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靜姝向來不信這滴血認親之法。</br> 若是光靠血液相融與否就能判定親屬關系，那戰場上，尸橫遍野，到處都是尸山血海，不同人之間的血液，也從來都是交織在一起，相融得令人分不清到底某片血，屬于誰。</br> 但民間相信此事的，大有人在。</br> 她不用篤信，只需利用。她只要將這滴血認親之法當作一柄她手上的利器，借此達到她的目的，便算成功。她并不知道那血詔是否是齊安林的血寫就，但這并不要緊。早在今日之前，她就和傅行說過此事。她說，齊安林若要名正言順地殺他，那就必須將自己帶兵前來的事情，說得符合規矩。而最可能的情形，就是圣人血詔，急詔他帶兵前來。</br> 她料對了。</br> 而傅行，也就按照她先前交待過的辦法，在兩只不同的水碗中，分別加入醋和白礬。</br> 兩滴血，無論分別為何人身上所出，遇醋則不融，遇白礬則相融。如此，便也都成了她所需要的結果。</br> 這些東西并不光彩。但這又何妨？齊安林或許知道她使了手段，但他沉浮宦海這些年，他也當知道，就算如此，他也是輸了。</br> 徹底地輸了。</br> 一招敗北，滿盤皆輸。從今往后，他和他的勢力，將在朝中被連根拔起，再無翻身之機。</br> 齊安林自知大勢已去。</br> 他的聲音都被堵在破布之中，淚水不斷涌出。</br> 明明一個時辰之前，他還騎在高頭大馬之上。雖已年老，卻脊背挺直，精神煥發，但現在，他好像一瞬間老了十多歲，滿身狼藉，狼狽不堪，一句整話也說不出。</br> 蕭靜姝看著他。</br> 她笑意不達眼底。</br> “孤后宮的齊貴妃，是齊卿的親生女兒。孤的太子，也要叫齊卿一聲外公。”</br> 蕭靜姝緩緩道：“太子是一國儲君，若無意外，將來這江山，就該是太子的。太子有一半齊家的血，是不是就是這個原因，才讓齊卿覺得，這大良，如今也姓齊，齊卿和孤的姻親，可以被當做血親一般來用，也才會讓齊卿以為，齊卿可以代孤擬詔，你的血，就和圣人的血，一般無二呢？”</br> “只可惜啊……”</br> 蕭靜姝微微勾了勾唇角。</br> 她說：“大良，仍舊姓蕭。而齊卿所犯的，更是誅九族之罪。太子有了齊卿這樣一個外戚，想要再做太子，恐怕朝臣們，也不會同意，而這些被齊卿誆騙來的百姓們，怕是心里，也無法再擁戴孤那位，還在襁褓里的太子了吧？”</br> “真令孤痛心。”</br> 蕭靜姝不錯眼看著齊安林。</br> 她輕聲道：“齊卿握在手里的那些東西……也全都，沒有了。”</br> 她的聲音既輕且緩。</br> 聽上去，幾乎和煦如春風。</br> 齊安林渾濁的雙眼幾乎要滴出血淚。而無人注意到，在蕭靜姝說到“齊貴妃”幾個字時，一旁的傅行，眼睫微微動了動。</br> 那只是一瞬間的事。</br> 下一刻，傅行似有恢復到一片沉寂。</br> 烈日灼空，幾乎要將天穹都燙出一個洞。蕭靜姝直起身，立時便有人將齊安林拖下，而后，又有人將齊十四等人都收押好，再去安排處理那些被齊安林誆騙來此的百姓。</br> 時間已至正午。m.</br> 蕭靜姝回到大帳之中。</br> 大帳早已被重新修整收拾妥當。先前的那些兇險痕跡，早已不復焉存。</br> 林五今日為她迎敵除害，到底年紀小，已是難掩興奮。</br> 他伺候在蕭靜姝身邊，安排著侍從將午膳一樣樣擺好。蕭靜姝微微偏頭，看他一眼，見他胳膊上有一處綁著布條，明顯是受了傷。</br> “去軍醫處看過了？”</br> 蕭靜姝夾起一片鵝炙，隨意問道。</br> 林五赧然點了點頭：“圣人恕罪，臣學藝不精，才會被那齊十四傷到……但他不是臣的對手！臣只是一時不察，臣日后一定刻苦長進，絕不再讓圣人失望！”</br> 因為禮儀尊卑，他不能看向蕭靜姝。但他眼睛明亮，顯是不把這點傷當作一回事。林五頓了頓，猶豫一下，又還是道：“圣人放心，臣的功夫雖然比不上傅將軍、蔣將軍他們，但在兵士之中，少有敵手。臣能夠保護圣人的安危，臣懇請圣人，不要將臣調離圣人身邊……”</br> 林五的聲音越來越小。</br> 又是孺慕，又是忐忑。</br> 今日蕭靜姝的謀劃令他幾乎熱血沸騰。先前，蕭靜姝對峙齊安林時，若非身份場合所限，他都忍不住想要上前喝彩幾聲。</br> 蕭靜姝低笑一聲。</br> “不會調離你。”</br> 她隨意擺了擺手：“今日也沒什么別的事了。既然受了傷，那該去哪里歇著，就去哪里吧。嗯，這盤水晶栗子糕賜給你，端下去吧。”</br> 圣人賜菜，向來是極大的殊榮。</br> 林五興奮應了一聲，自有侍從上前，端走菜品遞給他。林五還想說些什么表忠心的話。門外，卻已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br> “圣人。”</br> 那是傅行。</br> 蕭靜姝點了點頭。林五忙高聲道：“傅將軍請進。”待傅行進入，看他模樣，似是要和蕭靜姝談論事情，林五趕忙識趣告退。</br> 他帶走了那兩個為蕭靜姝布菜的侍從。</br> 大帳之中，而今便只剩下蕭靜姝和傅行兩人。</br> 如今齊安林憂患已解。蕭靜姝心情尚可。她用著飯，傅行隨侍在她身下側。等蕭靜姝慢條斯理嚼完一口冬瓜，他才低聲道：“圣人，如今朝中之事已經解決，對西夷還有涼州，圣人……”</br> “涼州本就是大良的地方，自然要打回來。”</br> 蕭靜姝又夾了一塊魚糕，道：“先前放著阿單狐不動，只是為了迷惑齊安林，讓他以為，大軍著急班師回朝。現在事情已經解決，若再讓西夷人占著大良的地界，豈不荒唐？就把阿單狐趕回草原，讓他和西夷主部去相互殘殺吧。也省的他們精力過于充沛，總把心思放在大良身上。”</br> “是。”</br> 傅行應聲道：“那草原上……圣人要深入嗎？”</br> 蕭靜姝微微搖頭，頓了頓，隨即又點頭。</br> 她道：“攻易治難。草原上的土地不適宜耕種。且那些地界，到底是西夷人更熟，哪怕全打了下來，其實意義也不大，反而可能會被不斷侵擾，消耗國力。大良剛解決內憂外患之際，尚不適宜如此施為。將草原納入疆域的事，可等休養生息，四海太平，如此幾十年后，國力更盛之時，留給后人來做。但，事實雖如此，孤卻還是要讓大軍深入草原一段時日，做出欲攻之態。如此，才能讓西夷多消停幾十年，免得又和上回一樣，不過短短數載，大良還未完全恢復，他們就又開始蠢蠢欲動。”</br> 三十年前，大良和西夷曾有一戰。那戰，大良慘勝，卻也把西夷人趕回了草原。但那時，和平卻只維持了十余年時間，到了二十年前，西夷人就開始試探性地屢屢侵犯邊疆。</br> 初時還只是試探，后來，就越發猖狂。雖然一直都是小規模戰爭，并不能算兩方真的開戰，但也正是因此，之前的帝王們，也才會把并州涼州等地，特意設為藩王所居之所，希望用皇子皇孫們的威儀，來震懾西夷人。但震懾未能達到，這些藩王卻在二十年間，漸漸成了天高皇帝遠，無人管束，不施作為，魚肉百姓，影響皇權的存在。</br> 傅行點頭道：“圣人圣明。西夷猖狂太久，是該有些教訓了。”</br> “嗯。”</br> 蕭靜姝已經吃得差不多。她拿起手邊茶盞。茶湯溫潤，溫度正正合宜。她飲下一口，像是想起什么，又嗤笑一聲，道：“這回攻打草原，也正好……讓西夷，把該拿出來的解藥，一顆不少，全數都交出來。”</br> 傅行抿了抿嘴。</br> 他面上隱約有擔憂之色。</br> 蕭靜姝道：“孤知道你在擔心什么。你怕西夷人以解藥為要挾，怕他們和孤玉石俱焚？放心，他們不會如此。草原上的事情，孤一直都關注著。桑隼已死，現在西夷掌權之人，是桑延。若是從前的桑延，恐怕會在自己能拿到所有解藥時，就把解藥都給韓兆。但他未如此做。他怕是已經想通了其中關竅。韓兆是猛將，而桑延知道，只有拿著解藥，才能驅使韓兆為他做事。他而今的選擇，已然能稱得上是一個合格的王。而一個合格的王，在大敵當前，族人將要覆滅之時，也必然知曉，怎樣選擇，對他而言，才最為正確應當。”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