人的鮮血,仿佛是那人,已經將她徹底染臟。蕭遙之的眼神暗了暗。他蹲下身,微微低頭,附耳在陳樋唇邊。</br> 蕭靜鸞身體僵硬,下意識想要阻止,卻被蕭遙之一個眼神止住。</br> “噓——”</br> 蕭遙之低聲道。</br> 他離陳樋嘴唇更近了些。</br> 陳樋口中大股大股淌著鮮血。他嘴唇蠕動,瞪著眼,似是想要說些什么,卻最終,沒有成功。</br> 陳樋身體最后抽搐了一下,徹底死去。</br> 蕭靜鸞微不可查松了口氣,喘息著,靠在歪倒的床邊。</br> 而蕭遙之,卻在此時站起身來。</br> 他居高臨下,看著蕭靜鸞。他慢慢開口:“他臨死時的聲音很小……但是,我還是聽到了。”</br> 蕭靜鸞猛然一僵,抬起頭來。</br> 蕭遙之慢慢蹲下身來。</br> 他望著她,輕聲開口:“他說,你已經有了他的孩子,是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