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靜鸞面色驟變。</br> 她張嘴,下意識想要否認,但在對上蕭遙之目光的那一瞬間,又停了下來。</br> 她不該這樣慌亂的。</br> 這樣慌亂,只會更肯定他的猜測。</br> 蕭靜鸞抿住嘴唇,片刻后,她低垂雙目,慘笑起來。</br> “厲公子若是執意相信他的話,那我說什么,你都不會信。我沒有身孕。公子若懷疑,大可請醫官來看。只是,若醫官診出,我從未有過孩子,那還請厲公子……在醫官給出結果后,放我離開。”</br> 她的聲音低低的。</br> 似是帶著自嘲的落寞。</br> 她說:“……我原以為,這些時日,我的表現,已經足夠讓公子相信,我是一心一意跟著你,服侍你。但原來,一個惡人的挑唆,便能讓你對我懷疑到如此地步。大約,在厲公子心中,我就是一個惡毒狠辣,不顧感情之人。既然如此,這樣一個人,公子強留在身邊,又有什么意思?我想要的,只是一些信任,而若連這樣的信任都沒有……那我寧愿死,也不想再茍且地,留下來。”</br> 她眼睫顫動著。</br> 一副不勝柔弱的模樣。</br> 她一邊說著話,一邊能明顯感覺到,自己胸腔之中,心臟正在狂跳。</br> 她不是沒有籌碼。</br> 她還有一個最大,也最好用的籌碼。</br> 那就是……</br> 蕭遙之,仍愛重她。</br> 他對她是有怨的。</br> 但他卻同時,也離不開她,不愿放手讓她離開。</br> 這段時日,她對蕭遙之處處順意,溫柔體貼,小意討好,做出一副對他癡心不改的模樣。而蕭遙之雖然不肯碰她,但他卻從未拒絕過她為他拿來的新衣,更從未拒絕過,她為他端上來的,一杯溫度適宜的茶。</br> 她知道,他雖然冷臉對她,提防著她,但他其實,也在沉迷于這般對他溫柔,眼中只有他的自己。</br> 但,如果一旦他真的信了陳樋的話,找了醫官來給她診脈——</br> 那便是,他不信任她。</br> 那么,她便有理由對他心灰意冷,對他失望至極。哪怕他有人手,有手段,能挾制著不讓她離開他身邊,但她也決不會再如前些日子一般,那般體貼柔和,做出一副愛他,戀慕他的模樣。</br> 她知道,自己剛服下落胎藥不久。</br> 是以,但凡有醫官來診脈,只要醫術不那么懈怠,都必然能看出端倪。</br> 但她也在賭。</br> 賭他不敢冒這個險,賭他不敢面對,硬請醫官來后的結局。</br> 蕭靜鸞抬起頭來。</br> 她一張臉上,還有未擦干凈的鮮血。</br> 那新鮮的傷口和臉上的舊疤混在一起,狼藉不堪。</br> 她落著淚,憔悴道:“當初,我和……一位故人在一起時,臉上便因他,而落下這許多疤,從此,毀了最要緊的容顏,甚至連嗓子,也全都毀去。而今,我為了留在厲公子身邊,和陳樋虛與委蛇了一番,致他暴起,在臉上再添傷痕……但厲公子若不信我,我也無計可施。厲公子,便請醫官來吧,也免去公子心中不斷懷疑,再毀了我在公子心里,最后的那點模樣……”</br> 她閉了閉眼。</br> 兩行清淚恰到好處落了下來。</br> 淚水劃過干涸的血液。蕭遙之慢慢,低下頭來。</br> 從她說出那番話的時候,他就知道,他再一次輸了。</br> 她實在聰明。</br> 當她看穿他心中的感情,便毫不手軟,一次又一次,利用著它。</br> 陳樋臨死之前,其實未曾說話。</br> 那時的陳樋,喉中已經被血水灌滿,縱然想要說什么,也說不出。</br> 但其實,從昨日起,蕭遙之便猜到了陳樋的存在。</br> 他和蕭靜鸞同行。她或許有時未曾察覺,但他的目光,其實時時刻刻,都在她的身上。</br> 是以,她在某一刻突然的變色,他又如何會不知?</br> 當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條小巷時,巷子里,已是空無一人。</br> 但他從小在權勢和詭計中浸染。</br> 只稍加思量,他便猜到,能讓她如此驚駭,又不敢聲張之人,到底是誰。</br> 他心中沉郁,但面上卻不動聲色。他看著她也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他配合著她,一同演戲。今天早晨,他去繪春樓見齊安林,而在出發之前,他特意吩咐過守著客棧的下屬。</br> 他將陳樋的面目畫了下來,他說,若是看到有行蹤詭異之人,不必阻攔。但要在蕭靜鸞的房間隔壁,額外再要一間房,如此,便能聽清楚蕭靜鸞房中的每一點動靜。他說,等他回來之時,便要將蕭靜鸞和其他人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復述給他,蕭靜鸞做什么,他們都不用管,但是,他們一定不能讓她真的離開。</br> 他吩咐這些話時,自己都覺得可笑。</br> 可笑過后,又是無盡的悲哀。</br> 他想要證明什么呢?</br> 仿佛自虐,又仿佛是自辱。他不讓人攔下陳樋,而是放任對方和蕭靜鸞見面。他想要知道,他們見面后,到底會說些什么,做些什么。他想要知道,她那么聰明,那么想要離開他身邊,是否會和陳樋走,是否會再利用陳樋,反手過來對付他。他心里明明清楚,這些都是無用之功。證明她想和陳樋離開,他又能怎樣呢?他會放開她嗎?不可能,無非是在又一次心死之后,更加牢牢地掌握住她。而她若要和陳樋聯合,致他死地,他也不會跳入她的局,他不會死,卻也決舍不得,讓她死……</br> 他在這樣可笑的掙扎里,吩咐了這荒唐的命令。</br> 即便他明知,這樣,其實是在折磨她,更是折磨自己。</br> 他不敢去想,心底的那一點最微末的期望。那點企盼早就在他死而復生,再見到她時,便該消失殆盡。他從繪春樓回來。客棧底下的下屬告訴他,陳樋已經進去。他沉默著點頭,從客棧的另一側上樓。有人悄聲下來,給他匯報了這些時間里,蕭靜鸞和陳樋的所有對話。她說,她對厲垚的所有都是無奈之舉。她說,她有了陳樋的孩子……</br> 他靜靜地聽著。</br> 而后上了樓去。</br> 他的腳步悄無聲息,而房間里的兩人,竟未聽見。</br> 他聽到她用可憐的語氣同陳樋說:“我要你,帶我離開。”</br> 他聽到她說:“只有跟著大當家你,我才能真真正正,得到安心。”</br> 原來,從下屬口中聽到,和從她本人口中聽到,是如此不同。</br> 他心里本以為已經潰爛淋漓的那處,原來還能再一次,徹底地,以這腐敗之軀,帶來更深的,刻骨的疼。</br> 他不愿再聽下去了。</br> 他知道,他不會放她離開。</br> 他大步上前,刻意造出了腳步聲。他讓下屬們都在邊上守著。他想,不是想要和陳樋走嗎?山寨一戰,陳樋僥幸未死,那就在今日,讓他死亡。</br> 人都死了,她便不可能,再有和那人一起離開的心思了。</br> 他推門而入,屋內只有蕭靜鸞一個人。</br> 而他滿心的絕望和怒火,在看到她向他別有深意地眨眼時,消失殆盡。</br> 他不敢去觸碰那個微末的可能。但那個可能,卻好像一個星子,在朝他微微亮著光。</br> 她不知道,他的身體有過一瞬的僵硬。</br> 直到她上前,握住他的劍,引著他走向床邊——</br> 她拔劍而出的時候。</br> 他從凜冽的劍身處,一瞬間看到自己的眼。</br> 那雙眼寂靜無光。</br> 但他知道。</br> 原來,這竟是第一次,她主動地,選了他。</br> 他看著她試圖去殺人。</br> 她的動作拙笨,但他空蕩枯敗的心里,好像忽然,絕處逢生。</br> 他不動聲色,甚至懦弱地不敢表現出自己的一點喜悅。</br> 他看著下屬將陳樋團團圍起。陳樋垂死掙扎,對他說著挑撥離間的話。他知道她選了他,于是他并不信。但過往太狠,他竟不敢將這對她的一點信任,展露在她的眼前。她會利用這信任,他本能地知道這一點。于是,他面色更加平靜陰森。他佯裝聽到了陳樋的遺言,來質問她。</br> 但她電光石火間,便想到了合適的回答。</br> 而她賭得沒錯。</br> 他縱然日日冷臉,卻確實舍不得,這些時日以來,她對他的好。</br> 哪怕知道,這只是一場夢幻。是她的手段,是她慣用的方法。他告誡著自己不要沉溺,唯有掌握了權勢,才能真正留住眼前的人。但這一路來,這些時日來……</br> 從被她刺入胸口的那一刻起。</br> 他真冷啊。</br> 他仍是忍不住,貪戀著這些,如偷來一般的,她的柔軟。</br> 他是舍不得。</br> 但他在她說出這話的那一刻,卻也驟然知曉,她先前和陳樋說的,想要和陳樋一起走的話,是假的,但腹中有孕之事,卻應當是真的。</br> 否則,以她的性格,一定不會用這種法子拒絕診脈之事。相反,她會在診脈之后,做出一副委屈模樣,為她自己求得更多好處,降低他的戒心。</br> 他是如此了解她。</br> 了解到,讓他心中絞痛著,生出刻骨嫉妒與恨意。</br> 他無法叫醫官來了。</br> 他看似在上風,但其實,他才是最怕兩人之間,再度撕破臉的那一個,不是嗎?</br> 如此荒謬。</br> 卻又如此,理所應當。</br> 蕭遙之眼神幽深。</br> 他眸中,似有未盡的血絲。</br> 蕭靜鸞被他的目光看著,只覺有些毛骨悚然。就好像心中的打算,都已被他知曉。</br> ……但怎么可能呢?</br> 蕭靜鸞低下頭來,繼續做出楚楚可憐,不勝委屈的模樣。</br> 蕭遙之望著她。</br> 他的目光掠過她斑駁的臉,纖細的脖頸,瓷白的鎖骨……還有,尚且平坦的小腹。</br> 他的眼神晦暗翻涌著。</br> 良久,他慢慢伸出手來。</br> “水。”</br> 他言簡意賅地說。</br> 邊上早有有眼色的下屬,將布巾沾了溫水捧上來。</br> 蕭遙之桎梏住蕭靜鸞的一只手臂。</br> 他的獨臂接過那布巾,慢慢地,一點一點,將她胳膊上沾染的,陳樋的血跡擦去。</br> “你都臟了。”</br> 他低低地說。</br> 看著那白膩的手臂,恢復了原有的顏色。</br> 他伸手將她的一縷發絲別到腦后。</br> 他輕聲道:“別再把自己……弄得更臟了,夫人……知道嗎?”</br> 客棧早在陳樋上來之后,便由蕭遙之的下屬按照吩咐,清空了里面其余客人。</br> 是以,客棧殺人一事,只在屋子里進行,并未被其他人察覺。</br> 蕭遙之的下屬快速清理好了所有痕跡。</br> 而遠在幽州。</br> 蕭靜姝此時,卻正在接見一個人。</br> 行宿。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